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涉川嗯了一声, 他用着粗粝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血迹,直到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他声音才不紧不慢道, “还差一个二等功就可以了。”
——他也想让孟枝枝来随军。
*
石头胡同。
孟枝枝哄着赵明珠好久, 到最后只是轻轻地搂着她的背, 慢慢地拍着。
一如她们当年在大学里面一样, 都曾陪着对方走过最低谷的时期。
“我原以为赵家是好人。”
孟枝枝轻声道。
赵明玉上门来接赵明珠回门。
赵母又亲自在大门口迎接女儿回家, 那种亲热和欢喜, 不像是作假。
但是, 她们两个人回门之后, 好像她们想的相反。
但是事实却是赵家表面是个好的,但是内里却是一套又一套。
而孟枝枝回门之前没人理, 甚至没有人过问。
但是实际上, 她回来后才知道, 母亲在她的背后挡了不少东西。
这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让孟枝枝和赵明珠都有些出乎意料。
孟枝枝等赵明珠哭够了,她捧着她的脸, 一点点给她擦眼泪, “好了, 明珠,他们本来就是半路出家的亲人, 如果他们好,我们就继续处下去,也替她好好孝敬家人。”
“如果不好, 那就远离好了,明珠,你有我。”
她上前轻轻地抱着赵明珠。
赵明珠点头, 她喃喃道,“他们都披着爱我的皮子,在向我拼命的索要东西。”
她知道自己不该难过的。
但是她也知道,这是原身的情绪作祟。
那是赵明珠在赵家求而不得的爱。
孩子多了没人疼。
这是实话。
而赵明珠便是那个没人疼的,她跋扈,她嚣张,她掐尖要强。
这一切不过是吸引父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已。
孟枝枝抬头凝视着她,“明珠,你需要赵家人的爱吗?”
这话问的一针见血。
赵明珠没说话。
“你看,你自己都迟疑了。”
“既然这爱没那么需要,那就想开一些。”孟枝枝的语气认真了几分,“能和你一起来到这时代,已经是我俩最大的福分和运气了。”
要得上辈子烧多少香,做多少好事。
才能够和闺蜜一起穿越啊。
赵明珠默了片刻,她擦泪,明艳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你说的是。”
“走吧。”
见她想通,孟枝枝牵着她的手,“我们回周家。”
“明珠,你和我都得承认,对于我们来说,周家才是我们暂时安身立命落脚的地方。”
孟家不是。
赵家也不是。
相反,那个他们只待了三天的周家,却给了她们两人一个容身之地。
赵明珠嗯了一声。
“吃了没?”
孟枝枝问她。
赵明珠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孟枝枝便心里有数,她领着赵明珠一起去了国营饭店。
这个点国营饭店也没什么吃的了。
孟枝枝给她要了一碗阳春面,一碗阳春面一毛钱,外加**票。
直把赵明珠吃的满头大汗,肚子浑圆。
孟枝枝调侃,“你看,什么亲人还不如眼前的一碗饭重要。”
赵明珠回门一趟,提着周家准备的回门礼,她连一顿饭都没混上。
赵明珠摸着已经吃饱的肚子,她恨恨道,“也是那会鬼迷心窍了,不然我走的时候,把那些回门礼都带走,一个都不给他们留。”
孟枝枝听了,她只是笑了笑,“赵明玉还行,不看僧面看佛面,留给他也行。”
赵明珠瞬间不说话了。
“也就他还行了,其他人,我瞧着都不是东西。”
见她情绪平复了好多。
孟枝枝这才问起来她在赵家发生的事情。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赵明珠就是一肚子的火,“赵明玉不是没工作吗?我妈要我让我婆婆帮忙给赵明玉找个工作。”
孟枝枝眉头一蹙,“这怎么可能?”
真要是论家底,论人脉关系,周家可是不如赵家的。
赵家是资本家,就算是如今落魄了,瘦死的骆驼那也是比马大的。
“她还有别的条件吧?”
孟枝枝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这下,赵明珠也反应过来了,“她说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给我哥买个工作。”
她当即就冷笑一声,“我看她让我通过婆家找工作是假,要我帮忙弄点钱买工作才是真的。”
“都是一家人,心眼也都用在家人身上了。”
先提个不可能完成的要求,再来提个努努力就能完成的要求。
如果赵明珠没穿来的话,按照原身那个傻子。
还真有可能完成后面的要求。
毕竟,第一个要求没满足,她会很愧疚,自然而然就会答应第二个要求。
这可是亲生的母亲啊。
赵明珠浑身发冷,“他们不愧是生意人,心眼可真多。”
要不是枝枝提醒她,她还真没注意到这里。
孟枝枝是局外人。
她默了下,才说,“你那妹妹是什么情况?”
