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现场不知道是谁先笑了起来, 接着便是捧腹大笑。
赵明珠和周野这对太搞笑了,大家不笑还好,一笑周野白净的面庞瞬间阴郁了下来, 像是七月的天一样, 说变就变。
“你真要扛?”
周野问赵明珠。
赵明珠还没察觉到危险, 她逞口舌之强, “你要是抱不动就给我。”
周野立马松了胳膊, 把大水缸放在地上, 朝着赵明珠阴恻恻道, “来, 媳妇,你来。”
他这人眉眼薄, 五官也薄, 尤其是还生了一双狭长的眼, 怎么看都是一肚子坏水啊。
赵明珠心中惴惴不安, 孟枝枝眼看着她就要上了周野的当了,立马在中间接了一句, “她来月事肚子痛, 背不动这么重的东西。”
更何况, 女孩子仪态想漂亮,本就要精心的呵护着, 少做这些费力气的活。
赵明珠下意识地想说,她来例假不会肚子痛。
向来壮的跟牛犊子一样,就算是吃冰都没事。
但是一抬头对上孟枝枝, 那般严肃的目光,赵明珠瞬间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她不情不愿地说, “是。”
周野盯着她看了一眼,过了好一会才说,“过来给我帮忙。”
喊的是理所应当。
这一次赵明珠倒是没拒绝,也没去调戏周野。她从后面搭了把劲,周野闷哼一声,白皙的脸颊憋得通红,不过是一瞬间,那一百多斤重的水缸,就扛在了他的背上。
他正要出门的时候,孟枝枝突然说道,“还没买晌午的饭菜。”
若不是她太过严肃认真,周野都要以为她是在报复自己的了。
周涉川反应过来,他双手扛着水缸,手腕处贲张的肌肉隆起,微微侧身,把口袋那一面转到孟枝枝那边,声音低哑,近乎变了腔调。
“你去买,我兜里面有钱。”
孟枝枝嗳了一声,瞧着供销社卖菜的档口,还剩下两块嫩豆腐,以及一个没卖出去的鱼头。
这鱼应该蛮大,光鱼头都有五六斤那样,着实不小。
孟枝枝瞧了一圈,肉一大早就被卖完了,只剩下了两块猪皮还放在案板上。
看得出来不管是猪皮,还是鱼头,以及压坏的豆腐,都是没卖出去的。
孟枝枝脑子里面迅速有了食谱,她冲着林慧芳说,“林嫂子,我要这一个鱼头,另外这几块碎豆腐也给我,我全部要了。”
“还有这两块猪皮也给我。”
猪皮是从猪肉上面剔下来的,有两块大的比较完整,剩下的五六块都只有巴掌大。
林慧芳听到孟枝枝要的这些东西,顿时有些同情地看着她,这就是嫁给穷人的坏处了。
吃不上正经的肉,连正经的鱼都吃不上真可怜啊。
当然,林慧芳是个聪明人,她面上自然不会说出来的,只是公事公办道,“正常来说,鱼是六毛一斤,你要鱼头我给你算三毛一斤。”
“还有豆腐好豆腐是一毛八一斤,这是散豆腐算你一毛一斤了。”
“至于猪皮——”这下,林慧芳倒是有些为难,“猪肉是八毛一斤,猪皮你看着给吧,这点猪皮估计有一斤多点,你给个一毛钱就行,剩下的散猪皮我送给你。”
他们驻队条件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再加上津贴也不低,说实话除了乡下来的嫂子李俏之外,还没有人像是孟枝枝这般节约。
孟枝枝也没解释,她笑呵呵地朝着对方道谢。
林慧芳称重,这是条胖头鱼早上才从河里面捞起来的,鱼很大足足有二十多斤。
她单独把鱼头放在秤上称了下,“鱼头五斤半,算你五斤,这就是一块五。”说到这,她又问了一句,“鱼籽要吗?”
这鱼头里面鱼籽还不少,但是爱吃鱼籽的人不多。
孟枝枝,“要。”
林慧芳顿时从桶里面把鱼籽和鱼泡都给捡了起来,一起放了进去。
旁边的周野都看呆了,这天底下哪里还有人买别人不要的鱼泡和鱼籽啊,但凡是有的吃,这些都是喂猫喂狗的,哪里是给人吃的鱼杂啊。
周野下意识地去看周涉川,周涉川背着一口大水缸,脸色有些微红,他语气冷峻,“你嫂子买什么,就吃什么。”
言外之意,轮得到你挑?
