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 空气中似乎安静了下。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带着几分惊讶。
“妈,你说什么?”
周涉川皱眉, 他可不认为他妈有这么好心, 愿意让他把媳妇带到驻队去随军的。
因为按照他母亲的性格, 向来是要端婆婆的身份, 需要儿媳妇伺候她。
周母焦灼, 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孟枝枝坏话?
可是孟枝枝对她挺好的。
说赵明珠坏话?
合作社人多口杂, 她怕这话传到赵明珠耳朵里面, 到时候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儿子的询问, 周母左手捂着话筒,支支吾吾, “老大, 你也知道孟枝枝和赵明珠是死对头我, 她们两个在家经常大打出手……”
剩下的话不用她说完。
周涉川就大概能明白了, 他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松了松衣领, 凸起的喉结被衣领裹着。
半遮半掩。
在往上那一张意气硬朗的脸, 当真是挺括又板正。
周涉川沉思了片刻, “我会想办法让赵明珠跟着我过来随军。”
声线低沉。
“不是她。”周母顿时反应过来,她着急道, “你要随军的话,不是带赵明珠过去。”
“什么?”
周涉川拧眉,有些不解。
外面的号角一遍又一遍的吹, 他微微敛眉,一边打电话,一边看向外面奔跑的战友。
这是集合号。
没有多余时间了。
周母也听到了, 于是她的语气飞快,“我说了,你和周野先别打结婚报告,是因为你们入错洞房了。”
“当天晚上睡在东屋的是孟枝枝。”
这话听到周涉川的耳朵里面,宛若晴天霹雳,在离开家里短短的几天。
在车上,在路上,在单独出任务的时候。
他无数次回忆过那天深夜。
腰肢柔软的女人盘在他身上,低声啜泣的模样。
那种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
哪怕是一开始,周涉川是排斥母亲单方面做主,替他们结婚娶妻。
但是他得承认,那一晚上的欢愉是真实的。
但是此刻,周母的话一下子打破了,周涉川对那天晚上的回忆和幻想。
“您说什么?”周涉川眉眼瞬间冷了下来,连带着下颌都跟着紧绷了几分。
他这人气势本来就强,这般样子,让话务员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起来。
有些暗自心惊起来,周连长的气势可真吓人。
那边周母还不知道,她低声说,“乱了全部都乱了,你和小野全部弄乱了。”
“你们双方入错洞房后,我已经和孟枝枝和赵明珠说好了,将错就错,洞房那天睡在哪个屋,就和哪个人——”过日子。
她还没说完,那边话务室外面周野就飞快地跑了进来,“哥,快挂电话,要集合了。”
显然时间来不及了。
周野穿着一身军装,皮肤很白,人瘦脸薄,五官也薄,眼皮细细窄窄,一双地道的丹凤眼。
皮肉紧紧贴着骨,是那种很优越的骨相。
带着几分男生女相的俊美,但若是细看能看出他身上淡淡的阴郁气。
周涉川回头看到了周野脸上,细密的汗珠,显然外面已经来不及了。
不然,他不会这般着急的冲了进来。
他捂着话筒,冲着那边言简意赅,“妈,这件事等我和周野出完任务回来再说。”
说完,不等周母回复,他便挂了电话,大步流星的出了话务室。
驻队外面是一排排白杨树,只是到了冬天,白杨树的树叶落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路上不少穿着军装的年轻人,都在往训练场跑。
显然,大家都听到了集合声。
周野在后面觊着自家大哥的脸色,衣领子被他半开,但是这会要集合了,不得不把扣子扣上,“怎么了?”
声音还是漫不经心的。
一如他这个人一样。
和周涉川的规整是完全相反的那种。
周涉川脚步一顿,回头目光落在周野身上。
他这人生得高大威猛,目光也如同野兽一样。
这让周野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他快步追了上来,“哥,到底怎么了?”
周涉川掐了掐眉心,平静的声音透着一抹死寂,“结婚的当晚,我们两个人入错洞房了。”
他的鬓角染上了一层霜白,以至于眉眼也是冷的。
“什么?”
周野薄薄的眼皮子,瞬间跟着剧烈跳动起来,他猛地抬头,还能看到满脸的愕然。
“什么意思?”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又问了一句。
周涉川长腿一迈,小跑着跟着大部队集合,周野就跟着他旁边跑,一边跑一边追问。
周涉川调整了情绪,这才第二次解释,“入错洞房了。”
“结婚的当晚在东屋的是孟枝枝。”说到这里,周涉川语气微顿,“在西屋的是赵明珠。”
周野顿时立在院里,以至于连带着耳边响起的号角声都没听到。
什么?
