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孟槐梳洗罢,方唤了吉英去取些朝食,就见胡御史身边的一名小厮匆匆下楼去。他出声叫住:“可是胡大人又发痛病了?”
“小孟大人。”那小厮闻声停了停脚, 忙朝他行礼, 一脸焦急地道, “正是。我家主人昨夜难得好些, 便吃了些夜宵, 今起又开始犯病了, 疼得下不来地。小的正要去厨房借灶,给主人煎药。”
孟槐摆摆手:“小心些, 去吧。”
小厮揖了揖身小跑着离开了。
吉英刚好从厨房出来,就见那小厮风风火火地进去。他拎了食盒回到房间, 见孟槐正在更衣束发, 他一愣:“公子,您这是要出去?不吃朝饭了?”
“不吃了,卢阳医局不是今日开司吗,先过去看看。把正事办了。”孟槐披上一件薄氅, 又多揣了几张银票在身上,便往外走。
吉英看看他, 又看看手里的朝食, 只好将食盒放在桌上, 偷偷拿了两个包子,一个叼在嘴里,一个藏在袖子里,匆匆跟上孟槐的脚步。
他几口把包子咽下。
卢阳的包子真不好吃, 馅儿比侯府的差远了。连脚下的地面都是尘土漫天、坑坑洼洼的,根本比不上京城的宽敞平坦的大道。
吉英踢开脚前的一块石子儿, 不解地问:“公子。吉英真不明白,您干嘛非要来这趟苦差事。还给那姓胡的老头儿找药……他才芝麻大的官儿。可您那单子上的药,昨儿个我问了,要全买下来,一副药就少不得要百两银!亏死了!”
而且那胡御史的病不是新病了,那是旧疾,多少年也没治好,一副药肯定是不够用的。吉英实在是想不通,公子已经是侯府世子,多的是名门贵子结交,何必去巴结一个七八品的御史。
孟槐拧眉叱道:“你懂个什么?以后在胡御史面前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见你胡说八道,便不要再跟着我了,去庄子上喂驴。”
吉英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孟槐瞪了他一眼后收回视线。
这次贺祎中途回京,留下未完的考课之事,确实不算个美差。这些府县偏僻穷困,路上奔波不说,也没什么油水,其他人都不愿来,这差事才落到老实巴交的胡御史头上。
孟槐是听说接下差事的是胡御史,才想了办法自荐随行的。
那御史胡德归为人木讷,品阶不高,平日不过是在御史台里写写谏疏、整理文书。若没有皇帝传唤,连朝议面圣都去不得。
然而,无人知晓,就是如此不起眼的一个老头儿,却有位令人咋舌的知交好友——三朝元老,太傅徐稀元。
这徐家祖上是开国功臣,出过三公二将,世代煊赫。徐稀元早年间也曾拜相,但不知何故却突然因病辞官,从朝堂急流勇退。碍于天子苦苦挽留,才勉强挂了个太傅虚职。
此后徐稀元虽隐于市,但朝野莫敢怠慢,皆尊他一声徐公。他门下学生遍布朝野,又是天子师,仍在朝堂和文坛相当有声望,他一句话,胜过许多官员的争辩口舌。
只是徐家门风肃穆,一副清风明月做派,徐稀元辞官后便不再与朝野官员往来——至少明面上如此。因此,令无数想要攀上徐公这根粗枝的新贵旧僚吃尽了闭门羹。
谁也想不到,御史台里这么个木木然的,混了几十年,才堪堪混到八品御史的胡德归,竟然与徐稀元私交甚厚——二人年轻时便是棋友,后来更以书信叙心,交谊甚深。
此事几乎无人知晓,直至孟槐一番血泪斗争后终于也位极人臣,那默默无闻了一辈子的胡德归病逝,徐公竟亲往祭奠,他这才知道两人还有这一层关系。
孟槐如今虽已取回世子身份,但尚在微末,不过是得侯府蒙荫先领了个闲散官职。
他想要通过胡御史,打通往徐稀元的这条捷径。若能得徐稀元青眼,让徐稀元出山为他背书,想必以后定能免去诸多辛苦,早日权倾天下。
若非是这般心思,他也不愿离开京城,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当什么随行官。
他原计划是通过这次公差,给胡御史留个好印象。卢阳本也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不料半途胡御史突发痛疾,走不得路,就不得不在此地停留。
这反而给了孟槐一个绝佳的机会,他恰好知晓一副专门治疗痛症的药方。这药方眼下尚未见世,是秘方,虽药材贵些,可若能治好胡御史的痛症,却是事半功倍的,这点药钱不足挂齿。
唯一没想到,卢阳竟连药材也不足。
……随着一阵喜庆的鞭炮声响罢,周围人三两结伴着从身边跑过,都是奔着卢阳医局的方向去的。
“这什么动静,这么热闹?”
