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这种集会, 那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在哪里办?怎么办?人手呢?能有多少人过来参加?准备多少东西?等等。
诸如种种问题,林秀水一一解决。
裁缝作里不能办,那就出去办, 镇里许多东西都可以租,酒器、帏设动用、盘合、丧具、喜具等等,尤其是租屋。
林秀水已经有了经验, 她租过屋,又想买铺子,时常会在下工时,路上乱逛能看见, 有些墙上张贴着赁贴,全是租房告示。
什么房源都有,连倒闭的书院也在其中, 裁缝作边上曾经有三家书院,两家搬走了,一家是真的亏损关门,至今没人愿意接手。
书院好,课舍多,桌子多,几百人都坐得下, 林秀水找房牙子说租一日, 两百文钱就行, 只是里头积了许多灰, 要打扫干净。
办这场会给了五贯银钱,林秀水去了帐设司,除了送缝补处缝好的桌帷,她找张小四走关系。
“有一大批的桌椅板凳要擦干净呢, 你们四司六局里,排办局不是专门做这个的,我就寻思过来问问,能不能便宜点?”
排办局负责插花、挂画以及擦桌椅等活计,手底下人有几百个,林秀水对此门儿清,她就是贪图便宜,能省则省。
张小四想想后说:“我去给你问问,给你保管最低的价,三百文肯定是要的。”
“那你们帐设司再给我们搭个棚子,这会儿不是有扎乞巧棚的,我们不要乞巧,给我们扎织巧的,”林秀水边说边低头,右手从挎包里掏出张纸递过去,上面画了个尖顶棚子。
帐设司也有搭各种各样棚子的匠人,张小四接过来一看,笑了声,“成,给你算便宜些,布你们自己出,扎的话包木料是六百文。”
“扎完隔日就拆,木料还给你们,返点钱呗。”林秀水讨价还价,谁要留着棚子过夜。
张小四每次跟林秀水谈生意,总要警惕她来两句话,一是便宜点,二是这个价不行,再高点。
前者是她到帐设司谈生意,她要便宜货,后者是帐设司跟她谈生意,那真是跟裁缝上身了一样,寸布不让。
“行行,返你两百文,别说了,真是实诚价了,”张小四嘀咕,要不是看在林秀水当真很负责任。每次交给她们缝补处的东西,总是能最快最好地完工,不会让帐设司一遍遍催促,她又时常帮帐设司补些难的物件,是没有拆了木料还返钱的理。
林秀水勉强满意,有排办局和帐设司出面,租办的地方不用费心,她宁可花钱,也不愿意叫裁缝作里裁缝,苦哈哈地下工后帮她的忙。
这不是帮忙,是结仇。
至于其他的,那天人手不用愁,做巧网的竹料,林秀水找廊棚的大家帮忙,周阿爷喊了他一儿一女来做竹圆架,暂定是五百个。
麻料到麻行买去,林秀水之前做麻袋染色生意,跟那边来往多,买几桶麻绳,生意做得相当顺利,麻绳又细又好。
在转日晌午裁缝作吃饭时,有娘子关切问道:“这关口处办个会的,你吃不吃得消哦?”
“对啊,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啊。”
林秀水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先扒两口饭,而后才道:“其他我已经弄完了,还有件事。”
“一日,
才一日你弄完了?”
“老天,你真弄完了?”
“对啊,都跟顾娘子说过了,”林秀水饿死了,她说几句,赶紧吃两口饭,“我还有忙找你们帮呢。”
她从兜里掏出大半叠的彩纸,命名为巧纸,站起来挨个分一分,“大家都出去发一发,这个是做蚕花的纸裁了的,在蚕花娘娘庙前供过的,叫作巧纸。大家边上有人想要来织巧会的,就发张给她,拿着纸过来。”
裁缝作里的娘子认识的人,林秀水可不单单在裁缝作里发,她还要去乞巧市里发。
每年从七月初一到七夕,在小南城门边上,会有各种买卖七夕器物的摊子,从而汇聚成市,热闹非常,车水马龙,当然没有马,也没有龙,只有驴子多。
林秀水要去摆摊,赚钱和办织巧会,她两头都不耽误,钱要赚,会要办。
就是抢摊子有点难,王月兰和桑英两人手拉手,硬生生挤到人群里,两人手能拉多长,摊子能有多大。
小荷吭哧吭哧提着一大包发圈,摇摇摆摆走在林秀水后头,她边走边脑袋乱晃,嘀嘀咕咕道:“要磕头吗?要在哪里磕头?”
