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颇有点含沙射影的样子。
赵明玉也听懂了, 显然是不明白,自家妹妹怎么出嫁了一次,转头就这般护着孟枝枝了。
要知道再次之前, 她们两人可是死对头。
完全听着对方名字, 都恨不得吐口水的那种。
“你俩和好了?”
赵明玉试探地问了一句。
赵明珠摇头, “谁和她和好了啊?我和她可是死对头。”
孟家屋内, 就是一间十来平的开间, 后方被帘子给隔成了一个房间。
前面则是堂屋, 吃饭, 以及小厨房。
真算起来这才叫一个狭窄, 但是架不住孟家人少,前后就住了三个人。
这才没有造成前脚贴后脚的情况。
孟枝枝待在小厨房帮忙, 也听到外面的对话了, 大杂院的房子不隔音, 隔壁就算是放一声屁, 她也能听得到。
更别说,赵明珠之前那个嗓门了。
陈红梅本来在做饭的, 她听到打鸡蛋的手一顿, “你嫁过去后, 和赵明珠关系变好了?”
不然之前赵明珠,怎么会帮孟枝枝出气?
孟枝枝含糊道, “在周家的时候,我们互帮互助过一次,所以她算是还我人情。”
陈红梅顿了下, 弯腰开炉子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周家人对你好吗?”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枝枝, 你恨不恨妈妈,当时逼你结婚嫁到周家去?
可是,陈红梅不敢问。
因为在她看来嫁给一个当兵的,而且对方还住在二环内,这是她能为闺女谋算到的最好结果。
就算是重来一次女儿恨她,她还是会这样选择。
孟枝枝拿着火钳夹了一块新的蜂窝煤过来,她想了想,认真道,“还不错。”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过的还挺滋润。”
炉子被打开了,新的蜂窝煤放进去,要等着火势起来,只有蜂窝煤烧到通体发红的时候,这样的火才能最大,摊出来的鸡蛋饼也是最好吃的。
陈红梅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抬头看了下自家闺女。
闺女生得好,小鹅蛋脸,白里透红,肌肤莹润光洁,眼神也是明亮的。
眉目舒展,不带一丝忧愁。
孟枝枝说过的滋润,这是实话。
倒是没骗自己。
陈红梅轻轻地松口气,“只是委屈你去当弟妹,没给你挣来大嫂的位置。”
她是知道的,按照自家闺女和赵明珠死对头的性格。
她闺女是不乐意低赵明珠一头的,更不乐意问赵明珠喊大嫂。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是没办法,自家条件差,闺女也是小家碧玉的长相。
周母是要挑长媳,自然会挑赵明珠那种。
这样一来,她家闺女便只能委屈嫁给老二了。
孟枝枝听到这话,她拿着火钳的手一顿,语气复杂,“我是大嫂。”
“什么?”瞧着蜂窝煤了起来,陈红梅正准备往锅里面贴鸡蛋饼,便听到闺女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有些没太能理解。
孟枝枝拉了下小墩子坐了下来,守着煤炉子,组织了下语言,这才说,“结婚当晚我和赵明珠入错洞房了,我进了周家老大周涉川的屋,而赵明珠去了周家老二周野的屋。”
语气也是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但是听到陈红梅的耳朵里面,却如同惊雷一样,轰的一下子把她给炸的不知道东南西北起来。
“你是说,你入错洞房了?嫁给了周家老二,但是睡了周家老大?”
这话有些粗俗,但却很直白。
孟枝枝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蜂窝煤放在一旁,仰着头看着陈红梅,她生了一双极为标准的杏眼,大而圆润,眼尾微微上扬,清澈干净。
这般看着陈红梅,陈红梅自己也意识到自己之前那话太过粗俗了。
对不住自家闺女。
她避开目光,“那之后呢?周家是怎么打算的?你又是怎么打算的?还有赵明珠那边?”
一连着几个问题问的孟枝枝,不知道从哪里回答才好。
她抿着唇笑了下,“我和赵明珠达成一致了,按照洞房的标准来挑爱人。”
陈红梅的脸色有些古怪,“你婆婆能同意?”
