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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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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报纸, 外面暗处叫价5000元人民币的事,不知怎么地流传进战士们的耳朵中。

五千元人民币,对很多人来说, 那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部队上的师长、副师长都来了, 会议室里, 桌子拍得啪啪响,众人震怒不已。

猖狂、太猖狂了, 竟然敢公然叫价!

还叫到部队上来了!!

严查, 必须严查!

山体周围,江城军区设置有一个警卫团, 主要是防止敌特进来破坏,同时也担负着看管参建战士的军事任务。

飞燕坪一分厂下面也设有一个警卫团。

现在,一声令下, 双方都动了。

内部严查的同时,外面江城、扶县各单位,表面平静如常,暗地里已拉开一张又一张网。

山谷里,高高耸立于天际的烟囱,烟雾袅袅燃起,阻挡了飞机往下搜索的视线。

但其实,不管是工程兵、警卫团的战士,还是厂里的普通职工,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具体在哪, 生活在江城的哪个县、哪个镇、哪片山,一张张设计图上,长江写的是“大江”,乌江标的是“小江”, 冲腾更只是一个符号,直接从地图上消失了。

上面一个个严肃着张脸,行色匆匆,看谁都带着几分审视,而如姜言、张爱妮、孙经业、范秋萍、秦小谷、慕慕等人,则是照常上班,上学、生活、玩乐。

前面的两栋五层楼高、各有三个单元的石打垒宿舍建好了,门窗水电还没来得及安装,职工们已为分房,纷纷行动起来。

姜言带领民工试建的第一栋石打垒宿舍也建好了,三层楼高,两个单元,每个单元每层四户,都是一室一厅的格局,且每层都单独建了男女卫生间。

为此,早在三月中旬,她便向上打报告,申请后勤部帮忙采购蹲式便池12个。

然而一直到建好,便池都没有批下。

建的卫生间,后面更是被当成杂物间在使用,重启时,已是几年后。

这天,任副处长突然把姜言叫到办公室。

“小姜,”任副处长倒了杯水递给姜言,“浙江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学习涉及力学与机械振动的相关专业,我准备推荐你过去。”

姜言捧着茶缸子有些愣神,“我?!去学涉及力学与机械震动?不、不是,我现在不是建房吗,我正在啃建筑方面的书籍……为了借这方面的资料,我还给我家谢工他学弟,张照行那个臭小子送过两次吃食,一次炸小鱼,一次炒黄豆。”那次谢稷半夜提回来一通鱼,分明轩一半,剩下的除了一条三斤多重的大口鲶和一条两斤左右的鲤鱼,全是巴掌大的小鲫鱼、虾虎鱼、麦穗鱼和小黄颡,收拾好,晾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小鱼被姜言挂上面糊,用油炸了。

别说,炸好的小鱼,撒上孜然和一点辣椒面,贼香!

任副处长听她说完,没忍住“扑哧”乐了,点着姜言笑道:“你还敢说黄豆……”吃得张照行那小子,拉了一天肚子,得了一个放屁王的称号。

姜言被笑得讪然:“我明明都炒得有点发黑了,怎么会不熟呢?”

“肯定是火大了呗!”任副处长这个不做饭的,一听便猜到问题在哪了,“行了,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我都大学毕业多年了,这个名额咋会落在我头上了?”

“原则上是不能的,但咱不是军工单位吗,你以前学的啥,英语、俄语、德语、世界语,咱们机修厂用不上啊。留你下来,这不是耽搁人才?你学习能力强,你看,以前你去地方上招过工吗?带过这么多人的一个团队吗?没有吧,你刚来,我也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把事交给你办了。结果,招工超过预期,盖厂房建宿舍,你不会,但你会学啊,你是边带人建房,边跟在各行各业后面学习,运石头弄那个轨道,建房那个放线、搭架子、扎钢筋、做骨架、支木模、装盒子、浇混凝土……”

“小姜,你这样的人才,我舍不得放手啊,余厂长也舍不得放手,你知道吗,光过完年这几个月,技校那几个老匹夫,都找我多少回了,就想把你讨要了去,我能给吗?”

