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骁?魏骁!”
魏骁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钟宝珠见状不妙,赶忙迈开步子,在后面追。
他一边追,还一边喊。
“你干嘛呀?又怎么了?”
“事情不是已经圆满解决了吗?”
“你做什么又发这么大的火?”
魏骁心里憋着一股火,走得又快又急,气势汹汹。
钟宝珠交替摆动着双腿,几乎要跑起来,却还是追不上他。
反倒因为太过着急,脚下一个踩空——
“哎呀……”
魏骁听见动静,下意识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两只手提着衣摆,两只脚微微分开。
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一副心有余悸,尚未回过神来的模样。
魏骁沉下脸,深吸一口气,无奈且认命地走回来。
“你怎么了?”
“我……”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我没踩稳石阶,从上面滑下来了。”
所幸书房外面的石阶不高,钟宝珠踩空的那一级,正好是最后一级。
所以他脚下一滑,也仅仅是滑了下来。
没有摔跤。
“傻蛋。”
魏骁抬起手,揪住钟宝珠的衣领,把他往上拎了一下。
“站稳了。”
钟宝珠点点头:“站好了。”
魏骁又问:“右脚怎么样?”
钟宝珠的右脚,去年崴伤过。
所以魏骁特意问了一句。
“应该没事。”
钟宝珠扶着魏骁的手臂,靠在他身上。
他只用左脚站住,立起右脚,脚尖点地,前后左右扭了扭。
最后,他一脸惊喜地得出结论:“没事!”
“嗯。”
魏骁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确认他没受伤,才收回目光。
魏骁还想再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钟宝珠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魏骁,不许走!”
魏骁被他拖住,行动不便。
他往前挪了两步,发现实在是走不动,便也不走了。
魏骁淡淡道:“钟宝珠,你又长胖了。”
“我哪有?”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魏骁轻笑一声:“脸都圆了。”
“乱讲!我爷爷说我可瘦了!我爹、我娘,还有我哥,都这样说!”
“他们哄你的。”
钟宝珠瘪着嘴,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在距离书房不远的走廊上讲话。
魏骁垂眼,再次看向钟宝珠,也看向两个人紧紧相贴的地方。
“我不走了,你可以松手了。”
钟宝珠一脸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嗯。”
直到这时,钟宝珠也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两个……
不该贴得这么近的。
除了衣裳,别无他物。
他们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钟宝珠能感觉到魏骁绷紧了手臂上的肌肉,魏骁也能感觉到钟宝珠胸膛里跳动的心脏。
很亲近,也很古怪。
这样的动作,他们从前经常做。
但是现在,自从他们都通人事之后,就很少了。
两个人都刻意避嫌,不敢贴得这样近,生怕对方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不对劲。
钟宝珠赶忙松开手,魏骁也把手臂收了回来。
两个少年各自后退半步,拉开一步的距离。
气氛过于古怪。
钟宝珠急急忙忙地转开话头,差点儿咬了舌头。
“魏骁,你……你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
魏骁却道:“没干什么。”
“你哥要立你做皇太弟,你不高兴吗?”
“不高兴。”
“你不想做皇帝吗?”
“不想。”
“为什么?”
钟宝珠皱起小脸,更疑惑了。
从刚才到现在,不论是两位兄长说的话,还是魏骁说的话,他都没有完全听明白过。
他问:“你怎么会不想做皇帝呢?”
“做了皇帝,就可以住天底下最大的宫殿,吃天底下最好吃的饭菜。”
“很多人都想做皇帝啊。之前十皇子也想做呢。”
魏骁梗着脖子,冷声道:“我就是不喜欢。”
钟宝珠振振有词:“你做了皇帝,还可以封我做王耶!”
“那也不喜欢。”
“你就是要和我作对。”
钟宝珠翘起嘴巴,故意胡说八道。
“为了不让我尝到一点儿甜头,连皇帝都不当了。”
魏骁道:“我没有。”
“那到底是为什么嘛?就算你真的不想当皇帝,也没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嘛。”
“是因为——”
魏骁顿了一下,似乎理由难以启齿。
他别过头去,移开目光,不去看钟宝珠的脸。
“做了皇帝,就要繁衍子嗣。”
“否则朝堂动荡,天下不安。”
“我哥喜欢你哥,他二人立下誓言,此生绝不娶妻生子。”
“我哥自说自话、自顾自地,就要立我做皇太子,把繁衍子嗣的任务交给我。”
“可他凭什么认定,我就想要娶妻生子?我就会……”
话还没完,钟宝珠当即抓住重点。
“魏骁,你也不想娶妻生子?”