周野,“……”
周野咬着后牙槽没说话,下颌线绷的笔直,越发显得面部线条流畅清瘦。
当真是漂亮。
可惜,这会没人注意到周野,赵明珠的心思都在孟枝枝身上,别人不知道她知道啊。
孟枝枝做的鱼头豆腐汤,贼好喝。
如果要是能有点鱼籽下进去,那滋味真是绝了。
孟枝枝买了鱼头后,又要了两斤多的碎豆腐给了两毛钱,一斤猪皮给了一毛。
“还有肥肉吗?五花肉也行。”
做鱼头豆腐汤最关键的就是要肥肉。
林慧芳摇头,“肥肉很紧俏,上午刚上货就被人抢走了。”
孟枝枝觉得惋惜,周涉川却说,“家里有一块五花肉。”
这是他昨天早上来抢的,想着今儿的孟枝枝随军,家里没点好菜拿不出手。
这下,孟枝枝便不要肥肉了,瞧着还有大土豆子,她又要了四个大土豆给了八分钱。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物价是真便宜啊。
周野有些坚持不住了,他额角汗珠滚落,唇色艳红,“好了吗?”
孟枝枝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先回。”说完,她这才冲着周涉川问,“周同志,我们家有粮食吗?”
周涉川,“有挂面和大米。”
他抢肉的时候一起抢了挂面和大米。
“但是没盐。”
当时忘记了。
孟枝枝一听就知道家里肯定没调料,她又去买了盐和莲花味精。
这些都要特殊票证,她没有,便去周涉川的口袋里面摸,也没摸到。
林慧芳说,“我可以先给你拿着用,但是你晚点要把票送过来。”
这也是熟人才有的待遇,而且周涉川每个月有津贴和票证补贴,不至于给不起调味票。
眼见着孟枝枝买盐和味精还要赊账,周野都快被压死了,他来了一句,“我口袋有,赵明珠拿过去给她。”
赵明珠抬手在周野的衣服口袋掏了掏,等她找到后,转头就递给了林慧芳。
却没发现周野一个人愣在原地,脸色绯红,如同染上了胭脂一般。
他只有一个念头。
赵、赵赵明珠摸他!
赵明珠哪里知道周野的心路历程啊,她瞧着孟枝枝买完东西后,很自然的就接了过来,“老规矩,我帮你提东西,你做饭给我吃。”
孟枝枝,“成交。”
她把鱼头豆腐还有土豆猪皮调料,给了她一堆,赵明珠很自然的接了过去,一回头发现周野脸蛋红扑扑地看着她。
赵明珠心里一软,勾了勾他下巴,“看什么看,快跟上。”
周野,“……”
他真不该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
该打。
轮到孟枝枝瞧着周涉川扛着大水缸,汗珠滚滚。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面摸出一条手帕,给周涉川擦了擦汗,“辛苦你了,中午回去我们吃鱼头豆腐汤,给你补一补。”
语气也是温温柔柔的。
周涉川心里那叫一个美啊,就像是大夏天喝了冰汽水一样,他语气克制地嗯了一声,“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抬脚起步,经过周野身旁的时候,隐晦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只有男人才明白,克制的炫耀,几乎是赤裸裸的全部都展现了出来。
周野深吸一口气,往赵明珠旁边走了两步,他把汗珠滚滚的脸凑了过去。
赵明珠往后退了两步,一脸嫌弃,“怎么了?皮痒了,要我给你一巴掌?”
周野,“……”
猝!
他发誓自己这辈子就是汗珠进眼,他都不会再去和赵明珠多来一个表情!
多来表情他是狗!
