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岛位处东海一隅, 全岛依地势划分为东西南北中部五大区域,岛上共二十个公社,虽多见低矮丘陵,但江梨更想要找一座资源充沛的大山。
山大, 草药肯定也更多。
江梨的话给江嘉运问懵了。
如果是问哪座山兔子多, 他可能还知道一两个, 因之前家里没钱买肉,半夜他就去山上提着煤油灯蹲兔子, 运气好打过一两只。
但问哪座山草药多, 江嘉运还真不清楚。
江梨也没多纠结,江嘉运不知道就去找桂香婶打探消息, 桂香婶肯定知道。
江嘉运已经洗完了大锅,把骑脖子的小满抱起来:“我和你一块儿去。”
“哦, 那走呗。”江梨起身把没画完的药物图谱收了起来。
清晨,外出干活的人多。
江梨刚下船屋,就遇到不少大队上的人,他们见着江家的人愣了下, 转瞬就热情的打起招呼。
江梨熟门熟路走过椰林, 进了一条小土路,边上有块小菜地,种满了绿油油的青菜, 正准备过去就听到一道声音。
“江大夫, 带着弟妹出门哩?”
江梨看过去, 丛丛绿色中,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婶浑头大汗,正弯着腰岔开腿踩着沙土拔草。
这个人昨晚也在送礼的行列里,江梨有点印象:“要去桂香婶家一趟。”
大婶知晓两人关系好, 拔下的草丢一边抬手擦汗:“桂香人不错嘞,之前总是照顾嘉运。”
江梨笑了笑:“是啊,多亏有桂香婶。”
说完,她就暗示江嘉运离开,等稍微走远了点问:“她有没有欺负过你啊?”
江嘉运摇摇头:“招花婶子没有,不过她那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背后的罗招花动了动嘴皮子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时,屋内出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瞥了大婶一眼,见草还没拔完,凶狠狠道:“还不快点,等会孙子要回来,得赶紧做饭别饿着他。”
“哦。”罗招花怯懦的应了声,垂头,她看见满是污泥的手,一对拔完在泥道边的杂草,动了动腿裤|裆沉甸甸的,又鼓起勇气抬头:“当家的,刚刚我看到了江大夫,我想……”
“想也不要想。”男人满脸不耐烦,甚至不想听人说完,直接打断,“志强下个月就要结婚,小军也还要买书本,家里哪来的闲钱?”
罗招花叹气,弯下腰拔草,拔一会儿就扯扯裤|裆。
罗招花绝了找大夫的心,男人却也没打算停止念叨,甚至念叨声越来越大演变成责骂。
黄桂香正在门口补渔网呢,见罗招花挨骂,忙起身喊了声:“廖家的,骂啥呢,招花不是在好好干活?”
廖茂没好气地瞪了罗招花一眼,转身进屋。
江梨好奇:“他们家是怎么回事?”
黄桂香看着廖家关上的门,叹气:“招花是童养媳,廖家根本不把她当人看,你说说牲口都有歇气的时候,招花操持廖家这么多年,生养了四个孩子,歇口气怎么的?”
看着罗招花埋头拔草,黄桂香一向不同情人,眼下也不由心痛道:“况且招花还生了病。”
“生病?什么病?”江梨扭头去看,可惜人被提出来泼菜的尿桶挡住根本看不清。
黄桂香凑过来低着声眼睛到处看,生怕说出来的话会被别人听了去:“前几个月我在茅房碰见招花,看见她小解的时候有东西从屁股掉出来,我猜着应该是生了大病。”
岛上的人家几乎没有装厕所,家家户户都要去集体茅厕,上厕所碰见一两个熟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江梨闻言,皱了皱眉,心底很快就有对应的病症。
子宫脱垂。
导致患病的最核心原因,一般是分娩所导致的盆底组织损伤。
轻度就已经会影响排便,如果已经会掉落出来应该是个重症。一旦到了重症,子宫会经常脱出体外,日常生活中,如果患者劳作行走,脱出到体外的子|宫|颈还会与会|阴|部皮肤会发生摩擦,会极大概率导致出血或感染。
罗招花年龄摆在这,病程时间应该很长,出血和感染应该不是什么新鲜事,江梨作为医生,根本无法想象罗招花平时心理上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桂香婶,你让她去卫生院看看。”
“说了,哪能不说。从前卫生院都是男医生,都不好意思去,我就说男医生也得去看,总比一直掉外边强。”黄桂香气得很,“反倒是廖茂不让,家里钱都抓他那,他不同意,招花哪来的钱?”