孟枝枝瞧着锅烧热了,便拎着油壶往里面淋了一圈,这才慢吞吞道,“她不答应也不行,难道要我在嫁给周老二?”
“那这样的话,岂不是她主动要给她儿子戴绿帽子?”
陈红梅听不下去了,抬手打了下孟枝枝的肩膀。
只是瞧着那动作也是轻飘飘的。
“你这孩子真是什么都敢说。”
她把鸡蛋面糊沿着锅边倒了一圈,面糊均匀的布满了锅底每一个角落,迅速成了一块金黄色的煎饼来。
陈红梅一边做,一边思考,“不过,这也不是坏事。”
孟枝枝好奇地看了过来,目光干净明亮。
陈红梅遭不住,她轻咳一声,“你这也是捡漏了。”
“之前我给你说周家这门亲事的时候,你不嫁,后面得知赵明珠要嫁的时候,你便答应下来,要让你当大嫂你才嫁。”
“如今,倒是满足了你的愿望。”
孟枝枝脸色古怪,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和明珠之间还有这一茬。
“对了,你当大嫂赵明珠能同意?”
当初两人出嫁之前,便是打的头破血流。赵明珠当时也是不肯让出大嫂的位置。
孟枝枝心说,按照明珠的性格,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嫁给谁都行。
当然了,她也是。
想到这里,孟枝枝嗯了一声,眉眼柔美,“木已成舟,到了这个地步,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都是那么一个结果。”
陈红梅一想也是,她便不再多言,安安静静的摊鸡蛋饼起来。
和周家不一样,陈红梅摊的鸡蛋饼,用的也是富强粉,白花花的面粉,不带一丝一毫的杂粮。
要说他们家比周家有钱,那倒也没有。
只是因为陈红梅和孟得水,就养了孟枝枝这一个闺女,有什么好的也都给这一个孩子。
而且还不用分,所以在吃嘴上面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这也是孟枝枝嘴挑的原因。
作为这个时代的独生女,她还真没吃过啥苦,也没吃过啥亏。
唯一的一次亏,赵明珠身上吃的。
第二次亏,可能就是她不是孟得水的亲生女儿,她得知道这个秘密太晚了,因为她一直把孟得水当做自己的亲生父亲。
因为秘密被撞破,连带着孟家也开始算计孟枝枝的婚事。
陈红梅这才会慌慌张张地,把她嫁给了周家。
对象是军人,那么孟家惦记孟枝枝的人,便不会再乱来了。
孟枝枝也是在这一刻,才明白陈红梅的苦心。
她坐在小墩子上,捧着脸,突然喊了一声,“妈?”
陈红梅在忙着摊饼,还不忘抬头看一眼她,“嗯?”
“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孟枝枝伸手,环抱着陈红梅的腰,蹭了蹭,“妈。”
陈红梅骤然一僵,双手举在空中,摊不了饼,明明应该伸手打下闺女的,但是陈红梅却舍不得。
“妈妈妈妈妈妈。”
孟枝枝一连着喊了十几声,喊的陈红梅一脸柔软,“都多大了的人了。”
“不管多大,都是你闺女。”
“妈,谢谢您。”
她不知道当初陈红梅是抱着何种心情要她的,也不知道陈红梅,是抱着何种心
情去嫁给孟得水的。
但是孟枝枝是真心感激对方。
如果不是陈红梅心软,不是她勇敢,孟枝枝不会被生出来。
如果不是孟得水这个父亲做的好,孟枝枝也不会在给他当了二十多年的闺女,才知道对方不是亲生父亲。
陈红梅眼眶一下子红了,这世间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自己的孩子能够理解自己。
她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孟枝枝的头发。
说不出一个字。
只能把满腔的母爱化为物质,全部都给她一个人。
陈红梅利索的摊好了一张鸡蛋饼,顺势便盛到了小搪瓷盘里面,递给了孟枝枝,那一双眼睛满是温柔和慈爱,“趁热吃。”
这是蹲在锅边一边做,一边吃了。
说实话,就是在周家孟枝枝,自称是山大王,也没有过这种待遇。
孟枝枝接过搪瓷盆,小口吃着热乎乎的鸡蛋饼。
孟得水端着一碗麦乳精,他站在小厨房门帘后面,听完了她们两个人所有的话。
孟得水抬手擦了擦眼睛,这才端着碗撩开了门帘,“枝枝,光吃饼太干巴了一些,来喝一碗麦乳精。”
他一进来,连带着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麦乳精的香甜味。
孟枝枝接了过来,她没喝而是放在小桌子上,起身轻轻地抱了抱孟得水,“爸,谢谢您。”
谢谢您这么多年来,把我当做亲生闺女来看待。
孟得水被她这么一抱,顿时浑身一僵,接着眼圈迅速红了。
那些争吵过的矛盾,那些伤人的绝情的话。
在此刻,瞬间烟消云散。
孟得水搓搓手,满面通红,“枝枝,是爸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认下我这个当爸的。”
“怎么会不愿意?”