赵明珠,“和我一样,我妈想让我把她带到婆家去,让她和我一起住,”
说到这里,又冷笑一声,“枝枝,赵明玉再好,但是我妈却处处为他谋划。说实话,正是因为这样我和他之前的兄妹情,才会这般尴尬。”
因为赵明玉就算是没动手,没动口。
他也是既得利益者。
干净不了。
孟枝枝听完,她喃喃道,“赵家人还不如周家。”
周家人那些坏是坏在明面上的。
她和赵明珠联手整治起来,也没有半分心软。
但是赵家不是,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也钝刀子割肉,在慢慢给你输血。
赵明珠嗯了一声,也是在这会她才看明白之前的事情。
“我妈想要钱,第一是给赵明玉买个工作,第二是想让我把赵明秋这个拖油瓶带走,这样赵家就能节省下来钱和票甚至是地方了,好给赵明玉娶媳妇。”
说到底,她和赵明秋都是捎带的,赵明玉才是赵家的核心。
哪怕是赵家落难了。
赵家的一切还是以他为主。
哪怕是牺牲他的亲姐妹。
孟枝枝听完,她轻轻地叹口气,“你拒绝了吧?”
“拒绝了,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连我自己都没在周家站稳脚跟,我还怎么帮他们?”
“算了,不提他们了,晦气。”
赵明珠瞧着公汽来了,拽着孟枝枝上了车,这才问孟枝枝,“孟家人怎么样?”
“你那会在屋内,你们门口有个老虔婆在骂你,被我泼了一盆子的水。”
车子上没有位置,孟枝枝便抓着赵明珠的手,勉强多了几分支撑,她这才慢慢道,“那是我奶奶,应该说是继奶奶。”
她简单的把自己这边的事情说完。
赵明珠想了想,“只要你爸妈是个好的就行,其他人没那么重要。”
怕是的连亲生的父母都不好,那才是最可悲的。
孟枝枝嗯了一声,她拿着怀表,赵明珠有些好奇,“这是谁?”
“我亲爸。”
赵明珠接过去看了看,里面的男人很年轻,眉宇轩昂。只是,被岁月侵蚀了痕迹,以至于鼻子一下看的不是很真切。
“枝枝,我觉得他可能还活着。”
这话一落,孟枝枝猛地抬头看了过来,声音一颤,“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当时看到这个怀表的第一时间,就觉得原身的爸没死。
不知道为什么。
而现在,赵明珠也是这样想。
“那他在哪里?”
孟枝枝摇头,“不知道。”
“反正他没来找过我母亲,也没来找过我。”
也许找过,但是她妈早已经挺着肚子来到首都,而那个所谓的亲生父亲,就算是活着,他想找也找不到的。
*
周家。
周母看着时间一遍又一遍,一直到天色擦黑,也没见到人回来。
她摸不着头脑,和周红英小声嘀咕,“莫非,你嫂子回去就不回来了?”
说她们不回来吧,周母又觉得自己彩礼白花了。
可是,她们要回来吧。
周母又有些怕孟枝枝和赵明珠,这两个花钱篓子。
她倒是希望儿子那边快点了,好把孟枝枝和赵明珠这两个祸害早点带走随军算了。
起码,她还能过几天安生的日子。
周红英嘀咕,“我倒是希望她们不回来。”
周母下意识道,“她们不回来,那还怎么拿回门礼?”
“早上她们两个拿了那么多东西回门,我就不信,孟家和赵家不准备回门的礼,让她们拿回来。”
周红英有些馋,“妈,拿出你婆婆的派头,她们回门要是有好东西了了,你记得给我留一份。”
谁让她是小姑子呢。
周母嗯了一声,“肯定有你的。”
“我是当婆婆的,又没分家,她们要是得了好东西,肯定要上交充公。”
周红英瞬间眼睛一亮。
看着闺女这般馋的样子,她抬手点了下她鼻子,“这下倒是盼着你嫂子回来吧?”
周红英心说,盼着也不盼着。
不过,最好还是别回来了。
她不想挨打。
外面就传来孟枝枝温温柔柔的声音,“妈,我们回来了。”
人还没到,声音就传了进来。
一听到她说话,周母的皮就一紧,生怕孟枝枝又要问她要钱。
周母急的团团转,倒是忘记了,之前自己还说要拿出婆婆的派头了。
她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一个劲的重复,“她们回来了。”
这不像是儿媳妇回来了,倒像是她婆婆回来了。
她作为儿媳妇的,浑身都紧张的要命。
孟枝枝连着喊了两遍,也没有人来接她,她还有些纳闷,“妈,您怎么不去接我啊。”
话刚落,一脸委屈,“我把您当亲妈的。”
一听到这句话,周母就头大,她当即起身,“你回来了。”
很是冷淡。
孟枝枝眼圈一红,“妈,我走了一天不回来,你不想我啊?”
