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孟槐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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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槐看他也是个有见识的, 脸色刚好一些。

却听孟寒舟道——

“孟大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监察官,想必颇有才干。既然负责随行考课百官,岂不是更该重官声, 应该以身作则?”孟寒舟笑看着他, “若京里来的监察官员都是这般德行, 又该如何信服百官, 信服百姓?”

周围百姓们自然不懂什么是监察官, 只听到他是京城来的官儿, 自然而然便开始窃窃私语,对这位“孟大人”指指点点:“没想到京里当官的还纵恶仆伤人……”

孟槐处在闲言碎语当中, 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周围声音实在闹耳,若再不了结此事, 只怕动静只会越闹越大。

他只是个随行官, 头上还有一位在朝中威望颇高的巡按御史。此事若传到对方耳朵里,孟槐此行就是竹篮打水,他尽心维护的声名也将付诸东流。

孟槐想了又想,本就是仆从斗殴这桩小事而已, 将小事化了方是上策。

便忍着羞恼,回身两步朝江雀拱手作揖, 错了错后牙道:“小江郎君, 此事是我管教下人无方, 理应向你道歉。此样银钱,当做你受伤的医药之资,望你不计前嫌,多加宽恕。”

吉英见他竟然朝一个下人鞠躬作揖:“公子——”

孟槐不想听他再多舌惹事, 当即喝止:“放肆。还不向江郎君道歉!”

吉英瘪了瘪嘴,极其不情愿地弯下-身子:“……对不起。”

江雀哪见过这阵仗, 下意识就想摆手,因为被林笙偷偷瞥了一眼,又赶紧把手揣回袖子里。待他俩拜完,才十分生疏地“嗯”了一声。

此事勉强作罢,他们主仆二人不愿多留丢人,将医药费放在桌上扭头就要走。

“等一下!”孟寒舟叫住他们。

孟槐忍住气:“阁下还要如何?”

孟寒舟朝店家一撇:“这砸了的桌椅钱呢?”

吉英:“那分明是你——”

“住嘴,还嫌不够丢人。”孟槐冷哼一声,又掏出几块碎银丢在桌上,这才离去,临走前,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雀笼。

偏生这时孟寒舟好死不死地吆喝一声:“孟大人,好走啊,恭送!”

孟槐余光扫了一眼,见对方勾着一撇淡淡笑容,正拂着衣上浮尘,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孟寒舟见他回头了,又朝他揖了揖手——他后牙咬得酸痛,狠狠瞪了一眼给自己惹事的吉英后,一甩袖子快步离去。

他们走后,孟寒舟毫不客气地取了他们留下的银两,一份揣给江雀,一份做店家的赔偿。回到林笙身边,见他还皱着眉,孟寒舟问:“怎么了?”

林笙看了一眼江雀被推攘拉扯时弄出来的伤:“回去再说。”

几人回到了卢阳医局,林笙自药柜中取了治疗外伤的跌打散,以紫草油调和了揉在江雀手上的伤处,将淤青揉开。

他不仅被扭伤了手,跌倒时还弄伤了腿和膝盖。

江雀卷起裤腿,露出一大片红紫来,疼得小声吸气。

林笙尽量轻一点,叮嘱道:“忍一下,揉一揉好得快。这药以后每天早晚各搽一次,自己不方便的话,让同屋的帮你。天气冷了,这两日不要干重活,也少碰冷水,你这扭在关节,别留下病根。”

小南忙接过话来:“我一定好好盯着雀哥儿擦药!”

“想吃酥油茶的话,过会儿叫其他人帮你们买一份回来。”林笙点点头,将药瓶交给他。

提起酥油茶,江雀神色有些愧疚,忙说不要了。

要不是他贪吃非要去,也不会摊上这种事。还被人光天化日地羞辱,连带着林郎君和孟郎君也因为他而丢人。

“用自己赚的工钱买自己想吃的东西,这有什么不对的,是欺负你们的人不对。”林笙拍拍他的肩膀,“别胡思乱想。”

“就是,明明是他们有病!”小南愤愤地哼了一声,扶起江雀往外走,去旁边暖和的偏房里去休息。

离开药阁前,林笙突然问道:“江雀,通鸟语的事,你以前可还曾向别人透露过?”

江雀一怔,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现在也只有你们知道。”

小南也跟着摇头:“我也没和人说过!”