当晚上和他同床共枕的是赵明珠?
不是孟枝枝?
“周野,发什么呆呢?”
何政委路过,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快些集合,迟到了直接军法处置。”
比周野更快回神的是周涉川,他立马朝着何政委说,“政委,我和周野的结婚报告暂时不要批准。”
双方都是见缝插针的说话。
眼看着到了校场,何政委这才放慢了角度,低声问他们,“为什么?”
周涉川和周野对视了一眼。
周野显然还没从之前的那件事回神。
周涉川薄唇轻起,语气冷然,“我们双方户口簿的那一页拿错了,所以结婚报告也要重新写。”
何政委皱眉,=不悦“这种户口薄还能拿错?”
周涉川面不改色地撒谎,“是,临走之前行李是我母亲装的,我和我爱人也不熟悉所以才造成了这个局面。”
倒是能说通。
在周涉川回去探亲之前,驻队这边是绝对没想到,两天探亲假还能结一个婚。
“那等这次任务结束了,我就把你结婚报告拿回来。”
周涉川点头道谢。
眼看着何政委离开后。
周野抿直了唇,他四处扫了一眼,声音嘶哑,“哥,现在怎么办?”
他结婚的时候,应该是孟枝枝的。
他和孟枝枝其实不熟。
双方都是忙婚哑嫁,只是在结婚的那天匆匆见了一面。
便双方各自忙开了。
只能依稀记得结婚当晚那一场酒席上,他和他哥在忙着敬酒招待客人。
赵明珠和孟枝枝什么都不管。两人就自顾自的拼酒,而且拼的很厉害。
以至于赵明珠那一张脸喝到醉醺醺的,脸颊绯红,双眼朦胧,整个人艳光四射。
想到这里,周野心头一顿,心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和孟枝枝不熟。
和赵明珠也不熟。
但是,他对洞房那天晚上,八爪鱼一样搂着他打着小呼噜的女人很熟。
周野得承认,他起初是对这门婚事不满的。
因为纯属于母亲一厢情愿,而且很突然的强势安排,让他和自家大哥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连带着结婚当天的酒席,都是赶鸭子上架。
但是那天晚上过后,周野开始慢慢的对自己的爱人,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对——是他的爱人。
是和他同床共枕的爱人。
想到这里,周野去看自家大哥,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意。
可是没有。
两人是亲生的兄弟,他一抬眼,周涉川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低垂着眉眼,“妈那边说,孟枝枝和赵明珠已经答应将错就错了。”
这一句话一落,周野脚步一顿,他一脚狠狠地踢在石头上,眼皮子一掀,又冷又薄,“她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将错就错?”
他非常讨厌母亲这种独断专行。
说这话,走到了校场的队伍,黑沉沉的校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周涉川站在前面,周野站在后面。
他回头,目光扫在他的脸上,“你不愿意?”
周野脑子里面突然想起赵明珠,那一张美艳的脸,好似盛开的牡丹花一样。
艳丽到让人难以忘怀。
他顿了下,避开了自家大哥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怕你不愿意。”
周涉川立正看向前方,他目光晦涩,喉结滚动。
在周野以为自家大哥不可能回答他的时候。
周涉川站的笔直,目视前方,声音低哑,“我愿意。”
如果他的爱人是孟枝枝的话。
也不是不行。
而且——他还愿意对方来随军。
*
孟枝枝还不知道,周涉川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刚好那么巧,是她和赵明珠三天回门的时候。
两人出了大杂院,走在胡同路上的青石板上,冬日里面天冷,又干燥。
青石板上的青苔也慢慢消散了不少。
只等着一场风雪,这里便会彻底穿上冬衣。
到了外面,瞧着那四通八达的胡同口,孟枝枝突然犯难了,“明珠,你知道孟家在哪里吗?”
赵明珠摇头,轮到她问孟枝枝,“你知道赵家在哪里吗?”
