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山。
江梨挥舞着小锄头将杂草向两侧拨开, 望着旁边连吃几顿肉,都还没把身体养壮实一点的少年,微微叹气。
养娃的日子,任重而道远啊。
眼下进了山, 除了草药, 她也得想法子多弄点肉, 不然光靠北城带来的肉票支撑,怕也是不能吃多久。
“嘉运, 等会看看哪有兔子洞。”
“嗯。”江嘉运应了声。
这一点, 不用江梨说,早在进山的一刻, 江嘉运就已经放轻步伐,眼神时刻保持警惕扫向杂草丛。
许多时候兔子洞就是隐藏在这些地方。
两人边走边找, 半天过去,兔子是没找着,江梨倒是找到不少草药,不知不觉就把做美白药膜的药材全部找齐。
当然还有意外之喜, 除了集齐了美白药膜的草药, 还发现了不少的罕见草药。这些草药在市面上难得一见,没想到在翠岱山竟然随处可见。
其中一味叫鸡血藤稀缺的药,她遇见了好几片。鸡血藤具有活血补血的功效, 是很多方子里不可缺少的一味药。
江梨越采越兴奋:“看到没, 这就是鸡血藤, 它可以活血补血,这么一大片能做多少用,快采。”
江嘉运跟在后边,江梨指哪他就拿着小锄头上去一顿挖, 挖出来的草药根茎分明还黏着土,没有损坏一点。
江梨忍不住夸赞:“可以啊,怎么不早说你是个挖药高手?”
江嘉运刚开始挖,还有点不敢挖,生怕被挖断,挖过一两次后才速度越来越快。
江嘉运不懂隐藏情绪,得了表扬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得意的环视一片被挖空露出黄土的山地,“还有哪要挖?”
江梨看着越来越满的药篓,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梨采完药准备下山,就听到一道惊喜的声音。
“江同志!”
江梨刚好挖了一株药丢进背篓,抬眸见坡上过来两人,她拍了拍满是泥巴的手,惊讶的站了起来。
怎么在这也能遇上他们?
两道影移动的越来越快,一个飞跃,跳下坡,文明远脸上都是笑意,冲旁边人道:“我就说是江同志,岛上还有谁能比她更白?”
江梨听着深深沉默。
真是谢谢啊。
没想到,有一天,她能被人一眼认出是因为白。
男人长身而立,白衬衫蓝色军裤,低着眉深沉的目光触及女孩的双手时微怔。
女孩白净纤长的手指染上了污泥,指甲泛着粉润的光,不知怎的,让人想起了从池塘拔出的莲藕,段段嫩生,沾着湿泥,却越发显得内里白皙剔透,水灵灵地透着光。
程景川移开目光:“江同志进山是要采药?”
江梨背起药篓药草沉甸甸的,应付着笑了笑:“是啊,已经采完正准备下山。”
文明远舒口气:“太好了,总算找到救兵。江同志你是不知道,我俩天刚亮就进来了。”
江梨好奇:“你们要找什么?”
文明远锤了锤酸痛的腿,深山的路又陡又高给他这个缺乏训练的政治官累的够呛:“找药啊,愣是没找着,真是恨不得把多长几双眼睛。”
为了找姜主任嘱托的药,活生生差点把眼睛看成对子眼。
程景川从军裤兜掏出张纸条递去,修长的手指摩擦了下纸面:“能不能请你帮忙看看这个药生长在哪?”
江梨一手拉着肩膀上药篓的麻绳,一手接过纸条,泛黄的信纸上用钢笔画了一朵半圆形的菌盖,几乎不用再往下看,她一眼确定,抬头:“这是灵芝?”
程景川薄唇微抿,深邃的眸色中难掩担忧:“是,家中长辈要这个药养身体。”
白沙岛是热带地区,确实有着适宜灵芝生长的条件,但因灵芝是珍稀贵重药材,生长条件苛刻几乎很少见。
但再少见,岛上总该也出现过呀。
江梨疑惑:“我们现在的位置太靠外边,就算有也已经被人采走。怎么不去市面上问问有没有卖?”