“你还不晓得?是林小神医开诊了!这会儿正要放鞭炮呢!”
“真的?太好了,我得去为我娘抓些咳药!”
“等等我,我也去!”
孟槐好奇地搭话一名路过的行人,问道:“请问这位林小神医,是何方高人?”
那人将他上下一打量:“外乡来的吧?林郎中可是之前救过我们卢阳疫病的小神医,多少郎中见是发疫,走的走,跑的跑,只有林郎中搭了医棚,每天风雨无阻地给大家看病。而且他的药又便宜,又好用。”
待说话的功夫,前面已排出了长龙,这人赶紧跑去排队了。
孟槐一阵纳闷,在他的记忆里,卢阳后来确实曾经闹过一场不小的大疫,当时十户九绝,众医无策,西南官道封了三年,最后疫病自然止息才了结。
但从未出过什么能救疫的小郎中,而且他为献计治疗皇帝的头病,遍访天下名医,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一个姓林的神医。
这倒是让孟槐有些兴趣了,名医难求,若是能将这个小神医揽为己用,就更好了。
众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进去看诊,直将医局门口堵的水泄不通,这些人穿金戴银得少,多的是衣上打着补丁的百姓。
吉英费了些力气,才为公子攘出一条道来。
到了门口,孟槐抱着满腹狐疑正要进去,就被一人拦了下来:“哎哎哎,你干什么?别插队啊。你领号了吗,就往里进?”
孟槐皱眉:“领号?”
那人挎着个菜篮儿,瞧着像是才赶集回来一般,他晃了晃手里的木牌:“瞧瞧,这叫号牌,去那边登记姓名,拿了号牌,叫到了才能进去!”
孟槐回头看了一眼,见旁边布了只条桌,果真有一人正在桌后登记发牌。
“去去去,排队去。”那人将他攘出队伍。
吉英刚要斥他放肆,孟槐就将他拦住,不许他节外生枝。他扫了一眼这些百姓,只好走向那条桌,道:“劳烦,通告一下你们提领,我有事与他相商。”
桌后的伙计抬头看了孟槐一眼,昨日茶摊之乱他没去,自然不认识孟槐的脸。他打量了一下孟槐,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们林大夫这会儿要忙着看诊,一时半会腾不出空来啊,你有什么事?”
孟槐不愿将求药的事说给外人,只问:“敢问你们林提领几时闭诊?”
伙计估量了一下放出去的号牌:“怎么也得戌时以后了,要是搞不好,亥时也是可能的。”
“亥时?!”吉英拍了下桌子,叫嚷道,“什么医局要开到亥时!你是不是戏耍我们,故意不想给我们通传?”
伙计被无端一巴掌拍得墨汁飞溅,甩在身上,他恼道:“你有病吧?你没瞧见这里这么多病人吗,这一个一个看过去,不用花时间?”
孟槐让吉英退下,客气道:“此处既是官办医局,为何会涌来如此多的百姓?”
伙计拿废纸擦了擦身上墨点子,好笑道:“医局不给百姓看病,还开来干什么?你要看病就看病,不看病就快点离开,后边还有那么多人要领牌子呢!”
孟槐一回头,看到身后已然排了许多人头,都嘁嘁喳喳地盯着他瞧。
他不愿等到入夜,好在他们来的还算早,若是按顺序进,还能早点见到那医局提领。孟槐拧了拧眉,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看病。”
“哪里不好?姓什么?”
孟槐随口道:“……头疼。姓孟。”
听到姓孟,伙计才多看了他两眼,“嗬,与我们孟郎君还是本家。”伙计虽然嫌弃,却也给他们登记了,取了号牌递给他们,“那边等着叫吧!”
医局诊室。
林笙给面前病人施了脉,将药方递给身后的伙计。
那伙计拿着方子跑去后面的药库,左右看了看,大声念道:“雀哥儿!这副方子要麦冬七两,甘草二两,半夏一两……”
“哎!”江雀远远应了一声,从木梯上探出头来,没多会就按他唱的药名抓好了药材,“给。”
“你可真厉害。”伙计感慨着将药材用桑纸包好,“明明都不认识几个字,竟然这么多药材放在哪里,你都一清二楚。”
“我就记性好嘛,之前帮忙收拾药材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江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朝前院的方向好奇地看了看,“前面热闹吗,早上还听着放鞭炮了。那鞭炮是红皮的吗。”
伙计擦擦汗:“人多得很,都是冲着林郎君来的,哪有空去看什么鞭炮——可把我忙坏了。”
江雀眨眨眼,好声道:“我跟你换会儿行不行,我想到前边去看看……”
原本大家是觉得他昨日伤了膝盖,特意安排他在后院抓药,但伙计看江雀今天上下梯子挺顺溜的,可见是好了很多。见他十分想到前面去瞧瞧,只好点点头:“那好吧,就换一会儿,你要是腿疼了,就早点换回来。”
江雀立马高兴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药包:“好!”
