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60章

骊偃Ctrl+D 收藏本站

汤宏义似被绊住了, 汤晓雅开的门,小姑娘一脸的泪,吓得瑟瑟发抖, 跟只闯进雨幕的鹌鹑似的, 站在门口, 喃喃地喊了声“姜阿姨——”细小又无助。

姜言双手扶住她的肩,一扭身将人送出屋, 直起腰看向屋内。

汤志用整日里懒得要命, 范秋萍每天要上班、要带孩子、要做家务,还要伺候他, 家里除了基础的一大一小两张床和一套桌凳,就是一个放在床头,用来当书桌用的木箱子, 看模样应该是范秋萍的嫁妆箱子,红漆斑驳,有磕碰、打砸的痕迹,光看这箱子,要说汤志用第一次打人,姜言都不信。

桌子歪了,凳子倒了,范秋萍摔在地上,汤宏义拦在夫妻俩中间,汤志用冷着张脸, 因为姜言的到来,叫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看来的双眸一片猩红,屋里散着浓郁的酒气。

姜言打量眼范秋萍, 见她脸上的表情伤心大过痛苦,知道身体没事。

“汤同志,你是喝了多少酒啊,大过年的逮着媳妇骂。”姜言轻笑一声,不无讽刺道:“是不是觉得挺爷们的?”

汤志用涨红着一张脸,硬着脖子叫道:“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我也不想管啊,可谁让我听到了呢。一个楼上住着,出了个打媳妇的,谁走出去不觉得丢人?”

“她该打!谁家娘儿们……”

“停!”姜言可不想听他废话,更不想把事件往家事上捆绑,那样只会还有下次、下下次,“我们厂跟别的厂不同,我们是保密单位,我们厂的每位技术员、工程师都是全国选拔来的,不说千万里挑一,那也是万里挑一,每一位都十分宝贝,别说你只是丈夫,你就是她老子,你也不能动她一根手指头。你有什么不满,可以找家委,又不是没有解决的地方,再有下次,汤同志,我们会让你知道,厂革/委会是什么地方?”

汤志用吓得脸一白:“跟、跟革/委会有什么关系?!我、我们是家庭内部矛盾。”

“呸!”姜言双手叉腰,气势如虹,“少拿家庭矛盾说事,我就问你,她是不是我们全国选拔出来的优秀人才,你知不知道,培养这么一个人才,国家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她进厂执行的是保密任务,她整个人都属于国家的,你打的是她吗,你打的是我们厂的脸,是我们国家的脸!你伤的是她吗,你伤的是我们厂的宝贝,是我们国家的宝贝!”

谢稷轻拍着惊醒的儿子,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站在光里的妻子,眉眼间都是掩不住的笑意:“儿子,你姆妈好捧,是不是?”

慕慕张嘴打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头往爸爸脖子上一歪,很快又睡过去了。

汤志用犹似在盛夏的烈日下被人泼了一盆冰水,酒醒了,冻得牙龄咯咯响,青白着一张脸,不敢吱声。

范秋萍卧在地上,只觉得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她是宝贝,是厂里的宝贝,国家的宝贝……是啊,她是宝贝,她被挑选进老厂时,老领导是怎么说的,“你们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选出来的,政治过硬、技术过关、身子骨顶得住。国家把最要紧的担子压在你们肩上,你们就是国家的宝贝疙瘩。进了这道门,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一辈子守口如瓶,一辈子为国尽忠。好好干,祖国不会忘记你们。”

“哇——”范秋萍扑倒在地,痛哭出声,“哇哇哇……”

边哭边狠狠地拍打着地面,更是狠狠给了自己两耳光,这些年她都干了什么,她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姜言上前搀扶的手停住了,慢慢扭过了头,鼻头酸涩得厉害。

秦书记和张爱妮立在二楼的楼梯口,久久没动。

孙老狠狠地一巴掌拍在儿子肩上:“记住了,你是国家的宝贝!”

孙经业眼眶一红,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鼻子里轻“嗯”了声。

“妈——”汤宏义哭着蹲下,“妈,你别这样,我害怕。”

汤晓雅跑进来,蹲在范秋萍另一边,跟着哭道:“妈妈、妈妈,你别哭……”

张爱妮慢慢走了进来,拍拍姜言的肩,指指外面的谢稷和慕慕:“回去吧,这儿交给我。”

劝人这事,姜言确实不擅长,点点头,走出屋门。

谢稷上前,牵住妻子的手,往回走。

孙家父子已先一步回了家。

秦书记站在楼梯口,朝夫妻俩点点头:“姜同志,谢谢你。”很多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柴米油盐中,早已忘记了当初选拔时的热血与荣光,忘记了胸前的誓言,忘记了大山之外、家国之上的那份重托。

姜言一愣,慢慢脸上有些发烧,转头小声问谢稷:“我说得是不是有点过了?”