真是稀奇。
两个出嫁的姑娘回门,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孟枝枝想了想,“往前走走问吧,能问到就问到,问不到咱俩就找个地方,该吃的吃了,吃不了的就卖了,钱咱自己拿着。”
真是坦然的心态。
实则不然,是孟枝枝早上在做了那个梦后,她有些害怕和孟家人见面了。
她也怕孟家人认出来,她不是真正的孟枝枝。
赵明珠不知道孟枝枝想了这么多,她只知道孟枝枝的这个提议,让她眼睛一亮,“枝枝,你真聪明!”
孟枝枝苦笑。
“你对赵家人有印象吗?”
她转移了话题。
赵明珠摇头又点头,“我有一点,但是不多。”
见孟枝枝看过来,赵明珠这才老老实实道,“赵家是资本家,但是在我嫁给周家之前,赵家已经被抄家了。”
“曾经的大房子如今换成了小房子,以前我爸妈是做商行生意的,现在日子过的极为窘迫。”
她叹口气,“不提也罢。”
孟枝枝,“你还知道赵家的情况,我对孟家才是一无所知。”
两人向来都是热闹的性子。
此刻却是心事重重的。
赵明珠安慰她,“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实在不行周家就是我们的退路。”
娘家要是好,那就继续来往。
如果不好,那就不来往。
反正她和枝枝永远都站在对方的身后。
有了这话,孟枝枝倒是放松了不少。
刚出了胡同口。
外面就立着一个年轻男人,推着一个黑色二八大杠自行车,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猴,气质洁净。
正在四处张望,在看到赵明珠的时候,他眼睛慢慢聚焦,面带笑容,“妈让我接你回家。”
男人约摸着二十出头,生了一张细长脸,唇红齿白。
赵明珠看着对方,总觉得他很熟悉。
但是却叫不出名字,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怕认错人,赵明珠没敢主动开口。
孟枝枝也在观察对方,从外貌来看,五官和赵明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应该是兄妹,就是姐弟了。
见赵明珠不说话,也不喊自己。
赵明玉把自行车脚撑立住停稳后,上前走了一步,落在正胡同口的位置,一下子把赵明珠护在身后,“孟枝枝欺负你了?”
赵明珠下意识地摇头。
赵明玉警惕地看了一眼孟枝枝,旋即松口气,“那就行,走吧,我们回家。”
“爸妈都等着你三天回门呢。”
赵明珠这一走,就要把孟枝枝一个人给撇下了,她不同意。
她试探地喊了一声,“我们把孟枝枝也带上吧。”
赵明玉听到这话,还有几分惊愕。
要知道自从五年前,他们家从小白楼,搬到大栅栏的石头胡同后。
小白楼来的资本家小姐,和石头胡同里面的一枝花,一下子就成了死对头。
两人一边被人对比,一边又自己双方掐尖。
她提起孟枝枝可从来没有这般好性儿的,更别说主动提帮忙了。
这简直太不像赵明珠了。
赵明珠知道对方在怀疑她,她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在周家的时候,她帮过我好几次,顺路带她回家,就当我还人情。”
“还完人情后,不影响我们是死对头的关系。”
赵明玉这才没有在怀疑下去。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坐不下两个。”
赵明珠很是干脆,“我坐前面,她坐后面。”
对于自己的亲大哥,赵明珠自然没忌讳的,转头就跳到了前面自行车的二八大杠上,还不忘招手,“孟枝枝,你快上来。”
孟枝枝立在原地,她没直接上去,而是抿着唇冲着赵明玉微笑,“谢谢赵大哥了。”
这一声赵大哥喊的,赵明玉有些不自在。
要知道之前孟枝枝可是喊他赵石头。
茅坑里面的石头,又臭又硬。
伸手不打笑脸人,赵明玉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寒着脸说,“那你上来。”
孟枝枝不以为意,有求于人呢。
所以,她抿着唇,声音温柔,“谢谢赵大哥。”
喊赵大哥倒是没错。
只是,这让赵明玉很是不习惯,因为之前的孟枝枝从来不会喊他赵大哥。
只会扬着鼻孔,颐指气使地喊,“赵石头!”
“你个资本家,你过来把院子扫了。”
赵明玉没回答,含糊地嗯了一声,待孟枝枝上来坐到后座位上时。
赵明玉一个趔趄,双脚用力的去蹬自行车的脚踏板,连着蹬了三次,脸都憋的通红。
脚踏板却没有丝毫动起来。
赵明玉瞬间尴尬了起来。
“等会,孟枝枝你先下来,等我把车子骑起来了,你在跳上来。”
原以为他这话说了,孟枝枝还会像是以前那样嘲笑他。
却没想到,孟枝枝只是利落的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了下来,脚底板一痛,她微微蹙眉,“好了,赵大哥你先骑。”
赵明玉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异样。
赵明珠已经不耐烦了,“你走不走啊?”