“嗯。”魏骁颔首。
“为什么?”
“因为……”
钟宝珠上前一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魏骁的错觉,他竟然在钟宝珠的眼里,看到了一点儿期盼。
魏骁望着他琥珀颜色的眼睛,几乎要被他给吸进去。
“因为……”
钟宝珠看着他,像话本里摄人心魄的精怪。
像他梦里,叫他魂牵梦绕的桃花仙。
两个人靠得很近,又是叫人无所适从的亲近。
见他不语,钟宝珠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魏骁,你为什么不想娶妻?”
“我……”
魏骁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钟宝珠定定地看着他,寸寸靠近。
魏骁就这样被他牵引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露。
“因为……”
“钟宝珠,我和我哥一样……”
“我也……”
魏骁的声音很低。
低到他自己都听不清,低到被他自己的心跳声盖过去。
偏偏钟宝珠无比认真地看着他,凑上前去,连带着他的心跳声一起听。
魏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我也是……”
话还没完,两人身后,书房那边,忽然传来钟寻的声音。
“宝珠!”
钟宝珠和魏骁都被吓了一跳。
钟宝珠一激灵,魏骁猛地抬起头。
一瞬间,两个人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全部落空。
他们收敛了所有试探的小心思,回头看去。
钟宝珠应了一声:“哥……”
钟寻扯了扯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不大自在的笑。
“哥想问你们,今日还要不要去弘文馆?”
“我……”
钟宝珠看了一眼魏骁。
“可以不去吗?”
“自然可以。”钟寻颔首,“你陪着哥哥,熬了整整一夜。要是困了,哥哥就带你回家补觉,不去弘文馆了。”
“好啊。”钟宝珠连忙点头,“那我要回家!”
“好。哥叫他们套马车。”
“嗯。”
钟寻转身要走。
临走之前,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看向魏骁。
“七殿下呢?”
魏骁却道:“我去弘文馆。”
钟宝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魏骁,你傻了?”
魏骁面不改色,只是重复一遍:“我要去弘文馆。”
他不能一个人待在房里。
他得去弘文馆,得去见见其他人,和其他好友说说话。
否则,他总是想着钟宝珠,才是真的会傻掉。
钟寻又道:“太子殿下托我出来看看,看七殿下是不是还生气呢。”
“不生气了。”魏骁摇头,“方才是我不好,对兄长太着急了。等会儿我就进去,向他赔礼。”
下一刻,魏昭一脸惊喜地从房里走出来。
“赔礼就不用了!走,兄长亲自送你去弘文馆!”
“好。”
此时天光大亮,时辰也差不多了。
两位兄长分别抬起手,朝他们招招手。
钟宝珠跟着钟寻,魏骁跟着魏昭。
两个人最后看了对方一眼,就这样不情不愿地分开了。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呢。
钟宝珠到现在还不知道,魏骁究竟为什么不想娶妻呢。
魏骁也不知道,钟宝珠想听到的回答,究竟是不是他要说的那个。
可是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
被两位兄长一打断,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契口了。
两个少年分别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一南一北,各自离开。
*
马车行进,摇晃颠簸。
车厢之中,安安静静。
钟宝珠抱着软枕,靠在车壁角落,正闭着眼睛补觉。
钟寻取出毯子,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又在他身旁坐下。
他抿起唇角,静静地看着自家弟弟,看了好一会儿。
看得钟宝珠受不了,再也睡不下去了。
他揉着眼睛,喊了一声:“哥,你干嘛?”
钟寻笑了笑:“宝珠,怎么了?睡不着?”
钟宝珠控诉道:“你这样盯着我,我怎么睡得着嘛?”
“对不住,哥只是……”
钟寻顿了一下,面上笑意稍微凝滞。
“既然睡不着,那就陪哥说说话吧,好不好?”
“好啊。”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坐好一些,“哥想说什么?”
“嗯……”钟寻沉吟片刻,“圣上让太子殿下,找一些事情,把都城里有关他的传言压下去。”
钟宝珠点点头:“唔。”
“我与殿下合计一番,决定办一场婚事。”
“婚事?!”
这下子,钟宝珠彻底清醒过来。
“哥,你和太子殿下要成亲?还要办婚事?”
“自然不是我们。”钟寻笑道,“是二皇子。”
他道:“二皇子也差不多到成婚的年纪了。”
“他与陈家姑娘的婚事,是早几年就定下来的。”
“只是太子殿下尚未娶妻,想来他也不好提起,便拖到了现在。”
“如今想起来,我与殿下都十分愧疚,便想着为他操办一场婚礼,弥补一番。”
“宝珠,你觉得怎么样?”
