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暮春,风和日暖。
一大早,钟府众人就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拢共三辆马车。
钟老太傅、钟大爷与大夫人,坐打头那辆。
钟宝珠、钟寻和钟三爷、荣夫人,一家四口,坐中间那辆。
最后那辆马车,则载着大包小包、满满当当的行李,由几个侍从看管着。
钟宝珠坐在车厢里,随着马车颠簸,身子轻轻摇晃。
钟三爷与荣夫人,一左一右,分别坐在他身旁。
夫妻二人紧紧握着他的小手,你一言我一语的,细细叮嘱。
“宝珠啊,等会儿上了船,可不许乱蹦乱跳的。万一掉进水里,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正是正是。特别是入了夜,江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更要当心。”
“若非必要,晚上就待在船舱里,乖乖睡觉,不要出来,知道吗?”
“要是想撒尿,就……就憋着!憋到天亮再说!”
“钟承,你说什么呢?憋坏了怎么办?”
“哎哟,夫人,我这不是顺着您的话说的吗?”
“宝珠,别听你爹瞎说。要是想撒尿,就喊元宝进来,叫他给你点灯,知道了吗?”
钟宝珠看看爹爹,再看看娘亲。
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知道了。”
钟三爷与荣夫人见他这副兴致缺缺,无精打采的模样,对视一眼,不由地皱起眉头。
“宝珠,怎么了?”荣夫人关切地问,“昨晚没睡好?”
钟三爷轻笑一声:“又不用上学,又能出去玩儿,他能睡好才怪了。”
钟三爷有意拿话逗弄他。
要是从前,钟宝珠听见这话,早就“嗷”的一嗓子嚎起来了。
可是今日……
钟宝珠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
他搂着荣夫人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娘亲的肩膀上。
整个人如同脱了力一般,倚靠在娘亲身旁。
钟三爷直觉不对,心里“咯噔”一声。
他赶忙收敛了面上笑意,伸手去试他的额头。
“怎么了?生病了?”
钟宝珠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钟三爷急切问:“那你这是怎么了?”
“不是你自个儿哭着喊着,说要去楚州探望二伯父、二伯母的吗?”
“爹不让你去,你撅着个小嘴不高兴。”
“如今爹亲自送你去,你还不高兴?”
“我……”
钟宝珠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头,再把脑袋往荣夫人怀里凑了凑。
荣夫人也抬起手,顺势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抱进怀里。
“对啊,宝珠,你这是怎么了?”
“跟爹娘哥哥说说嘛,好不好?”
钟宝珠却只是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他不肯说,钟三爷与荣夫人便猜测起来。
“是不是怕坐船啊?”
“爹娘刚才,是故意吓唬你的。”
“江面平静,船只稳当,不会这么容易就掉进水里的。”
钟宝珠摇摇头。
“那就是怕船上的饭菜不好吃?”
“不会的。这回出门,府里两个厨子,都跟着你去。”
“保管都是你喜欢的饭菜,下了船胖两斤都说不准。”
钟宝珠还是摇头。
“那就是……怕一个人出远门?”
“这有什么?爷爷不是陪着你吗?”
“实在不行,爹现在就去官署告假。”
“你和爷爷在渡口等一会儿,爹去去就回。”
钟三爷一边说,一边掀开车帘,要叫车夫停车。
他要去一趟鸿胪寺。
这下子,钟宝珠总算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拽住钟三爷的衣袖:“爹……”
“嗯?”钟三爷回头看他,“总算愿意理人了?”
“不用告假。”钟宝珠小声道,“我一人可以的。”
“那你怎么就不高兴了呢?”
