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染肆在林秀水租的裁缝屋子后面, 往右走,过转角的夹弄里,靠着一堵墙, 青砖瓦墙上有斑驳的蓝绿色痕。
角落边堆叠着几只倾斜的木桶,门上的木痕中印着深深的染料,从屋檐处垂下来一条蓝布条, 没有招幌也没有牌匾。
林秀水第二次来,这间染肆里一家子在做活,她认识里头母女二人,一个叫蓝大娘, 一个叫青丫。
蓝大娘本名林秀水不知道,染几十年蓝布,名字也跟蓝布姓了, 青丫染的蓝布比她娘要好,从前叫蓝丫的,但镇里好取诨名,说是青出蓝而胜于蓝,叫着叫着,就成青丫了。
两人体格都壮实,有把子好力气, 而且她们家绞缬(xié)手艺, 是母传女, 一辈辈传下来的, 不管到哪里落脚,都能靠这门手艺谋生。
蓝大娘又教青丫,青丫前头嫁了人,守了寡又生一对女儿, 夫家那头让她招接脚夫,就是招赘在夫家,她不情愿,掰扯了好几年,眼下回家跟蓝大娘染布,也是让她将生意做大。
“从前我们家,早在前朝那会儿,就做这绞缬手艺的,”青丫开门请林秀水进来时说,围着条蓝布腰巾,穿着半臂的衣裳,一条蓝布长裤。
她笑得很爽朗,“只是从东京城后,就不许我们做了。”
“我记得,那是大中祥符七年时,朝廷再三下令,”蓝大娘说,“我听我娘后来说,打那起就不许民间染了,只许军队里的人穿,以前还做染缬,有专门雕花版的师傅,后面东躲西藏,渐渐都没了。”
“到了眼下,过去几十年,朝廷又说能做了,可我娘都过世了。”
解禁下诏的时候,蓝大娘又赶紧把藏了几十年的手艺拿出来,做了一面绞缬的布样,送到她娘坟前去。
青丫走过来说:“你瞧,这都是我们母女俩做的,这手艺我们称绞缬的不多,应当叫作撮花。”
林秀水抬起脑袋,往院子中右边的染架上瞧,早上日头没出,此时有风,吹得上头那一块块蓝布飘摇。
她走近点,每一块蓝布都不相同,上头或是有星星点点的如同夜里繁星,或是白色回纹状,一圈又一圈地绕在蓝布上,也里不规则的圆点,白的时深时浅,深的像天上的云,浅的是淡淡的蓝,那是扎结后慢慢晕色的效果。
绞缬又称撮花,是用线捆扎、缠绕、折叠、打结亦或者缝线的方式,防止扎好的布被染上,通常为蓝白相间的图案。
青丫取下一块递给她说:“这撮花有上百种法子,我们家有以前有留下来的,比如鱼子、方胜,这块是我们新想出来的,叫作茧儿缬。”
蓝布上一团团白色,如同一个个圆圆的蚕茧。
林秀水觉得这手艺跟蚕茧一样,虽是丝丝缕缕,实则生生不息。
这门手艺曾一度断代,历经朝廷封禁,民间匠人关门歇业,藏着各种器具东躲西藏,或是转行,许多年风雨过去,才能光明正大面世。
她光是走到这染架下,面前垂下的布有深蓝、浅蓝、天蓝,上头各种晕色的花纹,她突然涌出来的念头是,她想做衣裳。
浅蓝色又有小团的白色花纹,细麻布材质的,不适合做褙子,但很适合上襦,搭一条偏白挑染的裙子,要满褶裥的。
林秀水又伸手拂过一块蓝布,上头的白很浅淡,印在蓝布上一条条如同水波纹,她想做裙子很合适,不要打褶的,可以系在腰上的合围裙,也可以是直身裙,要是纱质或者罗质的会更好,走起来如同水波摇曳。
不管是什么花样,各有各的美,深蓝的能做件长褙子,稍浅点花纹又不多的,做背心也合适,偏白点的,上头蓝晕色漂亮的,可以做抹胸。
她跟人家话都没说几句,眼神全黏在布上头,洗干净手每块布细细瞧过,连青丫喊她也没听见,她满脑子只有,怎么没做个镂空的衣裳纸样来。
人家青丫说:“小娘子,你不是说要自己染布?”
