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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送别

岩城太瘦生Ctrl+D 收藏本站

四月暮春,风和日暖。

一大早,钟府众人就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拢共三辆马车。

钟老太傅、钟大爷与大夫人,坐打头那辆。

钟宝珠、钟寻和钟三爷、荣夫人,一家四口,坐中间那辆。

最后那辆马车,则载着大包小包、满满当当的行李,由几个侍从看管着。

钟宝珠坐在车厢里,随着马车颠簸,身子轻轻摇晃。

钟三爷与荣夫人,一左一右,分别坐在他身旁。

夫妻二人紧紧握着他的小手,你一言我一语的,细细叮嘱。

“宝珠啊,等会儿上了船,可不许乱蹦乱跳的。万一掉进水里,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正是正是。特别是入了夜,江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更要当心。”

“若非必要,晚上就待在船舱里,乖乖睡觉,不要出来,知道吗?”

“要是想撒尿,就……就憋着!憋到天亮再说!”

“钟承,你说什么呢?憋坏了怎么办?”

“哎哟,夫人,我这不是顺着您的话说的吗?”

“宝珠,别听你爹瞎说。要是想撒尿,就喊元宝进来,叫他给你点灯,知道了吗?”

钟宝珠看看爹爹,再看看娘亲。

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知道了。”

钟三爷与荣夫人见他这副兴致缺缺,无精打采的模样,对视一眼,不由地皱起眉头。

“宝珠,怎么了?”荣夫人关切地问,“昨晚没睡好?”

钟三爷轻笑一声:“又不用上学,又能出去玩儿,他能睡好才怪了。”

钟三爷有意拿话逗弄他。

要是从前,钟宝珠听见这话,早就“嗷”的一嗓子嚎起来了。

可是今日……

钟宝珠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

他搂着荣夫人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娘亲的肩膀上。

整个人如同脱了力一般,倚靠在娘亲身旁。

钟三爷直觉不对,心里“咯噔”一声。

他赶忙收敛了面上笑意,伸手去试他的额头。

“怎么了?生病了?”

钟宝珠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钟三爷急切问:“那你这是怎么了?”

“不是你自个儿哭着喊着,说要去楚州探望二伯父、二伯母的吗?”

“爹不让你去,你撅着个小嘴不高兴。”

“如今爹亲自送你去,你还不高兴?”

“我……”

钟宝珠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头,再把脑袋往荣夫人怀里凑了凑。

荣夫人也抬起手,顺势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抱进怀里。

“对啊,宝珠,你这是怎么了?”

“跟爹娘哥哥说说嘛,好不好?”

钟宝珠却只是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他不肯说,钟三爷与荣夫人便猜测起来。

“是不是怕坐船啊?”

“爹娘刚才,是故意吓唬你的。”

“江面平静,船只稳当,不会这么容易就掉进水里的。”

钟宝珠摇摇头。

“那就是怕船上的饭菜不好吃?”

“不会的。这回出门,府里两个厨子,都跟着你去。”

“保管都是你喜欢的饭菜,下了船胖两斤都说不准。”

钟宝珠还是摇头。

“那就是……怕一个人出远门?”

“这有什么?爷爷不是陪着你吗?”

“实在不行,爹现在就去官署告假。”

“你和爷爷在渡口等一会儿,爹去去就回。”

钟三爷一边说,一边掀开车帘,要叫车夫停车。

他要去一趟鸿胪寺。

这下子,钟宝珠总算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拽住钟三爷的衣袖:“爹……”

“嗯?”钟三爷回头看他,“总算愿意理人了?”

“不用告假。”钟宝珠小声道,“我一人可以的。”

“那你怎么就不高兴了呢?”