他颠颠儿往前面去,绕过侧廊,又遇见了正往外去的小南。小南拎着个筐子,里面放着空余出来的号牌,是要送到门房重新用的。
江雀想去门口看一眼鞭炮放完以后满地红纸的样子,开业开门的炮仗那叫“满堂红”,民间有说法,说踩一踩那些红纸可以带来福运。
他自告奋勇代替小南哥去门口送号牌。
“好吧,那你小心点腿脚。”小南没办法,只好将自己手里的筐子与他的药包互换,“门口人多,别挤着!”
江雀嗯嗯两声,挎着筐子便去了。
小南无奈地摇了摇头,拎着药包刚抬几步脚,忽的方才还兴高采烈走了没多久的江雀就跟受惊了似的扑棱飞了回来,慌里慌张地往里走。
“雀哥儿,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雀脸色发白,脚步停都没带停的。
孟寒舟从诊室出来换口气,顺便正要叫下一个人,就见江雀如惊弓之鸟,一头扎了过来。
“孟郎君!”江雀平日里还挺怂他的,眼下见了他竟似见了亲人般,扑上来直往自己身后躲。
“怎么了。”孟寒舟顺着他惴惴不安的视线看向门口的方向,只见两张熟悉的面孔走了进来,面色也随之一沉。
他一侧身挡住了江雀,抱臂看着走来的主仆二人:“这不是孟大人吗。”
孟槐正打量四周,这医局看起来平平无奇,许多等药的百姓就随意地靠坐在两侧廊下,说说笑笑,显得十分杂乱。
他闻声收回目光,也一皱眉:“是你。”
吉英见是昨日踹了自己一脚那人,心里便有些不痛快,又看见江雀躲在他身后探头探脑,脸上还带着昨日的擦伤,便自然而然以为他们也是来瞧病的:“你们也来这小医馆看病啊?”
孟寒舟眼珠一转,笑道:“是啊,听说这位林小神医活死人肉白骨,医术卓绝。怎么,孟大人也身体不适?可是昨日被热茶泼得脸疼?嘶,这左边是真的肿了,瞧着一时半会消不去,不如把右边也打肿为好,至少显得对称。”
孟槐:……
“你——!”吉英想到出来时才被公子教训了不许惹事,便忍了忍,狠话道,“你少得意,待我们见了医局提领,必让他好好治治你的嘴,再把你们赶出去!”
孟寒舟玩味道:“哦?是吗。你们公子这么大的官威啊?”
话音刚落,林笙见迟迟不进下一个病人,便走到门口问:“怎么回事,寒舟?……江雀,你怎么也跑前面来了。”
孟寒舟侧身,饶有笑意地唤了一声:“林提领。这外头来了贵客。”
“是什么人?”林笙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又往外走了两步,这才看到站在屋外台阶下的孟槐主仆。
孟槐正要行礼,见到从檐下阴影中踱出来的面容,猝然一顿。
吉英也瞪大了眼睛:“怎么是他?!”
孟寒舟故作委屈地告状道:“林提领,他说要你治治我的嘴。你看要怎么治好?”
“……”林笙不用猜,就知道这家伙定是又对人家冷嘲热讽了,这张嘴是该好好治治,他拿眼神剐了孟寒舟一下,让他领着江雀到一边玩去,这才开口,“孟大人,今日你是要从我的医馆里将人捉走吗?”
孟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医局提领,百姓口中竟是他,这真是冤家路窄。
他一时间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即就想扭头就走。但脚跟一抬,转念又想到卢阳别处都买不到合适的药材……
算了,还是胡御史的事重要,小不忍则乱大谋。
孟槐定了定心,深吸一口气,含笑说道:“林提领,昨日只是个误会,我回去已教训过这无礼的刁奴。今日,孟某是听得林提领善名,特为求药而来。”
林笙观察他:“孟大人莫不是在消遣我。你面色红润,不似有病之人。”
孟槐作出苦色:“实不相瞒,病者乃是与我同行的一位老御史,他患痛疾多年,如今发作起不来身。孟某有良方一剂,便想着为他抓些药服用,不想卢阳处处缺药。”
林笙本不想搭理他,听他说是为别人求药,这才驻足留步。
犹豫了一会,还是伸手:“药方拿来看看。”
孟槐取出方子,由吉英递了上去。
林笙打开看了一眼,神色一凝——这上面的药,竟与北丘时所见的神仙酿方如出一辙!只是又平添了些许和缓药材中和热性,但反而又会令这药毒变得更加隐蔽。
他又审视了孟槐一番,警惕起来:“此方你从何而来?”
