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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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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渐渐转冷, 枯黄的败叶从光秃秃的枝头坠落,飘向泛黄的草地。

谢临川和秦厉终究没能去秋游狩猎,李风浩上次在祁山城吃了大亏, 收缩阵线,积蓄粮草,大有明年再卷土重来之势, 羌柔王储之争进入白热化,暂时没有精力骚扰边境。

难得的冲突真空期, 各方都迎来了短暂休养的时间。

谢临川不得不加班加点开发新武器, 以应对明年开春可能到来的战事。

射箭靶场内, 萧瑟的寒风卷着靶场的黄沙, 掠过林立的箭簇。

谢临川一身简约的银甲束身, 紧窄的袖口绑住手腕, 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腕骨, 他手里握着一柄新制的重弩。

弩身取百年山桑木为胎, 通体打磨得温润光洁, 纹理顺直致密,外侧裹着一层暗纹鲛绡防滑, 刻着细密的防滑缠绳,握感沉稳趁手,两侧弩梢微微反曲,弧度恰到好处, 既能蓄足力道, 又能保证射程。

与常用重弩不同, 弩身加装一环粗壮铁踏蹬,上面还设有箭槽与瞄准具。

秦厉看着这具造型颇为古怪的重弩,上手拉了一下弩弦, 惊讶地发现,以他双臂的臂力,竟然都有些吃力,更何况普通士兵。

他指了指上面的踏环:“这是什么?”

“是给士兵用脚来蹬的踏环。”谢临川踩在踏环上,演示了一遍上弦的过程。

“腰、臂、腿合力上弦,比双手能拉开的力道大得多,射程远胜旧制,拉满射程可达三百步,寻常铁甲盾牌一箭可透,而且可以预先张开待发,是先手利器。”

说着,谢临川稳稳托起上好弦的重弩,瞄准百步开外的一具上等铁甲,只听铮的一声,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激射而出,猛地洞穿铁甲,从后背射出去,去势犹未全尽,最后牢牢钉在了后面的木靶上。

秦厉讶然的目光骤然一亮,周围围观的聂冬等人,同样喜上眉梢,忍不住叫了声“好弩”。

谢临川指腹摩挲着光滑的弩臂,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倘若配合钢制箭镞,哪怕重盾重甲,也能照穿不误。”

看着谢临川自信满满的神采,秦厉忍不住一笑:“哦?这么厉害?叫什么名字?”

谢临川将重弩递出:“嗯,就叫克敌弩吧。陛下可想试试?”

秦厉身着玄黑常服,将碍事的广袖外衣脱去,露出矫健匀称的身形,他接过克敌弩掂了掂,只觉入手沉实,弓身纹路精致,用料上乘。

身旁内侍早已递上雕翎箭,秦厉将箭矢送入箭槽,目光锐利地盯着百步外的铁甲靶。周遭侍卫尽数屏息,连风都似停了片刻,只待箭出破风的刹那。

可就在弦力绷至极致的瞬间,一声刺耳的崩裂声骤然炸开——弓弦固定处的铜片倏然扭曲断裂!

搭配的弓弦本应是精选牛筋合股绞制,回弹力道极猛,这一下狠狠抽在秦厉持弩的右手上,发出啪的一声。

秦厉手猛地松开,克敌弓坠落在地,箭杆也斜斜插在沙土中。

“陛下!”谢临川脸色骤变,快步上前一把握住秦厉的手腕。

周遭侍卫瞬间大惊失色,纷纷围拢过来,叫着医官。

谢临川不由分说捞起秦厉的手仔细查看,只见他右手手背被弹出一条一寸长的血痕,周围隐隐有红肿的趋势,可见力道之重。

靶场气氛陡然凝固,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只拿眼偷偷瞄献上重弩的谢临川。

秦厉扫眼一圈,不咸不淡道:“一点擦伤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

他本想说他在战场上受伤如同家常便饭,却见谢临川蹙着眉心,小心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触伤处边缘:“怎么抽这么狠,很疼吗?都流血了……”

秦厉轻抬眉梢,顿时把话咽了回去,想起在军营失去神智的日子,眼珠转了转,嘴也不硬了,慢悠悠道:“嗯……是有点儿。”

谢临川挑眉瞥他一眼,等待医官过来前,低头轻轻吹了口气,微凉的气流拂去伤处红热的燥意:“好点吗?”