“我……”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看向钟寻。
从始至终,只有钟寻一言不发。
因为只有钟寻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不是因为坐船,也不是因为饭菜。
而是因为——
魏骁。
带着爷爷,坐船南下,去楚州探望钟二爷和二夫人。
是去年除夕,钟宝珠就想做的事情。
前不久,钟宝珠又动了这样的心思。
好不容易等到兄长与太子殿下的事情平息,府里长辈空闲下来。
他又一个劲地撒娇,缠磨了他们好几日,才得到这个出远门的机会。
这机会本是他求来的,理当珍惜。
可是他……
却怀有私心。
除了想去探望二伯父和二伯母。
除了想去楚州游玩。
除了不想去弘文馆上学。
除了这些小孩子的心思,他还想——
离魏骁远一点。
那日兄长的一番话,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他忽然不知道,他对魏骁,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了。
是青梅竹马,朝夕相处的喜欢,还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讨厌。
是十来岁的情窦初开,春心萌动,还是单纯地想要模仿两位兄长。
他想了好几日,都没想通。
所以他想离开都城,离开魏骁。
看看离魏骁远一点儿,他的心会不会安定一些。
不要总是这样,怦怦乱跳,叫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所以他决定南下,并且是悄无声息地南下。
这件事情,除了家里人,他谁都没告诉。
等他们明日,到了弘文馆,才会知道他已经走了。
没告诉魏骁,也没告诉几个好友。
要是告诉他们,他们肯定要来送他。
到那时候,他就舍不得走了。
要是告诉魏骁,不告诉几个好友。
魏骁肯定会恼火,然后极力挽留他。
要是告诉几个好友,不告诉魏骁。
那……
那个场面,可以称得上是天塌地陷,天崩地裂了。
魏骁生起气来,能把天捅个窟窿。
要一向爱讲话,藏不住事儿的钟宝珠,瞒着他们这么久,实在有点儿艰难。
不过还好,他们马上就要上船了。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靠近渡口,越是临近上船,钟宝珠的小心脏就跳得越厉害。
就像他正在做一件天大的坏事一样。
比旬考考了丙等还坏,比逃课去吃八宝楼还坏。
比坐断魏骁的宝贝长弓还坏,坏一百倍、一千倍。
他甚至不敢去想,魏骁知道他离开都城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是……
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啊。
是魏骁……
魏骁一直躲着他,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他玩儿。
钟宝珠的心里,有点儿愧疚,又有点儿暗喜。
有点儿心虚,又有点儿快意。
叫魏骁不理他!
叫魏骁上回不把事情说清楚!
他派遣侍从,把小白送去太子府。
不知道魏骁会不会……
钟宝珠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
他忽然,好想见到魏骁啊。
说不定……
“宝珠?宝珠!”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他两声。
钟宝珠回过神来,抬眼看去。
只见钟三爷与荣夫人凑在他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了?”
“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怕不是真病了?”
“没有!”
钟宝珠摇了摇头,打起精神,坐直起来,大声宣布。
“我没事!”
“真的吗?”
“嗯!”钟宝珠用力地点了点头,“哥给我作证,我没事!”
钟寻太了解他了,总是能一眼看出他的小心思。
既然他这样说了,钟寻也颔首道:“嗯,没事。”
钟宝珠张开双手,搂住钟三爷与荣夫人的胳膊。
“我没有生病,也没有不高兴。”
“只是第一回出远门,有点紧张而已。”
“而且……”
“我一想到,接下来几个月,都见不到爹爹和娘亲,就有点儿难过。”
他垂下眼,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钟三爷与荣夫人见状,心都化了。
夫妻二人忙不迭把他搂进怀里,又是心肝宝贝儿地一阵哄。
“也是也是,我们家宝珠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我们呢。”
“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出远门去玩儿,真是可怜!”
钟宝珠窝在爹爹娘亲怀里,又撒了一会儿娇。
没多久,车队便停下了。
预定好的客船,已经在岸边等候了。
几个侍从把行李从马车上卸下来,送到马车上。
钟府众人也下了车,在渡口前依依惜别。
“爹,路上千万当心。”
“客船被我们家包下来了,直达楚州。”
“等到了地方,二弟与二弟妹会亲自去接你们的。”
“宝珠,路上不许淘气,要听爷爷的话。”
“船上不许乱蹦乱跳,不许给爷爷添麻烦。”
“到了楚州,也要听二伯父、二伯母的话。”
“给他们带的礼品,都在船舱里,要记得拿。”
钟宝珠走上前,挽起老太爷的胳膊。
爷孙二人齐声应道:“知道了!”