孟枝枝抿着唇,表情认真,“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爸爸。”
生恩不及养恩大。
孟得水听到这话,那眼泪啊瞬间憋不住了,转脸擦了又擦。
孟枝枝和陈红梅看都看着他笑,两人都没说话。
孟得水调整好情绪,这才低声说,“我和你妈原先以为你不回门了,所以家里也没准备,我现在去外面看看,买条鱼回来,让你妈中午给你做你爱吃的酸菜鱼。”
孟枝枝喝了一口麦乳精,舌尖都是甜滋滋的,味道也很香,她喝的很珍惜。
外面天冷,地上落的水都起了冰。
孟枝枝便说,“爸,这么冷的天气不麻烦了。”
孟得水摆手,“不麻烦,闺女回来自然要吃顿好的。”
说完这话,他就跟着跑了出去。
孟枝枝想劝都劝不住,旁边的陈红梅说,“让他去,你爸去了心里好过点。”
“前几天他就要去准备菜了,我和他吵架你不回来,还准备什么准备?”
就陈红梅来说,光她和孟得水两人在家,那是节俭又节俭。
自然不可能准备东西。
当时双方吵架凶得厉害,以至于陈红梅从来没想过,自家闺女回门的时候会回来。
想到这里,陈红梅神色松散了几分,她一连着摊了六张饼。
瞧着孟得水彻底出去后,她这才回头问了一句,“你和周家老大可圆房了?”
这话有些太过私密,以至于当母亲的问出来,都有几分不好意思。
但是她却不得不问。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好去闺女谋划接下来的路。
孟枝枝面带羞涩地点了点头。
陈红梅彻底明白,周母肯这般轻易的松口,怕是便是因为这件事。
“周家人可好相处?”
陈红梅又开始细细密密的问。
孟枝枝摇头又点头。
陈红梅摸不着头脑,不太懂自家闺女这是什么意思。
孟枝枝说,“周家有好人,但是也有不是省油灯,不过——”她抿着唇笑了下,唇色潋滟,粉中透水,还有着莹莹光泽,“我能应付。”
陈红梅听到这话心里骤然一痛,她抬手摸了摸孟枝枝的脸,“是妈对不住你。”
她把孟枝枝拥在怀里,“妈不希望你走妈当年的老路。”
这话说的,让孟枝枝多了几分不解,她仰头去看陈红梅。
陈红梅低头垂泪,好一会才说,“你上次和我吵架的时候,不是问我为什么会怀着孕嫁给你爸吗?”