秦厉微微勾着嘴角,懒洋洋拖着调子:“一点点小伤而已,谢大人都这么紧张呀。”

谢临川一本正经道:“克敌弩是微臣献上的,伤了陛下龙体,微臣难辞其咎。”

秦厉突然微妙地体会到了谢临川每次被他嘴硬到的感觉。

啧。

等到医官过来处理伤口,谢临川目光却落在那断开的弓弦上,眯了眯眼,将重弩拾起。

弓弦固定处的铜片裂口参差不齐,铜片被磨得过薄而扭曲,导致固定不稳,偏偏这重弩又需要巨大的力道才能拉开弦,用了几次以后,铜片竟然断裂了。

这重弩是兵部拨发的军需用料打造而成,若是将来用此重弩装备军队,上阵杀敌时弓弦崩断,岂非无意之中要葬送万千将士性命。

谢临川捏着那枚不起眼的铜片,道:“陛下,打造这重弩的匠人太不谨慎了,把部件磨得太薄才导致断裂,应该着军器监申斥。”

不远处的工部尚书张催浩立刻上前,擦了把汗道:“陛下,军器监的匠人们都是严格按照谢大人的要求打造的,这次应当只是意外,臣会按照军器监的规矩处置。”

兵部尚书梅若光出声道:“军器监的匠人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怎会出这等纰漏,依臣看,或许是谢大人的巧思还稍有欠缺,改良失当。”

谢临川笑了笑,顺着他的话慢条斯理道:“梅尚书所言有理,或许此弩确实还有须改进之处,只是不知道武库里还有多少这样存在问题的弓弩,臣明日打算把武库清点一番,以免日后上了战场,再发生今日的意外。”

“只是武库的保管一向由兵部负责,还需要梅尚书配合臣。”

梅若光噎了一下,不明白谢临川好端端把锅甩给军器监的匠人,怎么又绕到兵部头上了。

秦厉看了谢临川一眼,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是该清点一番,武库就暂时封存,让你去清查吧。”

梅若光见秦厉发话,眼皮子不自然地抽动一下,低头不语。

武库位于皇城城西,周围有禁军把守,武库的对面是军器监,而相邻的另一侧则是负责铜铁金属用料的掌冶署。

谢临川得了秦厉的旨意,跟兵部尚书梅若光一道清点武库军资,梅若光离开靶场,连自家马车都来不及上,就被谢临川强行拉走,马不停蹄直奔武库处。

两人刚进入武库衙署,不料身后的大门倏然合拢,竟被谢临川的亲兵团团包围起来。

梅若光脸色一变,又惊又怒,指着谢临川的鼻子喝道:“谢大人,你这是何意?本官乃朝廷命官,没有陛下的命令,你还想自私将本官扣在这里不成?”

武库其他官员小吏们,看着那些训练有素的扶刀军士,同样惊疑不定。

“梅大人莫急,你忘了今日陛下的命令吗?武库暂时封存,封存的意思就是,封起来,凡是武库范围之内,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自然也包括人。”

谢临川好整以暇坐在堂上,掸了掸衣衫下摆,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梅若光目光闪烁一阵,听了这话反而镇定下来,冷笑道:“谢大人别以为得了陛下宠信,就可以为所欲为,谢大人想怎么清查自可随意,但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拘在这里,一天不查出个结果,就一天不放人吗?耽误了公务又该如何?就算是陛下,也不是能胡作非为的。”

谢临川淡淡笑道:“三天,本官只查三天,若清查结果一切正常,大家自然都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梅若光冷哼道,“三日后,倘若你什么也没查到,本官定要在朝堂上当众参你一本,滥用职权,胡乱扣押朝廷重臣!”

“纵使陛下一心包庇,文武百官和御史也不会轻易放过你,至少也要革职自省!”

谢临川摇头道:“梅大人别这么激动,这哪里叫扣押?只是配合本官一起行事罢了。再说了,如果梅大人问心无愧,何必在意呆在这三天呢。”

梅若光眯了眯眼,看了看身后紧紧跟随的亲兵:“谢大人请吧。”

及至黄昏,谢临川带人在武库里随意巡视了一番,命人把库中各色军械一箱箱搬出来清点,登记造册后再送回武库之内。

一时之间,整座武库军械被搬来搬去,几乎要被谢临川翻个底朝天。

又命武库中所有官吏,包括梅若光在内,都集中在内堂,把账目送来,准备查账,颇有一查到底雷厉风行之态。

武库的中丞瞅了瞅面无表情的梅若光,一脸为难之色。

“怎么了?本官奉命清查武库军资,莫非账目还看不得?”谢临川坐在堂上,端起茶杯低头啜饮一口,看了看武库中丞和他身后一众小吏。

中丞满脸堆笑道:“不是看不得,只是账目核对还需时间,现在天色已晚,不如让我等今晚核对无误,明天再送给大人审阅可好?”

谢临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本官只有三日时间,怎好耽搁,人多好办事,不如一起核对便是。你说呢?梅大人。”

梅若光脸上却未见丝毫慌乱,抚了抚须,神色自若:“就按谢大人说的办,把账目都拿来,若有一处不对,本官第一个不放过。”

他冷笑着看着谢临川,他在兵部这么多年,武库的账目明明白白,哪里会给人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中丞和主簿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才三天时间,能让谢临川看出什么破绽来?