“我不给,那我就得为你以后考虑了,我就琢磨着,得让你再读一个咱们用得着的专业,往上走一走,你不能一直建房啊,房子总有建完的那一天。做宣传干事呢,也不是不好,只是那活儿,整天写写画画,换个人都成,咱不能浪费你这聪明的脑瓜子是不?”

姜言挠头,一去两三年,谢稷和慕慕咋办?也不是说她多伟大,为了家庭牺牲自己的事业,而是她对机械没兴趣啊,有兴趣早学了,爷爷还不得高兴死。

再说,她都准备学建筑设计了,基础书都看完了。

“我……”姜言摇摇头:“你换一个人吧,我正盖房盖在兴头上呢,这会儿走,我招来的四百多位民工咋办?我刚带人规划好的第二栋石打垒宿舍咋办?”

“第一栋是试验,建的低、建的小,这一栋,我们可是奔着高标准、高规格去的。难道你不想看看它建成落成的那一天?不想年底搬进去,入住新家?”

任副处长心里吐槽:图纸你和张照行早已画好,地面清理干净了,人员充足,物资备得齐全,换个人照着流程走,还能把楼盖歪了不成?

这话说出来有点伤人,好像小姜的工作,谁都可以替代似的,“想好了?要不要回去考虑两天,好好跟谢工商量商量?”

姜言放下茶缸子,潇洒地摆摆手:“不了,您再找人吧,我忙去了。”

“啧——”任副处长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牙疼。

谁遇到这样的机会,不是欣喜若狂,怎么到了她这里就这么不值钱了?

张照行正看着四位连长,带着民工们在四个角插上木桩、拉线,定好墙的位置和宽度,瞅见她过来,扬了扬眉:“老任找你干嘛?”

“让我去上学。”姜言站定脚步,看着远处那栋刚建好的石打垒宿舍出神。

张照行跟着看过去,木工组正在安门装窗,“上什么学?培训课吗?”

“不是,浙江大学的工农兵学员。”

张照行吸了口气:“什么专业?”

姜言诧异地看向他:“你不惊讶?”

“我惊讶啊!”

“我是说,你对老任安排我去读工农兵大学这事?”

“哦,那不是挺正常的嘛?你原来的专业,在机修厂没有适配的工作,咱们是军工单位,不管是为留住你这么一个人才,还是为机修厂的长远发展,让你去重修一个专业,不都是应该的吗?”

“对了,老任给你挑的是什么专业?”

姜言叹了口气:“涉及力学与机械振动的相关专业。”

“力学与震动啊,什么时候,这样的人才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我拒绝了。”

张照行挠挠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这不是正跟你学建筑设计的吗,刚拜师,哪能半途而废!”

张照行面皮抽了抽,姜言的话,让他想到了那半斤黄豆的拜师礼,唉,往事不堪回首。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就是再怀念,儿时二月二龙抬头老娘炒的黄豆,也不会跟姜言要什么炒黄豆!

抹了抹脸,张照行转身走了,去看挖基槽的工具打磨得怎么样了。

没一会儿下班了,姜言提起早上清理地基挖的两捆野菜,快步走下山坡,朝远处的托儿所行去。

这栋石打垒建的位置离托儿所比较远,姜言到时,门口只剩慕慕和陪他等人的李家兄弟了。

把野菜递给李卫东一捆:“拿回去尝个鲜。”

李卫东笑:“几月份了,野菜都不知道吃过几茬了,你这能叫鲜吗?”

姜言伸手:“不想要拿来。”

李卫东把手中的野菜往身后一背:“姜姨你也太小气了,给就给了,哪还有往回要的?”