这是孟枝枝结婚之前,得知到的真相。
她是陈红梅的亲闺女,但却不是孟得水的。
以前这个消息死死地瞒着,可是,当孟枝枝一天天出落的漂亮。
当孟老太太的大孙子孟成才,盯上孟枝枝的时候,这件秘密就瞒不住了。
骤然听到陈红梅提起往事,孟枝枝还有几分恍惚。
她没说话。
陈红梅却误会她在回忆上次的事情,“如今你也结婚成家了,或许要不了多久,你也会当上母亲。”
“枝枝,我不瞒你,当年我怀着你嫁给你爸,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你的——”生父这两个字,陈红梅到底是张不开嘴的。
“算了。”
她抬手摸了摸孟枝枝的头发,“怪妈当年命不好,也怪你生父命不好,我和他办酒后,他去当兵才走半年,便传来消息说是命丧战场,你奶奶嫌我是个扫把星,一过门就克死了你生父,便把我赶出了门。”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都很简单。陈红梅揣着大肚子无处可去,而这边的孟得水一连着结了两次婚,都没能让媳妇肚子大起来。
他不能生育的消息也就传了出去。
孟得水无法在煤场立足,后来遇到了大肚子无处可去的陈红梅。
两人就这样在一起对付着过日子。哪里料到,他们明明是半路夫妻,但是性格却意外的合拍。
陈红梅温和良善。
孟得水老实憨厚。
又在厂里有工作,虽然辛苦劳碌了一些,但是在生下孟枝枝后,到底算是有了孩子。
孟得水无法生育,这些年来也确实把孟枝枝,当做自己亲生的闺女来疼。
孟枝枝听完,她没有原身那般火气,也没有觉得委屈,羞耻和背叛。
有的只是难过。
她上前轻轻地抱了抱陈红梅,“妈,当年您怀我的时候,受苦了。”
那个时代的女人,被安上了克夫的名头,又大着肚子被赶出去。
娘家也不接受。
对于陈红梅来说这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那么难,她都没想过去死,也没想过去把肚子里面的孩子给打掉。
骤然被理解。
陈红梅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会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了,让人心里难受又感动。
她紧紧地搂着孟枝枝,恨不得将她如同小时候那样,抱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但是孟枝枝到底是长大了。
也不好在做这种动作。
陈红梅只是爱怜地摸了摸她脸,“长大了,妈倒是希望你一辈子都长不大。”
都待在她的羽翼下面,被小心的呵护着。
说到底,还是遇到难事,这才会一下子长大。
孟枝枝想了想,“妈,我都二十一了,不小了。”
“在大,在妈面前还是个宝。”
陈红梅瞧着自家闺女真长大了,也放心了不少,她这才领着孟枝枝进了屋。
从她那一个樟木箱子里面,取出了一个铁盒子。
上面落了一把黄铜小锁,此刻拿着钥匙吧嗒一声打开了。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叠大团结,整整齐齐刚好十张。
孟枝枝看到那钱,心里便有了数。
果然,下一秒陈红梅就说,“当初你嫁到周家去,和我置气,连带着彩礼陪嫁都不要了。”
“就那样直冲冲的出了门子。”
“如今你肯回来,我把这钱给你,你收好。”陈红梅抽出了一叠子钱,“这是周家给你的彩礼,刚好一百块,这是我和你爸给你的陪嫁,也是一百块。”
孟家不像周家挣钱的人多,孟家只有孟得水一人上班赚钱。
在加上之前把孟枝子养的娇,每个月赚的那点钱,基本上都花了出去。
所以这
一百块的陪嫁,也几乎是占了全家的存款。
“别嫌少。”陈红梅知道自家闺女的性格,还补了一句,“往后你出嫁了,我和你爸自然能攒的下钱。”
她和孟得水老两口在家,花不了多少钱。
“到时候攒下来的钱在给你。”
孟枝枝垂眸,她瞧着那钱没要,脑子里面突然闪现了片段。
那是母亲吃药的片段。
陈红梅身体不好,需要常年吃药。
这也是这个家没攒钱下来的原因。
想到这里,孟枝枝把钱推了过去,陈红梅愕然,“怎么还和我见外了不是?”
