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陈年奶泡Ctrl+D 收藏本站

推开门, 黄桂香看到的就是罗招花躺床上,下边一大摊血,吓得瘫坐在地,缓过来后才赶紧抱着小满赶到江家。

“我这是去晚了啊!”黄桂香心口揪的疼, “小梨, 就当桂香婶求你, 你一定要想法子救救招花,她一辈子太苦了啊。”

等江梨赶到廖家时, 廖家门口已经围了许多人。

廖茂坐着靠背凳, 二郎腿翘着,两胳膊伸展抱着膝盖, 一边抖着腿,望着睡房咒骂:“来个例假就躲懒躺床上, 还不赶紧起来给小军准备明天的饭!你这个懒妇!当心我休了你!”

廖家大儿子廖志群也在堂屋板着脸:“快点起来做饭,明天小军还要上学!你还没给他准备晌午的饭呢!”

围观的人看不惯。

“廖茂,我刚刚看桂香慌里慌张的跑出去说你们招花躺床上全是血,来例假能有那么多血?”

“是啊, 你快去找个医生看看, 等会可别让招花死咯。”

廖茂老神在在,云淡风轻:“死?我们家招花命硬的很,阎王爷不收她。请医生出一趟诊得要十块, 十块多难赚啊, 她也配?”

副队长的媳妇刚刚下工, 听说廖家出了事,紧赶慢赶的过来,刚站下就被廖茂一番话给气够呛。

“招花六岁就到你们家了吧?给你们家当牛做马几十年,赚的钱没有一分捏在她手上, 要十块钱看个病怎么嘚?”

廖茂梗着脖,晃腿动作一停,瞪圆眼睛:“当牛做马几十年不应该?罗招花命都卖给了我家。当年困难时期,她家从北方逃难上来,要不是靠我家的钱救济,别说罗招花,他们一家都得死绝。”

“罗招花从小吃的用的都是我家出的,她给我家当牛做马就是应该!”

廖志群也赶紧出来帮腔:“就是,要不是有我阿爸,我阿公阿奶,我妈早就死了。”

在廖志群心底也认为罗招花当牛做马就是应该,毕竟没有廖家哪来罗招花?放古时候,罗招花就是寥家养的一个佣人,廖志群就算是罗招花养的亲生子那也是下人,见了他就得磕头。

黄桂香挤进人群,站上寥家门槛就指着廖茂鼻子喷口水骂:“见过丧良心的,没见过你们廖家这么丧良心的,tui!”

一口唾沫吐廖茂脸上。

“招花这么多年给你们家当牛做马,换不来一句好。出那么多血,能是例假?可怜招花命都快没了,你们做老公的做儿子的都还只惦记着让她干活!”

廖茂一抹唾沫,直起腰杆:“黄桂香,你嘴巴可给我放干净点,什么快死?你可别乱说,招花是身上来了那事才躺……”

忽然,廖茂看见从人群出来的江梨,一愣,站了起来,原本不耐的神色硬生生换成一副讨好的谄媚:“这不江医生?怎么有空来我们这?”

江梨的事最近大队都传遍咯,人人都想巴结她。廖家也不例外,就盼着能和江家处好关系,能免费送个两三罐解毒汤给他们家。

廖志群也看见了江梨,眼睛瞬间一亮,怎么没人告诉他江家亲闺女长这么漂亮?早知就不那么早结婚,说不定他就能娶上……

廖志群赶快上前:“江,江医生是吧?你别听黄……咳,桂香婶娘瞎说,我妈真没事。”

江梨扫了一眼同样谄媚的廖志群,冷道:“人有没有事,那得我看过才能下决断,你说没事就没事?你是医生?”

廖志群没想到被呛,一张脸涨的通红。

江梨:“人在哪?”

江梨开了口,原本拦着不让人进房的廖家人只能让开。

他们可不敢得罪一个货真价实的医生。

廖茂跟在旁边,谄笑着想挽尊:“江医生,招花真没事,你别听黄桂香那长舌妇乱说话……”

眼看江梨的手摸上了门把手,一直不吭声的廖家大儿媳忽然站起来尖叫。

“你要救老太婆就救,我家反正是没钱给!我家还要留钱给小军买本!”

一句话出来,众人的面色变了又变。

江梨直接推开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弥漫开。

房间点着一盏煤油灯,木床上罩着一顶破旧的蚊帐,床中央,五十多岁的妇人满脸惨白,咬着卷好的旧毛巾已经陷入昏迷,血顺着床单低落在地上,不远的桌上放着一把锋利的剪刀,还有一碗红糖水。

血,好多血。

陈娟回头,冷笑:“感情你们廖家也知道人不行了,只是拦着不想花钱请大夫?”