这就很赵明珠了。
赵明玉瞬间不在去怀疑妹妹的身份,他当即说,“就走。”
只带赵明珠一个人,赵明玉骑的就很顺利,等自行车骑起来后,他冲着孟枝枝回头招手,“你上来。”
孟枝枝嗯了一声,她小跑着助力了下,拽着赵明玉的后腰衣服,一个借力,这才上了后车座。
只能说,得亏她四肢发达。
不然,她还不敢上活的自行车。
她这么一抓,赵明玉扶着车把的手一顿,一路上,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赵明玉书生气很重,他一个人骑自行车带两个人,有些吃力,不一会面色就通红,整个人开始冒汗起来。
赵明珠瞧不下去了,“你下来,我来骑。”
赵明玉没和自家妹妹客气。
于是画风变成了,赵明珠骑着自行车虎虎生威,前面二八大杠上坐着孟枝枝。
后面坐着赵明玉。
足足十三公里,花了个把小时,总算是到了南城石头胡同。
若说从外观来看,石头胡同的条件显然比杏花胡同还差一些。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还带着些许的泥巴。
大杂院四周也都接满了耳房,上面用石棉瓦搭的屋顶,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
人家说南城穷,还是有道理的。
孟枝枝看到这里,她心说,她以为周家那地方已经够破了,但是却没想到,她娘家这边更差。
地上坑坑洼洼,坐在自行车上都颠屁股。
隔着老远就能看到,拐弯的胡同过道上堆满了蜂窝煤,前几天才落了雨,蜂窝煤被雨打湿了。
黑色的水湿哒哒的流了一片,哪怕是天晴了,地面也是黑乎乎的。
在往里面去点就是盖着稻草垫子的大白菜。几乎家家户户的墙根下,都堆的老高。
这是大家过冬的命根子。
眼看着细细窄窄的胡同口,被堵满了,自行车根本进不去。
孟枝枝便拍了拍赵明珠的手,一张口便灌了一阵冷风,她倒吸一口气,“咱提前下。”
赵明珠瞬间秒懂,放缓了速度,朝着身后说了一声,“哥,你下来,你下来了我才好下来。”
赵明玉也不好意思的。
自己一个大男人骑车却栽不动俩姑娘,只能让自家妹妹来。
所以,赵明珠这话一落,他二话不说就跟着跳了下来。赵明玉一下来,赵明珠就长腿一伸落在地上,车子停下来了。
坐在前面单杠上孟枝枝这才下来。
她从车篓子里面取下回门的礼,提在手里。和赵明珠两人并排往里面走。
至于自行车则是还给了赵明玉。
她俩刚走了两步,在大杂院门房背风处晒太阳的张奶奶,听到动静,便抬头看了过来。
只见到孟枝穿着一件天蓝色小碎花棉袄,下面是一件黑色棉裤,扎着一条粗粗的麻花辫,斜斜的放在右肩膀上。
她皮肤白,五官生得也好,眉目如画,光彩照人。
哪怕是穿着臃肿的衣服,也能让人一眼便看到。
“哟,枝枝,你这是回门啊。”
孟枝枝是地地道道的南城人,也是石头胡同里面长大的孩子。
她看着张奶奶好一会,因着没有记忆叫不出来名字,便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是啊,回门。”
张奶奶瞧着她气色不错,便笑了笑,“看来结婚还行。”
但凡是结婚过的不好的,回门的时候,那脸子恨不得拉的老长。
“怎么没看到你爱人?”