现在虽然不允许经商,但是有不少人为了换钱或者粮票,会私下兜售好东西。
程景川剑眉拢起:“找人问过,岛上有三株在卖灵芝都是紫芝,长辈要的是赤芝。”
江梨一听就懂了。
灵芝有六个种类,其中紫芝药性较为温和,而赤芝药则药用价值最高。灵芝本身就稀少,喜爱生长在密林深处的山谷,陡峭的山坡,采摘风险极高,先不说翠岱山有多大,想起桂香婶的警告,森林深处极大可能有猛兽出没。
她是一个非常惜命的人,去是不可能去的。
“如果你们想要找到灵芝,可以再进去深一点的地方。不过……”江梨不忘好心提醒,“这座山深处有猛兽。”
程景川几乎没有犹豫,深邃的眸抬起:“我要进去。”
江梨脚下抹油,准备带江嘉运赶紧撤:“好叭,那祝你们好运。”
“江同志不一起?深处有更多的名贵草药。”程景川语气凉凉。
“不了不了。”江梨礼貌笑了笑,“我还要回去晒药呢。”
程景川眼眸微眯,目及之处,女孩微弓着背走的极快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走。
“如果江同志愿意走一趟,不论找不找的到,我愿意付一百块采药费。”
江梨背着药篓的脚步一顿。
一百块!
那可是一百块!
她得上三个月班!
江梨瞬间转身,抓着腋下的麻绳,眼睛弯起来:“诶,说到底咱们好歹也算邻居。走走走,正好我还有力气,就一起去看看。”
她的语气瞬间变得热情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急着要走的人不是她。
程景川薄唇稍扬起一丝弧度,很快又被压了下去,转身带着人往深处去。他的步伐稳健,显然对山林并不陌生。
一路上,文明远搭着江嘉运的肩膀,扯扯挡着的藤蔓,聊聊天。在得知江梨竟然是卫生院的医生时,惊讶坏了。
“江同志是医生?”文明远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很难将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孩与医生这个职业联系起来。
江梨嗯了声,转脸时,笑容如花绽开:“文大哥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可以来找我看看。”
文明远陡然想起好多年前训练划拉了个大口,去医院找姜主任看,姜主任给用订书针直接给伤口钉起来,那滋味这辈子文明远都忘不了,回忆起来都是痛苦之色。
“不不不不,我不用。”文明远吓得打了个哆嗦,看着明媚又漂亮的江梨,他默默往江嘉运背后躲去。
变态,医生都是变态。
江梨看着文明远露出害怕的神色,疑惑不已。
“不用理他。”程景川白色的衬衫卷到肘关节,跨过小水坑的军靴上都是污泥。
从外边进来已经差不多三个小时,可就算带着专业采药的医生,也依旧一无所获。
程景川冷峻着脸,眼看天色不早准备收队,深山密林再拖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会发生什么。
却突然发现身旁的女孩水灵灵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还不等他开口,江梨已经跑了出去。
只见紧挨着溪水旁,杂草堆里,一株顶着红色的半圆菌盖悄悄往旁舒展着菌伞。它的菌柄不长,却极有力道牢牢地攀附在石壁缝隙上。
江梨背着药篓,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把两株灵芝采摘下,她小心托着柔软的伞杆,巨大的喜悦与成就弥漫在心头:“你们快看,灵芝在这!”
程景川军靴方向一转,快步走过来,低眉往下看,柔软白皙的秀手正小心翼翼的捧着两株暗红色的灵芝,女孩的水润的瞳孔里全是光芒。
“快点。”江梨催促。
程景川愣了下,他还是头次被人发号施令,听话抬手,女孩的手柔软细腻,带着点凉意,稍微一触就离开。
灵芝安静的躺在了宽厚的手上。
江梨完成任务,总算放松:“还好找到了灵芝,不然你那一百块就白给啦。”
程景川不用两株灵芝,修长的手捏起菌杆递回,沉眸:“你留一株。”
灵芝是调理身体大补的药,曾有千金难求的说法,对医生来说是难得可贵的事。
江梨却不贪心,摆手:“不用,你给我出了采药费,不论是一株还是两株,找到多少都是你的。”
就在几人要打道回府时。
突然传来江嘉运激动的声音。
“溪里有鱼!”