老太爷道:“唠叨这许多,我才是你们几个的爹。”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也学起来:“唠叨这么多,我才是……”
“嗯?”
“我是小孩!”钟宝珠理直气壮,“但不是傻小孩!”
这一老一小站在一块儿,家里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放心。
“你们只管坐船,别的都不用管,我们都安排好了。”
“知道了!”
一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不多时,侍从过来通报,说行李都安置好了。
于是众人又上了船,船里船外,仔仔细细看上两眼。
确认船舱都安排好了,床也铺好了。
荣夫人还亲自上手,摸了摸被褥的薄厚。
里里外外都看过一遍,他们才放下心来,准备下船。
钟宝珠和老太爷就留在船上。
爷孙二人站在船板上,朝他们挥挥手。
“阿大!阿三!两个儿媳!”
“大伯父!大伯母!爹!娘!哥哥!”
“我们走了!”
船上伙计解开系着船只的麻绳,合力一推。
船只便离开岸边,顺着水流,往南飘去。
出发!
钟宝珠扶着老太爷:“爷爷,您站稳了。”
“放心吧。”老太爷拍拍他的小手,“爷爷会坐船。”
“嗯。”
爷孙二人站在船板上,望着岸上的家人,继续朝他们挥挥手。
一直到船只飘远,他们再也看不清岸上的人。
岸上家人也看不清他们。
船只经由江河支流,进入更加平稳开阔的江面。
江风陡然变大,钟宝珠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老太爷感觉到了,连忙问:“宝珠,你冷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有点儿。”
“那快进去,多穿两件衣裳。”
“好。”
钟宝珠最后看了两眼江上景色,便扶着老太爷,进了船舱。
他又不傻。
景色随时都可以看,但要是在船上风寒了,那就不好了。
爷孙二人的住处,被特意安排在两个相邻的船舱里。
只隔着一扇木板,万一有什么事情,他二人也好相互照应。
侍从取来披风,给两个人披上。
穿好衣裳,钟宝珠就在窗边坐下。
他一只手托着腮,静静地望着窗外。
江风从窗外吹进来,吹乱他的头发。
不知道,他派去送小白的侍从,到太子府了没有?
魏骁接到小白了没有?给它喂吃的没有?
不知道……
魏骁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和他一样苦恼,一样难过?
钟宝珠想,他离开魏骁,还不到一日,就有点儿难过了。
他好像……
钟宝珠换了只手,继续托腮。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
“钟宝珠?钟宝珠!”
山林之中,江面之上。
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喊。
钟宝珠一激灵,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江岸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点儿,在岸上狂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这个点在追着他跑。
“钟盼?钟盼!”
不!不是错觉!
钟宝珠猛地站起身来,跑了出去。
钟宝珠是他的小名,钟盼是他的大名!
他的哥哥是“寻”,而他是“盼”。
他是家里人盼了好久,才盼来的宝贝儿珠子。
所以他叫这个名字。
那岸上的人,分明就是在追着他!
他是追着他来的!
钟宝珠马不停蹄地跑到船板上。
他趴在船舷上,奋力朝那个黑点儿挥着手。
“谁……”
询问的话还没出口。
钟宝珠的心里,忽然就有了答案。
一个人的名字,猛地涌了上来,叫他几乎脱口而出。
“魏骁!魏骁!”
不是问话,是笃定的。
他知道,那个人就是魏骁!
是魏骁来追他了!
“魏骁!我在这里!”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转过头,吩咐侍从。
“快!问问船上伙计,能不能往岸边靠一靠!”
“我……我……”
“我的死对头……我的好朋友……”
“我喜欢的……我好喜欢、好喜欢的……”
一时间,钟宝珠舌头打结,竟不知该如何介绍魏骁。
“魏骁在那边!魏骁在岸上!魏骁在追我!”
不用他说,元宝忙不迭领命下去。
“小公子别急,我马上去!”
“好!”
钟宝珠转过头,继续盯着岸上。
他眼眶一红,喉咙一哽,几乎要落下泪来。
魏骁……
魏骁竟然真的追过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
魏骁也有一点儿喜欢他?