其实,张奶奶也没见过孟枝枝的爱人,当初孟枝枝结婚结的急,爱人又是当兵的。
只有周母跑了两三趟,把儿媳妇说下来后,她便给了彩礼。只等儿子从驻队回来,便给他们办了酒席。
算是彻底结婚。
孟枝枝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归队了。”
张奶奶的目光顿时同情了几分,这还是新婚呢,婚前没见到人,这婚后才刚结婚不到三天,人又不见了。
她唠叨道,“这嫁给当兵的也不见得好。”
孟枝枝笑了笑没说话。
赵明珠见不得人人絮叨,她板着脸,“走了。”
她一开口,原先还笑眯眯的张奶奶,顿时不出声了。
赵家是个高傲的性子,当初从二环内的大房子搬到这种南城破大杂院,赵家人都适应不了。
赵明珠也是,向来眼高于顶。
以至于他们家搬来五年了,其实和大院儿的邻居处的也不是很好。
“小赵。”
张奶奶喊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赵明珠点头,刚要往大杂院里面走,恰逢赵母出来倒煤渣,她看到自家闺女回来,还愣了下。
“明珠,你回来了。”
亲亲热热的上来就玩着赵明珠的胳膊,这让赵明珠十分不舒服,她这人不喜欢和外人这么亲热。
唯独,能挽着她胳膊的便是孟枝枝了。
她求救地看向孟枝枝,可孟枝枝却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赵母心里惊奇,自家闺女怎么还能和孟枝枝打上眉眼官司的?
难道这是当妯娌当初感情了?
这倒是好事。
赵母到底是长辈,不好给孟枝枝使脸色,她冲着孟枝枝点点头。
挽着赵明珠,就这样把她给顺走了。
她一走,张奶奶就松口气,从老藤条椅上坐直了几分,她关切地看向孟枝枝,“你和小赵嫁过去没打架吧?”
以前这俩人没出嫁的时候,在大院儿就容易掐尖,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吵的凶的时候,还会互相扯头花。
孟枝枝想了想,“您想听实话还是听假话?”
这话一问,张奶奶就知道了,顿时把手摆成了一朵花,“算了,我不问,你进去就是。”
“你家今儿的还有客呢。”
孟枝枝点头,提着绿网兜,在门房屋梁下面站了好一会,遥遥地望着那院子内的天井。
孟家住的这大杂院是标准的一进院子。
巴掌大的院子,住了十几户人家。划在每户的头上,顶多也就是十几平,就这十几平多的要住十来口人,少的也要住个三五口。
张奶奶见孟枝枝站在原地不动,也跟着扭头看了看,指着右边第一间说,“咋地?出嫁出的连自己家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右边第一间呢。”
说到这里,她便叹口气,到底是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的孩子。
“枝枝,母女哪有隔夜仇,你结婚那天和你妈吵的就算是在凶,她也是你妈,你出嫁了以后她也哭了好几天。”
孟枝枝对自家母亲,其实没有什么印象。不过,早上起来做的那个梦,实在是吵的太凶了一些。以至于现在孟枝枝也记得,在经过张奶奶这么一说,她倒是多了几分胆怯了。
不敢上门。
也不敢回门。
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孟枝枝。
“回去吧,你妈也盼着你回来的。”
张奶奶难得起身,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孟枝枝下了台阶,这才按照张奶奶指着的方向往前走。走到那右边第一间,刷着红漆的木门门口,她伸手又落了下来。
正在犹豫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声音,“红梅,你嫁给我家得水,本来就没生孩子,就孟枝枝这一个闺女,还不是我家得水的种。”
“我让你把枝枝嫁给成才,也算是亲上加亲。成才是得水的亲侄儿子,在加上女婿这层身份,里外他都跑不掉给你们养老。多好的事情,你非得不同意,连夜把孟枝枝嫁到周家,这是多看不上我家成才啊?”
陈红梅的语气顿时拔高了几分,“孟成才?他和我家枝枝都姓孟,在辈分上来说,那是亲亲的堂姐弟,他俩能结婚?”
“咋不能了?”
是孟老太太的声音,“他俩挂着是堂姐弟,但是你当年怀着孕嫁给我家得水,谁不知道孟枝枝和成才没有血缘关系?”
陈红梅被气的说不出话。
怀孕嫁给孟得水,这是她这辈子抬不起头,被人戳脊梁骨的地方。
孟老太太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不过,这件事既然木已成舟,孟枝枝这丫头也成了别人家的儿媳妇,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得水考虑,以后他养老摔盆子怎么办?”
