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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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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抵达上林苑马场时,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阳光为广阔的草场和远处的树林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中混合着青草、泥土和马匹特有的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早已接到通知的马场令诚惶诚恐地带着一众扈从在入口处迎接。异人摆了摆手, 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也不必大肆跟随, 只留了几名必要的侍从和一位经验丰富的驯马师。

小政儿一下马车,目光就被马厩方向那些高大神骏的马匹牢牢吸引住了。他挣开异人的手, 迫不及待地想要跑过去, 却又记起礼仪, 强自按捺住, 只是仰头看着异人, 眼中满是渴求。

异人理解地笑了笑,对驯马师道:“挑一匹温顺些的小马,先让公子熟悉一下。”

驯马师领命,很快牵来一匹通体雪白、只有半人多高的小马驹, 它性情温顺, 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

“政儿,来, 先摸摸它,让它认识你。”异人牵着儿子的手,引导他轻轻抚摸小马驹的脖颈。

“我的那个马呢?”小政儿本来以为可以骑自己的那个马来着, 现在没看见还有点失望。

“那个马还太小了。”异人反应过来儿子说的是王上赏赐的那匹,他安慰小政儿,“你得等它长大,要不然背不动你。”

“好吧”小政儿点点头,转身去看驯马师带来的小马。

起初他有些紧张,小手触碰到马儿温暖顺滑的皮毛时, 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在异人鼓励的目光和下,他很快放松下来,学着驯马师的样子,轻轻抚摸着,小马驹舒服地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心。

小政儿立刻笑了起来。

在驯马师和侍从的帮助下,小政儿被抱上去坐着了,他小小的身体因紧张和兴奋而绷得笔直。

异人则亲自牵着缰绳,缓缓地在平坦的草场上踱步。

“坐稳了,放松些,政儿,感受马的步伐。”异人一边走,一边温和地指导。

走了几圈后,小政儿逐渐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感,紧绷的小脸舒展开来,开始有余暇左顾右盼,感受着不同于地面的视野。

他甚至尝试着轻轻松开一只手,朝旁边侍从的方向挥了挥。

“别乱动”异人说,初学阶段就这样,等以后再大点很难不说会出什么事。

小政儿瘪了瘪嘴,不敢再乱动了。

异人今天来也只是让小政儿试试看骑马的样子,不会直接教他怎么骑马,但规矩也还是要有的,要不然错误的习惯建立了就很难改变了。

府邸内,赵絮晚正与阿月一同用午膳。桌上摆着几样清爽小菜,两人边吃边聊着些家常琐事。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气氛安宁而舒适。

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小政儿身上,赵絮晚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道:“这孩子,玩起来就不知道饿,这会儿肯定在马场疯跑呢,午饭肯定是不回来吃了……”

话音刚落,她伸向菜盘的筷子猛地顿在半空,脸上的闲适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哎呀!”她突然低呼一声,放下筷子,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脸上写满了懊恼和后悔,“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坐在她对面的阿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疑惑地眨着眼睛,问道:“阿姐,怎么了?忘了何事?”

赵絮晚眉头紧锁,一手扶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是无奈又是自责地叹道:“是马鞍!我忘了这时候……怕是还没有,或者……反正政儿他们用的肯定不周全!”

她的话语有些含糊其辞,带着一种阿月无法完全理解的急切和担忧。

来到这个时代日久,日常起居言谈举止渐渐融入,尤其是在系统沉寂不再频繁给予提示的这大半年里,赵絮晚有时甚至会恍惚觉得自己本就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那些关于现代的清晰记忆,偶尔也会被眼下真切的生活细节覆盖。

直到刚才,想到儿子骑马,脑海中才猛地警铃大作,这个时代,马鞍的发展还远未成熟!

即便有,大概也只是简单的垫褥或低矮的鞍桥,固定性和安全性都远远不够,没有合适的高桥马鞍和配套的马镫,仅靠双腿夹紧马腹维持平衡,对于初学者,尤其是小政儿那样年纪的孩子来说,不仅极其吃力,而且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从光滑的马背上滑落,摔伤都是轻的!