就说廖家虽然不懂罗招花生了什么病,但是看到那么多血,未必不懂人出完血就会要死的道理?

就算是鸡被抹了脖子,慢慢放完血也得两腿一伸咽气。

廖家人不过就是不想在罗招花身上浪费钱,生生就要看着人死!

廖家儿媳被看的心虚,过一会儿,大眼睛又鼓着瞪回去:“你放屁!我家婆好着呢,你等着,我这就叫她起床!”

说着,廖家儿媳就跟着进了房,看着床上的血,她也害怕起来,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神经兮兮的看着黑暗的四周,生怕罗招花此刻已经咽气,化作厉鬼就等着索她命。

要知道,她平日可是廖家欺负罗招花欺负的最狠的那个。

忽然,廖家儿媳一脚踢到个什么东西,捡起来,借着微弱的光发现竟然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尖叫着甩出去:“这什么鬼东西!”

廖志群过来一看,地上躺着的血肉模糊的疙瘩,也不嫌脏忙捡起来用碗装着,嫌恶的瞪了一眼床上的人:“还能是什么,肯定是这老太婆背着我们藏的肉!”

廖家儿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总算是看到桌上的红糖水煮鸡蛋,眼睛顿时瞪大,骂骂咧咧:“就说你妈背着我们藏了东西,你看这肉!还有这鸡蛋!都是补充营养的好东西,她想吃也配?我呸!”

走过去,廖家儿媳就端起红糖水一口气喝完,还把鸡蛋吃了个干净。

江梨没空理会他们,快步进房把罩在罗招花身上的薄被掀开,发现血已经沁湿了薄裤,伸手试探了下罗招花的鼻息。

黄桂香也跟了进来,小满早就交给门口往日交情好的朋友看着,见江梨神情凝重,小心翼翼问:“怎么样?还有救吗?”

江梨拿起罗招花的脉搏探下去,脉搏缓慢,不规则,且在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这是,将死之脉。

“搏一下试试。”江梨抬眼:“廖家人都出去,给我留两个女同志,桂香婶,我要干净无菌的布,还要消毒好的针和线。”

黄桂香慌忙应下:“我家有,这就去取。”

听说要人帮忙,陈娟和另外两女同志赶紧跟着进了房。

等人都出去,江梨才将罗招花的裤子褪下,只见双腿之间血肉模糊,一阵阵的血从下边流出,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几个人过去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陈娟看着心头也一阵酸涩,泪水就跟着出来:“唉哟,老天爷哦!这傻同志,怎么这么傻,她这是硬生生将掉出来的那玩意剪断了啊!招花太可怜咯,廖家这帮该让天老爷劈的。”

陈娟原以为她是唯一知道罗招花事的人,因她是副队长的媳妇,又比队长的媳妇管事,队上的女人遇到事都喜欢来找她。

廖家要是愿意拿钱让罗招花去看,罗招花哪用造这般罪。

血还在不停流,黄桂香已经拿到东西进来,江梨把消毒过的无菌布塞进出血的地方,再找准穴位依次扎下银针。

罗招花出血的位置不同,光靠银针作用不大。

原本源源不断的血水就好像关了闸的水龙头,说停就停。

陈娟几人看的眼睛都瞪大了。

原本一直流的血,就靠几枚银针止住了?

因为光线太暗,江梨一直找不准出血的位置,陈娟又赶紧带人围起来打手电筒。

组合起来的手电筒,让环境亮堂不少。

江梨边找创口,边缝合。

强烈的光芒照着血肉模糊的洞,破碎的肉被一针一针缝好,有人再也忍不住呕的一声,竟生生吐在地上,顿时一股腐败酸臭的味道充斥房间。

有人低声骂:“陈家的,你就不能做好事去外边吐?”

那人回:“我不敢呀,江医生这还要打灯呢,我走了,她看不见怎么办。”

“这不有我们?你吐我鞋上,搞的我都要吐咯!”

陈娟眼见越来越吵,忙喝:“快别吵,为了江医生先忍忍。你们没看到江医生满头都是汗,别影响她给招花做手术!”

