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字到底什么好的?路能不能好走点。
林秀水问桑英, 桑英说:“那当然,识字认路了啊。”
“来来来,我跟你说, 做小牙子真是不做不知道,一做才知道,”桑英捶捶背说, “桑青镇里最多的压根不是桑树,是路啊。”
镇里九坊三十六巷,水路纵横,船多拥挤便不说了, 左右摇船等等便行,但是运米行的米,到了岸上, 那就是个大问题。
即使街道司再三拆除,占道侵街依旧相当严重,铺子里的摆出来,占了大半条街,对面靠河道的摆各种浮铺,原本供十几人并排走的大道,最多五六人过去。
拥挤的街道, 各色招幌乱挂, 又置彩楼欢门, 悬挂各色牌匾, 热闹纷杂,要在这样的道路里,把米粮按写好的条子送到各家各铺手里,对于桑英而言简直要疯。
“之前应下做小牙子的时候, 只想着月钱啊,想着自己能干,”桑英回想这段日子的经历,她只想说,“怪不得要个识字的,怪不得这种活没人抢。”
她说了很多遍,如何先拿着条子,下工前划着米行的船,先打听地方,上了岸在一条街几十家铺面里,抬头挨个认铺面名,找到要支米的铺子。
这算是好找的,米行支米的人那是相当多,毕竟人只要长了嘴,就得吃饭,所以米行收米忙,人又少,全镇半数都得送,临了来人说要送米,立即要送去。
桑英被支使得最多,她年纪小,又识字,好欺负,跟她搭伙的是两位娘子,每次临时来的单子都让她们三个送。
送到铺面里还成,最怕送到城北鱼行、肉行那里,地方大,又脏又乱,摆的摊子不固定,送米很麻烦,要识路要问路要认字。
大家想看桑英哪日撑不住,她偏咬牙撑着,想着在田里种田,那吃老天的饭,下雨也种田,出大日头也种田,还能比眼下要苦吗?
那是真的能,扛米肩膀疼,走路磨得脚趾出血,两腿颤颤,这份一贯八钱,外加月底两斗粮的工,是真的能叫人吃尽苦中苦,方为米行人。
她顶着张晒黑了的脸说:“路当然比以前要好走,我没有大志向,可我就想靠自己吃口饭。”
“就得认字,我给我娘捎信,她说我出息了。”
简单三个字,桑英要是在上林塘里,等三十年,等成新妇熬成婆,都等不到这三个字。
走出来又何尝容易,她不会轻易低头回去的。
林秀水当然知道她的不容易,她压根就不会说累就得歇,怎么歇呢?顶多一个月能歇三日。
所以,她真的斥巨资,得亏她眼下赚了点钱,给桑英买了全镇零零散散,大大小小街道的地经图。
这真亏林秀水租过屋子,知道最熟悉每条街巷的非房牙子莫属,他们负责一片地方,每个人手里都有很详细的地经图。
别人还不卖给她,以为她要跟自己抢生意,她最后拿户帖去的,因为房牙子要在官府里登记,她又没专门的牌子。
“认去吧,”林秀水淌着汗,拿着厚厚一叠地经给她,“我们不仅要识字,还要认路。”
桑英简直要哭死,大夏天的连眼泪都流不下来,又急死她了,只好用夸张的手法告诉她,“我心里就跟大日头,突然下了阵雷雨一样,稀里哗啦,呜呜啦啦。”
有了这么多地经,还按各街道坊巷写好分的,至少好一阵日子里,桑英不用太吃力了。
林秀水擦擦自己的脸,又将湿巾子盖在自己脸上,闷闷地说:“太懂了。”
就像从前的日子,她走远道去一户人家中改衣裳,桑英也是提前打听好,跟她一起去的。
走了好多弯路,眼下能轻松些也好。
这破天太热,林秀水摇船摇得累个半死,比抽纱抽得还累,她打心里决定,从明日起,她要花钱坐别人的船。
不然她根本不想上工。
要问她挣了多少钱,那就是除了之前攒的十五两,并后来攒的三贯,其余真是挣了又花,花了又挣,谁能懂。
总比不挣钱,还日日挥笔的街探广惠要好许多。
“钱这种东西有则有,没有就没有,”广惠说,“但我有六只猫。”
林秀水纳闷,跟猫有半毛钱的关系。
“没有关系,就想说一嘴,”广惠说,想猫了,即使早上挨个嗅嗅才走的。
他坐廊棚底下,跟林秀水隔老远,把今日份小报递给她。
这玩意只有林秀水跟老算命会瞧,其他人要靠听,她就说得认字。
该说不说,广惠功名考不上,想出家当道士但猫缘未断,赚钱赚不来一文钱,天天能靠家底混吃混喝的,可这小报写得确实有意思。
幸好广惠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前缀,不然非得说,请加上他养活了六只猫。
还有他能受贿,把别人的事写在小报上,能分一个馒头,或者自家有的菜,还有将自家猫抱来给他瞧的,一件件,一桩桩掰开来讲,难道情分不值钱吗,那猫也值钱。
反正林秀水看了眼,她知道陈桂花一定塞钱,不,肯定塞人皂角了。
就喜欢送人香水行里最多,又不大值钱的皂角。
因为小报上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缝补东西,赫然插了一张小小报,上头写着,桑树口打头第一家,陈桂花洗小孩身子便宜,洗过的小孩没有说不好的,不管黑的脏的进去,都能光溜溜出来。
以下省略几百来字赞美之词,上从手法,下到皂角,连日日烧水都能写几十字。
她看广惠,能不能不要浪费水?