那么……那么……
钟宝珠胡乱搓了搓自己的脸蛋,又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另一边,元宝领命下去,三言两语,就叫船上伙计收了船帆,慢慢地往岸边挪动。
可就算船只在挪动,也总要顺着水流往南。
他们只能一边往南,一边往岸边靠。
江上来往船只又多,害怕磕碰出事,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
钟宝珠紧紧盯着江岸那边,使劲挥舞着双手。
“魏骁!魏骁!”
就在这时,岸上的人,似乎也看到了他。
魏骁勒马停驻,转头看去,也喊得更大声了。
“钟盼!钟盼!”
一个江上,一个岸上。
一个船上,一个马上。
两个少年遥遥相望,是克制不住的欣喜。
“我在这!魏骁,我在这!”
“钟宝珠,不许走!回来!”
“我要去楚州,过两个月回来!”
“回来!不许走!”
“我要走了!等我回来!你等我回来!”
“什么?钟宝珠,你说什么?”
江面宽阔,船只众多。
此时又是春日,吹东南风。
就算船上伙计极力往岸边靠,却始终靠不了岸。
有的时候,钟宝珠所说的话,都不能完整地传到魏骁耳里。
其他船上,其他人见状,竟自发地帮他们传起话来。
“小公子,你的好友说——”
“等他回来!”
“他叫你等他回来!”
前方江面越发宽阔。
钟宝珠所乘船只,进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江。
魏骁骑着马,能走到的陆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魏骁勒马停驻,望着眼前汹涌奔流的江水。
水声哗啦,船上人见他这副落寞模样,好心相问。
“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你二人吵架,他离开都城,没跟你讲?”
“他……”
魏骁张了张口,抱紧了怀里的小狗。
“他跟我讲了。”
“他不好意思向我开口,叫我来追他。”
“于是他派这只小狗来,跟我讲了。”
魏骁终于明白,原来钟宝珠,是在试探他。
钟宝珠早不送狗,晚不送狗。
他的意思是——
魏骁啊魏骁,当你看到这只小狗的时候,就说明我要走了。
你要是喜欢我,你要是舍不得我,就快来追我吧。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
他这样笨,这样呆。
直到现在,才明白钟宝珠的意思,才追了过来。
好心人又道:“既然如此,那你快快上船,我送你去追他。”
“我……”魏骁顿了一下,却道,“不必了。”
“怎么又‘不必了’?你们两个好友,方才不是还难舍难分的吗?”
魏骁不语,只是低下头,捋了捋手里的小狗。
他在心里反驳——
钟宝珠不是他的好友。
钟宝珠是他喜欢的人。
是他日日夜夜惦念的人。
魏骁深吸一口气,拽着缰绳,催促马匹掉头。
“驾!”
*
船只摇晃。
如同摇篮一般,轻轻颠簸。
钟宝珠趴在船舷上,静静地望着岸上,魏骁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江风吹乱他的头发,却将他的心抚平抚静了。
他在心里打定主意——
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他回到都城。
他一定要去找魏骁,亲口问他,是不是喜欢他。
要是魏骁嘴硬,说不喜欢他,他就……
他就打魏骁,使劲打魏骁,打到他承认为止。
他豁出去了!
他就是喜欢魏骁,他就是想和魏骁在一块儿!
管他几岁,管他喜不喜欢自己。
他钟宝珠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钟宝珠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正巧这时,老太爷拄着拐杖,来到他身后。
“宝珠?”
“爷爷!”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回头看去。
老太爷笑着问:“怎么了?”
“我……”钟宝珠不自觉红了脸,“魏骁过来送我,我跟他喊话呢。”
“是吗?”老太爷问,“你要去南边的事情,没告诉七殿下?”
“没……没有。”钟宝珠低下头,“前不久,我刚跟他吵了架,就没有……”
老太爷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友难得,知己更难寻,要珍惜才是。”
“我知道。”钟宝珠昂首挺胸,“我已经决定,要珍惜魏骁了!”
