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归心似箭,都来不及到邱家和蒙学辞馆,收拾好了箱笼,让郑家帮忙雇了船就往宜兴而去。她们走的急切,盈娘那边的宅子也只浅浅收拾了一下,盈娘又带着素馨过去了一趟,把一些不需要的该扔的扔,该送的送,让人也重新打扫了一遍。
园子里的花倒是长的很好,盈娘把这些花摘了一些,拿到家中插瓶。
到了十月,天儿开始冷起来,璧哥儿转眼也周岁了,服丧中肯定是无法举行周岁宴的,盈娘倒不是很在意,只让郑璟摆了几样东西,象征性的让璧哥儿抓周。
今年科举郑璟无法下场,但他知晓科举题目后,自己关在家中跟在考场一样书写,写出来的文章让郑三爷校正,郑三爷说他已然有门儿了。
郑璟觉得还不够,自当在家读书,不过还有三年参加乡试,他也难得放松下来。
“说起来,我们年底就出服了吧?”盈娘问道。
郑璟笑道:“我们孙辈的守一年就好,可是长辈们要守三年,所以也是一样。”
“好吧。”盈娘撇嘴。
郑璟正欲说话,外面见金月瑶过来了,郑璟便先出去了,盈娘还道:“三弟妹怎么来了?”
现下大家按本家自己排行,反而还喊的顺一些了。
金月瑶是来问她船股的事情:“二嫂有没有和亲家老爷说一声,我的事情怎么样了?”
“说是说了,但我想我爹已经调去宜兴了,恐怕也管不到常州府的事情了。”盈娘可没那个癖好,被人背后骂了,还帮人家。
“宜兴不是和常州府离的很近吗?我想多问,应该是可以的吧。”金月瑶皱眉道。
盈娘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离的这么远,便是我自个儿的事情,也难传到家里。”
金月瑶终究爱惜脸面,也就不再继续要求,好像自己要求她似的,她绷着脸就走了,盈娘也不怎么挽留她。
等她离开后,盈娘看了看今年的成果,她今年的玉兰花画的尤其好,除却玉兰还有百合、莲花,
像白莲、百合都是佛前清供的花,盈娘早就画了花后,在旁抄了佛经,又让郑璟帮忙装裱好了,打算送到邱氏那里去。
“我想在冬至前把针线都做好,冬日就什么都不做了,只看书烤火玩儿。”盈娘和素桃道。
素桃道:“我也真是服了您,什么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盈娘笑道:“我倒是觉得我懒的很,寻常都懒得动手。”
她只是把该做的都做好,旁的是不管的,做不好的事情不会废太多神,注定了相处不了的人,也不会把精力放在人家身上。
金月瑶刚走没多久,五姑太太来了,她的脸似乎又圆了一圈。常常嚷嚷着要减肥的人,感觉是越减越肥。
但盈娘也知道她也不容易,目下最挣钱的就是那间首饰铺子,她常常要熬夜在油灯下画图样,可谓辛苦的很,一熬夜就忍不住久坐,食欲大增,可谓是赚这点钱也不容易。
盈娘很心疼她,见她过来就笑道:“上回我让人切了些参片,多了些,给五姑母你拿回去泡水喝。”
“我家里有呢,因我常常睡不着觉,什么茯苓、酸枣仁什么没有。我今儿来,不是为了这个,我家里最近乱如麻,我出来清静一下。”五姑太太笑道。
五姑太太有哥哥,哥哥嫂子带着侄女侄子一大群人,总来串门,她觉得颇受影响。
盈娘道:“那你就自便,想看书就看书,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五姑太太当然也不过是串门说说话,她也是很感慨:“二伯父这一过世,咱们家榻了根擎天大柱,你看我虽然小姑独处,可能够赚钱,生活的很好,也是托了家族的福。日后,真希望家族有人撑起来,我们这些人才有好处。”
“您想的也太远了。”盈娘很少对没有发生的问题做过多假设。
五姑太太看向盈娘:“你不知道,家族中若是没有参天大树,是很难成功的。”
盈娘想这事儿她当然知道,可这也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事情,就比方她顶多只能敦促她相公读书,她儿子读书,也不能要求她公公怎么样啊?
五姑太太也是发一发牢骚,她一直没有成婚,也不大缺钱,就是担心家族不稳。
这边担心家族不稳,远在云水的冯老爹和冯老娘看到冯鲤让人带回来的信,说他因为抗倭有功,还升了官,想接她二老去宜兴。
冯老爹一摊手,问起老妻:“你说咱们去吗?”