姜言牵起慕慕的手朝19队1连铺好的青石板路走去:“谁叫你废话这么多。”

“姆妈,”慕慕举起一直握在手里的小红花,“看,老师奖励我的。”

李戈快跑几步,掏出书包里的小红花给姜言看:“我也有,他是讲故事第一名,我是折纸第一名。”

“真棒!”姜言挨个儿接过两人手里的小红花看了看,“慕慕讲的什么故事?”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难怪这个故事,慕慕连着给她讲了两个晚上,原来在这儿啊!

抚抚小家伙的头,姜言笑道:“我们慕慕真聪明,都知道做准备工作了。等会儿想吃什么?姆妈给你做。”

“野菜炒腊肉,大米饭。”

“好。”将小红花还给两个小家伙,姜言摸摸李戈的头:“小戈折的什么?”

“青蛙!”李戈把自己折的纸青蛙拿出来给她看。

姜言接过来,很是夸了一番。

李戈被夸得小脸微红,笑得开心。

慕慕瞥他一眼,扯扯姜言的裤腿,“姆妈,我走不动了。”

姜言把纸青蛙还给李戈,俯身抱起小家伙,回身对坠在后面的李卫东道:“抱起小戈走一会儿。”

“不要,我还能走。”说着,李戈一溜小跑蹿到前面,回头朝慕慕做了个鬼脸。

慕慕小身子一扭,揽着姜言的脖子,伏在她肩头,留给他一个背影。

姜言没察觉两个孩子的暗潮流动,拍拍慕慕的背,轻声问道:“困了吗?”

慕慕含糊地应了一声,在暖阳里,被姜言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慢慢睡了过去。

李戈没跑多远,到底坚持不住了,张手让李卫东抱起,一行人回到了机关舍。

四人在楼下分开,姜言抱着睡熟的慕慕朝一单元楼梯口走去,没等走近,就听秦家传来秦援朝的质问:“身份与实践、年龄与婚姻、文化与健康、家庭成分与个人表现,我样样符合条件,为什么不能报名?”

“因为你是我儿子,在大事上,你就得让一让!”

秦援朝气得摔门而出,对上姜言看来的目光,明显一愣,点点头,没言语,大步出了院坝,朝种菜的山坡走去。

张爱妮担忧地追出来,姜言忙抱着慕慕快步上楼,孙老给人看病回来,坐在门口整理药材,明轩在厨房烧饭。

姜言跟两人打过招呼,把手里的野菜朝剥蒜的明琪递去:“帮我择一把,剩下你们烧个汤。”

明琪把野菜随手放在菜篮里,起身取过她手里的钥匙,帮她开门:“慕慕怎么睡着了?”

“困了吧。”

明琪打开门,洗洗手,帮忙把叠好的被子抖开,姜言把小家伙脚上的鞋脱下,发现袜子水湿,也不知道上午都玩了什么。

“要洗洗吗?”

“嗯,帮我倒点温水。”

明琪找出慕慕的洗脚盆,提起暖瓶,兑了些水端过来。

姜言将外衣给小家伙脱了,脚洗洗擦干,塞进被窝,明琪已经顺手把洗脚水端出去倒进水池里,并涮了涮盆,放回了原处。

姜言投了条温毛巾,给小家伙擦擦手脸,抹上一点香香。

没一会儿,明琪送来一把择洗好的野菜,姜言将小家伙的鞋子晾放在门旁的墙边,洗洗手,隔水在篦子上用碗给儿子蒸了一小碗米饭,给自己溜了两个馒头。

然后切几片腊肉,和野菜一起炒一盘。

地里的小白菜能吃了,早上掐了一把,烧碗汤。

饭做好,姜言去看小家伙,睡得真香,轻轻打着呼。

将饭菜给他温在锅里,姜言先吃。

正吃着呢,楼下传来张爱妮和秦书记的争吵,“你儿子、你儿子,你以为当你儿子多光荣啊?什么都要退!什么都要让!孩子就不能有一分公平。”

“只要他是我儿子一天,就不可能有公平!你说不跟人争,可只要他的名字报上去,不争也是争!”

张爱妮不解理,悲痛地哭道:“什么就是争啦?”