周母心说,我想你在也不要回来了。
但是不敢说。
她受不住孟枝枝的眼泪。
“你不想我,我是想你的。”
孟枝枝从背后拿出了一个瑕疵搪瓷盆,“你看,我回门还惦记着你没有洗屁股的盆子。”
周母脸色瞬间僵硬了下来。
孟枝枝把盆子塞到周母手里,“这是我和赵明珠的心意,妈,你收着啊。”
“记得每天洗屁股,别在用水瓢洗屁股了。”
周母,“……”
说完,孟枝枝转头就跟着进了东屋。
赵明珠紧随其后,周母不甘心,没看到孟枝枝带回来的回门礼。
那赵明珠的总要看下吧。
周母硬着头皮上,“明珠,我看看你妈给你带了什么回门礼。”
其实,她更想看的是赵明珠的回门礼。
因为赵家是资本家,哪怕是家里落魄了,但是手里应该也有好东西的。
这也是当初,周母为啥肯花两百块,把赵明珠娶回来的当大儿媳妇的原因。
赵明珠提着袋子,袋子很重压的沉甸甸的往下坠。
周母盯的不错眼,她馋死了,就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好东西。
周红英也是一样。
赵明珠扬了扬袋子,周母和周红英的眼珠子也跟着袋子的方向转动。
她冷冷一笑,叉腰,“你都不看孟枝枝的,凭啥看我的?”
“她不给看,我也不给看!”
说完,提着袋子转头就进了西屋子。
一进去,就把袋子里面的两块砖头拿了出来,顺势垫在了墙角下。
赵明珠回门连一顿饭都没混上,自然不会拿回礼了。
但是她不拿回礼,回来会被婆婆说,也会被大杂院的邻居指指点点。
所以,孟枝枝给她出了个注意,弄一个袋子里面放俩砖头。
反正不让他们看到,就没人知道这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眼看着赵明珠也进去了,她们却什么都没看到。
周红英气的跺脚,“妈,你看到没?那袋子里面沉甸甸的是什么?”
周母当然看到了,但是她不敢强抢。
她没说话。
“妈!”周红英太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了,“你说好了要拿出当婆婆的派头!”
“你去拍门,让我嫂子她们把礼物都拿出来,让我们大家都看一看。”
这样才能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周红英怀疑里面是腊肉。
周母怀疑里面是粮食,也有可能是金砖!
周母眼馋死了,但是她不敢去拍门啊。
她站在原地纠结犹豫。
周红英着急。
西屋的窗户边,赵明珠拿着一块多余的砖头,当着周母和周红英的面,咔嚓一声,把砖头给掰成两半。
隔着窗户,糊着报纸,也能看到那上砖头碎裂的模样。
周母被吓的一哆嗦,她既不敢得罪儿媳妇,也不想得罪闺女,于是咬着牙心一横,“我不敢拍,要不,我把你嫂子送我洗屁股盆,分你一半?”
周红英,“?”
周红英气的眼泪都下来了,“谁稀罕!”
她才不要她妈洗屁股盆子。
她怕得妇科病!
屋内的孟枝枝听到这声音,她忍不住勾了勾唇。
果然,脑子和武力是镇压一切魑魅魍魉的好东西。
孟枝枝把她妈给她的东西,一点点的全部都收了起来。
富强粉和精白米被她单独放在了柜子里面,钱票则是贴身放在身上的棉衣里面。
日子一天天过着,眼瞅着到了年关跟前。
大杂院里面的家家户户都开始抢年货了,东单市场来了一批大白菜,听说还来了一批猪肉。
而合作社煤场则是来了一批蜂窝煤。
这消息顿时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满了整个杏花胡同。
周母一听这消息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把全家人都给安排了起来。
“孟枝枝,这是副食品本,你拿着本子去东单市场排队买大白菜。”
“赵明珠,这是购煤本你去合作社煤场,去排队买煤。”
周母这话刚落。
赵明珠就不干了,“凭什么给孟枝枝安排轻松的活,她去排队买白菜,我也要去排队买白菜。”
“她不买煤,我也不买煤。”
周母,“……”
她只恨老大怎么还没打电话发电报回来,不然分分钟让孟枝枝和赵明珠去随军!