钟宝珠点点头:“我觉得很好啊!”
“嗯。”
“哥,那你一定要请二皇子,把婚期定在不是旬假的日子。”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多放几日假了!
钟寻会意,点了点头,无奈应道:“知道了。”
说完这件事情,忽然之间,兄弟二人又无话可说了。
但钟寻仍旧看着钟宝珠,眼里满是对弟弟的关爱,不含一点儿杂质。
他沉默良久,最后问:“宝珠,你知不知道,哥和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在一块儿的?”
“哥!”
听见这话,钟宝珠当即惊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耳朵,使劲摇头。
“你们两个人的私事,干嘛要说给我听啊?”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去找别人炫耀去!”
钟寻见状,连忙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下来。
“宝珠,你误会了,哥没有要对你炫耀的意思。”
“那……”
“哥只是想问你这个问题,仅此而已。”
“真的吗?”
“嗯。”钟寻颔首,“你知道是几岁吗?”
“我……”
这个问题,钟宝珠和魏骁的梦里,曾经出现过。
但是钟宝珠不想说。
于是他撅起嘴巴,别过头去:“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十八岁。”
钟寻扶着他的脸蛋,叫他面对着自己。
“是十八岁。”
对上兄长严肃正经的目光,钟宝珠的心,也不由地沉了下去。
钟寻继续道:“太子殿下跟随骠骑大将军,讨伐匈奴,大获全胜。”
“我参加科举,连中三元,入朝为官。”
钟宝珠动了动唇:“所以……”
“所以那个时候,我和太子殿下,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我知道啊。”
“你不知道。”钟寻又问,“你今年几岁?”
“我……”
钟宝珠脱口便要说,可是话到一半,忽然察觉不对,又咽了回去。
他不肯说,钟寻便替他回答。
“你今年才十四岁,你还没长大,你还不知道‘喜欢’究竟是什么。”
钟宝珠犟嘴:“我知道的……”
“或许你知道,或许你不知道。”
“但你现在就要谈论‘喜欢’,和另一个人谈论‘喜欢’。”
“实在是太早、太早了。”
钟宝珠依旧嘴硬:“我没有谈论‘喜欢’啊,我现在只喜欢吃喝玩乐……”
“除此之外,宝珠——”钟寻正色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一个人了?”
“没有!”钟宝珠连忙道,“才没有呢!”
钟寻叹了口气:“哥也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哥只是想告诉你,你和他,都还很小,都没长大。”
“你们两个,从小就爱跟在我和太子殿下身后。”
“哥……”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有点着急了。
“我又没有说是……”
钟寻沉声道:“哥知道,哥只是随口说说,你听哥把话说完,好不好?”
钟宝珠低下头:“好……好吧。”
钟寻继续道:“可以说,你们两个,是我和太子殿下亲手带大的。”
“你很崇拜哥哥。平日里,哥哥得了什么好东西,你都要拿过去玩儿。”
“他也很崇敬太子殿下,总是跟着太子殿下习武,有样学样。”
“但是这回,我和太子殿下的事情,你们两个不能学了。”
“哥不知道,是不是我们两个,把你们两个给带坏了。”
“是不是你们两个,看着我们这样,又开始有样学样。”
“哥没有贬低你们,瞧不起你们的意思,只是……”
“哥真的很担心,你们是因为一时冲动,想学哥哥,想模仿哥哥。”
钟寻的话有理有据。
一时间,钟宝珠也怔住了。
钟寻最后道:“世上的‘喜欢’多种多样。”
“有一见钟情,有日久生情。”
“有天长地久,也有虎头蛇尾。”
“哥的感情,和你的不一样。”
“太子殿下的感情,和他的也不一样。”
“你们两个在一起,未必就是我与太子殿下的模样。”
“哥希望你再长大一点,思虑周全,好不好?”
钟宝珠对上自家兄长认真的目光,不由地点了点头。
“好。”
等他再长大一点,等魏骁再长大一点。
等他真正明白,自己对魏骁是什么感情。
兄弟二人说着话,马车正好停下。
下了马车,钟寻把钟宝珠送回房间。
他吩咐一众侍从好生侍奉,眼看着钟宝珠洗漱干净,爬到床上,盖好被子,才转身离开。
钟宝珠拽着被子,平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帐子顶。
听了兄长对他说的一番话,他忽然睡不着了。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喜欢魏骁,还是……
还是想学哥哥,也想找一个像太子殿下那样的人呢?