谢稷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笑道:“我不是厂里的宝贝?”

“是!”这个毋庸置疑。

“我不是国家的宝贝?”

“是!”十年寒窗苦读,万里挑一选中,深山里埋名……也许就是半生,把青春铺在洞子里,把命都交给了国家——怎么就不是宝贝?

“那我是不是你的宝贝?”谢稷耳尖微红,声音轻颤,心下忐忑。

姜言眼里的泪滑落,哽咽道:“是!”

谢稷站住,托着儿子的屁股,将他的头枕靠在肩上,伸手拉过妻子,紧紧拥住,忍不住喟叹:“你也是我的宝贝!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是了,你是我的宝贝,是我缺失的那根肋骨。”

姜言埋在他肩头,伸手揽住他的腰,空气里飘散着食物的甜香,夜深处,是临近的新年钟声。

没出正月,范秋萍离婚了。

汤志用不是正式工,遣返原籍。

姜言原是不知道的,中午下班回来,汤宏义拦住她,恶狠狠道:“都怨你!我爸妈离婚了,你满意了吧?我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显摆着你了,到我家跟我妈说三道四……”

姜言诧异地朝二楼他们家看了一眼:“你爸妈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你判给你谁了,你妈还是你爸?我倒觉得,你跟着你爸生活挺好的,毕竟,你妈工作太忙了,顾不上你。”

“你、你你……”

“你爸不是厂里的职工,他在大集体上班,跟你妈离婚后,是不是要回老家,你老家哪的,是大城市吗?那挺好的。”

“我、我的事不要你管——”汤宏义大吼一声,跑了。

姜言扑哧乐了,笑骂了句:“臭小子!”

“小姜,”张爱妮手里拿着把蒜黄,匆匆出来道,“方才是不是汤宏义那孩子?他找你干嘛?他爸妈离婚,关你什么事?”

“没事,我还没说什么呢,他自己就跑了。张嫂子,”姜言朝她走近几步,小声询问道:“真离婚了?”

张爱妮点头:“汤志用不愿意,上午还在闹呢。厂里一致表示,尊重范同志的意愿。”

姜言惊讶地挑挑眉:“家委那边竟然没有劝合吗?”

张爱妮哈哈笑道:“有你除夕夜的那番话,谁还劝啊。再说,家委也不是个个喜欢和稀泥,人家也是调查的,范秋萍结婚后,哪是嫁了个丈夫,那是多了一个儿子。再说,他一个唱戏的,政治背景哪会清白,先前看的是范秋萍这么个人才,他犯的又不是主观上的错误,本着包容的性质,也就顺便接纳了。”

姜言明白了,一个可有可无,甚至带着污点的人物,厂里有些人是巴不得赶紧把人弄走呢。

没再说什么,张爱妮回去烧饭去了,姜言朝后面跟李卫东、李戈慢悠悠走着的慕慕招招手,“快点,再磨叽,姆妈不等你了。”

慕慕朝李家兄弟挥挥手,撒腿跑到姜言身边,牵住她的手,母子俩上楼。

过完年,谢稷工作调整,建房一事全权交由宋季同负责。他将精力转回洞体设计管理,统筹设计与施工的衔接,协调二机部二院等外部设计单位,主抓图纸审核、现场技术指导及设计变更管理等工作。

乌江大桥通车了,每天一早,谢稷用过早饭,便会坐车去冲腾上班。

中午不回来,晚上几点回来,不确定。

家里一下子空了,也繁忙起来。

姜言刚开始那几天,颇有些手忙脚乱,四车间已经验收完毕,分给他们建的石打垒宿舍,划在一片山地上,放线、清表、挖基槽。人工开挖,遇硬石就得放炮或是人工撬起,上班累得已经不想说话了,回来还要做家务,带孩子,脾气有时上来,根本压不住。

慕慕被她吼的,委屈得眼泪汪汪的,姜言又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懊悔得不行。

调整了一周,又有孙老和明轩明琪的帮忙,她和慕慕已经慢慢适应了现在的生活节奏。

上了楼,慕慕去隔壁玩儿,姜言打开门,抓紧时间做饭,外衣一脱,围裙系上,捅开火,先烧一壶开水,她则抓紧时间,择菜、洗菜,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壶在灶上坐了一上午,水本来就是温的,一会儿就烧开,起到暖瓶里,坐上小铁锅,挖一点猪油在锅里化开,敲两个鸡蛋进去一煎,葱段放进去,搁点盐,倒入壶里灌暖瓶剩下的热水。