老太爷大笑起来:“别在外面吹风了,快进来吧。”
“好吧。”
钟宝珠叹了口气,有点儿后悔。
可惜船只来不及靠岸。
要是能靠岸,干脆像水匪一样,把魏骁掳到他的船上来,做他的压船夫君,那多好啊。
现在还要再等一两个月,才能见到魏骁,真是难过。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第一日上船,船上的日子,对钟宝珠来说,很是新奇。
他一会儿跑到船板上,看看风景。
一会儿拿来钓鱼竿,想学姜太公钓鱼。
一会儿和爷爷一起,下棋说话。
心里那块大石头放下以后,他玩什么都好玩儿。
到了夜里。
暮色四合,江上果真一片漆黑。
只有各处船只点起灯火,隔得很远,幽幽地亮着。
钟宝珠和老太爷在房里吃完晚饭,简单洗漱一番,就准备休息了。
老太爷刚上床,还没盖好被子。
船舱门就从外面被人打开。
钟宝珠穿着干净中衣,抱着枕头被褥,从门外探出脑袋。
他狡黠地笑着,弯起一双眼睛,活像一只小狐狸。
“爷爷,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老太爷自然答应,朝他招手:“宝珠,快进来。”
“爷爷,我来啦!”
钟宝珠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跑进来,爬到床上。
几个侍从帮他把枕头摆好。又要多拿一床被子出来。
钟宝珠却摆摆手:“我和爷爷盖一床被子。”
“那可不行。”老太爷道,“你晚上抢被子。”
钟宝珠拖着长音撒娇:“爷爷——”
“那也不成,爷爷身上一股老人味儿呢。”
“没有,爷爷身上香喷喷的,是文人的墨香味。”
“是吗?”
“当然了!”
钟宝珠三两句话,把老太爷哄得喜笑颜开,晕头转向的。
他说什么,老太爷就应什么。
船上颠簸,怕人睡着了,被晃下床去。
船舱里的床铺,都做得又矮又宽的,还有遮挡的栏杆。
爷孙两个人躺着,正正好好,还有许多富余。
钟宝珠睡里面,老太爷睡外面。
几个侍从将他们安顿好了,便吹灭蜡烛,走了出去。
船舱之中,漆黑一片。
只剩下钟宝珠和老太爷两个人。
“爷爷……”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扭着身子,翻了个身,结结实实地抱住老太爷。
老太爷平躺着,忽然被他抱住,吓了一跳:“怎么了?”
钟宝珠语气轻快道:“我想抱着爷爷睡觉。”
“是吗?”
“好久都没有和爷爷一起睡了。”
“是啊。”老太爷也有些感慨,“上回和我们宝珠一起睡,还是好几年前呢。”
“嗯。”钟宝珠点点头,又喊了一声,“爷爷。”
“又怎么了?一晚上,‘爷爷’‘爷爷’个没完。”
“我喜欢爷爷嘛。”
钟宝珠低下头,用自己的小脸蛋,蹭了蹭爷爷的老脸。
“特别喜欢爷爷,最喜欢爷爷了。”
老太爷很是受用,但还是问:“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么乖?”
“我乖点还不好啊?”钟宝珠瘪了瘪嘴,“爷爷。”
“还有什么事呀?”
钟宝珠想了想,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啊?”
“有啊。”老太爷道,“爷爷最喜欢宝珠了。”
“除了我呢?”
“也喜欢你大伯父、二伯父和三伯父。”
钟宝珠“扑哧”一声笑起来。
但他还是不满意。
“哎呀,爷爷,我说的不是对晚辈的喜欢,我说的是——”
钟宝珠沉默片刻。
一时间,舱里安静得有点儿厉害。
“您和祖母,是怎么成亲的呢?”
“嗯?”老太爷有点儿惊奇,“宝珠今日怎么想问这个?”
“就是想问嘛。”钟宝珠摇晃着他的胳膊,“爷爷,跟我讲讲嘛!”
“好好好,跟你讲。”
老太爷从被子里伸出手,捋了把胡须。
“我和你祖母,是在清平县认识的。”
“那个时候,爷爷刚刚考中科举,被派往清平县任县令。”
“你祖母的父亲,是衙门里的差役,是很资深的老捕头。”
“一日正午,她来给父亲送饭,我们就见到了。”
“后来呢?”钟宝珠连忙问,“你对祖母一见钟情,对不对?”