“我……”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看向钟寻。

从始至终,只有钟寻一言不发。

因为只有钟寻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不是因为坐船,也不是因为饭菜。

而是因为——

魏骁。

带着爷爷,坐船南下,去楚州探望钟二爷和二夫人。

是去年除夕,钟宝珠就想做的事情。

前不久,钟宝珠又动了这样的心思。

好不容易等到兄长与太子殿下的事情平息,府里长辈空闲下来。

他又一个劲地撒娇,缠磨了他们好几日,才得到这个出远门的机会。

这机会本是他求来的,理当珍惜。

可是他……

却怀有私心。

除了想去探望二伯父和二伯母。

除了想去楚州游玩。

除了不想去弘文馆上学。

除了这些小孩子的心思,他还想——

离魏骁远一点。

那日兄长的一番话,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他忽然不知道,他对魏骁,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了。

是青梅竹马,朝夕相处的喜欢,还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讨厌。

是十来岁的情窦初开,春心萌动,还是单纯地想要模仿两位兄长。

他想了好几日,都没想通。

所以他想离开都城,离开魏骁。

看看离魏骁远一点儿,他的心会不会安定一些。

不要总是这样,怦怦乱跳,叫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所以他决定南下,并且是悄无声息地南下。

这件事情,除了家里人,他谁都没告诉。

等他们明日,到了弘文馆,才会知道他已经走了。

没告诉魏骁,也没告诉几个好友。

要是告诉他们,他们肯定要来送他。

到那时候,他就舍不得走了。

要是告诉魏骁,不告诉几个好友。

魏骁肯定会恼火,然后极力挽留他。

要是告诉几个好友,不告诉魏骁。

那……

那个场面,可以称得上是天塌地陷,天崩地裂了。

魏骁生起气来,能把天捅个窟窿。

要一向爱讲话,藏不住事儿的钟宝珠,瞒着他们这么久,实在有点儿艰难。

不过还好,他们马上就要上船了。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靠近渡口,越是临近上船,钟宝珠的小心脏就跳得越厉害。

就像他正在做一件天大的坏事一样。

比旬考考了丙等还坏,比逃课去吃八宝楼还坏。

比坐断魏骁的宝贝长弓还坏,坏一百倍、一千倍。

他甚至不敢去想,魏骁知道他离开都城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是……

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啊。

是魏骁……

魏骁一直躲着他,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他玩儿。

钟宝珠的心里,有点儿愧疚,又有点儿暗喜。

有点儿心虚,又有点儿快意。

叫魏骁不理他!

叫魏骁上回不把事情说清楚!

他派遣侍从,把小白送去太子府。

不知道魏骁会不会……

钟宝珠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

他忽然,好想见到魏骁啊。

说不定……

“宝珠?宝珠!”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他两声。

钟宝珠回过神来,抬眼看去。

只见钟三爷与荣夫人凑在他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了?”

“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怕不是真病了?”

“没有!”

钟宝珠摇了摇头,打起精神,坐直起来,大声宣布。

“我没事!”

“真的吗?”

“嗯!”钟宝珠用力地点了点头,“哥给我作证,我没事!”

钟寻太了解他了,总是能一眼看出他的小心思。

既然他这样说了,钟寻也颔首道:“嗯,没事。”

钟宝珠张开双手,搂住钟三爷与荣夫人的胳膊。

“我没有生病,也没有不高兴。”

“只是第一回出远门,有点紧张而已。”

“而且……”

“我一想到,接下来几个月,都见不到爹爹和娘亲,就有点儿难过。”

他垂下眼,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钟三爷与荣夫人见状,心都化了。

夫妻二人忙不迭把他搂进怀里,又是心肝宝贝儿地一阵哄。

“也是也是,我们家宝珠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我们呢。”

“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出远门去玩儿,真是可怜!”

钟宝珠窝在爹爹娘亲怀里,又撒了一会儿娇。

没多久,车队便停下了。

预定好的客船,已经在岸边等候了。

几个侍从把行李从马车上卸下来,送到马车上。

钟府众人也下了车,在渡口前依依惜别。

“爹,路上千万当心。”

“客船被我们家包下来了,直达楚州。”

“等到了地方,二弟与二弟妹会亲自去接你们的。”

“宝珠,路上不许淘气,要听爷爷的话。”

“船上不许乱蹦乱跳,不许给爷爷添麻烦。”

“到了楚州,也要听二伯父、二伯母的话。”

“给他们带的礼品,都在船舱里,要记得拿。”

钟宝珠走上前,挽起老太爷的胳膊。

爷孙二人齐声应道:“知道了!”