孟枝枝摇头,“家里用钱多,您也要吃药。”
见陈红梅要说话,她给打断了,“而且您给我拿钱太多在身上也不好,周家到底不像是自己家,这钱我放身上不安全,放家里也不安全。”
陈红梅瞬间不说话了。
她默了好一会,这才喃喃道,“那你放家里,我给你存着。”
这一次孟枝枝没有拒绝。
陈红梅又继续往外拿东西,最后摸出了一个老旧的怀表,见孟枝枝不解,她递过去解释,“这是你生父年轻时候的照片。”
孟枝枝打开看了看,怀表有些年头了,照片也有些模糊。
隐约能见到上头的男人很是年轻,但年代太过久远。
照片泛黄,以至于连带着男人的五官,也都跟着模糊起来。
只能依稀可见对方的五官很是端正。
但是在想细看,却看不出什么了。
孟枝枝收回目光,要把怀表还给陈红梅。
陈红梅却没要,“你收着吧,我和你生父早已经没了缘分,这些年留着他的怀表,也不过是因为你还小,怕你将来知道了真相,想问我要你生父的消息,我什么都没有。”
孟枝枝还有些犹豫。
她对自己那个从未谋面过,却已死去的生父不感兴趣。
但是陈红梅又说了,“你收着挺好,免得你爸看到了,老是因为这个照片又和我闹。”
他们两人虽然是半路夫妻,却也是出了真感情。
所以,孟得水是个醋坛子。
听了这话,孟枝枝这才不在推迟,而是把怀表给收了起来。
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原来是下雪了。孟得水身上被下了一片霜白,脸也被冻的通红。
唯独,手里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
草鱼还有些重,瞧着有四五斤那样,很大的一条。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能买到这种新鲜的活鱼?”
陈红梅立马迎了过来,替孟得水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
孟得水不以为意,“供销社没有这鱼,我是去了河沟钓上来的。”
这话一落,陈红梅和孟枝枝都看了过来。石头胡同后面是有一条河沟,但是那河沟却结冰了,想要弄上来这鱼怕是不容易。
陈红梅说不出话,孟枝枝眨了眨眼,把眼眶的酸涩给逼了回去。
有了这一条鱼回门饭便丰盛了几分,陈红梅自己腌的有酸菜,从摊子里面掏出了一把酸菜切碎。
在把草鱼片成了片,做了一锅酸菜鱼,下了一些陈红梅自己泡的豆子长出的豆芽进去。
陈红梅也舍得,不止是摊了鸡蛋饼,还做了一锅白米饭。
没带一点杂粮。
当然,也只有小小的一锅,只够孟枝枝一个人吃的。
看着闺女用着白米饭,浇着酸菜鱼汤,一口米饭一口鱼,吃得满面通红,直说好吃。
而且光米饭,一口气吃了三碗。
陈红梅不错眼的盯着,盯着顶着眼睛都红了。
她借口起身再去给孟枝枝盛米饭,一转头,她眼泪都跟着下来了,“你这孩子在周家是虐待了你了啊?”
孟枝枝埋头苦吃,闻言,她抬头说,“那倒是没有,不过,我婆婆死抠门,一心一意攒钱,家里吃饭都是粗粮,我嫁进去三天没吃过一顿细粮。”
“好几次我和赵明珠都是出去吃。”
这话一落,孟枝枝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露馅了。
“你和赵明珠关系好了?”
孟枝枝心头一跳,她吃了一口米饭,“没呢,只是在婆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俩的共同敌人是婆婆,所以偶尔联手。”
这话说的孩子气。
陈红梅刮干净了米饭,又将将盛了小半碗,转头递给孟枝枝,“够吗?不够的话,还有一斤多的细米,我全部做了。”
孟枝枝摇头,“我吃不下了,吃饱了。”
陈红梅这才没有勉强,坐下来细细地看自家闺女,倒是没瘦,脸蛋白里透红,气色很好。
不过,在看看她这词相。
“要不,你晚上就住家里?”
孟枝枝摇头,拒绝的干脆,“不了,我晚上回去。”
她心说,她哪里能祸害家里啊。
要祸害也要去祸害婆婆。
而且她这人内里芯子换了,她还挺担心母亲看出马脚的。
所以,孟枝枝二话不说就起身,“妈,我走了啊,等得了空在回来。”
眼看着她要走,陈红梅着急忙慌的起身,去把家里半袋子的富强粉,还有一斤多细米全部都要装给孟枝枝。
孟枝枝不想要。
她回去要祸害周家呢,拿着自家东西去给周家人吃,心里不是滋味。
“拿着,大不了你自己开小灶,别亏了自己的嘴。”
说到这里,陈红梅又从盒子里面拿了一叠子粮票出来,“你爸前几天发的,你出嫁了,我和你爸吃不了这么多粮食,你把粮票收着,万一家里吃的不合适,就拿着粮票去饭店吃。”
这年头粮票比钱还重要。
这都是定量的。
孟枝枝看着替她收拢东西的母亲,她不解,“妈,既然您这般担心我出嫁以后过的不好,您为什么让我嫁人呢?”