林笙沉思片刻,又问江雀:“那你之前可随主家去过上岚县,或者一个叫文花乡的地方?”

江雀想了想,又摇头:“没有,之前一直在北边的……怎么了林郎君?”

“没事。”林笙笑笑,“你们去休息吧。”

两人懵懵懂懂地结伴出去了。

走了一半,小南偏头看江雀卷起来的一只裤腿,“你膝盖疼不疼啊,还是我背你吧!”

江雀忙摇头,又踮脚跳了两步,被小南嫌他跳到下辈子去,一个拉扯就把他背在了身上,一路小跑着进了偏房。

小南将他放在坐榻上,一会儿去关窗,一会儿去煮热茶水。

江雀有点局促:“小南哥,你不用忙累,我坐会儿就好了。”

小南捧了一碗热茶塞他手里:“这能累着什么。倒是你,那就是个脑子有病的,满嘴胡言乱语。他说啥你都别忘心里去噢。”

“小南哥,我有件事……”江雀沉默了好久,久到小南疑惑地看向他时,江雀才鼓起勇气小声喃喃,“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以前,是给人做那种奴隶的……你们要是觉得我脏,回去我就搬到柴房住。”

小南眨着眼睛看了他一会,突然长舒一口气:“嗐,我当你要说什么呢!这有啥,我们跟着林郎君和孟郎君的,哪个没点这样那样的事啊!”

他搬了个凳子过来,不禁没有丝毫介意,还朝江雀八卦起来:“我跟你说啊。二郎管事的,是家里逃婚出来的。旋子哥你知道吧,他还有个体弱多病的哥哥在上岚县,他俩以前是山匪!还绑过林郎君呢!”

“啊?”江雀新来,听的一愣一愣的“……真的?”

“可不?!”小南继续说,“宅子里给大家做饭的厨娘你见过吧。她死了男人和孩子,是被婆家赶出来的。当时疯疯癫癫的,话都不爱说,还寻死觅活过呢。”

江雀见过厨娘,大家都叫她桃娘,是个寡言少语但对大家很好的大姐姐,做饭也很好吃。伙计们有忙回来晚的,夜再深,但凡有一个人没吃饭,她都会起来给大家做可口的夜宵。

“再远的你就不认识了,以后再慢慢跟你说。”小南看着他喝茶,“咱就是说,都是苦命的,谁还没点过去了。林郎君不在乎这些,我们也不在乎!过去就过去了,就不提了。”

小南看看他膝盖上骇人的一片淤青,瞧着都疼:“这次都是我跑得太慢了,害你被那个狗东西打了。”

他比划着,跳起来打了一套自以为是但略显滑稽的“拳法”:“下次再见着他,我定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江雀给逗笑了,低着头直笑得眼泪花出来。

润湿了眼角,他耸耸鼻子,点点头:“嗯。”

药阁中,林笙听到偏房中传来的说笑声,看来江雀已经不难过了。他又转头看了会帮自己收拾药材的孟寒舟,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嗯?”孟寒舟应声,“我有什么事。”

林笙不放心地对他看了又看。

感觉他的目光从自己左边徘徊到右边,孟寒舟一笑:“怎么,终于见到真世子,我还非得发疯不成?”

林笙喃喃:“那也不是。”

“把心吞肚子里吧,我也不是那样莽撞的人。血脉一事,我无错,他也无错,与我有恩怨的是孟家人,不是孟槐。”孟寒舟端庄道,“退一万步说,我如今已成家立业,也应该稳重些,以你为重,以我们小家为重。”

林笙越听越怪,怎么说着话就又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还没反应过来,孟寒舟又嗤笑道:“只是我以为,那孟槐传的文采斐然,才华横溢,我还以为是多光风霁月,不料竟是这种货色。”

林笙点头:“确实与想象中有些差距。”

与林笙记忆中所读到的那个不矜不伐、厚积薄发的翩翩君子简直两模两样。

“算了不提他了,晦气。”孟寒舟反而问起,“你问江雀鸟语的事,是有什么问题?”