眼看着赵明珠和孟枝枝又要吵吵起来。
周母脑袋瓜子疼,“这样,你和孟枝枝一起去排队买白菜。”
“玉树,你去合作社煤场排队买煤。”
“我和红英拿着肉票去国营商店排队买肉。”
显然这是把全家人都用了起来。
“那我呢?”
周父问了一句。
他这人话不多,周玉树很像他,大多数时候就像是一个隐形人一样。
“你上班,你赚钱了,我们才能去买东西。”
说完,周母就进拿钱票去了。
这是周家的核心根据地。
不止是周父发的工资和票在这里,连带着周涉川和周野的工资和票证也在这里。
孟枝枝探头想看下,却被周红英给拦着了,她凶巴巴地问,“看什么看?”
孟枝枝微笑,“我看看妈而已,红英,你在担心什么?”
周红英想反驳,但是注意到赵明珠在旁边虎视眈眈。她碍于在赵明珠的武力威胁,所以到底是不敢再去说话。
好在周母拿着票证出来了,最先拿出来的是副食品本,她递给了孟枝枝,“你和赵明珠去东单大市场排队买白菜。”
“按照我们家的人头指标,一人十斤白菜,拢共就是七十斤。”
孟枝枝数了数家里的人,“这不是六个人吗?”
她,赵明珠,周父,周母,周红英,外加周玉树。
至于周涉川和周野他们的户口和粮食指标,都给划分到了驻队。
周母,“你看了副食本就知道了,我们家现在是七个人。”
“周闯这孩子在外面混社会,好久没回来了。”
周闯。
孟枝枝咀嚼了这个名字,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但是却记不起来了。
周母还在说,嘴角颇为洋洋得意,“本来你和赵明珠户口刚迁过来,是没有你的指标的,但是架不住我周家有人脉关系,我大姑子在街道办上班,所以提前把你俩户口也划分进去了。”
“这样的话,我们家能多领二十斤白菜。”
交代完了。
周母想从孟枝枝和赵明珠眼里看出羡慕和仰慕,但是没有。这让周母有些挫败,“好了,你们现在就出去排队买白菜。”
孟枝枝没动。
赵明珠也是。
这让周母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早点去能多抢一些,若是去晚了,怕是连白菜都抢不到。”
那还拿什么过冬?
在四九城这种地界,过年全靠白菜了。
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叶子菜。
孟枝枝摊手,“妈,从杏花胡同到东单大市场要坐车吧?”
“其次,真要是买到了七十斤白菜,我和赵明珠怎么带回来?”
周母听明白了,她当即抠抠搜搜从口袋里面摸出一毛钱,“给你,拿去坐公汽。”
她一给,赵明珠就瞪着眼睛抽瞅着她,语气凉凉,“凭啥她有我没有?”
周母心里塞,她已经开始盘算了,这次光出去怕是都要不少钱的。
盘算够了。
她这才十分不舍的掏出一毛钱,又递给了赵明珠,“你的车费。”
赵明珠也不嫌少,收到钱立马便塞到了自己口袋里面。
反正白来的,不要白不要。
见她收的这般利索,周母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一连着念了三遍阿弥陀佛。
老大和老二怎么还不打电话回来,让这两个花钱篓子去随军啊。
见她俩还是不动。
周母心脏砰砰砰跳,“副食本给了,车票钱给了,你俩咋还不走?”
她捂着自己的钱袋子,她们该不会还会要钱吧?
孟枝枝笑着挽着周母的胳膊,“妈,你看我和赵明珠两人细胳膊细腿的,就算是抢到了七十斤白菜,我们也拿不回来啊。”
周母下意识道,“一人三十五斤白菜怎么拿不回来了?”
孟枝枝身出手腕,又细又长又白,只是怎么看都不像是干重活的料子。
“妈,你可是我亲妈,你舍得我去干重活吗?”
周母,“……”
周母深吸气,孽障!
“你们抢到了就在原地等着,晚上我让你爸下班了,就去把白菜接回来。”
孟枝枝拍手,大眼睛一弯,水灵灵的,“那我吃饭呢?我要从早上等到爸下班呢,这中间有中饭和晚饭。”
周母咬着牙,又摸了两毛钱出来,“你去买个烧饼先垫一垫。”
她一给。
赵明珠也凉凉地看了过来,她什么都没说,但是周母却明白了。
她又摸出了两毛。
“走吧,我求求你们快走吧。”
这对于铁公鸡来说,简直是比要他们的命还难。
要知道白菜还没买回来呢。
来回去了两毛的车费,四毛的饭钱。这加起来就是六毛,还不算买白菜还要钱。
老天爷。
怎么这么不长眼睛,怎么让她娶了一对花钱篓子回来了。
孟枝枝知道适可而止,她喜滋滋地出门,“妈,你放心,我肯定会把白菜抢到手的。”
赵明珠没说话,但是看的出来很是满意。
“谁抢白菜,我就揍谁。”
这是对周母最大的承诺。
周母竟然有些庆幸,这暴力儿媳妇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这俩祸害一走。
周红英和周玉树也看着周母。
“妈,凭啥她们俩有车费饭钱,我就没有?”