谢临川想借由武库找他的茬公报私仇?哼,三日后什么时候查不到,到时候脸面扫地的就是他谢临川!

想到这里,梅若光一扫方才的惊怒,整个人放松下来,老神在在喝起了茶。

谢临川也不搭理他,自顾自让人大张旗鼓清点军资,看到有人在搬运新改进的小型火药罐,他特地叮嘱道:“近日天干物燥,武库中的火药需要妥善安放,千万不能有明火出现。”

中丞忙不迭点头,把脑袋埋低:“谢大人放心,我们明白。”

一连两日过去,转眼到了第三日。

这几天他一直被谢临川派的亲卫寸步不离地紧跟着,就连出恭都有人守在一旁,晚上在武库的厢房里睡觉也睡得不安稳,旁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给他。

他早已憋得满肚子怒火,一心等着上朝当众痛斥对方假公济私。

眼看三天时间即将过去,谢临川果然在账目上一筹莫展,武库中军械的数量也明明白白,跟账目都能对得上。

梅若光面上神色越来越放松,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地看着谢临川:“谢大人清查得如何?要不然再多查一日?”

谢临川沉默片刻,淡淡看着他:“梅大人着急什么?还有最后一晚呢。”

“哼。”梅若光嗤笑,再查几个晚上都一样。

入夜,星子暗淡,月黑风高。街上的敲梆声渐渐远去。

皇宫之内,紫宸殿内殿。

秦厉用过晚膳,又翻阅一会儿奏折,周围冷冷清清,似乎缺了点什么。

偶有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拂起轻薄的纱帐,拂动着烛火。

李三宝端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参汤过来,又把一件崭新的狐裘披风抖落开,躬身道:“陛下,今夜风大,气候转寒,小心着凉。”

秦厉摸了把披风的毛领,他右手上被弓弦弹出的伤痕已经结痂,长新肉时偶有些许痒意。

他蹙眉问道:“谢临川还没回宫吗?”

李三宝今晚第三次回答道:“谢大人还在城西武库,说是要查上三日呢,今天就是第三日了。”

秦厉瞥一眼窗外被狂风呼啸刮得来回摇摆的树影:“这么冷的天还不回来,他在武库查得怎么样了?”

李三宝道:“谢大人将武库封起来,连同梅大人一起关在了里面,尚未有消息传递出来。”

“那就是什么也没查到了?”

秦厉目露疑色,谢临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既然盯着武库应该有眉目才是。

“朕亲自去看看。”他从椅中起身,临走前不忘带上那件毛茸茸的崭新狐裘。

城西武库。

秦厉的马车刚刚放慢速度,抵达武库附近,他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假寐,手指按着太阳穴轻轻揉动,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态。

这几日晚上就寝,也不知是否怀里少了个人,有些不习惯,他在睡梦中总是睡不安稳。

梦境中一些不真切的画面时不时冒出来,醒来后又摸不清头绪,白天午睡的时间也变长了。

马车还没停稳,寂静的夜空下,蓦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爆炸,震荡的巨响远远传开,直至将四周的人群惊醒。

“护驾——陛下小心——”聂冬一声大喝。

马匹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起一阵阵嘶鸣,周围骤然绷紧神经的羽林卫迅速上前护住马车。

秦厉猛地推开车门,却见前方武库所在的方向,升腾起一片火光和灰蒙蒙的烟雾。

他脸色骤然一沉,眼神又无端恍惚一下,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串似曾相识的画面,仿佛武库曾经已然爆炸过一次。

他眼前好似看见数不清的刺客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杀入皇宫内苑,与措手不及的羽林卫厮杀,武库和宫门的爆炸裹着冲天火光,在同样的黑夜下烈烈燃烧。

那火光中,他竟依稀看见李雪泓和另外一个仿佛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人……是谁?

“秦厉,是不是很奇怪我的人马从哪里进来的?”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李雪泓扭曲的声音。

“就在你眼皮底下的密道里,我和临川就在那里商议如何对付你……”

“我早就把这条密道告诉了他,只有你被蒙在鼓里。秦厉,你真可怜……”

秦厉倏然按住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头疼欲裂。

李三宝慌忙扶住他:“陛下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回宫吧?”

秦厉恍然醒过神,紧闭一下双目再度睁开,眼前是李三宝的脸,远处是喧嚣中的武库。

一切莫名的幻象都褪去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仅仅是一场错觉。

秦厉紧皱着眉头,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什么?

谢临川不是说密道的事只是他偷听来的吗?

看守武库的禁军见了皇帝的御驾,急急忙忙上前:“陛下,方才似乎是武库的墙面突然炸裂,谢大人正在组织救火,目前火势已经控制,暂无人员损伤。”

秦厉缓缓吐出一口气:“知道了。”

他沉着脸,突然看向聂冬:“宫中那条前朝的密道可有发生异常?”