林笙回过神来:“那还是要提他的。那个孟槐,有问题……在他出现之后,我们没有人唤过江雀的名字,小南也只是叫了声雀哥儿。”

孟寒舟听着,回忆一番,也明白过来。

没有人告诉孟槐江雀姓什么,但他被迫道歉时,却直接唤江雀“小江郎君”——

但江雀的名字,是后来卖身为奴后才被主家取的名字,并非是他原本的良家名姓。若是如孟槐所说与江雀家人有旧,江雀幼时被拐,就是连亲爹娘都不应该知道“江雀”这个名字。

林笙又提醒道:“他将我当做了蹂躏江雀的新主人。话里话外都是瞧不起江雀出身的意思,却又百般想带江雀走,还允他富贵生活。他与他那仆从这一套,简直称得上是威逼利诱,听起来别有用心。”

孟寒舟琢磨着。

所以,如果他并不是真心想带江雀脱离苦海,也不是特意寻来认亲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江雀对他有用——

“他难道知道江雀通鸟语的事。”孟寒舟恍然大悟。

林笙不敢说,但现在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可江雀此前从没去过上岚和文花乡,孟槐也还没有去过北丘。那么理论上两人应该从未谋面,可孟槐现在不仅认识江雀,还知道江雀通鸟语。

事情就变得莫名诡异起来。

连孟寒舟也发觉出其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就连林笙也是偶然才发现江雀这身本事,如果孟槐远在千里之外就能知晓,除非他是未卜先知。

他盯着林笙看了良久,忽然想到,孟槐有秘密,林笙也有这样的秘密。

林笙也会时不时地冒出这样的“不合常理”。只是相比于孟槐这般巨大的难以掩饰的“不合理”来说,林笙的那些小瑕疵就显得微不足道。

每次孟寒舟刚觉得有点奇怪时,只消林笙稍微一抹,便能顺手抹平。

“林笙。”孟寒舟禁不住有些好奇,也有些试探,“你,能跟我说说你的家乡吗?”

两人都心知肚明,他说的并不是林府旧宅所在的津义郡。

林笙也早知道,以孟寒舟可以称得上是聪慧多谋的脑袋,早晚有一天会发现他身上的秘密。但没想到这么快,林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抓药的手顿了一顿。

孟寒舟见他这般反应,马上低头翻起了记载存药的簿子,道:“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就随口一问。”

林笙将药屉合拢,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簿子都拿反了。

林笙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处,又该如何描述这个世界。倘若孟寒舟知晓一切,会如何看待自己呢,倘若他问起原本该有的结局,又该如何说呢。

他将那簿子抽-出,反过来,又递还给孟寒舟:“我还没准备好,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再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

“我可以向你保证的是,那件秘密,只代表了我的来处。而我的未来和归处,由现在、此刻的我决定。”

孟寒舟被注视着,眼前这双瞳仁里倒影着的,是自己的面容。他点点头:“好。只要你的归处有我,无论你过去有什么秘密,我都信你。”

林笙微微一暖。

孟寒舟摩着他的手,突然想到:“那,你说那个孟槐身上的秘密,会不会……”

林笙蹙起眉,难道孟槐真和自己一样?

他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起来,林笙再深入去想,脑袋都不由开始痛了。

“没事。”孟寒舟一手在他眉梢轻轻揉过,抚平他眉间皱紧的沟壑,“就算他是天皇老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便是了。”

与此同时,卢阳另一头。

才回到客栈中的孟槐脱去了脏污的外衫,随手往椅背上一丢,见到跟进来的吉英,越看就越气不打一处来,他回头一脚就踹了过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吉英体魄强壮,挨了一脚也没什么,只是倒在地上颇有不服,嘀咕道:“不是公子您说,那小子就是个被人欺辱惯了的娼奴,只要给点钱给点饭,就会乖乖跟着我回来吗?谁知道他死心塌地的跟着他那个主子。”

“你还敢顶嘴!”孟槐气得又抬起一脚。

吉英捂住脸,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这脚踹过来,他冒头看看,见公子收了脚,正若有所思:“公子?”