可是魏骁和太子殿下,好像完全不一样啊。
他小小的脑袋,搞不清楚这许多的事情。
或许……
他是不是应该,离开都城,离开魏骁?
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自己的心意,看得更清楚些。
*
自从太子府一别。
钟宝珠和魏骁,就没在私底下见过面。
两个人只在弘文馆里相见,就算出去玩儿,也是和几个好友一起。
他们又变回了原本拘谨约束的模样。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个好友见状,只当他们又拌嘴了,过几日就会好。
也就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这一等,就又过了大半个月。
随着二皇子与陈家姑娘的婚事提上日程。
都城里,关于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的流言,也渐渐平息下来。
这阵子,一行人总往二皇子府上跑,帮他出谋划策。
成亲当日要穿的衣裳、喜宴上要端上来的菜品,还有成亲游街,要走过那些地方。
几个少年都想要掺和一脚。
这可是他们明白成亲是怎么回事之后,参加的第一场婚礼!
从前他们赴旁人的婚宴,只知道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别的什么也不懂。
如今他们懂了,自然是兴致勃勃的。
二皇子文弱,性子温吞,脾气也好。
对他们几个,不知是来帮忙,还是来捣蛋的弟弟,倒也不恼,总是笑吟吟地招待着。
不过,二皇子毕竟是皇子。
他的婚事,自然不能筹备半个月就开办。
至少还要等大半年。
这日是四月廿一,弘文馆的旬假。
暮春时节,春光和煦。
一大早,麻雀就在檐下叽叽喳喳。
魏骁难得赖床,两只手枕着头,平躺在床榻上。
他不想起来,起来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出去踏青,无人相陪。
起来习武,弄得一身臭汗,又要沐浴。
去找几个好友玩儿,也不知道该玩什么,左不过是去逛街吃饭。
钟宝珠不在,玩着没意思。
钟宝珠在,对他不冷不热的,更没意思。
他曾经下定决心,要是兄长和钟大公子的事情圆满解决,他就向钟宝珠坦白心意。
可事到临头,他还是心生怯意。
犹犹豫豫的,不敢上前。
魏骁想,既然要表白,一定不能像寻常说话一样,那么简单。
他得请钟宝珠出来玩儿,去城外玩儿。
等城外湖上开满荷花的时候,定一条八宝楼的游船。
他穿戴整齐,抱着满怀的荷花,在满天星光的映照下,向钟宝珠表白。
这样才算是正经。
可现在才四月份,荷花还没开呢。
所以……
就让他再酝酿一会儿吧。
魏骁这样想着,眼前不由地浮现出应有的场景。
荷花,荷叶,钟宝珠。
还有——
“汪……”
忽然,房门之外,传来一声狗叫。
魏骁一激灵,赶忙坐直起来。
太子府里又没养狗,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狗叫?
养狗的,就只有……
魏骁“腾”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跳到地上,撩起铜盆里的冷水,泼在脸上。
钟宝珠来了!
他还这样吊儿郎当的!
魏骁忙不迭洗了把脸,又拽过外裳,给自己披上。
不消片刻,他就穿戴整齐,大步走了出去。
“钟宝珠……”
话音刚落,他推开房门,就看见两个侍从面对着面,怀里正抱着钟宝珠的那只小狗。
一个是钟府的侍从,一个是魏骁院子里的。
“小白就交给你们了。我们家小公子吩咐了,一定要好好照顾。”
“小公子就放心吧,这狗先前就是我们照顾的,不会出岔子的。”
小狗认得魏骁,转头看见他,便伸长脖子,朝他“汪汪”两声。
魏骁环视一圈,没有看见钟宝珠,便大步走上前。
“钟宝珠人呢?他怎么把狗送过来了?嫌它到处撒尿,又不想养了?”
“不是啊。”
钟府的侍从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七殿下,您不知道吗?”
魏骁从他手里接过小狗,抱在怀里:“知道什么?”
“我们家小公子,今日要出远门啊。”
“出远门?!”
魏骁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大了,声调也抬高了。
“他要去哪?!”
“南下去楚州,探望二爷与二夫人。”
“什么?!”
一瞬间,魏骁愣在原地。
他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直冲头顶。
钟宝珠要走?钟宝珠走了?
他怎么不知道?
不,他应该是知道的。
就在不久之前,他翻墙进钟府那日,他正好听见钟宝珠说要走。
可是……可是那时……
他哥和钟宝珠哥哥的事情忽然暴露,他以为……
他以为钟宝珠已经放弃这个念头了,他以为钟宝珠不走了!