“什么,有鱼!”江梨跟着跑了过去,果然,清澈见底的小溪正有几尾鱼在水里欢快的游来游去。
这可是淡水鱼,海岛上不常见的新鲜货。江梨自从上岛就一直在吃海鱼,好不容易见着淡水鱼,哪里肯放过。
江梨连忙撸起衣袖,喜不自胜:“嘉运,你快把背篓的草药都倒地上。”
说着,她也没半分犹豫,草药一倒拎着背篓就赤脚下了河,冰凉的溪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竹编的篓子浸入河水,挡在鱼儿的前方,江梨在后边拍掌驱赶,眼看着鱼就要游入篓子,鱼尾却临时一摆从边上的缝隙逃了出去。
“!”江梨气的脸都红了。
再看江嘉运那边拿着背篓同样挡了半天也不见鱼上钩。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沮丧。
就在两个人垂头丧气拎着篓子准备上岸时。咻——一根木棍笔直的插入溪中,稳稳当当的立在水面上。
不知什么时候,程景川已经用刀削好了一根木棍,宽厚的掌心一转,锋利的军刀就被折叠收起来,动作干净利落,显然经常做这种事情。
程景川走入溪中拎起木棍,一条有两巴掌大的鱼穿透棍身拼命挣扎,他上岸把鱼从木棍推下放进江梨的背篓:“等等,再多抓几条。”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说完,他提着棍快速转身下水。他的动作敏捷,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很快就抓到了好几条鱼。
文明远有样学样,在边上找了几根锋利的木棍,手削木棍削的飞起,快成一道残影。
“文大哥。”江嘉运红着脸,“我也想要一根。”
他不想等在岸上吃白食。
文明远大方的递过去,乐道:“拿去,你文哥我会削,要多少有多少。”
江梨也拿了一根木棍,几人就这么在溪水里扎了半天鱼,原以为小溪鱼应该不多,哪成想扎了来,扎了竟又来。鱼儿似乎无穷无尽,让他们收获颇丰。
有了程景川百分百命中的加成,没一会儿鱼就装满半个药篓。江梨看着背篓里的鱼,笑得合不拢嘴。
确定没什么鱼后,四人才上了岸。每个人的身上都湿透了,但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江梨白皙的小脸上全是笑意,爽飞了!没想到这一趟会有这么大的收获,草药摘了,赚了一百块钱,还抓上了鱼!这些鱼足够他们吃上好几天了。
她抓起地上的草药全部埋在竹篓的两侧把鱼留在中间,虽然鱼都不太大,但是胜在有啊!
不过。
她看着两个背篓还有一地散落的草药,想了想看向程景川:“程长官,这鱼主要是你打的,我分三分之二给你,我们只要三分之一。不过你没有篓子装,我分一个给你,用完还我就好。”
程景川长腿刚踩上岸,湛蓝色的军裤还在往下淌水,抬眸扫过半篓子的鱼,嗓音低沉:“不用,你都留着。”
“那怎么行。”江梨绝不占便宜,“这打鱼的主要功臣就是你,怎么能不要?”
文明远闻言红起脸,实在是刚刚景川几乎一杆一条鱼,他忙前忙后总共也就打了三条:“江同志,我也为打鱼出了一份力,你怎么不问我要不要?”
他的语气中充满调侃。
江梨笑起来:“文大哥不是和程长官一起的吗?”
文明远心情大好:“逗你呢,鱼真不要,我们是部队食堂,自己开小灶不方便。你都留着回去,好好给弟弟妹妹补身体。”
江梨见劝不动,只能作罢,就在她准备去背沉甸甸的竹篓时,就见深棕色的麻绳被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抓起。
程景川单拎起背篓,抬手一扬,一道抛物线飞出:“接着。”
文明远瞪大眼睛吓得赶紧扯起衬衫接,下一瞬,暗红色的两朵灵芝,一前一后落下在衬衫上弹跳了下,看到灵芝完好无损,忙拍了拍吓坏的小心肝:“我说景川,这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灵芝,你拿它撒什么气。”
程景川没理他,大步出了山林。
直到江梨坐上山脚的吉普车,她才知道这车是部队的车。
文明远还在劝:“妹子,你就和我们一块回。牛车哪有四轮车坐的舒服?再者我们速度还快。”
程景川坐在驾驶室,握着方向盘,灵芝已经被收好,深邃的眼眸时不时扫过后视镜。
江梨白皙的小脸上满是纠结,一会,她掏出二十块钱递到副驾驶室:“那,我要先去一趟红旗公社。”
廖阿公还在红旗公社等她,不能耽误人的时间。
程景川淡淡扫了一眼钱,油门一踩,吉普车就开了出去。
红旗公社的廖老头早就完成了大队给的任务,眼下正坐在牛车上抓着旱枪抽烟,眼下是四点钟,他也不着急,江家那丫头他瞅着是个好的,都这个点儿,离了他,江家两孩子肯定找不着回去的车。
廖老头心中有主意,就算超过约定的时间,他也愿意再等上一会儿。
正想着,廖老头就看见公社门口停下一辆威武霸气的吉普车,还没等他多瞅两眼,就见俏生生的江梨下了车。
江梨提了条鱼给廖老头,将遇见朋友的事说出来。
廖老头叼着的旱枪一拔就笑:“算你这丫头有良心,还晓得来说声。”
翠岱山离红旗公社有二十分钟路程,就算四个轮跑的快,也要个十多分钟,这年头车油多矜贵,江梨却愿意跑一趟难见可贵啊。
“廖阿公,这鱼你快收着,炖汤可好吃了。”江梨把鱼递过去。
寥老头用旱枪一推,草绳吊着的鱼在空中转了个圈:“这鱼我就不要了。天不早了,你们先回去。”
“不行,这鱼您必须收着,淡水鱼,味道好着。”说着,江梨偷偷看了一眼周围,低声,“我还有呢。”
说着,也不等廖老头说话,她把鱼放在牛车木板上转身就上了车。
廖老头心底暖的很,他从小就长在岛上,哪能分不清什么是海鱼什么是淡水鱼?