“他是我秦文栋的儿子,他报名了,他们单位刷一次、刷两次,还能次次把他刷下去?不会顾及我的面子?不怕我暗地里给他们穿小鞋?”

“你又不会!”

“就算他们信我的为人,难道舍得让我一个老革命、一个老干部的儿子,一次次被刷下来?让我在厂里丢面子、失威信?”

“我儿子又不比别人差,他干活比谁都卖力,为人热情大方,各项条件都摆在明面上,哪一点比不上别人?凭什么……”

秦书记抖着手摸出烟,支出一根点燃,听着老妻的哭声,沉默地一口一口抽着。

“姆妈——”慕慕被吵醒了。

姜言放下碗筷,快步过去,抱起小家伙走到痰盂旁带他放水。

“唰 —— 嗒嗒嗒、叮叮叮……”的放水声停止,慕慕打个哈欠,揉揉眼,指指外面:“张奶奶哭了。”

姜言轻“嗯”了声,将人抱放在床上,取来外套给他穿上,另换了双鞋袜 。

“为什么哭呀?”

“伤心了。”

“为什么伤心啊?”

将人放抱放在地上,姜言拍拍他的小屁股,笑道:“小小人儿,咋这么多问题,快去洗手吃饭。”

慕慕踩着小凳站在盆架前洗手,姜言把给他温着的饭菜从锅里端出来,放在桌上。

腊肉切得薄,油脂煎出来些,吃起来焦香,对慕慕的一口小乳牙来说,就不太友好了,嚼不烂。

姜言给他把一小条猪皮从牙齿上拔出来,笑道:“肉别吃了,姆妈给你煎个鸡蛋。”

“不用煎了,”明琪端着一小碗野菜炒鸡蛋进来,“吃这个。”

野菜切得碎碎的,打了鸡蛋进去,搅散了煎的,不塞牙。

慕慕吃得喷香。

姜言把给慕慕留的腊肉炒野菜递给明琪:“拿回去吃。”

明琪摆摆手:“我们家都吃过饭了。”说着,他朝外面看了一眼,姜言以为他要跟自己八卦楼下的事呢,结果说的却是王老太。

王老太年前摔伤胯,养几日,开刀做手术,术后家属照顾得还算精心,没多久就出院回来了。

刚开始,楼上楼下,时不时听到她哎哎叫疼的声音,慢慢声音就少了。

人一直在屋里没出来,姜言除了她出院回来去看过一次,之后就没再关注了。

陡然听明琪说她背上长满了褥疮,愣了下:“你咋知道的?”

“上午张叔叔叫我爷爷,去他家给老太太瞧瞧,我跟着去看了啊。”

姜言轻敲了他一记:“你没上学?”

“上了,肚子疼得厉害,老师让我回来,让家长带我去医院看看。”

“你阿爷怎么说?”

“长虫了呗。”明琪无所谓道。

慕慕惊讶道:“你肚子长虫子了?!”

“对啊,蛔虫,是人都有。”

“胡说!”慕慕鼓着一张小脸,严肃道:“我就没有,我姆妈也没有,我爸爸更不会有啦。”

姜言咯咯笑道:“对,我们家都没有,别听你明琪哥说的,他是不讲卫生,所以肚子里才会长虫虫。”

这罪名,明琪可不认:“我每天都有洗手洗脸。”

“每次吃东西都洗吗?”姜言点点他指甲缝里的黑泥:“这是什么?”

明琪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这是上午刚弄上的,不跟你们说了,我回家啦。”

说完,转身跑了。

慕慕看看自己的指甲,姜言跟着看过去,指头上长了两个倒刺,方才给他擦手就看到了:“你玩什么了,把手折腾成这样子?”

“沙子。木滑梯太小,不够我们玩的啦,孙伯伯要帮我们建一个水泥滑梯,拉了好几袋沙子,不知道谁把袋子弄破了,沙子全跑出来了,好多小朋友都过去玩儿,我和振国、王戈戈、李戈也挤过去,用沙子堆了个山坡,还垒了一个城堡,特别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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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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