“她给的实在太多了,”广惠耸肩,压根没办法拒绝,“她说皂角不是给我的,是给我家猫的。”
“写完得还我,人家要贴墙上呢。”
林秀水在桑树口谁也不佩服,就佩服陈
桂花,别看人家平时嗓门扯得大,总跟柴娘子为柴不好烧吵嘴,但人家实则粗中有细。
这找广惠写的小报,压根不是为了广而告知。
陈桂花伸手接过小报,看不懂,看不懂就对了,她两手小心捧着,“那当然,这小报什么的,念一次就乐过就没了的,还是得贴墙上,谁也看不懂,走过路过都奇怪才好。”
“一奇怪就想知道,想知道就知道我陈桂花在做的事情,那可都是好事。”
广惠虚心请教,“怎么算好事?不收钱?”
陈桂花自有她一套说法:“我就问你,女加子合起来是不是好,我又给女娃洗,我又给男娃洗,你说是不是好事?”
林秀水闻言沉默,无法反驳,压根无法反驳。
“广惠,姨再给你塞点皂角,你给姨按你那猫图画张洗浴的图呗,这街头巷尾哪间哪铺,都不如你画得好啊,”陈桂花搓了搓手说,“画大点啊,不然别人瞧不懂。”
广惠乐呵呵答应。
只有林秀水抿唇,跟陈桂花走了一段路,走过桑树才问道:“哪里遇上麻烦了?”
陈桂花正低头看小报,闻言有些愣,而后又笑笑,“没有,想多赚些钱嘛,多赚点。”
其实倒真的有,人人以为香水行夏日活计最多,毕竟出汗就想洗身子,但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冬日家里烧水费劲,实在不愿意烧,香水行生意多。
到夏日里,随便打盆冷水来,就地擦一擦,或是夜里到河里洗,坚决不多花一文钱。
香水行见人一少,立即安排起两趟工,做早工和晚工的,月钱减半,陈桂花没闹,她只默默选了早工的。
晌午回来就琢磨,自己接活洗,她不止洗身子,还附带洗小孩头发、衣裳,能补上这亏空,实则亏大了,少挣七八百文。
她又没人帮衬,婆母早没了,男人出去就跟死在外头一样,只捎了两贯钱来,她娘家倒是靠得住,可她总不好要老娘的钱。
林秀水猜了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来,她只是不戳破,反而道:“这样写不行。”
“怎么算洗得干净,到底什么算好?”
“你得打出点别人没有的,比如给小孩洗身子用肥皂团,洗头用木槿叶,还可以收艾蒿来,夏天热蚊虫多,可以洗艾蒿澡,”林秀水到陈桂花家里,继续说道“你将洗头和洗身子分开来,洗头可以接点年纪大,头发长,又不好打理的,我觉得你梳发髻手艺也好,再多学学,洗了头说能编发髻,不也可以赚些钱来?”
陈桂花惊呆,怎么她就想不到。
“秀姐儿,你咋那样好心,什么都跟我说,”陈桂花挪一挪凳子,刮的木地板擦擦几声,“我赚了钱又不能分你点。”
她又闭起眼自我妥协,“分点,分点也成。”
“谁说我要分钱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赚钱的嘛,”林秀水突然来了句。
“姨啊,先去学点手艺,不要怕花钱,抠下来一文钱两文钱的,能当吃能当喝的啊,东西要出挑,招牌才能打得响。”
陈桂花虚心求教,“那我该咋办?”
“先练洗头功。”
“啊?”