孟槐正琢磨,吉英说的确是如此。

那江雀自小就被卖做娈童,几乎是被各路主子蹂躏长大的,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是个稍微给点小恩小惠,就会黏上来忠实地摇尾巴的忠狗。

原本孟槐见到他,应该是在多年后的一次南巡。

这只可怜的小鸟被糟蹋得不像样子,重病缠身,伤痕累累,被人丢在野外的芦苇荡边自生自灭。孟槐无意发现了他,随手赏了他一块饼子。

时逢暴雨,车队被迫到一处荒庙躲雨。

可能是这小鸟命硬,吃了几口饼食,竟然从奄奄一息中硬挺了过来,偷摸跟着他们的尾巴回了来。

连日雷雨,孟槐的车队走不得,几名随从闲来无聊,发现这跟来的小病鸟不仅漂亮会讨好人,还能唱歌,还唱得颇为好听。

南巡枯燥无味,随从们更加百无聊赖,就容留他在庙中睡觉,并用饭食逗他给大家取乐——毕竟半碗米就可以换他摇尾巴,唱一宿小歌。

但他毕竟有伤有病,只是几口热饭并不能让他彻底活过来,他才恢复几分的生气很快又在随从们的取乐中蔫了下去。

随从们见他凄凄惨惨的没意思,玩够了就想赶他出去。孟槐看他挺可怜,发了恻隐之心,让随行的医官给他看了伤病,用了药。

许是真的没人对他这样好过,从那起,这只小鸟便不肯走了,要朝他报恩。

孟槐只觉得好笑。

他这样卑微的讨好,对已经颇有权势的孟槐来说,都是毫无价值的。但他乐于看这只漂亮小鸟殷勤地衔枝叼果的样子,他也不缺这一口饭,就这样默许江雀留在身边了。

江雀能吃苦,逆来顺受,无论对他如何,只要给点不足道的好处,他就会忘掉一切疼痛继续留在他身边,做一个好用的奴仆。

孟槐发现他的本事,已经又是多年后的一次意外。

谁也没有想到,这只微不足道的小病鸟,后来会用这身本事帮了他大忙,只可惜也早早葬送了江雀的性命。

如今重来一次,再见到江雀,孟槐心下一喜,当然要早些将江雀囊入彀中,才能物尽其用。

只是没料到,半途竟杀出个人来,坏了他的好事,看样子是江雀现在的主人。

吉英看他眉头不展,提议道:“要不等天黑了,我偷偷把他绑过来给公子!”

“没脑子的东西。”孟槐恼火得连踹他都懒得踹了,烦得很,“你除了这身蛮力就不会别的?要不是看在以后你——”他一顿收了嘴,随手抄起桌上空盏就朝吉英扔去,“滚!”

吉英将杯子讪讪地放回孟槐手边,正灰溜溜地出去。

“回来。”孟槐又喝一声,将怀里纸张丢给他,“先去把这些药材买回来,再惹是生非耽误了胡御史的病情,拿你是问。”

“哦。”吉英接下纸张,跑着出门去了。

孟槐揉了揉太阳穴,闻到自己身上廉价油腻的酥油茶的味道,又是一阵恼火。他让客栈伙计给送了热水上来沐浴,并望浴桶里投了些熏身的沉檀之香,泡进水中,心头的烦躁这才减轻些。

许是他操之过急,还不到江雀身受重创流落荒野的时候。是他的东西,早晚会是他的,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胡御史,只要将他的病情治好,日后……

正沐在浴桶中放空身心,几乎昏昏欲睡时,出去多时的吉英突然一个莽子冲了回来:“公子!”

“……”孟槐被冷不丁一嗓子,吓得差点跌进水里,他七窍生烟地起身,“又怎么了!”

吉英隔着屏风看他,道:“这单子上的药,买不到啊。”

孟槐皱眉:“卢阳这么多家药坊,一个都买不到?”

吉英摸了摸脑袋:“药坊掌柜的说,这单子上的药材不常用,所以备的本就不多。前几个月卢阳才经了一场疫病,能用的药那时候都被官府调度,用的差不多了,现今也不过是才进货了些常用的药材。这些贵药,暂时没有。”

跑了这么多家药坊都没有,这该如何是好,孟槐忧烦地思索着。

吉英又想起来:“啊,不过,他们说,有个地方可能会有。”

孟槐简直恼火:“别大喘气,哪里?”

吉英想了想:“卢阳医局。他们说,医局新来了一位提领,重新整饬了医局,充补了药材,备的齐全。明日医局就要开司了,他们说这位提领是个心善的,我们要是急用,可以到那去问问。”

一听是医局,孟槐就松了口气:“既然是官办医司,想必会给我们开方便之门。”

作者有话说:

林笙:没想到吧.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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