“她要我也要!”
这简直是赵明珠分珠。
周母骂骂咧咧地给了两毛,轮到周玉树的时候,她一挥手,“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周玉树垂了垂眸子,攥着拳头,“妈,我去买煤,没有钱对方不会给我煤的。”
现在的蜂窝煤是一分钱两块,他们家要两千块煤,少说也要十块钱。
因为这是过冬的必备。
家里缺什么都不能缺了煤。
周母咬着牙,掏了一张大团结给他,“这是买煤钱,要是让我知道你乱花了,看我不把你的皮给扒了。”
看得出来。
周母把在孟枝枝和赵明珠身上受到的气,全部都发泄在了周玉树身上。
她习惯如此。
因为周玉树就是家里的逆来顺受的小透明。
周玉树咬着牙关接过那一张让他羞辱的大团结。
他很想问,他坐车吃饭怎么办?
周家离合作社煤场也不近的,但是周母不给他问话的机会,转头就拉着周红英去国营商店去买猪肉了。
周玉树拿着大团结,站在原地好一会。
周父看不下去,等周母离开后,他这才从身上摸了半天,摸了两毛钱递过来,“你吃饭坐车。”
这是他的私房钱。
连带着爱人也不知道的那种。
周玉树看着那两毛钱,他扯了扯嘴角,唇色苍白,“不用,我饿习惯了。”
他转头就走,至于周父给的那两毛钱他没要。
周父看着自家老三离开的背影,他叹气,“你这孩子何苦呢。”
自尊心那么强。
可是在周家来说,自尊心强是没有任何用的。
能把东西抢到手,吃到嘴,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可惜,这
个道理连带着刚嫁进来三天的孟枝枝都懂。
唯独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几年的周玉树不懂。
*
孟枝枝和赵明珠出了大杂院,没急着离开,而是在官茅房这边先上了一个厕所。
出去了再想去找厕所却不容易。
官茅房臭啊。
老实说,孟枝枝都好多年没上过这种厕所了,她每次去上厕所,都要鼓足勇气才行。
吸着鼻子刚进去,就听见隔壁在哭,是那种很小声的啜泣声。
还怕别人听到的那种。
孟枝枝起身和赵明珠交换了一个眼色,无声地张开口,“是周玉树?”
赵明珠支棱起耳朵听了下,她点头,“是他。”
孟枝枝心思一转就知道周玉树为什么哭了。
她和赵明珠要来钱了。
周红英作为周母的心尖尖,她肯定也要来钱了。
但是这些钱都不是周母自愿出的,而是带着不情愿给的。
她心里有火,最后便把火气撒在了周玉树身上。
他在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的少年而已。
起码在周玉树的眼里,他对母爱还带着几分憧憬。
而没得到之后,便会觉得委屈,在无人处偷偷的哭。
还不能让人看见了去。
因为周玉树有自尊心。
孟枝枝犹豫了下,到底是没进去,也没拆穿对方。
而是在外面捡了一块小石头,小石头上包了两毛钱,外加半斤粮票。
卷吧卷吧。
沿着男厕所门口的地方,顺着方向扔了进去。
力度不轻不重,还要保证那包着钱票的石头,不能掉进了茅坑里面沾上了屎。
孟枝枝扔完,就拉着赵明珠跑了。
赵明珠还有些不明所以。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自家枝枝的性格,可是无利不起早的。
孟枝枝想了想,“明珠,你为什么觉得他会不知道?”
这话一落,赵明珠一怔。
果然,下一秒就看到周玉树捡着石头和票追了出来,孟枝枝和赵明珠站在厕所外面。
刚好瞧着周玉树那通红的眼睛。
正当周玉树不知道如何开口解释的时候,孟枝枝主动递过去一张用了一半的豆纸,“你是拉屎没有纸才哭的吗?”
周玉树,“……”
周玉树本来好伤心的,但是在听到她这个问题后,莫名的有些尴尬,还有些想笑。
他嗯了一声。
竟然承认了这个临时编造出来虚假理由。
孟枝枝一怔,她微笑,“好了,那你现在有豆纸了,别哭了。”
“当然,要是不够你去买就是了。”
“你刚应该捡到钱了吧?”