林秀水则回道:“对啊,做裙子确实好看。”
而后才回过神,讪讪笑了笑,当真是好布迷人眼。
“好看送你一条,”青丫很大气,即使她跟林秀水才见过两面,也没有到她那做过衣裳,但能懂得欣
赏她这布的人,当奉为知己。
林秀水连连摇头,可又承认这句话,因布产生的交情,那可不就是另类的布衣之交。
她今日难得休工,有大半日的空闲能花在这扎染上,想染出独一无二的蓝布来。
蓝大娘拿了细线过来说:“随便扎,扎出来都没能人染得跟你一个样。”
她们绞染有两种法子,一种缝线绑扎,会事先想好什么图案,画在布上,用线慢慢沿着边缘缝合,抽紧再给绑扎起来,染完再剪去。
第二种则是打结,或者折起来,染出来的图案就要惊喜得多。
林秀水觉得头一种法子,像是在炖肉,用细麻绳绑好一块布,要五花大绑,要绑得好看,再给它加点料,如果想染出鱼子缬小小的,斑斑点点的图案,还要加谷粒,绑在布里头。
绑好了,倒水泡湿,再浸到院子里的蓝色大染缸里,用棍子慢慢搅动,让它浸泡得更入味。
不过炖肉要半个时辰,炖布只需要一刻钟的工夫,嫌炖的颜色不够好,还可以多来几次,越久颜色越深。
林秀水染的是自己带来的布头,每一块都是不是特别大,比较好五花大绑,染出来经由日头晒了番。
每块布都不一样,有一块布她说是熬粥熬久了,米粒炸开了花,有一块则是盛粥放久了,像一层皱巴巴的粥皮。
她还在青丫的教导下,做出了她们卖得最差,但是林秀水一眼就瞧上的蛾子花布。
用专门反复折叠的法子,不仅能让染出来的白花纹形似蛾子,还能有触须。
她准备送给小春蛾,她费心做的布,后面小春娥说,请送她蝶子,不要蛾子。
林秀水在染肆里待了半日,自己绑扎,做了十二三块不同的布头,别管好看难看,反正她很满意,大热天的都舒坦的那种,还花五贯买了人家染好的布,青丫给她送到了屋子里。
在屋子里,她摆弄纸样,倒没急着裁衣,而是拿起一边的小纸样,慢慢剪出来,准备先给绢孩儿穿,想想怎么做好看。
最近她其实不算太忙,生意挺多,但是她都没有思绪,尤其改衣裳前面活少的时候好改。不管矮还是瘦,高还是胖,扬长避短就行,而且给衣裳加其他料子,相对而言出彩要容易得多。
可夏天里大家要穿得越轻薄越好,料子要越少越好,葛布硬挺点,穿着人还显精气神,苎麻要松垮得多,料子容易皱,做褙子穿身上,尤其显出身材上的缺点。
想要林秀水改得好看点,最起码不皱,她也没太好的法子,一是多浆洗,二是多熨布,她的意思是穿得舒服就行,纱衣罗裙坐卧行走间,那也是会皱的。
各种问题让她也觉得棘手,才想要找个师父或者是水平更高的裁缝请教。
但其中有一个小娘子,隔一日会过来一趟,问她能不能做一套便宜且好看的衣裳,她说自己多少钱她能攒。
就想要一套是给自己做的衣裳。
今日买了新布,绞缬的花纹不算繁复的,料子也便宜,林秀水就想到她了,想想她瘦弱的体型,跟绢孩儿细长的身形差不多,等裁出来,反复试过后,等人下午上门来。
果不其然,下午人就登门了,急匆匆跑来的,她在边上给人擦桌子打杂的,梳着低矮的发髻,十五六的年纪,穿一身褐布衣裳。
“今日有,”林秀水抢在她之前说,“我特意给你挑的,而且便宜,九百文能做一套。”
李小娘子有点吃惊,将油乎乎的手反反复复擦了擦,“真的?给我挑的?”
她是个孤儿,在慈幼局里长大,从小穿别人的旧衣裳,总是一件衣裳缝缝补补穿三年,有时冬天穿漏风的纸袄,好不容易长到这个岁数,要过十五岁生辰了,想着给自己做套衣裳。
没有人给她做,她给自己做。
一贯钱她有的,攒了许久。
林秀水肯定地回答:“对啊,我挑料子的时候,尽想着按你的身形,穿什么衣裳好看。”
李小娘子一愣,她垂眼,又抬头希冀地问:“能先瞧一瞧吗?”