一路回去,孟枝枝虽然手上不提任何东西,但是她会对周涉川嘘寒问暖啊,反正一张小嘴叭叭,“周同志,今天真是劳累你了。”
“没有你,我这一口缸就是累死我,都搬不回去。”
“没有你,我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周同志,你真是太厉害了。”
孟枝枝这完全是把对付周母的手段,来对待周涉川了。
也是巧,偏偏周涉川就吃这一套,他一路嘴角上扬都没落下来过。
“嗯,没那么厉害。”他语气克制又矜持,“我只是做了一个丈夫应该做的本分事。”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累成死狗,一直喘气的周野。
周野不想说话。
周野只想上吊。
人和人之间差距太大了。
偏偏,当事人还没察觉,赵明珠长腿一迈走的飞快,还不忘回头催促周野,“你行不行啊?能不能走快点啊?按照你这个速度,我们今天回去怕是要吃晚饭了。”
周野阴郁的脸都狰狞了几分,“赵明珠,你不搬就闭嘴!”
赵明珠被吼了,大女人的自尊心也受不住了。
她美眸喷火,大吼一声,“龟儿子,你把水缸放下来老娘搬。”
周野,“放就放!”
他二话不说,把水缸放了下来,累得直喘气。
下一秒,就见到比他还矮的赵明珠,双手一抬,把水缸给抬起来了。
而且还是抬起来,拔腿就走。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简直是丝滑得不行。
周野,“???”
周野愣住了,他没想到赵明珠真能抬起来水缸啊,而且还抬起来就走。
不是,这娘们也太虎了吧。
他喘着气就要追上去,结果刚好经过周涉川的时候,他倒是想到之前的事。
周野摸了摸下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媳妇真牛批。”
“水缸扛得虎虎生威。”
他还在周涉川面前活动了下手腕,阴郁的面庞瞬间变得阳光起来,“哎哟,不用扛水缸的日子真不错啊。”
“娶了个厉害媳妇真幸福啊。”
周涉川,“……”
孟枝枝算是知道赵明珠为什么,才来一天要骂周野八百遍了,这人真的太贱了。
她抬手捂着周涉川的眼睛,温温柔柔道,“不用羡慕他。”
“你媳妇给你亲亲抱抱举高高。”
周涉川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
周野脸上的炫耀也没了,“我媳妇会扛水缸。”
留下一句话转头就走。
等各自到家后,孟枝枝率先去把门给开了,让周涉川把水缸扛进去,周涉川却没进,掉头去了水井旁边,把水缸里外洗了干净。
这才扛着水缸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厨房。
上午打的两桶水倒进去还没倒满,他便又挑着水桶去打水了。
“你在家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孟枝枝温温柔柔,“去吧,你要注意安全,别太辛苦了。”
周涉川被钓成了翘嘴,回头看一眼这才跟着出去。
孟枝枝也没闲着,她家里有水方便了不少,她准备洗鱼头的,也不知道怎么的,怀孕后见不得这种血淋淋的东西,便把鱼头放在了一旁,打算等周涉川回来了再处理。
她转头又去柜子里面找了一块五花肉出来,只切了几块肥肉备用。
正做着准备工作,赵明珠双手抱胸,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孟枝枝和她搭配习惯了,便很自然的把处理鱼头的活交给她,“把鱼鳃鱼鳞还有血都处理干净了,一会我来下锅。”
赵明珠利落的接了过去,她哪里是在洗鱼头啊,她这明明就是在剁鱼头。
恨不得把鱼头当做周野来剁。
孟枝枝回头,“怎么了这是?周野欺负你了?”
赵明珠冷笑一声,“周野欺负我?看我不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孟枝枝笑而不语。
赵明珠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她清洗着鱼头周围的血,“枝枝,你不知道周野多贱。”
“他竟然让我去挑水。”
“你说他还是不是男人了?”
周野刚要过来借扁担和水桶,哪里料到听到这么一句话,鼻子都差点气歪了,“赵明珠,你敢不敢把话都说全?”
赵明珠也没想到周野这会进来,她瞬间闭嘴。
周野真是气得跳脚啊,头顶都跟着冒白烟了,“来,你不说我说,孟枝枝,你来评理。”
他还没说完,就被赵明珠跳起来捂着了嘴,周野额前的头发支棱起来,阴郁白皙的脸此刻绯红,“赵明珠,你要杀人灭口是不是?”