周玉树很白,眼皮子哭的通红。
闻言,他抬头看向对方,把手掌摊开里面正是那个小石头,石头上包着花花绿绿的钱和票。
孟枝枝,“赵明珠,你丢钱了吗?”
赵明珠摇头。
孟枝枝,“我也没丢钱。”
“那就是周玉树你运气好了。”她冲着周玉树微笑,“恭喜你捡到钱了。”
周玉树心知肚明。
这钱是她丢的,但是却没有拆穿。
他嗯了一声,眼睛有些酸涩。
直到孟枝枝和赵明珠都离开了,他攥着那石头和钱,半晌都没移开眼睛。
“大嫂。”
他喃喃道。
孟枝枝都走远了还能感受到身后刺人的目光,赵明珠朝着她说,“枝枝,这样有用吗?”
她看得出来孟枝枝在很谨慎的去收拢周玉树。
孟枝枝摇头,“我不知道。”
“但是,明珠如果我们真逃不开被炮灰的命运,那么现在的周玉树,就会是我们未来为数不多的救命稻草。”
在男主和反派的角色光环下,周玉树还能走到那个地步。
说实话,这人的能力很强。
“如果没用也没关系。”
孟枝枝走出了胡同口,恰逢冬日的暖阳升起,把她整个人都映照在阳光之下。
她眉眼通透干净,皮肤白腻,“枝枝,如果不行,我们也不亏什么。”
“两毛钱而已,外加**票,你我都能拿的出来。”
无非是在多动下嘴皮子,去问周母多要点就行了。
她才没周玉树那么傻呢。
或者说是脱离了亲情关系的限定,孟枝枝就可以为所欲为。
赵明珠一想也是。
“我只能说,希望周玉树不要辜负你的出手。”
孟枝枝想到周玉树眉眼通红的样子,她想了想,“不会的。”
已经起了作用。
她们出门的不算早,在加上坐公汽还坐了半个小时,等她们抵达到了东单大市场的时候。
市场门口停满了自行车,简直是人山人海啊。
挤都挤不进去,显然周围的人都得到了消息。知道东单大市场这边今天供应白菜了。
说是从南方那边拉了一火车的白菜过来,一下子解决了首都的青菜供应。
也是巧,孟枝枝和赵明珠足足排队了一个半小时,拿着副食本才买到了他们家的供应量。
足足有七十斤白菜。
装了两个麻袋。
孟枝枝和赵明珠两人拽着麻袋,往旁边拖。
也是巧正拖的时候,赵明秋和赵明玉也过来排队买白菜了。
显然,石头胡同那边也得到消息了。
赵明秋看到赵明珠的时候,还有几分高兴,她立马要过来,但是却被赵明玉拽着了,“你别去。”
赵明秋不乐意,“妈说了,我们因为成分差的原因,每个人供应指标只有三斤白菜。”
“哥,这三斤白菜要吃整个冬天,你觉得够吃吗?”
说完,不等赵明玉反应过来,赵明秋就已经跑了过去。
“姐。”
赵明珠和孟枝枝这边正费力呢,结果就听到赵明玉在喊姐了。
孟枝枝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晦气!”
可惜,当事人没听见。
赵明秋跑的飞快,还非常体贴的过来帮她们一起拽白菜,“我帮你们把菜拽到一边去。”
赵明珠没说话。
孟枝枝已经松开了手,她还打了下赵明珠的手,“松开,现场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赵明珠也松开了手,这下好了。
七十斤的白菜赵明秋一个人可拽不动,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出去。
她脸色发白,“姐,我是来帮忙的,你们怎么突然来松手了啊?”
孟枝枝一看到她这样,心说。
哟,棋逢对手啊。
这是遇到同类了。
孟枝枝眼眶也一红,“你不是来帮忙吗?这点东西都拽不动,这还叫什么帮忙?”
楚楚可怜。
赵明秋唇一咬,只觉得浑身空有武力却无法发泄。
她瞬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孟枝枝则是和赵明珠两人合伙,把两袋子白菜,给挪到了市场门口的屋檐下。
就等着周家人来接。
眼看着她们都不理自己。
赵明秋有些无奈,但是却不得不跟上来,她看着地上的那一堆白菜,挤出一抹笑。
“姐,姐夫这边是单位好肯定驻队补贴也多,不像是咱们家成分不好,上面有资本家三个字盖着,咱们家今年的白菜供应量每个人只有三斤了。”
要是以前的赵明珠一听,立马就会心疼娘家。
书里面的赵明珠也确实是这样做的,恨不得掏空婆家,掏空自己功夫,全部用来补贴娘家。
但是原来那个看不清楚亲人的赵明珠,已经死了。
现在这个赵明珠,她脑子无比清醒,“你想说什么?”