老太爷道:“唠叨这许多,我才是你们几个的爹。”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也学起来:“唠叨这么多,我才是……”

“嗯?”

“我是小孩!”钟宝珠理直气壮,“但不是傻小孩!”

这一老一小站在一块儿,家里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放心。

“你们只管坐船,别的都不用管,我们都安排好了。”

“知道了!”

一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不多时,侍从过来通报,说行李都安置好了。

于是众人又上了船,船里船外,仔仔细细看上两眼。

确认船舱都安排好了,床也铺好了。

荣夫人还亲自上手,摸了摸被褥的薄厚。

里里外外都看过一遍,他们才放下心来,准备下船。

钟宝珠和老太爷就留在船上。

爷孙二人站在船板上,朝他们挥挥手。

“阿大!阿三!两个儿媳!”

“大伯父!大伯母!爹!娘!哥哥!”

“我们走了!”

船上伙计解开系着船只的麻绳,合力一推。

船只便离开岸边,顺着水流,往南飘去。

出发!

钟宝珠扶着老太爷:“爷爷,您站稳了。”

“放心吧。”老太爷拍拍他的小手,“爷爷会坐船。”

“嗯。”

爷孙二人站在船板上,望着岸上的家人,继续朝他们挥挥手。

一直到船只飘远,他们再也看不清岸上的人。

岸上家人也看不清他们。

船只经由江河支流,进入更加平稳开阔的江面。

江风陡然变大,钟宝珠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老太爷感觉到了,连忙问:“宝珠,你冷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有点儿。”

“那快进去,多穿两件衣裳。”

“好。”

钟宝珠最后看了两眼江上景色,便扶着老太爷,进了船舱。

他又不傻。

景色随时都可以看,但要是在船上风寒了,那就不好了。

爷孙二人的住处,被特意安排在两个相邻的船舱里。

只隔着一扇木板,万一有什么事情,他二人也好相互照应。

侍从取来披风,给两个人披上。

穿好衣裳,钟宝珠就在窗边坐下。

他一只手托着腮,静静地望着窗外。

江风从窗外吹进来,吹乱他的头发。

不知道,他派去送小白的侍从,到太子府了没有?

魏骁接到小白了没有?给它喂吃的没有?

不知道……

魏骁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和他一样苦恼,一样难过?

钟宝珠想,他离开魏骁,还不到一日,就有点儿难过了。

他好像……

钟宝珠换了只手,继续托腮。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

“钟宝珠?钟宝珠!”

山林之中,江面之上。

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喊。

钟宝珠一激灵,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江岸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点儿,在岸上狂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这个点在追着他跑。

“钟盼?钟盼!”

不!不是错觉!

钟宝珠猛地站起身来,跑了出去。

钟宝珠是他的小名,钟盼是他的大名!

他的哥哥是“寻”,而他是“盼”。

他是家里人盼了好久,才盼来的宝贝儿珠子。

所以他叫这个名字。

那岸上的人,分明就是在追着他!

他是追着他来的!

钟宝珠马不停蹄地跑到船板上。

他趴在船舷上,奋力朝那个黑点儿挥着手。

“谁……”

询问的话还没出口。

钟宝珠的心里,忽然就有了答案。

一个人的名字,猛地涌了上来,叫他几乎脱口而出。

“魏骁!魏骁!”

不是问话,是笃定的。

他知道,那个人就是魏骁!

是魏骁来追他了!

“魏骁!我在这里!”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转过头,吩咐侍从。

“快!问问船上伙计,能不能往岸边靠一靠!”

“我……我……”

“我的死对头……我的好朋友……”

“我喜欢的……我好喜欢、好喜欢的……”

一时间,钟宝珠舌头打结,竟不知该如何介绍魏骁。

“魏骁在那边!魏骁在岸上!魏骁在追我!”

不用他说,元宝忙不迭领命下去。

“小公子别急,我马上去!”

“好!”

钟宝珠转过头,继续盯着岸上。

他眼眶一红,喉咙一哽,几乎要落下泪来。

魏骁……

魏骁竟然真的追过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

魏骁也有一点儿喜欢他?