水开下挂面,丢几片白菜叶子,放酱油、味精。

“慕慕,吃饭啦——”

一大一小两盆碗面放在桌上,姜言转身收拾厨房,该擦擦,该涮涮。

慕慕磨蹭一会儿,回来,姜言已坐到桌前。

小家伙搬把小凳放在盆架前,踩着洗洗手,擦干,爬上儿童座椅,拿起小勺喝几口面汤,再换成筷子去夹上面覆盖的煎鸡蛋。

“好吃吗?”

慕慕点点头:“姆妈烧的饭最好吃啦!”

姜言笑着轻刮了下他的鼻头:“就会哄人,晚上想吃什么?”

慕慕双眸一亮:“想吃鱼!昨天爸爸说啦,冲腾镇上的社员已经开始打鱼了,他今天抽空买条回来。”

“等你爸爸带鱼回来,都半夜了。”

“不能早点吗?”

“不能哦,工作重要。”

“那明天中午可以吗?”

姜言点点头。

吃完饭,慕慕和明琪、李戈下楼玩儿,姜言去隔壁找孙老做针灸、喝药,这是第二个疗程。

晚上,吃过饭,姜言去加班,慕慕由明琪、明轩带着玩儿。

11点下班回来,再去隔壁将睡着的小家伙抱回来放在小床上。

正洗漱着呢,谢稷回来了,提着一只铅皮桶。

姜言探头去看,半桶鱼,有大有小:“这么多?”

“不多。”谢稷说着,敲敲隔壁的门。

明轩下床开的,谢稷叫他拿只桶。

桶拿来,谢稷提起桶倒了一半过去,放下看看,大鱼给少了,又捉了一条三斤重的胡子鱼丢过去:“好了,提放到厨房吧,往里加点水。”

“谢叔叔,我给你拿钱。”

“不用。”

明轩还待说什么,姜言笑道:“这是谢叔叔给你们谢礼,谢谢你们帮忙照看慕慕。”

明轩脸微红:“他是弟弟,照顾他是应该的。”

姜言揉揉他的头:“好,他是弟弟,你和明琪都是哥哥。”

明轩心头一热,听懂了姜阿姨话语里的含意。

以后,慕慕便是跟他们家,认了这层比亲戚还亲的情分。

“时间不早了,快回屋睡吧。”

明轩点点头:“Aunt Jiang,good night。”

“Good night。”

姜言拿着洗漱用品进屋,谢稷正在厨房宰杀一条大口鲶。

“现在吃吗?”

“不是,杀了抹上盐,挂在外面的走廊上风干,你和慕慕什么时候想吃了,取下来泡泡,清炖、油煎、红烧都行。”

姜言蹲过去:“都杀了?”

“嗯。你先睡。”

姜言捋起袖子,“一起弄吧,快点。”

“敢杀鱼了?”

姜言摇头:“你杀好,我清洗抹盐。”

行吧。

两人弄了一个小时,才收拾好。

谢稷将宰杀的鱼鳞什么的提下去,倒进厕所,回来洗漱。

姜言拿檀香皂连打几遍,才洗去手上的鱼腥味,泡泡脚上床睡了。

谢稷把两人换下来的内衣和袜子洗洗晾上,才上床。

姜言已经习惯了被他抱着睡,身子一滚就进了他怀里。

隔天,汤志用走了,带着汤宏义。

听张爱妮说,汤宏义是自愿跟他你爸走的,范秋萍为留这个儿子什么话都说尽了,孩子就是铁了心地要跟他爸走,说是大城市最起码有个正规的教室,老师教课说的是普通话,不像现在,有些老师口语重的他都听不懂。

转眼进入四月,前面两栋五层楼高的石打垒建好了,全厂也进入了戒备状态。

挖洞的工程兵部队内部出版的《工程兵日报》,有些内容涉及厂里,所有参与编撰、经手报纸的人,一律被集中看管、严查,接受新一轮严苛的保密教育。

部队更是逐洞体、逐工棚,回收已下发的报纸,集中销毁,严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将报纸带出洞区、带出冲腾。

外面,暗地里,已将这份报纸抄到5000元一份。

一时间,厂内厂外,风声鹤唳。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