她问赵明秋。
赵明秋这话明显是拐弯抹角。
眼见着自家姐姐直接问了出来,赵明秋也不藏着掖着,“姐,周家既然有这么多的供量白菜,能不能偷偷的给我们家一些?”
赵明珠就知道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只是,不等赵明珠开口。
孟枝枝就双手抱胸冷笑一声,“赵明珠,你别忘记了,今天出门前妈之前妈可是让我们互相监督的,别拿了周家的白菜去贴补娘家。”
“怎么?你这是要拿周家的白菜做人情吗?如果是这样,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去举报你!”
这话一落,赵明秋脸色瞬间白了,她忘记了,这里还有个她姐的死对头孟枝枝。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赵明珠冲着赵明秋说,“你也听见了,我现在去了周家身不由己,我前脚给你,后脚我在周家就没有立足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嘴角,“我给你拿几个大白菜,之后我被周家厌弃被赶回赵家,明秋,你待的那个小房间,能让给我吗?”
那是之前赵明珠和赵明秋两人共同的小房间。
赵明珠如果再次回到赵家,第一个伤害的就是赵明秋的利益。
赵明秋瞬间不说话了。
“你看,你也不能保证我得罪了周家,给我一个解决办法。既然这样,我也不能拿白菜给你。”
她拒绝的干脆。
不止是拒绝了白菜,也是拒绝了以后的索要。
赵明秋喃喃道,“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明珠很有当姐姐的风范,她也一直是以身作则。甚至,这次主动嫁到周家来,也是她自己同意的。
从一众人家里面挑了一个彩礼最高的家庭。
甚至,她可以接受在此之前,从没有和自己未来的丈夫见面。
而她出嫁的彩礼一共两百块,被她全部留给了家里人。
赵明珠攥着拳头,孟枝枝知道她这是不耐烦了,想要打人了。
她便在旁边凉凉地说道,“她以前能够不要命的补贴你们,那是她是在赵家。”
“如今她嫁到了周家,周围群狼环视,你还要让她继续贴补你们。”
孟枝枝语气一顿,意味不明地看着赵明秋,“要不是我知道的话,我差点都以为你才是赵明珠的死对头,而我才是赵明珠的亲妹子。”
赵明秋节不起这么大一口锅,她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
她只是贯彻母亲的教导而已,赵家每一个女儿都是要为家里付出的。
赵明珠是。
她也是。
孟枝枝不置可否,她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和对方争论,只是皮笑肉不笑道,“今天周家的白菜份额,在我眼皮子底下放着,只要赵明珠敢拿出去一棵,我保证让赵明珠回到周家后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一落。
赵明珠有些感动,但是面上却还是无可奈何,“明秋,你看到了,我嫁人了以后,便身不由己。”
“如果家里菜不够,你们就从牙缝里面省一下就可以了。”
赵家过过富贵日子,如今,只是难过苦日子而已。
赵明秋气的要命,但是却无处可发泄。
只能败兴而归。
她和赵明玉说,“哥,姐嫁人后,便和我们不是一条心了。”
赵明玉反问了一句,“如果你将来嫁人,还会和我们一条心吗?”
这话赵明秋回答不出来。
她支支吾吾。
赵明玉看得很通透,“明秋,以己度人,如果我是你,我压根不会上去。”
“明珠嫁人后日子本就过的艰难,你又何苦过去所求?”
赵明秋气到哭,她大发雷霆,“是我,都怪我好吧。”
“妈舍不得用你,也舍不得和你说家里的困境,天天都在我嘴边说,说家里穷,说家里揭不开锅,说家里的白菜不够吃,说让我想办法去问姐那边多拿点东西。”
“赵明玉,你清高,你善良,你可以不去勒索亲人,那是因为妈从来不把家里的困难告诉你。”
“可是我呢?妈什么都跟我说,我又只是一个学生,除了去问出嫁的姐姐要,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办法?”
面对赵明秋的质问。
赵明玉脸色瞬间苍白了下来,他攥着拳头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赵明秋说的也是事实。
怪赵明秋贪得无厌,去勒索赵明珠吗?
不是的。
她去要的大白菜,甚至不是她一个人吃的,而是全家人一起吃。
赵明玉沉默了许久,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半晌才说,“我会去街道办。”
“什么?”