“去啊,为何不去?”冯老娘想大郎信上说的很清楚,说以前他只是微末小官,带太多人在任上怕人家说闲话,如今他主政一州,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官,但却是一州长官,很是该接他们过去。
冯老爹犹豫:“可大郎这里的租子这些怎么安排的呢?我们这一走,他的田又怎么办?”
“田有四郎管着,至于那些鱼塘莲塘就没办法了,也让四郎管算了吧。”冯老娘当然也舍不得家里种的菜,还有庄稼粮食,甚至小儿子这里也要帮衬一番。
他们老人舍不得的东西太多,但等方虎回来之后,所有的事情都迎刃而解,鱼塘莲塘直接赁给一家酒楼,人家直接把三年的租子都给了,至于家中,另有铺子的租钱也是如此。
冯老娘道:“可这家里怎么办?总得让人看家才是。”
方虎笑道:“这您放心,我们大人也说老家一砖一瓦都是心血,哪里能丢呢》当年为了建这座宅子花了多少功夫啊。正好,这次跟着我们大人一起打倭寇的有个积年的护卫,以前也当过兵,正好投靠在我们大人门下,大人便让他家过来住着,顺便看好门户。”
如此,冯老爹和冯老娘才欢喜异常,免了后顾之忧。
只是冯鹤那边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很蒙,他没想到现在爹娘都要去大哥那里,一脸唉声叹气。
冯老娘看的有点心软,还是方虎道:“老太太,这些年四爷和四奶奶孝顺了您这么久,好歹也让我们大爷多孝顺些日子才是。”
这话让冯老娘想起了常香兰,她的确心疼自己的儿子,可一想起常香兰这人,甚至是常母因为是常香兰的娘,也想骑在自己头上屙屎屙尿,她就想都是自己儿子软弱不争气,对丈母比亲娘还好,人家才觉得她们低人一等,既然如此我就去做我的官夫人。
正想着的时候,冯老爹已经把行李打点好了,别看他一开始踟蹰,但想着能够去宜兴,心里是很雀跃的,行动上就更踊跃了。
方虎安排二老上了船后,冯鹤越发觉得孤立无援,以前还有她娘帮衬他,虽然还被他撅回去,但总归还是有亲人在身边,日后就只有他自己了?
常香兰却畅快的很,如此一来,二老过世,也是老大去送,和她们无关。更何况她也不喜欢冯老娘,总爱扯着嗓子胡咧咧,喜欢指点江山,真是讨厌,现在终于走了。
殊不知冯鲤也有一层考量,他基于郑家二老过世,郑家上下都要丁忧,如果冯老爹和冯老娘过世了,他的前程岂不是完了?一旦丁忧,再起复,若是没有人脉,恐怕得一直候补。
常香兰他虽然只相处了短短时日,看的出这女人不是什么善于持家,人又偏执笨拙的,冯鹤更不用说了,他们肯定不会照顾老人的,既然如此,还不如请他们过来,再买两个下人照看。
因冯鲤说的有道理,江氏当然同意,她以前曾经很长一段时日都和公婆一起住,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相公说的,他的前途可能一个知州就到顶了,但能够做的越长久,对家里来说便是大好事了。
当然,年底来兴到常州收租子,冯鲤又准备了几车礼送给盈娘和郑家,也是报答郑家对妻儿的照看。
今年年底,盈娘的租子收了,铺面也收了银钱,还有她家里人给她带的一些土产,算是收获颇丰了。金月瑶那边更是铺子佃租比她的都翻了好几倍,但她损失了那么多钱,仅仅只得了这些钱,哪里满意?
还是她娘劝她:“你的嫁妆可比你两个嫂嫂多多了,不过三五年的功夫,也能赚回来一半了,且不必急呢。”
“唉,托人去常州问了也没个音讯。”金月瑶心中难受。
金二太太道:“这也是了,非是自家人,谁愿意管这些事儿。”
金月瑶道:“她不管便罢了,对我是爱答不理的,近来她又送了一卷轴佛经过去,婆母赏了她一个猫睛石的戒指,说她心诚。”
在金二太太看来,不过是郑太太偏心眼罢了,论相貌金月瑶生的比冯氏好,论才干,金月瑶也是高于冯氏的,论家世更不必说了,金家也是仕宦人家出身,如今富贵异常,非小小外官之女能够比拟的?