那么……那么……

钟宝珠胡乱搓了搓自己的脸蛋,又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另一边,元宝领命下去,三言两语,就叫船上伙计收了船帆,慢慢地往岸边挪动。

可就算船只在挪动,也总要顺着水流往南。

他们只能一边往南,一边往岸边靠。

江上来往船只又多,害怕磕碰出事,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

钟宝珠紧紧盯着江岸那边,使劲挥舞着双手。

“魏骁!魏骁!”

就在这时,岸上的人,似乎也看到了他。

魏骁勒马停驻,转头看去,也喊得更大声了。

“钟盼!钟盼!”

一个江上,一个岸上。

一个船上,一个马上。

两个少年遥遥相望,是克制不住的欣喜。

“我在这!魏骁,我在这!”

“钟宝珠,不许走!回来!”

“我要去楚州,过两个月回来!”

“回来!不许走!”

“我要走了!等我回来!你等我回来!”

“什么?钟宝珠,你说什么?”

江面宽阔,船只众多。

此时又是春日,吹东南风。

就算船上伙计极力往岸边靠,却始终靠不了岸。

有的时候,钟宝珠所说的话,都不能完整地传到魏骁耳里。

其他船上,其他人见状,竟自发地帮他们传起话来。

“小公子,你的好友说——”

“等他回来!”

“他叫你等他回来!”

前方江面越发宽阔。

钟宝珠所乘船只,进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江。

魏骁骑着马,能走到的陆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魏骁勒马停驻,望着眼前汹涌奔流的江水。

水声哗啦,船上人见他这副落寞模样,好心相问。

“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你二人吵架,他离开都城,没跟你讲?”

“他……”

魏骁张了张口,抱紧了怀里的小狗。

“他跟我讲了。”

“他不好意思向我开口,叫我来追他。”

“于是他派这只小狗来,跟我讲了。”

魏骁终于明白,原来钟宝珠,是在试探他。

钟宝珠早不送狗,晚不送狗。

他的意思是——

魏骁啊魏骁,当你看到这只小狗的时候,就说明我要走了。

你要是喜欢我,你要是舍不得我,就快来追我吧。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

他这样笨,这样呆。

直到现在,才明白钟宝珠的意思,才追了过来。

好心人又道:“既然如此,那你快快上船,我送你去追他。”

“我……”魏骁顿了一下,却道,“不必了。”

“怎么又‘不必了’?你们两个好友,方才不是还难舍难分的吗?”

魏骁不语,只是低下头,捋了捋手里的小狗。

他在心里反驳——

钟宝珠不是他的好友。

钟宝珠是他喜欢的人。

是他日日夜夜惦念的人。

魏骁深吸一口气,拽着缰绳,催促马匹掉头。

“驾!”

*

船只摇晃。

如同摇篮一般,轻轻颠簸。

钟宝珠趴在船舷上,静静地望着岸上,魏骁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江风吹乱他的头发,却将他的心抚平抚静了。

他在心里打定主意——

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他回到都城。

他一定要去找魏骁,亲口问他,是不是喜欢他。

要是魏骁嘴硬,说不喜欢他,他就……

他就打魏骁,使劲打魏骁,打到他承认为止。

他豁出去了!

他就是喜欢魏骁,他就是想和魏骁在一块儿!

管他几岁,管他喜不喜欢自己。

他钟宝珠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钟宝珠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正巧这时,老太爷拄着拐杖,来到他身后。

“宝珠?”

“爷爷!”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回头看去。

老太爷笑着问:“怎么了?”

“我……”钟宝珠不自觉红了脸,“魏骁过来送我,我跟他喊话呢。”

“是吗?”老太爷问,“你要去南边的事情,没告诉七殿下?”

“没……没有。”钟宝珠低下头,“前不久,我刚跟他吵了架,就没有……”

老太爷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友难得,知己更难寻,要珍惜才是。”

“我知道。”钟宝珠昂首挺胸,“我已经决定,要珍惜魏骁了!”