“还有,拿开你的臭手,你的臭手洗鱼头了。”
一股鱼腥味和血腥味,他不说还好,他一说,赵明珠就用自己的手在他脸上来了个秃噜皮。
那一瞬间屋内都安静了。
周野不挣扎了。
赵明珠慢慢地松开手,这才发现周野心如死灰,那一张脸白的就跟死了三天一样。
赵明珠也有些害怕了,“周野,你别这样啊。”
她把脸凑过去,“要不你还回来?”
周野抹了一把脸,虎牙尖尖,阴恻恻道,“赵明珠,你赔老子脸。”
有点吓人,还带着血和水,糊了一脸。
赵明珠不吱声了。
双方就那样王八看绿豆一样,互相瞪着对方。
直到周涉川挑水进来,担子在他肩头晃荡,他一抬头就瞧着家里的两位不速之客。
周涉川把扁担放下来,水桶倒到了水缸里面,问周野,“你怎么过来了?不是结婚了吗?”
得了。
一句话,把周野和赵明珠两人的矛盾,瞬间转向一致对外了。
周野,“结婚了就不能来我哥家了吗?”
赵明珠附和,“对!”
两人对视一眼,又互相嫌弃的把头扭开了,周野才不肯承认,刚赵明珠附和他的时候,他心里有些美呢。
周涉川没理他们,水桶倒干净了,把扁担和水桶递给了周野,“挑水去。”
两家都买水缸了,两家都没水桶,周野家的水缸自然也是空的。
周野去看赵明珠。
赵明珠没理。
他这才起身拿着扁担出了门,“我们晚上吃什么?”
赵明珠下意识地去看孟枝枝,周野顿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果然,下一秒,就听见赵明珠说,“孟枝枝做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周野,“……”
周涉川,“……”
这两人不是死对头吗?
为什么她能说出这般理直气壮的话?
孟枝枝也察觉到不对了,她站出来打圆场,“以前在周家的时候,都是赵明珠给我打下手,我做饭。”
“我俩搭配习惯了。”
“赵明珠过来帮忙,把鱼洗干净,豆腐切了,还有土豆也刮皮。”
轻车熟路的吩咐。
轻车熟路的做。
完全不需要外人来帮忙,更甚至,她们两人干活的过程中那种默契,真不是外人能够参与的。
例如周涉川。
他在厨房看了好几次,想要抬手去帮忙,都被赵明珠给抢先了去。
周涉川抿直了唇,魁梧的身子站在厨房似乎有些碍事,他观察了发现这里确实不需要他,他这才跟着出去忙碌。
把院子扫了清扫了一遍,又趁着有时间上了一趟山,不一会的功夫,就拖着一棵好大的树干回家。
到家后,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工具,遒劲有力的胳膊比划了片刻。
旋即那一棵足足有十多米长,成人腰粗的大树就被分成了几节。
最粗壮的两节被他掏干净了树心,放在一旁晾晒着用来做水桶。其余的树干则是被划开了去,有的成片,有的成棍。
他在一点点拼接,不一会一把椅子就做好了。
他接着在做第二把。
厨房里面孟枝枝把五花肉切成片,约摸着有七八片便停了下来。
灶膛里面的火已经被赵明珠给烧了起来,她还朝着孟枝枝感慨一句,“这玩意儿比煤炉子好用。”
煤炉子有时候怎么升也升不着。
可是引火柴就不会,洋火轻轻一点便烧着了,再把木头柴火塞进去,不一会就大火熊熊。
孟枝枝也喜欢,“大锅台好做饭。”
也确实是这样的,锅烧热了后,她把五花肉放在里面煎至两面金黄。
那肉香味瞬间传了出来,赵明珠馋的厉害,孟枝枝盛了一片给她。
赵明珠也不客气,咬着嘎嘣脆的猪油渣,香的舌头差点没给咬掉。
孟枝枝也毫不相让,自己也尝了一口,猪油渣上撒上了几粒盐巴,入口咸香,焦脆醇厚。
她满足的眯着眼睛,又挑了两块出来,打算一会给周涉川送过去。
锅里面的猪油熬开了,她便把分成两半的鱼头溜着锅边放了进去。
刺啦一声,锅里面升腾起一阵白烟,鱼头被煎到两面金黄。她加了两瓢冷水进去,盖上锅盖,灶膛里面大火熬煮。
孟枝枝突然道,“也不知道妈在家怎么样了。”
她那婆婆要是知道,她做鱼头豆腐汤还用五花肉来熬油,怕是又要说她浪费了。
赵明珠恍惚了下,看了下窗外的天光,她下意识道,“她应该也在做饭了。”
这个时间点就是吃饭的点。
孟枝枝嗯了一声,把猪油渣盛到小碗里面,出去的时候,又给赵明珠塞了一块,“你看着火,我给周涉川送点。”
赵明珠摆手,咬着猪油渣满足的眯着眼睛,烤着火。
孟枝枝出来的时候,周涉川已经做好了一把椅子了。
椅子上面还有毛刺,刚拼好,正放在旁边晾湿气。
她看着那椅子还有些回不过神,“你做的?”