江梨气的深深吸一口气,白皙的小脸都被怒色染红,好不容易等心情平复下来:“让招花婶有空上船来找我看,我不收钱。”
黄桂香抿了抿唇:“是个法子,我做完事就去和她说。”
这事告一段落,江梨又问了山的事。
黄桂香想了想:“可以去翠岱山,那是岛上最高的山,就是不要进太深,早些年听人说山上有黑熊。”
“黑熊?”江梨瞪大清澈的眼睛,那可是能一巴掌一个的存在。
她还只在现代的动物园看过黑熊。
见江梨害怕,黄桂香又安抚,“别怕,也是十多年前听人说起这么一嘴,山上还组织过几次民兵去除害,现在应该是没了这事。不过该得小心,还是得小心,千万不要太进去。”
翠岱山是白沙岛最高最大的山,山上每年都会结满野果,属于红旗公社,他们每年都会组织人上山采摘,摘下后就是家家户户平分,在困难年代能有这么大的甜头,可把其他公社的人羡慕坏了。
“许多山路都已经被人走平坦,只要不进太深,一般都没问题。”
接下来,黄桂香就把进山的路线告知江梨,江梨出了名没有方向感,听得稀里糊涂,倒是江嘉运时不时问两句,最终点了个头:“好,几个路口我都已经记下来,知道怎么上去了。”
江梨默默拍了拍江嘉运的肩膀。
山路十八弯都能记得住。
“好样的,上山就靠你了。”
小满抱着小铁罐,见哥哥得了夸奖,歪了歪头,小手拍了拍脑袋:“姐姐,我也寄下啦~”
江梨弯腰捏了捏小满的脸蛋,眉眼弯起来:“这样呀,小满也很棒噢~”
小满小脸被夸的红彤彤的,就像是一颗成熟的小苹果。
黄桂香这才想起还有个小满,呀了一声,就把小满抱起来:“小梨你带着嘉运去,小满太小,山上都是刺免得遭罪。”
“好,就是要麻烦桂香婶。我刚还在愁要怎么安排小满。”江梨笑眯眯的,“等会要是在山上发现什么好东西,就拿来给你。”
黄桂香心底暖暖的,紧紧抱着小满:“桂香婶什么都不缺,你们要真是找着好东西就自个留着,拿去换钱都行,可别浪费在我身上。”
黄桂香心底清楚,江家眼下全要靠着江梨,半大闺女要带两孩子,正是困难时期。要还是个人,哪能要他们的东西。
江梨从黄桂香家出来,直接奔了一趟供销社。船屋很多东西都没有,要上山还是得先买装备,能背药的竹篓、能挖草药的小锄头,等装备买齐全就出了供销社。
出供销社大门时,日头正烈。
江梨把大草帽按下,没注意到同样有个戴着破旧草帽的农妇和她擦肩而过。
罗招花进了供销社,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站在副食品的柜台怯怯懦懦掏出票:“售货员同志,请给我称点红糖,还有,干净的剪子在哪能买?”
……
翠岱山在白沙岛的中部地区,那边全是山路,水路不通,江梨买完东西就跟着江嘉运找了辆牛车。
开牛车的是生产大队的廖老头,在队里负责饲养、照料队里的耕牛,平时没事就帮着大队送送东西。
江嘉运进了破旧的小屋,从衣兜掏出一根不知从哪得来的烟,递了过去:“廖阿公,我们要去翠岱山。”
廖老头正搬化肥上牛车,瞧见烟,笑着接过:“嘉运啊,有阵时间没见过了。”
少年偷偷瞥了眼江梨:“我回校了。”
“嚯,读书!读书好啊,读书有出息嘞。”说着,廖老头不动声色的扫了江梨一眼,“这就是你的亲姐姐?”
江梨微笑:“阿公好。”
“好好。”廖老头扛着最后一包化肥扔上牛车,拿着鞭子跳上驾驶位,掏出火柴点着烟就抽了起来,“你们也是运气好哦,正好我要去给红旗公社送化肥,再晚点,你们就碰不上我。”
江梨识趣,从口袋拿了几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路程远,阿公你口里没味的时候,可以拿着尝尝。”
廖老头看着糖笑了笑,推回来:“你这女同志,把我老阿公当啥?我就是说说,不是问你要东西。”
说着,他拍了拍特意空出的位置,木板震的响。
瞧着江梨懂事,廖老头望了眼天色,说:“上来吧,不过你们忙完不一定有车,这样,六点,我在红旗公社门口等你们,要是等到,就一起回。”
江梨眉眼一弯,背着药篓腿脚麻利的爬上了车:“谢谢廖阿公。”
“谢啥,坐稳咯。”廖老头等同样背着药篓的江嘉运上来,叼着烟拿起鞭子一挥,牛就跑了起来。
过了两个钟头,总算到了翠岱山的山脚。
江梨背着药篓下马车,又谢了一遍廖老头。
廖老头喜欢江家这个新闺女,不像从前那个江晓晓,见面都不给人一张好脸,乐呵道:“六点,可不要记错时间咯。”
江梨点头:“记住了。”
目送牛车离开,江梨就要往山上走,忽然胳膊肘被推了推。
江梨侧头。
江嘉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有四轮。”
江梨望过去,一辆灰扑扑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一棵参天大树下,也不知道停了多久,她目光从车顶跃上葱郁的树冠,扯了扯肩上药篓的麻绳。
“应该是有人比我们先进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