她光是想象一下儿子在那光秃秃的马背上颠簸摇晃的场景,心一下子揪紧了。

阿月看着她阿姐脸上深切担忧的神色,虽然不太明白“马鞍”具体指什么,但也能猜到定然是与小政儿骑马安全相关的重要物事。

她轻声安慰道:“阿姐别急,政儿身边有侍从和驯马师看着,定然会小心护卫的。”

赵絮晚却摇了摇头,心里的懊恼丝毫未减,她知道侍从会保护,但有些危险,预防远比事后补救重要。

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希望没事……下次,下次一定得提前想办法……”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能凭借模糊的记忆,画个大概的图样,找工匠试着做一做?

哪怕只是初步的改良,或许也能增加不少安全性,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她心中扎根下来。

……

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屋内正在专心致志“研究”着一块厚实皮垫和几根木条的赵絮晚和小政儿。

那皮垫是赵絮晚凭着模糊记忆,画了歪歪扭扭的图样,让府中匠人反复试做了几次才得出的勉强成品,中间略凹,前后试图做出些许凸起的桥状结构,虽然简陋,但已是她所能想到和实现的极限。

小政儿并不知道这古怪东西的具体用途,但只要是阿母认真在做的事,他都觉得有趣,此刻正用小手指着皮垫边缘的缝线处,提出各种天真又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阿母,这里为什么不用红色的线?”

“阿母,我们可以给它画上老虎的花纹吗?”

“阿母……”

赵絮晚正耐心应对着儿子的“十万个为什么”,试图解释实用性与装饰性的区别,就见异人步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通常不会在下朝后直接将朝堂的紧张气息带回内院,但此刻,那情绪显然有些压不住。

“怎么了?”赵絮晚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问道,心中隐隐有些预感,能让异人如此形于色的,绝非小事。

异人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好奇望过来的儿子,又落在赵絮晚脸上,略一沉吟,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赵国……出兵了。”

赵絮晚一时没反应过来:“出兵?向哪里?”

“燕国。”异人吐出两个字。

赵絮晚愣住了,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赵国……攻打燕国?”她直起腰,手里还拿着那根准备用来模拟鞍桥弧度的木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为什么?”

她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关于战国历史的碎片记忆,长平之战的阴影因历史的岔路而淡去,赵国保留了相当一部分元气,但……攻打燕国?

这时间点和她所知的那个因长平惨败而国力大损后期屡与燕国纠缠的赵国似乎对得上,可动机和背景已然不同。

异人走到案几旁,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解释道:“赵国从去年开始天时都不好,饥荒蔓延,邯郸街头已见饿殍,赵□□……急了。”

明明应该是春种秋收、孕育希望的季节,赵国上下却笼罩在饥馑的死亡阴影下。

历史的改变让赵国避免了最致命的失血,但赵王默许下贵族对底层的盘剥、连年不休的徭役、以及几次天灾的叠加,早已掏空了这个国家的根基。

粮食,成了比军队更迫在眉睫的命脉。

“国库空虚,买粮无门,或者说不愿耗费那个代价,”异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掠夺,总是比耕种来得更快,燕国富庶,且近年来与赵国摩擦不少,赵王便听了某些人的‘妙计’,打算用燕国的粮仓,来填他赵国的肚子。”

赵絮晚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仿佛能看到,在赵国龟裂的土地上,面黄肌瘦的农人望着枯死的禾苗,而邯郸的街巷里,曾经鲜活的生命无声无息地倒在尘土中。

与此同时,华丽的宫殿里,赵王和他的谋臣们,正轻描淡写地将战争的矛头指向了北方的邻居,用无数士兵和两国百姓的鲜血,来换取可能救急的粮食。

“可是……这太……”她想说“太疯狂了”,却又觉得在战国乱世,这似乎又是某种常态,弱肉强食,转嫁危机。

“赵括已死,赵王这次倒是不敢再胡乱点将了。”异人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他亲自去请,把廉颇从府中恭恭敬敬地请了出来,拜为大将,领兵伐燕。”

赵絮晚怔怔地站在那里,手中的木条不知不觉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醒了旁边似懂非懂的小政儿。

“阿母?”小政儿仰头,不解地看着阿母失神的模样。

赵絮晚这才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弯腰捡起木条,轻轻放在那未成形的马鞍上,仿佛刚才那个震惊到失语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她看向异人,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声问了一句:“这一仗……秦国如何看?”

异人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静观其变,赵国若胜,必耗元气,且与燕结怨更深;若败……则雪上加霜,于大秦而言,皆是好事。”

赵絮晚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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