她看见了扎染过的布头,挂在木架上,虽然都是蓝的,可每一块都很特别,没有相同的花纹。
“这种布每块都很难一样,或者说,就没有相同的,保证你穿上去后,跟别人都不同,”林秀水如此说,找出布尺来。
李小娘子闻言没说话,林秀水走过去说:“你伸手叫我量量。”
即使在这个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在,宽敞且空旷,只有一堆布料和挂在墙上的纸样,李小娘子站在窗子的背光处,依然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羞赧和局促。
她下了工没洗过身子,她的手上还沾着擦不掉的油花,她想低头看,她的衣裳上是不是沾了油斑,袖口处肯定有黑色的污垢。
“要不,明日吧,明日我再来量。”
林秀水只是笑着看她,并道:“好,我们今日可以先挑花色,想想要做什么样的衣裳。”
李小娘子人生里第一次给自己挑衣裳,她难以忘记这个夏日里,手里一直湿乎乎的,好像很兴奋,可面上又笑不出来,盯着布料出神。
第二日她洗了头脸身子,换了浆洗得很白,但绝对没有油点的衣裳来,她终于能抬起自己沉重的胳膊,让林秀水给她量身,她不敢抬眼,低头看脚,脚在鞋里蜷缩。
“两日后来拿,”林秀水收回布尺,轻轻地笑,“保管合身,你要日后瘦了,或是胖了,还可以找我来改,不收你的钱。”
“好,我以后,”李小娘子说,“我肯定还会找你做衣裳的。”
林秀水看她远去,低头细算,纸样打得细致,改了又改,改了一个时辰,汗都往外冒,太瘦的人得多点放量,兴许过了年纪能长。
她拿了水波纹的偏蓝,有点雾蓝色的料子,打算做裙子,确定好不打褶,打褶很麻烦,她还不一定能打好。
抹胸是白的,上头有绣绿色团花的图样,她打算加两条领抹。
林秀水又拿出另一匹蓝的料子,蓝色晕染得很漂亮,并没有突兀的白色,做短褙子应当不错。
大热天熨布最难熬,再贴纸样去裁,裁好她缝褙子,周娘子缝裙子和抹胸,做好再检查熨一遍,挂在衣架上,等主人来拿。
两日后,李小娘子又顶着洗完后,过于蓬散的发髻来的,她来前还去香铺门前待了会儿。
林秀水这屋里有换衣物的地方,有帘子挡着,里头还有个挂衣架,能放衣裳。
李小娘子换上,她低头细瞧,不知道好不好,但是很轻软,薄薄的,她心里像放飞一只小雀。
她走远看镜子里的自己,她长久地盯着,那么合身,不再松松垮垮,宽宽大大,又那么好看,不再是灰扑扑的,她喜欢蓝的。
从来没有穿过这样一套衣裳,她都能在最热的时候,走在人群里。
李小娘子确实穿着衣裳走进人群里,看有人瞧她,她有点放松下来,觉得那人不是在瞧她那缝补过的衣裳,不是在看她不合身的衣裳。
是在看她的新衣裳。
她走在盛阳里,又走过长长街道屋檐下,投下来的阴影里,走了出去,她说十五岁生辰要欢喜。
而后来隔了很久,她才又来林秀水这
做衣裳,换了个别的活计,能有多余的钱,再置办一身,等她以后再过来。
送走李小娘子,又是一个盛夏的午后。
小荷今日没去念书,天太热了,她打瞌睡,而且她听边上的读书声犯困,头老挨桌上,思珍说她打呼噜跟雷鸣一样。
林秀水准备用这蓝布,缝个蓝色水纹的佩囊送给思珍,比较小巧,方形的,能够放那些从各种器具上拿下的裹贴。
隔日下晌等没日头了她带小荷到私塾里去,思珍可喜欢了,拿在手里上瞧下瞧,这个佩囊虽是方形的,但做了拼色,上头盖布用了白色花绫,还缝了颗珠子,从珠子处吊下来两根绿色的流苏坠子。
当即背在身上,还很郑重地说:“我一定要回礼。”
她抱了一卷很长的纸出来,林秀水纳闷,“新出的纸,给我裁衣裳用?”
够多少个人裁的?怕是有十来个了。
“是给你做纸帐用的,藤树皮做的纸呢,眼下文人都爱用这纸帐,”思珍将脸探出来说,“这会儿别用啊,遮不了蚊蝇,冬天用防风的。”
“离冬日还早着,你这么快就打算了?”
思珍抹了抹汗说:“是啊,冬日寒凉,我每逢夏日就思冬啊。”
“我爹给我这名字取得好,我夏日改名思冬,冬日改名思夏,春秋两季叫不思。”
“因为正好睡觉,不思进取。”
林秀水很佩服这一张嘴,她说:“还好不是相思。”
思珍横着抱纸帐,她当即摇摇头,“什么相思啊,我八字都没影呢,倒是最近觉得教人大有长进啊,想多教几人识字呢。”
“你瞧桑英识了字多好,我最近在教小荷认衣裳怎么写,我说桑英跟布一样有韧劲,我说你是块绵绸,绵绸坚重。”
“夸得怪好,就是听着怪热的。”
思珍说:“那像纱一样凉快。”
林秀水伸手说:“逗你的,如果你有这份想教的心思,我会给你介绍人来的。”
“那还是跟小荷这样的小女孩吧,能早点识些字。”
越早越有好的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