别人说乞巧,她以为乞讨。
还在包里装了口破碗,虽然不知道家里越吃越好,怎么要乞讨,但林秀水说什么,她听什么,并且下定决心,她要把讨来的钱全给阿姐。
林秀水压根不知道她想什么东西,自己抱着各种要买卖的物品,看陈九川一手拎桌子,一手拿老重的裁缝工具,挤进人群里,这年头自愿要当苦力的,当真不多见。
乞巧市里来来往往女子多,陈九川摆好东西,贴着墙边站得笔直,他说:“我想走。”
“没不让你走,”林秀水抬头看他一眼,“你站墙根上干什么?想飞檐走壁?”
“我想。”
陈九川还是先走为敬,他躲船上去。
林秀水抽空看他一眼,没空管他了,她真的要赚钱。
市集里人满为患,女子来往那么多,林秀水做了许多发圈、发带,也有各式绢孩儿、猫玩偶,她除了发巧纸外,还准备接点做衣裳的活,两不耽误,不能错过这个好时候。
她在桌子上放了个小架子,将粉绿、黄蓝、紫黄、粉白、红黑、橙红蓝等等颜色的发带、发圈一一摆在上头。
王月兰淌了很多汗,她看了眼边上,小声说:“我特意瞧过的,左边是卖象生花的,扎头上的,右边是卖各种耍货的,两边吆喝得起劲,我们就省了力气。”
“白赚了人家的吆喝声。”
林秀水也看了两边一眼,其实不吆喝,人过来也能看得见,毕竟真的很少能见这么多的人,跟下小雨的雨点一样密集。
“这是什么?”有一个小娘子兴冲冲跑过来,她半弯着身子往架子上瞧,“是发饰吗?我可以戴吗?”
林秀水先打量她,脸圆圆的,梳着流苏髻,只有两根橙红的飘带,穿了白纱褙子,橙红的抹胸,下身裙子是紫的,她笑了笑说:“当然可以,我这里有照子,等会儿可以照一照。”
小娘子用手拨弄发圈,她没有找到想要的颜色,又喜欢这别致的样式,林秀水则是找出橙红色的长布说:“我可以给你现做,十文钱一条。”
“啊?这可以现做?”圆脸小娘子惊讶,她又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对不住,我以为这是从临安府采买来的,原是你自己做的。”
林秀水冲她笑,指指自己的针线盒,“对啊,我是裁缝,这全是我自己做的。”
又给她一张橙红色的巧纸,“这是巧纸,希望你走巧运,白送的,你要想来我们顾家裁缝作里织巧网的话,可以拿着纸过来。”
“我们今年有织巧会,能织出不一样花色的,前七位得到很多巧纸的,可以到我们裁缝作里来,一个月有两贯银钱。”
“没有得到许多巧纸的,我们会送巧果、巧绳、巧花等等。”
那小娘子听得稍稍睁大眼睛,“真的吗?你们不巧的,也送东西吗?”
她手就不大巧,年年逛乞巧市,就为了挑只最好的蜘蛛回去,即使她特别害怕蜘蛛,也总是期盼蜘蛛能结个圆网出来,让她别往后的一年里,日日被她娘唠叨。
“对呀,”林秀水拿出发圈纸样,看了眼她的发髻,从中选出个大的来,低头剪布的时候说,“要论巧这种东西来,心思慧巧也是巧,得了巧纸是巧,自己做巧网是巧,怎么不算得巧,当然有东西送了。”
“我要去,你能再给我几张吗,”圆脸小娘子蹲下来,悄悄地说,“我还有几个姐妹,我们也去。”
她叹口气,“我说我们几个,是七夕鬼见愁。”
“别人想送穷神,我们不大一样,我们想送走全世上的蜘蛛,通通送走,什么女儿节,那叫不巧的人白受罪的节啊。”
林秀水笑了声,桑英也蹲下来说:“是啊,我从前也不喜欢过七夕,谁喜欢蜘蛛这东西,不能看它会吐丝,就把人家当织女。我要是织女,我非得把大伙全给告了。”
两人真是越讲越激情澎湃,一个说要把七夕蜘蛛打包扔远点,一个说告御状去,首先从前朝开始告起。
林秀水在此期间卖了十个发圈,发了二十六张巧纸,缝好了橙红色的发圈,那小娘子蹲得脚麻,站不起来,骂了一通,嘴巴和心里倒是痛快了。
她戴上了发圈,林秀水伸手给她调整下,剪拉了拉垂下来的发带,又拿镜子给人家。圆脸小娘子晃了晃脑袋,惊喜道:“哎,这垂的真好看,我以为抽褶的发圈会很奇怪,没想到让我的发髻前头蓬了些。”
“我还想要这个颜色,你能给我多做几个吗?我要上哪找你去?”