老太爷大笑起来:“别在外面吹风了,快进来吧。”

“好吧。”

钟宝珠叹了口气,有点儿后悔。

可惜船只来不及靠岸。

要是能靠岸,干脆像水匪一样,把魏骁掳到他的船上来,做他的压船夫君,那多好啊。

现在还要再等一两个月,才能见到魏骁,真是难过。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第一日上船,船上的日子,对钟宝珠来说,很是新奇。

他一会儿跑到船板上,看看风景。

一会儿拿来钓鱼竿,想学姜太公钓鱼。

一会儿和爷爷一起,下棋说话。

心里那块大石头放下以后,他玩什么都好玩儿。

到了夜里。

暮色四合,江上果真一片漆黑。

只有各处船只点起灯火,隔得很远,幽幽地亮着。

钟宝珠和老太爷在房里吃完晚饭,简单洗漱一番,就准备休息了。

老太爷刚上床,还没盖好被子。

船舱门就从外面被人打开。

钟宝珠穿着干净中衣,抱着枕头被褥,从门外探出脑袋。

他狡黠地笑着,弯起一双眼睛,活像一只小狐狸。

“爷爷,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老太爷自然答应,朝他招手:“宝珠,快进来。”

“爷爷,我来啦!”

钟宝珠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跑进来,爬到床上。

几个侍从帮他把枕头摆好。又要多拿一床被子出来。

钟宝珠却摆摆手:“我和爷爷盖一床被子。”

“那可不行。”老太爷道,“你晚上抢被子。”

钟宝珠拖着长音撒娇:“爷爷——”

“那也不成,爷爷身上一股老人味儿呢。”

“没有,爷爷身上香喷喷的,是文人的墨香味。”

“是吗?”

“当然了!”

钟宝珠三两句话,把老太爷哄得喜笑颜开,晕头转向的。

他说什么,老太爷就应什么。

船上颠簸,怕人睡着了,被晃下床去。

船舱里的床铺,都做得又矮又宽的,还有遮挡的栏杆。

爷孙两个人躺着,正正好好,还有许多富余。

钟宝珠睡里面,老太爷睡外面。

几个侍从将他们安顿好了,便吹灭蜡烛,走了出去。

船舱之中,漆黑一片。

只剩下钟宝珠和老太爷两个人。

“爷爷……”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扭着身子,翻了个身,结结实实地抱住老太爷。

老太爷平躺着,忽然被他抱住,吓了一跳:“怎么了?”

钟宝珠语气轻快道:“我想抱着爷爷睡觉。”

“是吗?”

“好久都没有和爷爷一起睡了。”

“是啊。”老太爷也有些感慨,“上回和我们宝珠一起睡,还是好几年前呢。”

“嗯。”钟宝珠点点头,又喊了一声,“爷爷。”

“又怎么了?一晚上,‘爷爷’‘爷爷’个没完。”

“我喜欢爷爷嘛。”

钟宝珠低下头,用自己的小脸蛋,蹭了蹭爷爷的老脸。

“特别喜欢爷爷,最喜欢爷爷了。”

老太爷很是受用,但还是问:“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么乖?”

“我乖点还不好啊?”钟宝珠瘪了瘪嘴,“爷爷。”

“还有什么事呀?”

钟宝珠想了想,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啊?”

“有啊。”老太爷道,“爷爷最喜欢宝珠了。”

“除了我呢?”

“也喜欢你大伯父、二伯父和三伯父。”

钟宝珠“扑哧”一声笑起来。

但他还是不满意。

“哎呀,爷爷,我说的不是对晚辈的喜欢,我说的是——”

钟宝珠沉默片刻。

一时间,舱里安静得有点儿厉害。

“您和祖母,是怎么成亲的呢?”

“嗯?”老太爷有点儿惊奇,“宝珠今日怎么想问这个?”

“就是想问嘛。”钟宝珠摇晃着他的胳膊,“爷爷,跟我讲讲嘛!”

“好好好,跟你讲。”

老太爷从被子里伸出手,捋了把胡须。

“我和你祖母,是在清平县认识的。”

“那个时候,爷爷刚刚考中科举,被派往清平县任县令。”

“你祖母的父亲,是衙门里的差役,是很资深的老捕头。”

“一日正午,她来给父亲送饭,我们就见到了。”

“后来呢?”钟宝珠连忙问,“你对祖母一见钟情,对不对?”