因此知道冯家不过送了一车年礼后,她家送了四车过来,很是大张旗鼓。
盈娘知道了,也不大理会:“我想这世上有谁会比商人更精明?若年年这样淌水似的送倒是罢了,若一时不周到,人家怕还是要埋怨的。”
她是从来不跟风这种事情的,上回打牌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去年的佃租赁租加今年的,还有郑璟的那六百两,除去破费出去的,一共也有一千两银子,加上她陪嫁的那一千两,一共也有两千两。
郑璟如今也不必常常盯着盐引行情,一意读书,不读书的时候,夫妻二人便在家猫冬。冬日人就是懒懒的,起来做什么都冷,也因为不怎么出门,脸就不像去年那样动不动就红了。
外面素桃帮盈娘领了月例银子来,自从分家之后,邱氏就觉得不挂账,开始恢复月例银子,从年底开始实行。据说之前挂账,每个月就得七八十两,还分配不均,现下领月例,各房少爷奶奶各自五两银子。
一个月也不过三十两,这让各人自己去支配。
盈娘的五两银子是完全够的,她的那些画画的颜料买一回可以用很久,平日添个菜打个牙祭买盒胭脂针头线脑的,五两银子完全够了。
郑璟是很赞成这样的:“老大每个月都比我们支出的多,偏他理由多,应酬多,现下好了,大家都一样。”
盈娘则伸手:“你拿二两银子开销,其余的我收着。”
“好,这就给你。”郑璟想她好歹还给自己留二两。
盈娘笑道:“你不要以为我要你的银钱,平日咱们开个小灶,买些日常家伙什都得用钱,我自个儿的钱还要贴呢。还有,我放一个小钱匣子在床边,你若真的要什么大用,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郑璟想她是如此通情达理的,自己倒也放心了。
过日子难免牵扯到这些柴米油盐酱醋茶,双方各自退让些,日子就更好过了。
邱氏自从去年分了家产,年底当然也是进账了一大笔银钱,也算是把前两年亏空都补上了。当然,这年年底也有一件喜事,尚二小姐嫁给了唐大人。
她们在服中,虽然是不能出门,但是郑家还有亲戚上门,王玉茹的娘家也上门来说了此事,王玉茹很是吃惊。
盈娘却对郑璟道:“我看董小姐这下糟糕了。”
郑璟不明白,盈娘却知晓其中恩怨,就道:“当年我爹和尚小姐的爹同为常州通判,两家比邻而居,倒是知晓一些缘故。”
这些缘故她说了之后,郑璟才恍然大悟:“那你的意思是这位尚二小姐竟不是寻终身依靠,而是去报仇的?”
“就是这个意思。”
“为了别人却耗费自己一生,这样实在是不值得。”
“你是这样想,她恐怕未必这般想。我爹在扬州府便以断案如神著称,曾经和我说过,他判的案子里有三成都是情杀,这绝对不是无的放矢的。”盈娘也不是吓唬郑璟。
郑璟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继续追问:“那其它七成是什么?”
盈娘想了想:“为了钱啊,或者仇杀,一时冲动都有。”
但这些事情,终究是人家家里的事情,到底和自家无关。更何况,唐大人是不必为妻子守孝,但是他儿子媳妇还在常州,一时半会怕是未必能会上。
转年正月就除服了,正是一年的春天,前年春天盈娘刚嫁过来,还小心翼翼的,去年则是在孝期中度过的,唯独今年算得上夫妻彼此感情好,儿子康健,郑璟特地带她出去上香祈福。
说是上香祈福,其实也是一番游玩,璧哥儿已经是一岁零四个月的孩子了,因盈娘常常教他说话,他显得格外聪明。
“娘,我们是去拜拜吗?”璧哥儿双手合十,做参拜状。
盈娘笑道:“是啊,我们不仅要上香,还去街上买些东西回去,等会儿你可要跟紧了娘。”
现下游人并不多,郑璟抱着儿子,盈娘则在跟着他们父子,或者指向刚经历过寒冬的茶梅,抑或者是附近的细柳,一片春意盎然。
即便出服了,盈娘打扮的还是很低调,白绫夹袄,浅蓝比甲,不穿那等桃红柳绿打眼的颜色。要说别人家出门多半是男人等女人打扮,她们家是反过来的,郑璟的衣裳挑选都要选很久,且是不许叠着的,都要挂着,穿的时候还要提前一天熨烫薰香。
出门的时候,盈娘至少要等他两炷香的工夫。
“那边是姻缘树,好些人在那里挂绸子,不如咱们也去挂吧。”盈娘问。
郑璟转过身看她:“你也有这么女儿气的时候啊?”