她走过去问。
周涉川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一路下滑,最后没入锁骨消失不见。
他这人生得极为英朗,连带着挥舞斧子之间的动作,也带着阳刚之气。
孟枝枝有些看呆了去,她一连着喊了两声。
周涉川这才抬头看了过来,他生了一双剑眉,乍一看有些凶,唯独在看向孟枝枝时,许是怕吓着她。
连带着表情也不由自主的温和了几分,“是。”
“家里椅子不够用,后勤也没有了。”
只能自己做了。
孟枝枝瞧着他那手艺,“你还会这些,真厉害。”
她走到周涉川面前,把碗里面的猪油渣准备递过去,但是瞧着周涉川的手上满是木屑,脏的不行。
孟枝枝顿了下,她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两块猪油渣出来,朝着周涉川说,“张嘴。”
语气也是温柔的,像是三月微风拂面。
周涉川有些恍惚,他条件反射的张开嘴,孟枝枝便捻着两块猪油渣喂了过去。
周涉川下意识的闭嘴,不小心含。住了孟枝枝柔嫩的食指。
有那么一瞬间,气氛好像不一样了。
孟枝枝迅速把手指抽了过来,她瞪了一眼周涉川,“好心给你喂猪油渣。”
剩下的话她没说,两人都明白。
周涉川手里举着木头,他低垂着眉眼,眼神晦涩,语气克制,“我不是故意的。”
孟枝枝没说信还是不信,她哼了一声,“罚你晚上不许吃饭。”
说完,她便端着小碗转头进屋。
周涉川坐在门口,他怀里抱着一根木头,目光却落在孟枝枝的背影上,视线下移在她纤细的腰肢上看了又看,他喉结滚了滚,好半晌才说,“好。”
孟枝枝走在门口,怕被自家闺蜜看出来笑话,拍了拍热热的脸,这才去了厨房。
大火烹饪,锅里的鱼肉早已经煮开,因为是用猪油煎过两面,以至于整个汤底都成了奶白色。
孟枝枝把豆腐倒了进去,让赵明珠撤了火,用小火再煮一会。
二十分钟后,锅盖掀开的瞬间,香味瞬间扑出厨房——整个家属院的空气里都飘着鱼鲜和豆腐的甜。
只见到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金黄的鱼油,鱼头的胶质炖得融进汤里,豆腐吸满汤汁鼓成小泡,撒上嫩绿色的小葱,当真是色香味俱全。
周野本来过来要喊赵明珠回去的,结果闻到这味瞬间走不动路了。
他跟着蹲在厨房,赵明珠就缩在灶膛旁边,他抬手戳了下赵明珠的肩膀,“你回去吗?”
赵明珠翻了个白眼,“你回我不回。”
周野一脸阴郁,“你不回我也不回。”
周涉川把椅子做完了,没想到一进来就听到这番话,他没理,舀了水洗手,问孟枝枝,“要吃饭了吗?”