可是……
可是钟宝珠还是走了!
而且没有告诉他,一声都没有跟他说!
钟宝珠怕他,钟宝珠在躲着他!
这个时候,钟府侍从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七殿下竟然不知道吗?”
“那应该是小公子忘了跟您说了。”
“我说呢,怎么今日,小公子启程,几位玩得好的小公子,一位都没来送行。”
魏骁紧紧攥着拳头,几乎要哭出来。
钟宝珠瞒着他,钟宝珠就这样瞒着他!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他几时走的?”
“方才就走了。特命小的将小白送过来,给七殿下养着。”
“他怎么走的?坐船还是坐马车?”
“坐船,就在渡口……”
话音刚落,魏骁抱着怀里小狗,就冲了出去。
只留下一道残影。
“七殿下?七殿下!”
魏骁一路飞奔,来到马厩。
他解开缰绳,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挥马鞭,马匹穿过石廊,一跃而起,跨过太子府大门。
魏骁双眼泛红,眼眶酸涩,已经是掉下眼泪,哭出来了。
钟宝珠要走,竟然瞒着他。
钟宝珠怎么敢……
他怎么能这样对他?
分明是钟宝珠撩拨他,折腾他,折磨他。
分明是钟宝珠要他手把手教他的,分明钟宝珠变成桃花仙,不管不顾地潜进他的梦里。
把他折腾得心猿意马,日不能食,夜不能寐。
可钟宝珠就这样走了!
钟宝珠把他变成这样,自个儿穿上裤子,拍拍屁股就走了!
他这是背信弃义,始乱终弃!
他就是话本里的薄情书生!
他……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他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魏骁红着眼睛,两滴眼泪随风落下,落在小狗的脑袋上。
小狗似有察觉,抬头看他。
魏骁也低下头,看了它一眼。
我们两个都被丢下了!
薄情的钟宝珠,把他们两个都丢下了!
钟宝珠走了,他们一大一小,可怎么办啊?
不行,钟宝珠不能走!
钟宝珠撩拨了他,就得对他负责。
钟宝珠养了小狗,也得对小狗负责。
钟宝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得追上去,把钟宝珠追回来!
魏骁来不及伤春悲秋。
他回过神来,抹了把眼睛,再次高高地扬起马鞭。
“啪”的一声脆响,马匹穿过长街,一路出了城。
方才钟府的侍从说,钟宝珠是坐船南下的。
那就是在渡口。
魏骁目光坚定,一路朝渡口赶去。
渡口之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魏骁赶去的路上,正巧遇到钟府众人。
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还有钟寻。
他们应当是刚刚送走老太爷钟宝珠,坐着马车,正要回城。
见他过来,钟府众人便勒令马车停下,同他说话。
钟三爷道:“七殿下,你来送宝珠吗?”
魏骁不应声,只是骑着马,从他们的马车旁边跑过去。
“诶?七殿下?”
钟三爷不解,钟寻却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也道:“七殿下请止步,宝珠已经走了。”
魏骁还是充耳不闻,继续往前。
钟寻大声喊道:“七殿下!宝珠当真……”
魏骁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拽着缰绳,策马飞奔。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钟寻的心,也不由地沉了下去。
这两个小孩,莫不是……
钟寻叹了口气,只得下了马车,带着人跟上去。
总不能留七殿下一个人在渡口。
魏骁骑着马,终于来到渡口。
如今春水解冻,四周山林,郁郁葱葱。
魏骁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环顾四周。
不是,不是。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正巧这时,钟寻也赶了过来。
“七殿下,宝珠所乘的船,已经开了。”
魏骁抬起手,指着前方,却问:“这是南边?”
钟寻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可他既然这样问了,钟寻也点了点头:“正是。”
下一刻——
魏骁一挥马鞭,沿着河道,往前狂奔。
“七殿下?!”
他竟然要骑着马,去追赶船只!
河道两边,是两岸山林。
魏骁就这样,沿着河道往前。
河上船只众多,他看不过来。
于是他咽了口唾沫,把喉咙里艰涩之意咽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钟宝珠?钟宝珠!”
两岸山林,处处回响。
江水滔滔,向南流淌。
带着魏骁的呼喊,一路南下。
“钟宝珠!钟宝珠!”
魏骁大声喊着。
忽然,一个他从未喊过的称呼、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猛然出现在他心里。
魏骁张了张口。
那两个字,绕着他的唇齿,打了个转。
又下一刻,魏骁试探着,哽咽着,喊起来——
“钟盼……钟盼!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