她站在门口,这会外面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她的身上,细绒的头发被风吹起,一张脸好似在发光一样。
眉目如画,干净漂亮。
饶是陈红梅都有片刻恍惚,她在给网兜系绳,勒紧了以后,这才反问了一句,“哪里有不嫁人的闺女?”
“更何况,嫁到周家总比嫁给孟成才好。”
孟成才在乡下,身后还有孟家一大家子。孟家就是那藏在柴火垛里面的狼,随时都想扑上来咬上一口。
咬孟得水。
咬孟枝枝。
甭管咬到什么,到嘴里都是肉就是了。
孟枝枝听完,她轻叹一口气,确实是她想当然了。
对于她母亲来说,若是不结婚,那就是异类。
陈红梅送着孟枝枝出去,拉着她的手,目光温柔,“想办法让自己随军去。”
“随军之后,上面没有婆婆,下面没有小姑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是在舒服不过的了。”
这显然便是陈红梅这些年过的日子。
她把自己的经验,一一传授给了孟枝枝。
孟枝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她把目光放在隔壁赵家。
“怎么了?”
陈红梅看了过去。
孟枝枝想了想,“我婆婆让我和赵明珠一起回去。”
倒算是一个借口。
赵家。
赵明珠吃过饭后,已经听了赵母来来回回念叨好几次了,“明珠,你去了周家可不能这般任性了,咱们家也不同往日,如今落到石头胡同,我和你爸负责扫厕所,就连你哥原本的工作也没了。”
“家里帮不上你,你在周家就自己多照顾下自己。”
“还有,孟枝枝那边你也不要一心一意和她对着干了,她如今是你大嫂,你多少敬着点她,起码她在周家也能少刁难你。”
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
赵家没落了,要赵明珠在外面夹着尾巴做人。
赵明珠听的心烦,她嗯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
一直到了最后。
赵母这才说了自己真正的目的,“你婆家在二环内,你帮忙问一问,那边有没有工作,看看能不能让你婆婆帮忙介绍一个给你哥。”
“再或者你能问他们要点钱也行,我
和你爸想办法找下以前的老朋友,花钱给你哥买个工作。”
赵明玉有些尴尬。
他下意识地要开口,却被赵母给打断了,“我和你爸如今起码还算是有个扫厕所扫大街的工作,虽然名声不好听点,但是起码一个月有十五块的工资。”
“你呢?你天天在家但是要吃粮,我和你爸的两人的定量粮食,根本不够吃,你饿着,我们也饿着。”
这也是赵明珠被嫁出去了,所以家里也少了一个人的口粮。
“还有你妹妹。”
赵母一口气说完,“你妹妹今年十七了,也是大姑娘了,和我们住一个屋也不好,你不是说女婿去了驻队吗?你一个人住一个屋子,你能不能把你妹妹也带过去?”