“宝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
钟宝珠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两只手捧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老太爷。
真好!原来爷爷也会喜欢一个人!
原来爷爷也有这样年轻的时候!
老太爷讲着过去的故事,钟宝珠安安静静地听着。
一个讲着讲着,一个听着听着。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晚——
钟宝珠又黏着老太爷一块儿睡。
“爷爷,大伯父和大伯母,是怎么成亲的呢?”
第三晚——
钟宝珠紧紧搂着老太爷的胳膊。
“爷爷爷爷,二伯父和二伯母,是怎么认识的呢?”
第四晚——
钟宝珠从舱门外探进脑袋,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爷爷爷爷爷爷,三伯父……不对,我爹和我娘,又是怎么成亲的呢?”
老太爷被他一连折腾了好几日,实在是受不住了。
“哎哟,宝珠!爷爷这几晚都没睡好,你就别缠着爷爷讲话了,好不好?”
“不好!”钟宝珠振振有词,“晚上没睡好,白日里可以补觉嘛,反正在船上也没事干。”
“你这小坏蛋,怎么总缠着爷爷讲成亲的事情?是不是春心萌动,也想成亲了?”
“没有!”钟宝珠大声反驳,“我就是……就是……”
“爷爷你不讲就算了!不要污蔑我!”
“今晚我们分开睡!以后爷爷求我,我也不会跟爷爷一起睡了!”
老太爷看着他,只觉得哭笑不得。
还说呢?
都表现得这样明显了。
见钟宝珠抱着枕头,转身要走,老太爷连忙朝他招招手。
“快回来,快回来,爷爷跟你讲就是了。”
“好耶!”
钟宝珠掉头回来,蹦回床上。
一日一日,一夜一夜。
就在老太爷讲的故事里,慢慢地淌过去了。
就这样过了近十日,楚州近在眼前。
老太爷派了小船,率先前往楚州,给钟二爷和二伯母送信。
叫他们一日后,在楚州渡口接他们。
这日清晨。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钟宝珠和老太爷难得夜里没讲故事,早早地就睡了。
爷孙二人早早地就起了,换上漂亮衣裳,站在船头。
远远的,他们就看见钟二爷与二夫人,在仆从的簇拥下,站在渡口。
钟宝珠很是激动,原地蹦起来,朝他们挥手:“二伯父!二伯母!”
老太爷也举起拐杖,朝他们挥了一下。
钟二爷与二夫人喜不自胜,又上前两步去迎。
船只靠岸,两个人亲自把爷孙二人扶下来。
在船上待了这许久,忽然一落地,钟宝珠还有点儿站不稳。
“哎哟……”
钟二爷与二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
“宝珠,小心点。”
钟宝珠低着头,跺了跺脚:“这地不晃荡,我还有点儿不习惯呢。”
众人大笑起来:“哈哈哈!”
钟宝珠皱起小脸,又问:“爷爷,你怎么没事?”
“爷爷本来走路就不稳,不在乎晃不晃的。”
“唔……”
钟宝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二夫人扶着他,笑着道:“宝珠不怕,二伯母扶着你。”
“谢谢二伯母!”
“不用谢。”二夫人笑着道,“宝珠难得来一趟,自然是我们家的小贵客。”
钟宝珠扬起小脸,一脸得意:“我是小贵客!”
“是啊。”二夫人想了想,故意道,“又一位小贵客。”
“什么?”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不高兴了。
他再次皱起小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二夫人。
“二伯母,什么叫‘又一位’?”
“我不是第一位吗?哪里还有一位?”
“那儿啊。”二夫人笑得越发开怀。
她伸出手,指向前方人群。
钟宝珠双手叉腰,怒目圆睁,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围簇在他们身旁的一众侍从,分别往两边散开。
只见一个少年,身着锦簇新衣,脚踩皂色云靴,头戴紫金发冠。
怀里抱着一只小狗,站在人群尽头。
一瞬间,风吹流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