“宝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

钟宝珠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两只手捧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老太爷。

真好!原来爷爷也会喜欢一个人!

原来爷爷也有这样年轻的时候!

老太爷讲着过去的故事,钟宝珠安安静静地听着。

一个讲着讲着,一个听着听着。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晚——

钟宝珠又黏着老太爷一块儿睡。

“爷爷,大伯父和大伯母,是怎么成亲的呢?”

第三晚——

钟宝珠紧紧搂着老太爷的胳膊。

“爷爷爷爷,二伯父和二伯母,是怎么认识的呢?”

第四晚——

钟宝珠从舱门外探进脑袋,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爷爷爷爷爷爷,三伯父……不对,我爹和我娘,又是怎么成亲的呢?”

老太爷被他一连折腾了好几日,实在是受不住了。

“哎哟,宝珠!爷爷这几晚都没睡好,你就别缠着爷爷讲话了,好不好?”

“不好!”钟宝珠振振有词,“晚上没睡好,白日里可以补觉嘛,反正在船上也没事干。”

“你这小坏蛋,怎么总缠着爷爷讲成亲的事情?是不是春心萌动,也想成亲了?”

“没有!”钟宝珠大声反驳,“我就是……就是……”

“爷爷你不讲就算了!不要污蔑我!”

“今晚我们分开睡!以后爷爷求我,我也不会跟爷爷一起睡了!”

老太爷看着他,只觉得哭笑不得。

还说呢?

都表现得这样明显了。

见钟宝珠抱着枕头,转身要走,老太爷连忙朝他招招手。

“快回来,快回来,爷爷跟你讲就是了。”

“好耶!”

钟宝珠掉头回来,蹦回床上。

一日一日,一夜一夜。

就在老太爷讲的故事里,慢慢地淌过去了。

就这样过了近十日,楚州近在眼前。

老太爷派了小船,率先前往楚州,给钟二爷和二伯母送信。

叫他们一日后,在楚州渡口接他们。

这日清晨。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钟宝珠和老太爷难得夜里没讲故事,早早地就睡了。

爷孙二人早早地就起了,换上漂亮衣裳,站在船头。

远远的,他们就看见钟二爷与二夫人,在仆从的簇拥下,站在渡口。

钟宝珠很是激动,原地蹦起来,朝他们挥手:“二伯父!二伯母!”

老太爷也举起拐杖,朝他们挥了一下。

钟二爷与二夫人喜不自胜,又上前两步去迎。

船只靠岸,两个人亲自把爷孙二人扶下来。

在船上待了这许久,忽然一落地,钟宝珠还有点儿站不稳。

“哎哟……”

钟二爷与二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

“宝珠,小心点。”

钟宝珠低着头,跺了跺脚:“这地不晃荡,我还有点儿不习惯呢。”

众人大笑起来:“哈哈哈!”

钟宝珠皱起小脸,又问:“爷爷,你怎么没事?”

“爷爷本来走路就不稳,不在乎晃不晃的。”

“唔……”

钟宝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二夫人扶着他,笑着道:“宝珠不怕,二伯母扶着你。”

“谢谢二伯母!”

“不用谢。”二夫人笑着道,“宝珠难得来一趟,自然是我们家的小贵客。”

钟宝珠扬起小脸,一脸得意:“我是小贵客!”

“是啊。”二夫人想了想,故意道,“又一位小贵客。”

“什么?”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不高兴了。

他再次皱起小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二夫人。

“二伯母,什么叫‘又一位’?”

“我不是第一位吗?哪里还有一位?”

“那儿啊。”二夫人笑得越发开怀。

她伸出手,指向前方人群。

钟宝珠双手叉腰,怒目圆睁,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围簇在他们身旁的一众侍从,分别往两边散开。

只见一个少年,身着锦簇新衣,脚踩皂色云靴,头戴紫金发冠。

怀里抱着一只小狗,站在人群尽头。

一瞬间,风吹流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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