孟枝枝点头,“米饭马上就蒸好了,先把鱼头豆腐汤端出去。”
周涉川嗯了一声,沥干手便过来帮忙。外面,他已经做好了三把椅子,虽然木头有些湿湿的,但是也能勉强坐。
他端着一大盆鱼头豆腐汤,赵明珠端了一盘酸辣土豆丝。
周野不知道做什么,便拿了碗筷准备出去,却被孟枝枝喊住了,“碗留下,锅里面闷的米饭马上要好了。”
周野顿时有些尴尬,把碗放下拿了筷子出去。
孟枝枝揭开锅盖看了看,用柴火灶煮的米饭,带着点金黄色的锅巴,焦焦脆脆。
她很馋这一口锅巴饭,如果泡上米汤,那就更美味了。
她弯腰盛饭,却被周涉川接了过去,“你先去喝鱼汤,我来盛。”
孟枝枝也没和他客气,朝着他叮嘱,“我的那一碗饭多点锅巴,我爱吃。”
以前住大杂院的时候,就是想做锅巴饭也没条件,如今有条件了,自然不能错过。
周涉川点头,利落了的盛了四碗出来。
堂屋的桌子上,他另外做了三把椅子,所以勉强算是凑够了四把,他们四个人都有的坐。
孟枝枝在喝鱼头豆腐汤,一口下去,鱼汤鲜,豆腐嫩,鱼头的肉很甜,一碗鱼汤下去,她瞬间觉得浑身都热乎了起来,而且胃里也舒服了不少。
没有人抬头说话。
周野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起来,“鱼头还能这样好吃啊。”
平日里驻队也有鱼头,但是大多数时候没人爱吃鱼头,腥味重,还没肉,做起来也麻烦。
以至于没有人喜欢吃鱼头。
赵明珠瞥了他一眼,悠哉哉地抿了一口鱼汤,满足得不得了,“鱼头能这样好吃,那是孟枝枝做的好,但凡是你来做,我敢保证你做的鱼头没人愿意吃。”
周野难得没有反驳。
他看了一眼孟枝枝,又看了一眼,转头去问赵明珠,“你会做不?”
毕竟,赵明珠和孟枝枝是死对头,凡事都要争个赢,既然孟枝枝会做,按理说赵明珠也会做。
赵明珠咬了一口鱼胶嫩肉,香得她眯着眼睛,吃到美食心情好,所以难得没
有去怼周野。
只是凉凉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只会吃,不会做。”
原以为周野会失望,倒是没想到周野想了想,“没事,我和孟枝枝学,学会了做给你吃。”
赵明珠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没理他。
周涉川是最后一个吃的,他听到周野直称孟枝枝名字,他很是不满意,“她是你大嫂。”
周野低头扒米饭,当做没听见。
“既然大嫂都不想喊,那就别吃了。”周涉川把他面前的碗给抢走了。
周野急得干瞪眼,孟枝枝觉得无所谓,因为闺蜜都不问她喊大嫂。
当然了,如果闺蜜问她喊大嫂,她也觉得怪怪的,有些受不了。
周野没了碗筷,他有些不高兴,到底是喊了一句,“大嫂。”
孟枝枝笑眯眯,“嗳,乖孙子。”
赵明珠一口饭喷了出去。
周野脸色也跟打翻的调色盘一样。
孟枝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喊错了,她当即改口,“乖小叔子。”
周野总觉得孟枝枝是在占他便宜,但是他却没有证据。
周涉川给孟枝枝夹了一块鱼头骨里面的软肉,孟枝枝喜滋滋的拌饭吃。
这一茬才算是过了。
周涉川这才开始吃,他是第一次吃孟枝枝做的饭菜,他只喝了一口,便明白了为什么白天,孟枝枝说那肉汤面不好吃了。
那肉汤面的手艺和面前这个鱼头豆腐汤比起来,确实是差了一大截。
“平时在家的时候,都是你做饭吗?”周涉川低声问孟枝枝。
孟枝枝在嚼锅巴,有些费力,不过却很好吃,越嚼越香,整个人都像是松鼠一样蛄蛹。
她嗯了一声,“我做的多,不过平日妈舍不得把厨房交给我。”
“她说我太费油盐了,也太浪费了。”
周野一口气喝了三碗鱼汤,最后才夹了一块鱼头来嗦,闻言,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才说道,“我妈那是嫉妒。”
“什么?”