陈红梅下意识道,“我家枝枝会给我们养老。”
孟老太太冷笑一声,“那是会给你养,孟枝枝可是你的亲生闺女,但她却不是我家得水的亲闺女,你是不是忘记了,她得知自己不是得水亲闺女的时候,闹了好大一场,连带着爸都不喊了。”
这是事实。
也是陈红梅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去看孟得水,孟得水没有理,他低头吧嗒吧的抽着烟,显然也是被之前孟枝枝的行为给伤透了。
孟得水没有孩子,他和陈红梅结婚二十二年,就得了孟枝枝这一个闺女。
把她当做眼珠子疼。
但是后面,当孟枝枝知道自己不是孟得水亲生孩子的时候。
孟枝枝就大闹了一场,连带着爸都不喊了,直接就不认孟得水了。
看到他们夫妻这样离了心,孟老太太才高兴。
因为自家老二这个儿子,自从和陈红梅结婚后,两人好的蜜里调油一样。
若不是这次孟枝枝不认孟得水。
她也不会有这么一个机会。
既然娶不到孟枝枝做孟家儿媳妇,那就换个办法。
孟老太太这才说起来,她这次真正的目的,“既然孟枝枝这丫头养不熟,那就让成才过继给他二伯,将来他给他二伯摔盆子。”
这是摆明了吃绝户。
先是娶。
娶不到,那就过继。
听到这里,孟枝枝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梦里面她和母亲吵的那么凶了。
而陈红梅把她连夜嫁到周家去,这里面也是有苦难言。
她想知道原身的母亲,会不会放弃她这个闺女,去过继一个儿子。
孟枝枝敲门的手一顿,她没进去,就立在门口。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成才是个男娃,他过继过来,以后就问你们喊爸妈,得水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儿子。”
“不需要,我们有自己的闺女。”
陈红梅拒绝的干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还真指望你闺女给你养老啊?”
“更别说,孟枝枝出嫁当天,已经和你们断绝关系了,你真以为她会三天回门看你们,认你们?”
孟枝枝已经知道母亲的选择了。
她猛地一下子把门推开了,砰的一声,伴随着一阵冷风,瞬间倒灌进了孟家的堂屋。
屋内的人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孟老太太站在最外面,她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孟枝枝,她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艳。
实在是孟枝枝太好看一些,粗布棉衣也难掩清丽绝色。
漂亮的跟水晶一样的人。
但是在瞧着孟枝枝那一张紧绷的脸时。
孟老太太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和惧怕,孟枝枝以前没出嫁之前,在家当闺女着实不是个好性子。
说是个闺女,但是她之前的性格厉害的很,不然也不会和赵明珠天天掐尖打架了。
她讪讪地喊了一声,“枝枝啊。”
孟枝枝没理她,就那样略过孟老太太,走到了陈红梅面前,低声喊了一句,“妈。”
陈红梅没想到自家闺女会三天回门,也没想到,她还会继续喊自己妈。
这让陈红梅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无疑是地喃喃道,“枝枝。”
孟枝枝牵着她的手,又转头牵着了孟得水的手,喊了一声爸。
孟得水本来在抽烟的,但是瞧着孟枝枝进来后,他条件反射的把烟给掐灭了去。
孟枝枝自小就不爱闻烟味。
瞧着她牵着自己的手,还喊一声爸。这让孟得水有些意外震惊,要知道,当初孟枝枝在得知真相后。
就放出话了。
她不会在认他这个爸了。
谁让他骗她这么久。
孟枝枝知道父母的震惊,她没理,而是牵着他们两人走到了孟老太太的面前。
她看着孟老太太的眼睛,没喊奶奶,只是淡淡道,“我爸妈养了我二十年,你都能够揣测我不给我爸妈养老。”
接着,孟枝枝话锋一转,“那我爸妈没养孟成才一天,你凭什么认为孟成才会给我爸妈养老?”
这话,问得孟老太太支支吾吾,“既然过继过来了,那自然是亲生的孩子,成才自然会给他们养老。”
孟枝枝也不发脾气,反而还温温和和地问,“那我爸妈生病的时候,和孟成才亲生爸妈生病的是时候,你觉得他会选择给谁看病?”
“如果孟成才将来结婚生子,自己钱都不够用的时候,他还需要给父母养老,你觉得他是会养他的亲生父母,还是养半路相认的父母?”