淡水鱼在岛上可是稀罕货,就算不吃拿到菜站或者给私人都能换不少钱。
廖老头想起专属于淡水鱼细嫩的鱼肉口感,忍不住馋了起来。
他没看走眼,江梨就是要比江家原先那个江晓晓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太阳快要下山,橙红色的阳光洒满海面,随着吉普车在船屋前的港口停下,江梨也背着药篓下了车。
文明远看着破旧的船屋咂舌:“妹子,你们真要长期住这啊?睡觉的时候不都晃着晕?”
江梨扬起笑容:“还好,已经习惯了。”
刚开始在船上面呆的时候确实有点晕。
“拿着。”程景川从军裤兜掏出钱,递过去,采药的一百块已经提前付过,这是江梨要付的二十块油钱。
江梨眨了眨眼:“你拿着……”
话还没落,身形高大的男人已经站在她的跟前。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清冽的气息传来,江梨抬眸就是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还不等她后退一步,程景川修长的手已经越过江梨颅顶,两指一勾一放,钱就已经到了背后的药篓里。
他低沉的眼眸对上江梨。
“我不用女同志的钱。”
说完,程景川迈着长腿离开。
没多久,吉普车驶离又带起一阵沙土灰。
江梨进了船屋,把钱拿出来收好,回想起刚刚的一幕,脚趾一直尬的抠地。
天知道,她母胎单身两世,还从来没和哪个男人靠这么近过啊。
不过很快,什么紧张啊不安啊就被江梨抛之脑后,因为她把半篓鱼倒在地上认真一数。
竟然有三十二条!
这可是三十二条!淡水鱼!
发财了啊!
“嘉运快来帮忙!”
“来了。”江嘉运也刚听完指挥,把草药全部铺在外边的甲板上晒,进来看见一地板的鱼。
素日冷静的少年也终于挂起了淡笑。
因着怕让同村的人看见麻烦,剖鱼的工作都在小厨房进行,江嘉运拿起刀往鱼脑袋上一拍,等鱼晕厥后,才除去鳞片开肚。
一桶桶血水进进出出。
三十多条鱼总算是被剖了干净,可是天气炎热,江梨又为保存发了愁,想了半天,干脆决定用烟火全部熏干脱水,这样能储存的更久。
这个想法得到了江嘉运的同意,看着还没黑的天色,他马上就找砍刀去砍柴。
剩下江梨一人在厨房,她从装鱼的菜篮拿了四条鱼出来,其中两条放进碗柜,最大的两条,用山上带下来的草穿过鱼嘴绑好,准备送到桂香婶家。
刚做完收尾工作,船屋的木门就砰砰砰激烈响了起来。
江梨打开门,只见门外黄桂香抱着小满,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眼睛满是惊恐嘴唇不住地哆嗦。
“小梨,你快去廖家看看,招花满床都是血,人看着好像要不行嘞。”
人命关天。
江梨迅速镇定下来,转身进屋拿银针包出来,抓着黄桂香的手往岸上走:“别着急,怎么回事我们边走边说。”
黄桂香已经慌的六神无主,想起累死累活的罗招花,当牛做马的罗招花,得病夫家不舍得出钱治的罗招花,泪水一直在眶里打转。
“我下午忙完,就赶紧去廖家,想着赶紧把你愿意免费帮忙看病的好事告诉招花,谁……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