这话一出来,还真就再没有人再敢闹。

江梨额上的汗一滴滴顺着脸颊落下,全身贯注紧盯着伤口,针线不断穿梭着,速度极其快,原本被剪烂的阴|道|壁被一针针缝好。

终于,她停了下来,拿起剪刀把线剪断。

黄桂香小声问:“小梨,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梨已经成了半个血人,因跪在床上作业,裤和衬衫都已经染上血迹,顾不得擦,她从床下来:“伤口已经补好,但还要抗感染,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夜,得立刻送卫生院。”

罗招花情况凶险,说句不好听的,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止住了血,后头还要抗感染,那才是真正的一场硬仗。

要是有她需要的消炎草药就好了,爷爷给她留下来的消炎药方,比西药还好使,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陈娟到底男人是当官的,看的多,脑子就动得快,连忙拍板:“我去喊廖老头。”

谁知,房间却被推开。

“我不同意!”廖茂气的满面通红,走进来不敢骂江梨,就逮着其他人骂:“要你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送什么医院,躺几天什么事都没有!”

廖志群也不同意,眼下志强也不在,现在去医院岂不是要他大房掏钱,那可不行!

“卫生院躺一天花销可不低,哪里要去医院花冤枉钱!”

有人看不下去,帮忙说话。

“廖志群,招花好歹是你妈,你真忍心眼睁睁看她死?”

廖志群赖皮:“什么死不死,我妈不是躺床上还有气?这血也制住了,明天肯定就能生龙活虎的下地。”

“江医生说了,这还会出现感染,感染也能死人!”

廖志群冷笑::“那就等感染再说!陈家的,你这么积极要送我妈去卫生院,是不是你给钱!”

这年头,谁家富裕?

陈家还有三个孩子要养,被话一堵,气的脸都在发红:“一帮子生孩子没屁|眼的东西,我看以后还有哪个姑娘敢嫁你们家!”

不论怎么说,廖家人就是堵在门口,就是不放一个人出去。

廖茂看向江梨,讨好赔笑:“江大夫,你放心,招花命不值钱,她死了我绝不赖你头上。只要你答应,我就放你出去。”

江梨冷冷盯着他。

下一秒,廖茂脖上一冰,一把锋利的镰刀紧紧锁着喉管,一双阴郁狠戾的眼眸从后出现。

“放她们出去!”

江嘉运背柴回来的路上,就听人说了廖家的事,他深知廖家德性,担心江梨有危险,把柴往厨房一丢抄了镰刀就赶了过来。

廖茂:“好你个倒霉崽……”

稍稍用力,镰刀的尖刺扎入皮肉,只要江嘉运想,廖茂的整颗头颅就能被直接割下。

廖茂吓得瑟瑟发抖,强颜欢笑:“嘉运,别……别冲动,志群,你们别挡着门,快让她们出去。”

“爸!”廖志群不乐意,可看着镰刀在自己老父亲脖上,到底没了法子移了步。

江梨走过去,想着把罗招花背起来,刚把人抱起来,她一愣。

原来,有着近一六五高个的罗招花,竟轻飘飘的好像是一张纸。

索性也不背了,直接抱了出去。

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不知道谁喊:“前边的快让让,别耽误小江医生救人!”

刷的一声,原本挡着的人群瞬间清开一条道。

管牛车的廖老头早就得了风,已经在门口候着,他见罗招花满身的血,一愣,抬眸大骂:“廖家没你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以后死了,下地府,你就等着挨千刀!”

陈娟搬了棉被过来,手疾眼快的铺在牛板车上,江梨把人放下,冷冷看着端碗的人。

“不是想知道罗招花背着你们藏了什么好东西?”

“那是脱垂的子宫,那是病灶,你们廖家子孙还曾在里面待过。”

只是一声,儿媳妇吓得就尖叫把东西一扔。

-

一片漆黑的椰林中,伫立在中的卫生院还亮着灯。

二楼的雕花窗倒映着两人影。

钟榆脱下白日示人的长裤,只穿了条短裤衩,坐着,把腿放椅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右侧的大腿被划开一个大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

钟榆痛的龇牙咧嘴:“错了错了,应该再往左边缝。”

林念春弯着腰缝着伤口,没好气道:“嫌我缝不好,就喊章老师来。”

钟榆痛的浑头冷汗,拿手帕擦了擦,皮笑,“我哪能嫌你缝的丑?不也是想让你学习进步,等哪天院里来了病人,你这一手也能学以致用,派上用场。”

林念春恼怒瞪了一眼,其实,她哪里能不明白丈夫的心,只不过就是想借着话转移注意力,说归说,缝合的举动却一直没停:“你说你,训岛就巡岛,怎么还能把自己摔成这样。”

钟榆最近训岛医疗上门,发现了两个在家行动不便的老人病的很重,因为惦记着两人的病情,下午下了班,他就扛着箱子出去,倒是没想到翻礁石的时候会摔一跤,锋利的石头把大腿割出好长一道血口,不缝针都不行。

钟榆忍着痛:“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

林念春抖着手用尖锐的针头把开绽的皮肉绞合起来,越看越泪眼模糊:“老,老钟,用点麻药吧,这才缝一半,你哪能受得住啊?”