刚好还能给家里节约一个人的口粮。
赵明秋期待地看着自家姐姐赵明珠。
实在是家里日子不好过。
赵明珠心里堵的慌,她妈让她哥去接她,还没进门就被她妈一阵亲热。
她还以为赵家亲人都是好的。
却没想到好是好的,只是这些好都是带着条件的。
赵明珠深吸一口气,拒绝的干脆,“明秋我带不了。”
赵明秋脸上瞬间有些失望。
赵明珠直接说,“我嫁过去三天吃了三天的杂粮,周家的粮食柜钥匙都是捏在我婆婆手里,她每顿做饭才会舀出来一瓢粮食,全家勉强混个水饱。”
这是实话。
周家也就是当初给彩礼给的干脆,但是实际上她婆婆那个人死抠门。
节约了一辈子钱都攒着,就是为了给自家儿子娶媳妇用了。
算是一把都花在了彩礼上。
赵母不信,要知道当初苗翠花可是一口气,给了两百的彩礼。
这在整个南城都是少见的。
赵家落寞这么些年,也因为这高彩礼出去被人高看一眼。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说的就是赵家这么一个情况,早些年富贵过,后面家里出事,散尽家财来到石头胡同。
衣食住行各方面都比以前差了不少。
以至于现在日子越发难过起来。
见母亲不信。
赵明珠也不多言,她只是淡淡道,“你可以去问孟枝枝,看看她有没有在周家吃过细粮。”
赵明秋下意识道,“姐,我不在乎粗粮细粮,我只想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赵家以前算是半个大户人家,现在全家都挤在十平方的单间里面过日子。
哪怕是打了隔间,睡了折叠床,家里还是有些挪不开。
赵明珠听到这话,她站在赵明秋面前,目光平视着她,“明秋,你之前想让我结婚,好把我的那个钢丝床让给你,现在我结婚了,你又不喜欢那个钢丝床了吗?”
赵明秋脸色刷的一下子白了,她紧张地捏着衣角不说话。
赵明珠强压着脾气,“你现在又看上我在周家的那一个单独的小房间是吗?”
“明秋,你别忘记了,那张床是我卖身才换来的。”
“如果你想要,你也可以让妈把你卖掉,卖一个高价的彩礼,换一个单独的小房间。”
这话一落。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赵母浑身发抖,扬起手来,“明珠,你怎么说话的?她是你妹妹。”
“是啊。”
赵明珠,“因为我是姐姐,所以你先卖我,拿着我的卖身钱转头还要要求我,再来帮扶兄弟姐妹。”
“妈,我回来这么久,你可有问过一句,我在周家过的好不好?”
赵母没说话。
“你看你不会问的,或者说你知道,你却不在乎我在那边过的好不好,你只想我想办法来在周家吸血,转头在在来输送给你们。”
骤然被拆穿了心思。
赵母下意识道,“明珠,你不要犟了,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哪个女人不是结婚后,都是贴补娘家的?”
她当年是这样。
她希望她的女儿是这样。
甚至,到时候如果赵明秋结婚,她也希望赵明秋这样。
这就是她的可悲。
但是赵明珠却不想成为自己的可悲。
“明秋这边我帮不了。”
赵明珠拒绝的干脆,“同样的,大哥这边我也帮不了。”
“你别忘记了,我小叔子小姑子也都没有工作,如果真有工作,周家也会优先自己人,而不是把工作让给我大哥。”
这是把话说绝了。
赵母心里难受,“你帮了娘家,你娘家好了,婆家也会高看你一眼,这样的话你在婆家也能立的住脚跟。”
“明珠!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赵明珠猛地拉开帘子,她指着那不过两平方的地方,里面放着一张钢丝床。
“我的东西呢?”
“妈,既然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我才出嫁三天,我的东西呢?这里面还有我的任何东西吗?”
出嫁三天。
她便没有家,也没有房了。
甚至连一张床都容不下。
赵母喃喃道,“你出嫁了住不上,位置和东西自然就腾出来了。”
赵明珠走了,家里还有四个人,要住在这个十平方的地方。
赵明珠倏地抬头,“那明秋呢?以后明秋出嫁,这个家是不是也不会有她的任何痕迹?”