这里支摊是不固定位置,全靠抢的,所以明日林秀水也不知道在哪里摆摊。
林秀水低头在纸上写,“你想找我做的话,早上来桑桥渡桑树口来,见了廊棚和老桑树,往里走第二家就是。”
“我不仅会做发圈,我还可以做衣裳,你如果想要橙红色的话,能做一条百迭裙,抹胸的话,我手里有方胜纹的橙色料子,你要的话,得早上卯时到辰时边上来。”
林秀水给自己招揽生意,又想叫别人穿上喜欢颜色的衣裳。
圆脸小娘子就喜欢橙的,市面上橙色衣物不大多,给她穿又不合身,她人有些矮,裙一长就得拖地。
她惊喜地说:“真的吗?我很信你,你穿得就很好看。”
林秀水今日穿的蓝色上襦,裙子是蓝纱套黄纱,层层叠叠,绑了绿色纱缎的长裙带,她又给自己绑了蓝、黄两色的发带,很突出,叫人很信服她的审美。
她又得到一位长期做衣裳的主顾,隔着两条巷子,三条河过来找她。
市集里的生意好做,林秀水东西卖得很快,天没黑便卖了大半,没数多少钱,估摸着有一贯多,快两贯银钱。
巧纸也给了百来张,其中有两位中年娘子,说要给自己的女儿讨一张来,又说自己年纪太大了。
林秀水则多给了几张,她说:“我们这个会,是不论年纪的,十几岁能来,三四十也可以来。”
“我们裁缝作里,有不少三四十岁的,只看你们想不想来,没有丢不丢脸的。”
“我们也能去?”中年娘子搓了搓手上的汗,“我醋坊里酿醋的,六月里又去晒酱、晒鱼鲞,我们算是粗人了,就算会缝补点衣裳,也是粗人一个。”
林秀水干脆道:“我们送东西,不仅送巧果,还送巧蛋。”
她临时决定了,她要去薅李习闲的羊毛,她要鸡蛋、鸭蛋。
“送蛋、送巧果?”
两位中年娘子异口同声,什么丢脸不丢脸的,先去了再说。
毕竟没有办法拒绝一颗蛋。
“你们裁缝作里这个织巧会,谁都可以去?”有个估摸着三十来岁的娘子走上前来,她在边上听了许久,才走过来问一句。
她摸摸自己的手,有些厚茧子,又想去瞧瞧,她以前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只是怕里头不让进她这个行当的。
“我是打纸作的,就是那个,那个凿纸钱,”瘦娘子说。
林秀水请她坐下,“用铁凿子吗?我也有把,不过是圆孔的,我用来凿布做孔眼的,凿纸钱也累吧?”
“不累,”那娘子脸上立即有了神采,“我是我们行当里凿纸钱最厉害的,我们的铁凿子底是铜钱样式的,我可以一次凿百张纸钱,保管每一张拿出来,都打上了孔。”
“那可太厉害了,”林秀水真心实意地说,百张纸钱哪怕薄,也有四根手指加在一起的宽度,相当厚实,能一次凿透,需要巧劲更需要下苦工。
她立即道:“我们
织巧,不只是织巧网,也是趁此将各种能工巧匠聚在一块,这叫织巧会。”
“娘子你一定要过来,你这叫有能耐不在脸上,都在手里。”
那娘子被她说得相当高兴,从来没有人认可过她的本事,毕竟凿纸钱是很小的活计,小到千百张纸钱烧得一干二净,也不会有人在意,上面的孔是人挨个凿出来的。
只是她们做什么工,就在意什么,凿纸钱虽小,是曾经练了又练,才能一次凿上百来张。
等这娘子走后,林秀水又碰见一个扎利落发髻的女子,她也接了过来,说自己是个女郎中,能治些寻常人家不会得的病。
“是什么?”林秀水好奇。
她微微笑道:“是缝缺唇和切骈指。”
会用针、刀、镊、钩,缝上缺失的唇瓣,切去多余的手指。
林秀水震惊,这才是缝补的高手。
她也是在送巧纸的时候,走出桑桥渡,在这人潮更多的地方,才知道大家很多从事着许多微小不被注意的工种。
有冥器作的,有妇产科的,有做超度的,也有做促织盆、梅子酒,世上最好吃的油饼等等。
织巧会将大家聚集起来,让她们也能说一说别样的巧事,告诉其他年轻的小娘子,巧有千千万万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