钟榆疼的咬牙,腮帮子都清晰鼓出了牙印,豆大的汗珠滑落:“不行,麻药本就不够,我这是小伤,能省就省,以后会有比我更需要的病人,好药都得用在刀刃上。”

林念春红着眼:“哪是小伤,差一点就到大动脉。”

一旦伤到大动脉,那可是会死人的事!

“反正我不管,麻药可以不用,消炎药必须用。”

钟榆好不容易扛到缝合完,整个人就像是被水里拎起来似的,他后仰靠着椅子,拿起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你瞧,我这不也活的好好的?”

林念春想说什么,忽然,门被在拍的砰砰直响,传来钟蓉蓉焦急的声音。

“爸,小梨姐带了病人急救,很严重,要不要下去帮忙。”

“我就下来。”钟榆和林念春对视一眼,林念春赶紧起身擦干净手,从衣橱拿了条裤出来。

钟榆小心翼翼的穿裤,伤口就算缝合好,也因为动作渗出血水,他龇牙咧嘴,瞅了瞅门小声示意:“这事千万别让蓉蓉知道,免得她担心。”

“知道了。”林念春看了一眼雕花窗外,钟蓉蓉已经先下去,忍不住露了笑意,“蓉蓉要是知道那还得了,那大嗓门哭嚎的能把瓦震碎。”

两人会心一笑。

自家女儿虽然行事咋呼,像个小孩,但对父母的孝心那真是一等一的好。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钟瑜疑惑,等他收拾好下了楼,江梨已经把罗招花安排进病房,她写了一张药方交给钟蓉蓉,交代立刻抓药。

钟榆进病房问了一遍情况。

得知罗招花的做法,纵使钟榆行医多年也活生生被吓一大跳。

“这同志,命真硬。没有麻醉药硬剪,那得多大的勇气。”

江梨望着病床上昏迷的罗招花,虽然已经止住血,但是还没脱离危险:“还好她动手的晚,留了充足的时间给我。”

不然,不等她去,人早就因为大量失血休克死亡。

“钟院长,我需要大量的消炎药抗感染,不论是吃的还是输液。”

钟榆自然明白罗招花目前的情况有多凶险,立刻说:“小江你只管用药,我立刻抽调全卫生院的消炎药来支援你。”

等钟榆回了房,林念春没能从药房取到消炎药,一问才知道药去了哪,火急火燎的回来:“你不要命啦,消炎药怎么不给自己留着点?”

钟榆戴着眼镜在桌旁用钢笔写申请信,一笔一划写着卫生院当前缺乏消炎药和麻药的困境,抽了个空头也没抬说:“我好着呢,不需要用药。”

“好着呢?等你截肢,我看谁还管你。”林念春知道丈夫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只能偷偷抹眼泪。

钟榆的伤不是普通伤,创口面积大,再加上天气炎热容易造成感染,如果不用上消炎药加道保险杆,万一恶化,轻则会造成截肢,严重还会危机生命。

钟榆抬头,叹气:“念春,那女同志的情况你也清楚,要不是江梨同志刚好在,她只能等死。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我不能剥夺病人活下去的希望。”

林念春很想问,病人的命是命,那你的呢?

可最后,林念春也只能红着眼眶让钟榆把长裤褪下:“赶紧把伤敞出来,等下闷坏了怕得感染。”

钟榆听话照做,又换上大裤衩坐着写信。

林念春把裤子叠好,看着信,叹气:“现在到处都缺药,巡回队也半年没上岛补过药,你说我们写了多少回信,这回能管用吗?”

钟榆也不清楚,他仰头透过窗望天,久久以后长叹:“试试吧。”

医者立世之道,乃救死扶伤,可面对无药可用的窘境,再厉害的医生也治不了病,救不了人。

白沙岛缺药,太缺药了。

只要能给药,要他做什么都愿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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