孟枝枝呆了下,她在吃锅巴,有些费力,以至于眼睛都跟着瞪大了几分,圆圆的眼睛跟猫眼一样,清澈干净。
周涉川觉得她好可爱啊。
“我妈厨艺差,做饭难吃,你应该知道。”周野说。
孟枝枝嗯了一声。
“所以她平等的嫉妒每一个做饭好吃的人,当然了,她也是抠门,舍不得用料,就想把钱和票都攒着。”
这说的也对。
周母确实抠门,但是她嫉妒这个说法,孟枝枝就不认可了,她反驳了一句,“你妈还挺好的。”
这话一落,周野顿时用见鬼一样的表情看着她。
孟枝枝实话实说,“确实挺好的。”
周母这人虽然小毛病挺多,但是大多数能过得去。
在孟枝枝来看,她算得上一位合格的母亲,她节约抠门,有很多坏毛病,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她疼闺女。
在这个时代周母都是少数,她不重男轻女,这也是少数。
第二就是她抠门攒下来的钱,自己也没舍得花,而是给孩子们娶媳妇。
大体来说这点也不错。
至于偏心,十根指头伸出来还有长短,只能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周家。
这是孟枝枝走的第四天,家里饭菜一如既往的没滋没味。没了孟枝枝和赵明珠这俩祸害头子,周母更抠门了。
她煮的是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面稀粥,吃的是腌酸菜,家里的最后两棵大白菜也没了。
如今只有一点腌酸菜了,至于其他菜都是青黄不接的。
周家全家人吃的都是没滋没味。
周红英抱着碗发呆,“我想我大嫂了。”
大嫂在的时候,家里有肉吃,有细粮吃,大嫂走了,家里就再也没吃过细粮了。
甚至连白菜都没吃过。
周母也想孟枝枝了,但是她不能说,她敲敲打打桌子,“吃饭,不吃就饿一顿。”
周红英叹气,喝了一口棒子面粥,真难吃啊,刺嗓子不说,还没味道。
周玉树一如既往,低头吃饭,周家的饭桌一向都轮不到他说话。
等到轮到周闯,他这人天生反骨,在家人面前更是没装的,他直接把碗筷给放下了,转头就出去,留下一句话,“我不吃了,这几天也都别做我饭。”
孟枝枝在的时候,他天天回来吃。
孟枝枝走了,他也要走了。
周家这个家对于周闯来说,其实是没什么留恋的。
看着孩子们一个两个都这样,周母心里也有火,“反天了是吗?孟枝枝走了,我们家里就不过日子了?”
周红英嘀咕,“是没过啊,我大嫂走了,我们家连一顿细粮都没吃过。”
更别说肉了。
周母横了一眼,“你今年十八了,等上高二就毕业了,你告诉我,我不给你攒钱换一份工作,你打算做什么?”
“你打算十八岁一过,十九岁就结婚生孩子,一辈子都锁在家里?”
周红英不服气,“我大嫂和二嫂不就是过这样日子吗?嫁人了日子多好啊。”
吃香喝辣,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
周母冷笑,“你大嫂和二嫂能过这样日子,不是她们会嫁人,是她们有能力。”
“周红英,你扪心自问,你嫁到我周家来,在我手底下讨生活,你能够过上你大嫂那样滋润的日子吗?”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母可不觉得自己是一位好婆婆。
但是架不住她这个恶婆婆,不中用啊。
完全被孟枝枝和赵明珠给拿捏死了。
“就你这脑子里面的浆糊,周红英,你妈我把话撂在这里,你要是嫁人了,不被婆家骂,不过苦日子,我跟你姓。”
周红英摸着头,“你跟我姓也好,那我们一家子都姓周。”
这死孩子真是没心没肺的。
周母是气的心脏疼,连饭都不想吃了,还是周父劝她,“你看开点,一个孩子反对你,两个孩子反对你,所有孩子都反对你,你就没想过是你自己的问题?”
“孟枝枝是去随军了,可是我们这些人也是人啊,不能顿顿喝稀的能照人影的粥啊,孩子们长身体,我在厂里干活,吃不饱真出事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周母气啊。
全家人都跟她作对。
她掰着指头算,“你一个月工资六十多,全家这么多人吃饭,老大和老二的工资又不寄回来了,你告诉我,你还想吃细粮吃肉从哪里吃?”
“除此之外,你要抽烟,玉树要读书,红英也要读书,周闯最小,他不读书,但是一天到晚不着家,他们上个大的十九,小的十七,这个年纪该说亲了,我问你这三孩子结婚你拿什么结?”