“找一份扫大街,扫厕所的活。”
这话一落,赵明秋捂着脸,蹲在地上瞬间嚎啕大哭起来。
赵明玉是全家的希望,他识文断字,学历高,而且还有能力。
但是赵家没有希望了。
一个资本家的成分,就足够压垮他们家每一个人。
赵家没有未来了。
不远处没有离开的赵明珠,看到这一幕,她骤然攥紧了手。
孟枝枝牵着她,“明珠,这件事和你无关。”
“你在自己过的好的情况下,顺手帮下他们情有可原,但是你若是自己也过得不好,却还要去帮他们,那只能说是傻。”
原身赵明珠就是这样的。
为了娘家抛头颅,洒热血。在婆家众叛亲离,和丈夫离心,遭子女厌恶。
只因为赵明珠把所有的一切,都拿去奉献娘家了。
而孟枝枝的存在,便是要提醒赵明珠,她不要在去走老路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帮得了别人一时,却帮不了别人一世。”
赵家的情况光指望一个出嫁的赵明珠,是不太现实的。
赵明珠把自己卖了两百块帮助赵家,但是这还不够。
赵家还想要的更多。
他们有理由,也有借口,如同一只蚂蟥一样,趴在赵明珠身上吸血。
直到赵明珠彻底死去。
没有价值。
再去换一个人吸血,而下一个人便是赵明秋。
赵明珠听完这话,她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
“枝枝,我知道了。”
瞧着她开阔了不少,孟枝枝这才松口气,她其实挺担心赵明珠,被原身影响的。
从而达成自愿被娘家吸血的条件。
那孟枝枝可不愿意了。
她和闺蜜穿一场,可不是为了别人做嫁衣裳的。
她和赵明珠在东单市场等了足足两个小时。
孟枝枝向来都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主,一边等一边买了热乎乎的烤红薯。
遇到还有新鲜出锅的驴打滚,必须要尝尝啊。
滋味确实不错。
吃着烤红薯,尝着驴打滚,坐在屋檐底下晒着太阳。
等着周父的到来。
赵明珠开始还有几分不郁的,但是瞧着孟枝枝吃喝玩乐享受的样子。
自己也想开了不少。
“你说的对,人这辈子就图一个自己爽快。”
能让自己高兴,能让自己爽快的便是好东西。
如果不能,那趁早滚远点。
孟枝枝抿着唇笑,“是吧是吧。”
“既来之则安之,在最差的环境里面,努力让自己生活的好点。”
“明珠,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生而为人一生有太多的不容易。
所以能给自己找点乐子,让自己过的舒服点。
这已经很好了。
吃饱喝足晒太阳,晒到孟枝枝浑身骨头都快发软的时候。
周父下班赶过来了,还带着一个扁担,显然打算把这些白菜,一次挑回去的。
孟枝枝看到周父,便笑眯眯地去喊爸,前后脚跟着忙活。
当然,让孟枝枝出力似乎不可能,她这人最多就是出个嘴皮子。
却能把周父哄的眉开眼笑,直夸孟枝枝确实是受苦受累了。
赵明珠则是少言寡语。
她好像永远都做不到枝枝这样八面玲珑,不过没关系,她有枝枝就够了。
买了白菜买了煤又买了肉,周家的年货便算是准备了大半。
到了腊月二十三,也就是过小年这天。
这是孟枝枝和赵明珠来这里过的第一个小年。
孟枝枝其实心里惦记着父母,而赵明珠则是冷心冷肺。
赵家的人她是一个人都不惦记的。
吃饭的时候。
周母作为大家长便多说两句,“今年过小年家里多添了两口人,我希望明年过小年的时候,家里还能多添两个人。”
这是在隐晦地在催生。
孟枝枝好像没听明白,她在隐晦地装傻,“妈,难道是明年红英要出嫁了,还有玉树也要娶媳妇了?”
这话一问周红英立马脸红了起来。
周玉树则是低头喝水。
但是却把周母给噎了个半死。
她想发脾气,不过对上孟枝枝那笑眯眯的面容,到底是心里惴惴不安。
周母强压着脾气,好声好气,“我的意思是让你和赵明珠早点为周家开枝散叶,多生两个孩子出来。”
赵明珠有些恼了,过小年呢尽说这种晦气话。
孟枝枝却还是温温柔柔的,她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带着满满的求知欲,“妈,怎么生孩子啊?”
她好似真的不明白一样。
目光在周母和周父身上扫了又扫,“你和我爸生了这五六个孩子,肯定很有经验。”
说到这里,她非常诚恳道,“不如,你和爸传授传授我经验?”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