孟槐不欲透露,只避重就轻地说:“此方乃是我从一位隐居大士手中偶然所得,非寻常凡方。小先生只管为我抓药便是。”
林笙很快就将方子折起,拒绝道:“你们回去吧,这方子上的药我不能抓给你。”
吉英急道:“多少钱我们公子会给!”
林笙微微蹙眉,但尚且耐心道:“这不是银钱的问题。这方子药性峻烈,多金玉石卤之药,初用许是感到有安神止痛的作用,可一旦多服,必金毒入骨,至病深短命。”
孟槐当即一笑,方才他还觉这个林郎中许是年少有为,有意拉拢,这会儿便又有些瞧不起了:“林提领还年轻,不解方中妙处也是有的。”
林笙听的便不高兴,但依然不肯松口:“我不管什么大士小士,药不对,就不可能从我手中卖出去。你说的那位病人,若已年长,就更不该服用此峻毒之药,否则无异于饮鸩止渴。你若听我一句,该早些将此方毁去,免得祸害他人,我可为你重开一方。”
“你怎么说话呢?你的药,难不成比人家高人大士的药还管用?”吉英撇撇嘴,“不想抓药就直说,我看你就是嫉恨昨日的事,故意为难我们。”
“我是好言相劝,和昨天的纠纷没有关系。既然孟大人不肯,我也话尽于此。”林笙不愿继续与他们纠-缠下去,平白多费口舌,“若孟大人没有别的事,我便要叫下一个病人了——小南,送客。”
小南看了看,忙朝外揖了揖:“您请。”
这方子是孟槐花费许多心思和财帛才得到的,日后还有大用,他自然不肯舍去。但林笙不愿意取药给他,他总不能进去抢药,实在有辱声名。
孟槐一阵懊恼,向来只有自己叫人“送客”,没想到如今竟人“送客”出去,如此连番羞辱,他脸色实在不太好看,遂拂袖而去,不欢而散。
小南将他送出了医局,扭头就跑回去了。
孟槐回头看了一眼医局的匾额,一甩衣袂,冷哼道:“要不是贺煊的人没用,迟迟找不到那味神花,我怎么会被一个小小医官扫地出门!”
吉英平日虽鲁莽,眼下听公子竟敢直呼三皇子名讳,却也心惊,垂着脑袋不敢吱声。
孟槐看他一眼,没好气道:“还不去外县想办法买药!养你有什么用。”
而那边,林笙一回到诊室,孟寒舟便从门后走出来:“打发走了?”
林笙拧着眉兀自沉思,没留意到孟寒舟说话,直到被他握住手腕才回过神来:“啊,走了。孟寒舟,当时北丘那些丹方和药酒,真的都叫人毁尽了吗?”
孟寒舟颔首:“一张没落,全都烧了,连售卖出去的药酒,也都让官衙出门进行了查搜。我们也盘问了那几个替玉枢卖酒的纨绔,这酒尚未流传很广,药方他们也并不知晓。所以毁干净很容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林笙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孟寒舟问。
“他没有去过北丘,净火道目前也只盘踞在北丘和孚州地界传道。那张神仙酿药方,此前只有玉枢一人知道,连我也是亲眼看到后才知晓……他手里又怎么会有神仙酿的改良药方?”林笙来回踱了几步,嘴里念念有词,“不对,什么都不对,人不对,事不对,时间线也不对。”
孟寒舟不解:“时间线?你在说什么?”
江雀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惶惶地看着林郎君似着魔一般在屋里来回打转,嘀嘀咕咕。他大气不敢穿一个。孟寒舟朝他递去个目光,他恍然跳下来,赶紧跑出去带上了门。
林笙脑海里正飞快盘绕,猝不及防一堵胸膛挡在他面前,让他一头撞了上去。
“林笙。”孟寒舟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药方,药方……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知道早已被毁去的、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这张药方,这当中必有蹊跷。
林笙隐约间从诸多不对劲中抓到几许蛛丝马迹——如此想来,孟槐的举措一直挺反常理的,从一开始的提前了几乎半年的真假世子之争,到如今的求药之事,他的每一步都似算好了一般,似迫不及待地往前推进着。
林笙伏在孟寒舟胸口闭了闭眼。
良久,他回神几分,突然抬头道:“我明白了,孟槐与我不一样。”
孟寒舟:?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