平日盈娘是不耐烦这些的,她虽然也画花,但从不悲风伤月,甚至内心非常强大,现下也要干这样小儿女的事情。
“你不去我去。”盈娘哼一声,就往前走。
郑璟抱着孩子追上她:“我何时说我不来了?气性这么大,日后越性要欺负我了。”
二人都写了一些心愿,用红绸系上去,郑璟和盈娘相视一笑。
她们还去抽了一签玩玩,这签也很怪,郑璟拿在手里念道:“臣报君恩子报亲,五伦无愧感神明。一帆顺境凭君去,灾难消除福禄生。”
“臣报君恩?你求的是前程啊。”盈娘看向他。
郑璟道:“我跟你一起出来的,怎么可能是求前程,自然是求我们夫妻姻缘。我也不知道为何是臣报君恩,难不成上辈子你是君我是臣?”
盈娘哈哈大笑:“我要是有那个能耐就好了,那我一定封你做大官。”
郑璟也是觉得好笑:“算了,别说这些了,附近兴许有锦衣卫呢。”
盈娘才止下来,又带着璧哥儿去附近走了走,还在寺庙附近买了些果子回家,分给众人。这一日很快就到了黑夜,孩子被乳母带着睡了,盈娘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梳头发,见郑璟从背后抱住她。
“你知道么?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这样其实我很喜欢的,兴许这是我们最快活的日子。”
郑璟觉得这话语焉不详:“我觉得现下我才不好呢,又没有功名在身,等日后——”
“就怕悔教夫婿觅封侯,所以你怎么样都好,夫妻同心,儿子康健,这便是最好的。”盈娘帮他也捋了一下头发。
听盈娘这般说,郑璟还有些得意,妻子还是很在意他的。
再说郑璟近来有好几个文会都要参加,一直在忙,但是对薄氏和金月瑶二人诽谤盈娘的事情没有忘却。
其实盈娘本人都没有当一回事儿了,说白了,郑璟本人对那位兰姑娘没有半点意思,别人嘴臭那是别人的事情。遑论,郑家族内好些人还对她很不错,王玉茹算是比较体面,五姑太太、四房的七奶奶,大房的二奶奶,都是和她一起的。
很快郑璟找到机会了,郑五郎素来和他关系不错,二人年纪相仿,以前关系不错,郑五郎为人精明极了,但人惧内,怕出去捧戏子被人发现,就爱打着别人的名字,正好这次写了郑璟的名字。
郑璟直接捅到薄氏那里,还对大伯父道:“虽说我已然出了服,可是我爹娘还在孝中,五哥也实在是太过分了一些?汪幼春当年就是这般被人弹劾了,我和五哥亲如兄弟,平日的时候写我的名字怕被五嫂发现也就算了,如今却——”
那薄氏虽然对丈夫在外面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被郑璟闹上门来,夫妻二人厮打一番,面子里子都没了,薄氏也是好几日没出门。
至于金月瑶那里就更简单了,郑璟征求盈娘本人同意后,把她抄写的带佛供花的佛经送到姻亲邱家舅母处,又捐了一石米给家庙,这些人都是和邱氏关系密切之人,也是亲友们中间颇有声望的人。
一时间,盈娘还颇有些名声,连邱氏对盈娘也是另眼相待,气的金月瑶不行。
金月瑶背后常常骂盈娘穷官女儿云云。
那金二太太也跟着道:“若是个大官罢了,只是个五品散州的知州,还真当人看了。刘阁老背后是山西盐商支持,华阁老背后是徽商支持,这群人哪里能离开我们行商的人家?”
话虽如此,但是当郑老太爷生前判过的一桩案子被指控收受逆王书画,北镇抚司派锦衣卫过来郑家时,郑家熟人提前告诉他们消息,邱氏和郑三爷把儿子儿媳都喊来商量。
“我和你爹走不了的,我们这一走,就代表真有此事,就怕这些人借故搜查,实则是抄家。所以我和你想让你们都往外地去藏一段时日,若是雨过天晴,大家过了风头再回来,若是确有其事,还能保住你们。”
盈娘听了这话,此时无比冷静,当机立断道:“那我们一家就去宜兴去,我爹正好在那边做官。实在不行,就去湖广,回我的老家,我们那里离汉口近,虽然不如南京繁华,但也是人烟阜盛,商贸发达之地。”
王玉茹见盈娘发了话,知道这不是你谦我让的时候,便道:“既然如此,我和理郎就去山东。”
金月瑶却欲哭无泪,心道大嫂二嫂都是官家千金出身,锦衣卫不会随便搜查做官人家,可是金家本来就怕这些官司,也不知道能不能护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