这些问题太过现实。
也太过尖锐了。
以至于就算是孟老太太想撒谎都不行,她想说肯定会给陈红梅和孟得水养老。
但是前头又有个亲生父母。
是人都会偏心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是现实问题。
“你看,你回答不出来。”
“但是我却可以回答你,我爸妈养我二十年,我也能够养她们二十年。”
这话一落,陈红梅和孟得水猛地看了过来,显然目光里面还带着几分震惊。
他们在哪儿们也没想到,在和他们断绝关系之后的孟枝枝,会当着他们的面说这种话。
哪怕是这种话是说给孟老太太听的,但是对于他们来说。
这已经够了。
孟老太太咬着牙,“你一个出嫁的丫头——”
“你养你父母,你丈夫,你公婆,他们同意吗?”
孟枝枝紧紧地握着父母的手,她语气平静,但是却能够让人听出一丝压力,“老太太,他们同不同意,这是我的事情。我敢发誓,我不养我的父母,我天打雷劈出门不得好死。”
这话一落,陈红梅就要伸手去捂着她的嘴,却被孟枝枝拿开了,她偏头去看孟老太太,“你说,你把孟成才过继过来,他如果不养我父母,出门被车撞死,生孩子生一个死一个。”
这话一落,孟老太太眼睛立马凸出了几分,又惊又惧,厉声喝道,“孟枝枝!”
显然,孟枝枝这话是戳了孟老太太的肺管子,孟成才是孟老太太的命根子。
“你再说一遍!!!”
孟枝枝是个好脾气,但是这会她却难得尖锐了几分,“老太太,你这么生气做什么?那只是没有发生的事实,你着急什么?还是说,你只是哄着我爸,把孟成才过继过来,将来就不养活他们?”
这才是真正的事实。
一个被拆穿的事实。
孟老太太开始胡搅蛮缠,“有你这么和长辈说话吗?”
孟枝枝心说,她算是哪门子的长辈?
她都没理孟老太太的胡搅蛮缠,转头去和陈红梅说话,“妈,我想吃您做的鸡蛋饼。”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到周家做的第一顿饭,为什么会做鸡蛋饼了。
因为这是原身从小吃到大的东西。
哪怕三年饥荒的时候,陈红梅也没亏过她的嘴。
只因为陈红梅和孟得水两口子是棉纺厂的职工,却只养了孟枝枝这一个闺女。
他们也舍得,把孟枝枝养成了石头胡同的一枝花。
起码,在赵明珠来石头胡同之前,孟枝枝确确实实是一枝花。
她穿着最时髦漂亮的衣服,但是在赵明珠来之后,孟枝枝一下子便被比了下去。
赵明珠是资本家小姐,盘靓条顺,好看的衣服比孟枝枝还多。
哪怕是赵家落魄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还是要比孟枝枝好上不少,这才是两人当死对头的根源。
陈红梅听到自家闺女说要吃鸡蛋饼,她当即擦了擦泪,“我去做。”
说完这话,才反应过来孟老太太还站着,陈红梅便打开了门,冲着孟老太太说,“妈,你回去吧,过继孟成才的事情就此做罢。”
孟老太太气了个半死,她转头去看孟得水,也就是她的二儿子。
孟得水避开了自家母亲的目光,声音平静,“妈,你疼你侄儿子了大半辈子,可是华子哥却没给你养老过,更没来看过你一次。”
“其实,你我都知道,疼侄儿子是白瞎的。”
“我闺女孟枝枝会给我养老。”
孟枝枝回门认他们,这才是孟得水说出这话的底气。
孟老太太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被关上的门,代表着她不止目的没达到,还被扫地出门了。
孟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孟家的门,骂骂咧咧,“她孟枝枝都不是孟家的种,你还这样稀罕她!”
“也不怕喂出个白眼狼来!”
这话一落,孟家倒是没开门,对面赵家却开门了,赵明珠端了一盆子刚洗完的手的水,顺势泼在了孟老太太一身。
孟老太太叫了下。
赵明珠上前了一步,仔细观察了下对方,“对不住啊老太太,我还以为你是孟枝枝呢。”
“这水我是泼孟枝枝的,没想到泼到你身上了。”
孟老太太知道赵明珠和孟枝枝是死对头,只能自认倒霉离开了。
她一走。
赵明珠收了盆子,她冷笑一声,“什么玩意儿,还孟枝枝是白眼狼,我看你才是白眼狼。”
刚说完,一回头对上赵明
玉震惊的目光。
显然,他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会听到自家妹妹替孟枝枝说话。
赵明珠也没想到,赵明玉出来的这么巧,被他全听了去,她眼睛一瞪,“看什么看?”
“孟枝枝的坏话只有我能说。”
“别人说了,我骂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