周父抽烟不说话,好一会才自言自语,“儿孙自有儿孙福。”
周母呸了他一口,“我呸,按照你这种说法,我家老大和老二到现在都是单身汉。更别说,如今还娶了俩这么漂亮的媳妇了。”
“吃不算计,穿不算计,一年到头你就等着活该穷吧!”
周母无差别攻击了一遍,气的饭也吃不下,转脸进去了卧房,坐在炕沿旁边低头抹泪。
“孟枝枝啊,孟枝枝,你这祸害头子,你走了就算了。如今把全家的嘴都给养叼了,我拿什么来养啊。”
可是骂归骂,嫌弃归嫌弃,周母也有些想念孟枝枝了啊。
她在家里虽然闹腾,但是上下起码是一心,一心对付她的,但是孟枝枝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远在驻队家属院的孟枝枝,正在洗漱呢,一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周涉川顿时警铃大作,“别是感冒了?”
孟枝枝摇头,她摸了摸了发热的耳朵,“估计有人骂我呢。”
还骂的挺凶,不然她耳朵也不会像是火烧一样。
这里洗漱不方便,家属院分的房子虽然大,但是没自家的厕所,也没自家的洗漱水池子,这让孟枝枝有些不习惯。
周涉川余光一直都在注视着她,“怎么了,这是?”
孟枝枝有些不好意思,她抿着唇,柔声道,“周涉川,我想要一个厕所,最好是在屋内的。”
“能冲水最好,如果不能,单独给我弄一个洗漱水池子也行。”
家属院和筒子楼不一样,筒子楼水压高,所以接了水管,但是家属院因为是平房的缘故,不好接水管。
再加上家属院旁边有一口大水井,接水管自来水是要水费的,但是去水井里面挑水吃,这个是不要水费的。
能住在家属院的基本上都是成家过日子拖家带口的人,大家一致赞同节约点,去挑水吃。
所以一直也没接自来水,更别说,在自家接洗手池了。
大家洗脸刷牙都是在门口,一口水吐菜园子里面,刚好还能浇菜。
孟枝枝提了以后,见周涉川不说话,她还以为有些为难,便说,“如果麻烦就算了。”
周涉川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他想了想,“先把厕所建院子里面吧。”
怕孟枝枝以为是他不想建,他还解释了一句,“家里没通自来水,把厕所建在家里也不好冲,而且还臭。”
孟枝枝一想也是,“那就按照你说的来,你比我更懂家属院,也更懂生活一些。”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还带着体谅。
这让周涉川瞬间有些愧疚自己没能力,“等后面若是接了自来水,我肯定在家里也修一个水池子。”
孟枝枝摇头,面庞白皙,神色温柔,“没关系,你别太辛苦了。”
周涉川神色动容。
孟枝枝好像没看见一样,她想了想说,“先睡觉吧。”
家里定的大床还没来,卧房里面只有一张一米二的小床。
这也不好睡啊。
周涉川嗯了一声,转头去铺床,他攒了许久的棉花票,买了一张垫被,买了一床被子。
被子有些宽,把整个床都占了大半。
孟枝枝站在床边,灯光下,她脸色有些窘,“周涉川,晚上我们怎么睡啊?”
一米二的床只能睡一个人。
周涉川从外面取进来了两张板凳,是他白日里面新做的,“我把板凳接到旁边,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他不是没想过睡地上,但是睡地上没被子,三月的黑省还有些春寒料峭。
也睡不了。
孟枝枝看着那两条板凳,她松口气,眼睁睁地瞧着周涉川把两条板凳给接在了床边。
又把被褥给铺了上去,原本一米二的床,瞬间变成一米五的床,也宽了不少。
孟枝枝眼睛亮亮地看着周涉川,“周涉川,你也太厉害了吧。”
怎么什么都会啊。
周涉川受不住这样的目光,他心跳如擂鼓,垂眼避开了她的目光,“对不住,这里的条件有些艰苦。”
“我也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孟枝枝坐在床边,双手拄着下巴,眉目盈盈带笑地看着他,“周涉川,和你在一起便是最好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川哥:呜呜呜,我媳妇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