林秀水很认真,她觉得洗小孩身子,可能还没洗头赚得多,小孩子嘛,没见一到夜里就跑到水里,涮一涮就干净了。
她的头发压根不是涮的问题,又长又难打理,拆了发髻就打结,她每两日洗头,那真是低着脖子弯着背,洗头跟上刑一样,都忍不住叫唤。
让她姨母帮忙,那更不行,她能叫得跟杀猪一样。
她要把头发外包出去。
不然三千烦恼丝,她可能只剩烦恼,没有丝了,因为全掉了。
洗头外包给陈桂花,她为了赚钱,那是相当上心。
买了专门洗头的木槿叶,把家里小木榻收拾出来,擦得锃光瓦亮的,让人躺上头,她还会先用木梳子把头发梳通顺了,一遍遍倒水、慢慢搓洗。
全程只问水烫不烫,冷不冷,多余半句废话都没有,手法老道,不轻不重。
林秀水终于体会到,小荷每次洗完澡说的舒服了,因为真舒坦啊。
就跟大热天渴得不行,喝了口冷冰冰的水一般。
陈桂花看她闭着眼,以为自己洗得不行,忙问道:“咋的,我这手法不行?”
“很行,”林秀水说,“只是有一点不大好。”
“哪一点?”
林秀水说:“对我的钱不大好。”
她说笑的,而是洗完太舒坦了,突然就通窍了,夏天里,缝补生意不行,还可以做别的买卖营生赚钱。
她顶着头尚未擦干的头发,说要跟陈桂花做买卖。
可把陈桂花吓死了,“我没给人洗傻吧。”
那当然没有,林秀水只是在想,天热起来后,油布手套已经不好卖了,她原先刨除请几位娘子缝线和剪布的钱,一个月光是靠卖手套能挣三贯多。
眼下是八百文,还是原先洗衣行里的人先买着,准备到秋冬再用,毕竟大热天的,也没有人喜欢戴手套啊。
她原本已经接受,反正钱来钱往,这卖不出去,就卖别的,可前段日子来来回回,她也寻摸不出来,有什么既简单,布可以供得上,而且还好卖的。
其实不大有,越细巧的东西,做得麻烦,而且她可以保证自己做好,但没法要求别人也能做好。
眼下这一洗,倒是想通了,她可以做纱袋,套在肥皂团可以起泡,而且能用这种小纱袋,倒艾草进去,泡在水里,不仅可以倒艾草,还可以倒香水行里的干玫瑰花瓣、澡豆等等,洗脸洗身子都合适。
就算这卖不出去,她还可以转到卖茶叶、香料上去。
最要紧的是,她手里的纱来路比市面小经纪要多得多。
自从抽纱绣从领抹处搬出来后,她的日常之一就是去挑纱缎,什么素纱、天净纱、三法暗花纱、粟地纱、茸纱,她抽了许多的纱缎,伸手一摸就知道漏不漏丝,好不好挑线。
纱袋虽小,只抽口系绳毫无花样可言,但那也是得好好挑的,不漏丝是前提。
对于普通人家而言,即使是毫无花样的素纱,那一匹也相当贵,从前林秀水是不会考虑的,宁肯用麻、绢等厚料子来代替。
今时不同往日,缝补处赚帐设司的钱,做完帐幔做帘布,有不小的进账,几个缝补婆子能赚翻倍的钱,裁缝作跟帐设司来往频繁,抽纱绣在其他闺阁娘子那里又赚,也算是有了名声,只不过抽得太慢,花样越来越繁杂。
她月中能领到额外的贴补,一桶冰,两篮子鲜果,青果行从各处运来的,有只蜜筒甜瓜和十来个林檎,一篮子的椒核枇杷,没有子的又叫椒子枇杷,以及最时兴的杨梅。
还有两匹夏布,她通通换了素纱,顾娘子说让她自己挑,她挑了两匹便宜且浆好的素纱,以及抽纱绣里那些抽下来的纱线,都归她了。
纱袋要用纱线缝,这素纱有些厚重,孔眼较粗,她抓了把澡豆,套进去拉紧袋口,放在水里来回攥,不多时便起泡了。
等下回裁缝作里来了不好用的纱,她就买下来,然后做浴球。
她深感自己聪明,而陈桂花的想法是,“这么好,倒艾草进去,那一把艾草能用好多遍了!”