赵明秋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她晃了下身体,摇摇欲坠地看向赵母。
赵母没说话,却是默认了。
原本好好的回门,在此刻瞬间分崩离析。
那些被藏在水下的阴暗,瞬间都被暴露出来。
不管是赵明珠也好,还是赵明秋也好。
她们到最后都会成为男丁赵明玉的养分。
赵母想解释些什么,却被赵明玉给打断了,“够了妈,明珠难得回来一次,不说这些话了。”
赵母张了张嘴,眼圈通红。
她爱赵明珠,但是这个爱里面却是有掺杂着其他利益的。
爱是真爱。
但是利益也是真的利益。
“我送你回婆家吧。”
赵明玉主动站出来,冲着赵明珠说道。
赵明珠摇头,“不了,我自己回。”
她转头想提着包离开,却发现自己这次回来带来的回门礼,都被母亲收了起来。
赵明珠摸了个空,转头便一个人走出了门。
赵明玉去相送,赵明秋追了出去。
只留下赵母和赵父两人站在狭窄的屋内,过了好一会,赵母才流泪说,“明珠自小就是这样性子要强。”
“他们几个是亲生的兄弟姐妹,她过的好了,不去帮衬下兄弟姐妹,这不是自私吗?”
赵父才扫完大街回来,一脸疲惫,他脸上也不如当年在家时儒雅体面了。
反而多了一丝被日子磨平的愁苦。
“咱们家当年好的时候,我要帮衬我大哥,你怎么不同意?”
赵母下意识道,“那怎么一样?”
赵父,“那怎么不一样?都不都是兄弟姐妹互相帮衬吗?”
赵母瞬间不说话了。
她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互帮互助。
而不是让自己的丈夫,去帮他的那些兄弟姐妹。
外面。
因为闹了这么一场,本来赵明玉和赵明珠关系还不错的,此刻也有些尴尬。
赵明玉送赵明珠出了门,便低声说,“你不要听妈说的,也不用管我,我的工作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把自己顾好就行了。”
“我看你那婆婆不是省油的灯,你爱人也去了驻队,你要想办法把你爱人的心笼络过来,让他带你去随军,不要和你婆婆住一起了。”
和亲妈住在一块都会有吵闹,都会有被嫌弃的时候。
更别说和婆婆住一起了。
赵明珠心里不好过,她对赵明玉的感官也很复杂。
亲妈拼命的从她身上吸血,想要贴补赵明玉,但是赵明玉又不要。
原则上来说,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赵明玉的。
但是原则归原则,事实归事实。
赵明珠不说话,赵明玉知道她心有芥蒂。
赵明秋便是这个时候跑过来的,她才十七岁,和赵明珠生得明艳,前凸后翘不一样。
赵明秋显然是小家碧玉的类型,穿的也是一件半旧的衣服,衣服的袖子还短了一寸,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来。
“姐。”
赵明秋跑过来喊了一声。
赵明珠没理。
赵明秋却不得不说,她咬着唇,轻声道,“你别怨妈,大哥买工作要钱,家里生活也要钱,我还要上学,这些也要钱。”
“你能不能——”补贴一些。
她话还没落完,孟枝枝就走了过来,她直接打断了赵明秋剩下的话,朝着赵明珠冷冷道,“好啊,你个赵明珠,我婆婆出门之前就交代我,让我监督你不要私底下贴补你娘家。”
“这下让我抓住了吧!”
孟枝枝的一出现,这让赵明秋本来到嘴边的话,瞬间说不出来了。
赵明珠没说话。
“还不走。”
孟枝枝一把把赵明珠拽了出去。
这让赵明秋想说都没机会了。
赵明玉则是担忧地看着赵明珠,他还朝着孟枝枝解释了一句,“我们没问她要钱。”
“你不要去你婆婆面前,告她的状。”
孟枝枝双手抱胸冷笑。
一直到出了石头胡同,向来坚强的赵明珠,此刻眼泪却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抱着孟枝枝,喃喃道,“枝枝,我只有你了。”
*
驻队边境枪林弹雨。
周涉川一枪一个,周野紧随其后,兄弟两人在战场上简直像杀神。
一场终了,周野拖着疲惫的身躯,捂着肩膀上汩汩流血的伤口,一路走到战壕后方,“哥,你说我们这次的功劳,能升到营长吗?”
周涉川在擦枪。
闻言,他抬头眉眼凌厉,还有着未散尽的杀气,“一人一个二等功就升上去了。”
只是,二等功难立。
这种上战场的机会也少。
周野攥着伤口,随意地撕开布条缠绕一圈止血,他喃喃道,“升到营级,就能带家属随军了。”
——到时候他就能带爱人来随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