林秀水默默收回自己要说的话,在抠这件事上,陈桂花真是秉持本性。
人家在赚钱这事上,勤勤恳恳毫不马虎,陈桂花自己都说,钱是她亲娘。
她先卖纱袋到香水行里,她啥也不说,先套了肥皂团,吭哧吭哧洗了许多白泡泡出来,满满一大盆,行老一看,立即说要买。
泡多,那说明他们香水行里用料扎实,当然主要图便宜。
九文钱一个,十七文钱两个,二十五文三个的纱袋,买三个相当于倒挣两文钱。
那真是半点不亏,不过只限前三,往后买十只袋子送一只。
光香水行就要三百个纱袋,装皂角的,装澡豆的,装洗面澡豆的,那种专门用豌豆碾细放料的,装各色花瓣的,诸如种种。
光定钱陈桂花就收了一贯六,因为林秀水说信得过她,先卖后付钱。
陈桂花揣着钱,已经恍惚了一路,想掐自己一把,手停在半空又下不去手,最后拍拍自己的脸。
她每个抽一文钱,转手能得三百文。
“我没疯吧?”她将钱给林秀水说。
林秀水看了她一眼,发髻都跑散了,软趴趴地搭在额头,整个人欣喜欲狂,她诚实地说:“看起来是。”
“我的娘嘞,我能多赚这些钱,”陈桂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她按住自己要跳出来的心,一字一句在那说,“我就买个好
浴盆,我买肥皂团,我练洗头功,我就去跟人家学发髻手艺。”
她懵懵的,仿佛开窍了,卸了劲似的,突然地冒出来这种念头,不再指望她的儿子,不盼望什么学田,也不指望她一年不回几趟家的官人,想着他们赚钱,想着他们出息,想着自己能靠他们过好日子,可那是遥遥无期的东西啊。
她盼不来的。
林秀水将数好的钱推过去说:“眼下就可以去。”
“这会儿就可以学。”
陈桂花摸摸自己凌乱的鬓角,她喃喃地说:“自己去学。”
她失魂落魄走开,又突然跑回来,拿了钱跑出去说:“对啊,我自己去,秀姐儿,等我下次给你送头猪来。”
王月兰正提着汤瓶回来,碰上她风一样跑出去,嘀咕了句,也知道她俩最近的生意,从手套转成纱袋,进屋后收了伞,不免好奇,“这纱袋比你做手套、香囊、绢孩儿要赚得多?”
“是啊,别看这玩意小,又没有什么花样,可做起来快,”林秀水说,别看零零散散一去,一个挣不了太多,可多的叠加起来,一月也能赚个三五贯,或许还能更好点。
她估计没人抢这生意,纱袋按最起码便宜的两贯一匹来算,一匹能裁两百来个的话,至少一个都要十文往上,要用好一点的,简直在做亏本生意。
林秀水能买到便宜且低于市价的纱,感谢抽纱,抽纱使人高兴,今日先说一下违心的话。
她想要多多赚钱,赚多多的钱,最好能开间铺子。
并已经跟张牙郎打听过,临街好的地段光租的话,一个月要五到十贯,买的话,看大小要七十贯到一百多贯。
她存下来的也只有二十贯,没打算立即租铺子,做裁缝可不如缝补好做,支个摊坐下来,别人东西拿过来,该补就补,该修就修。
如果是跟她眼下这样,零散接点做衣裳的,有间屋子就能做了,可是人总想被更多的人知道,裁缝做的衣裳想要更多的人看见。
租铺子的前提,她得先学好手艺,得有不少于十匹的布,没有哪个裁缝铺子连这点布都没有的,最最重要的,要有钱!
她在纸上划来划去,学好手艺,这个会一直学的。
十匹布最少要二三十贯,她划掉,先有三匹布,这样一看,顺心多了,三匹布怎么了,她还给自己找了个稳定出货的染肆,绞缬染出来独一无二的那种,这么一想,有盼头多了。
甚至能数一数手里有的布,一匹不嫌少,两匹三匹好,相当满足,睡觉睡觉。
等到了转日里,陈桂花真去学梳头手艺,并且叫木工来,叮叮哐哐捯饬自己的家,一连好几日,王月兰都有点难受了。
她难受的点在于,“陈桂花搞得阵仗那么大,显得我不学点,落人家后头去了。”
王月兰绝对不允许,哪天穿一身绫罗绸缎的陈桂花,带着玉冠高髻出现在她的面前,说自己发达了。
她却还是没有一点长进,就在丝行干着缫丝的活计,日后全靠外甥女发家。
这简直比做噩梦,有人抢走了她全部家当,只给她一文钱还要可怕。
她心里急得团团转,来回想找什么东西,面上却平静地说:“思珍那里收不收我岁数这样大的。”
“肯定收,”林秀水应得那叫一个快,“我们就去学,我给姨母你出束脩。”
“为什么叫你说来,感觉我是你女儿。”
林秀水才不管,她之前跟姨母说,要认字多认字,王月兰压根不想学。
这下好了,该死的攀比心。
一下叫王月兰冒出了点心气,她的心气是,迟早有一日能把屋税和户帖上的字看懂。
然后比陈桂花多认识几个字,不跟小荷比。
可她到私塾门口,人就开始退缩,当然林秀水跟思珍提前说过,硬拉着人进门的。
王月兰学不会也硬着头皮学。
她学过一次后,再也不说小荷了,这玩意是真难啊。
而林秀水也有此同感。
她在见一个老裁缝的路上,是个功底特别扎实的裁缝,据说看人下布尺,不用量身,就知道穿什么样的衣裳合适。
是领抹作的老裁缝引荐的。
结果人家见她头一句话是,“先给自己做身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