聂冬一愣,不明白为何陛下会在此时提及密道的事,但依然肃容回禀道:“还请陛下放心,那条密道已经封死了,末将亲自查验过,没有异状。”

听到聂冬明确的回答,秦厉勉强舒展眉宇,暗自松了口气。

方才果然只是他的幻觉。

自从上回失去神智恢复以后,就时常神思不宁,莫非就是太医口中的遗症?还是最近太累了?

秦厉按着太阳穴甩了甩头,按捺下莫名其妙的不适感,径自从马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往武库走去。

“陛下,小心危险。”李三宝连忙嘱咐其他人帮忙救火,自己紧跟在秦厉身侧。

把守在武库外的禁军见秦厉到来,立刻打开大门。

“发生什么事?谢临川呢?”秦厉沉着眼,扫视一周,只见里面的侍卫正在有条不紊地提水救火。

烈烈火光之下,谢临川修长的剪影自背光里朝他快步走来,渐渐显出一身剪裁合体的湛蓝官服:“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秦厉看见他自火光而来的身影,愣了愣,不由捏了捏眉心,把最后一点似曾相识的画面甩开。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没有受伤吧?”

谢临川上前,撩开秦厉额发,摸到一手细汗,轻轻替他拭去:“陛下可是担心了?我没事,陛下放心,火势不大,马上就可以扑灭了。”

秦厉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脸色依然难看,却没有再多问,只缓缓点头:“那就好。”

谢临川见他唇上血色似在衰退,微微蹙眉:“陛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今夜转凉,外面风寒露重,还是赶紧回宫休息,这里交给我吧。”

他从李三宝手中取过狐裘披风,正要为秦厉披上,却被他按住,披在了谢临川肩头。

秦厉慢慢替他系好系带,眉眼微动:“朕可不像某人那般怕冷。”

谢临川握着他的手,指腹轻轻抚过对方右手上的伤痕,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陛下!”

梅若光带着武库一众吏员怒气冲冲快步走来,指着谢临川道:“陛下,谢大人无故扣押我等,日日派人监视,形同拘禁,连续三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如今更是失职,火药保管不当,造成武库爆炸走水,库中储备的都是重要军需,哪里经得起损失?”

“谢大人滥用职权在先,渎职在后,陛下难道还要视若无睹,姑息包庇不成?若不处置,不光微臣不服,兵部和武库所有官吏都不服!”

秦厉皱起眉头,眼神黑沉,压着眉骨扫过众人的面庞,在梅若光铁青的脸上略一停留。

后者被他深沉的眸子一扫,心里打了个突,本想脱口而出的告上御史台和当众参奏,硬生生咽了回去。

秦厉不动声色看向谢临川,缓缓开口:“梅尚书参你滥用职权和渎职,你可有言辩解?”

谢临川不疾不徐道:“启禀陛下,此事另有隐情。”

不等梅若光露出错愕之色,他双掌轻拍:“把人都带上来。”

片刻,亲卫押着几个小吏跪在众人面前,后面抬来好几口大箱子,打开来,里面满满装着掌冶署的铸铜。

看到铸铜箱子的瞬间,梅若光脸上的怒容陡然转惊,指尖捏紧袖袍,面色发白。

秦厉挑眉:“这是?”

谢临川慢条斯理解释道:“回禀陛下,微臣白日清点武库,命人把火药从原来储存的库房转移到东侧,夜里果然发现有人试图制造意外,却不慎一同炸塌了东侧掌冶署的院墙,臣派人去掌冶署的库房查看。”

“想不到这一查,正好查出库房的铸铜有问题,有吏员半夜偷偷往外运送掌冶署的铸铜,被捉了个现成。”

想不到?正好?梅若光哪里还不明白,分明就是谢临川故意的!

把他拘在武库,不给他反应和传递消息的机会,什么清查军资,都是摆在台面上吸引他人注意的幌子,原来真正的目标是掌冶署。

被捉到的几名小吏还在试图喊冤:“陛下,这些只是日常火耗,按照惯例处置罢了……库房里的铸铜并没有少啊!”

“火耗?”谢临川冲身后的亲兵狄勇使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将掌冶署库房中抬出来的箱子一起打开。

狄勇从其中挑出几块铜锭在手里掂了掂,将准备的称抬上来,当众称重,众人一看结果,重量竟有明显不对。

“陛下请看,库房里的铸铜掺有少量驳杂的劣铜,有的上面竟然已经起了铜绿。而这些‘火耗’,则是色泽光亮的优质赤铜。”

秦厉手指刮过带有铜绿的铸铜,脸色一黑,哪有什么不明白的,掌冶署有小吏偷偷在铸铜上动歪脑筋,以次充好,私运铸铜牟利!

难怪上次谢临川命工匠打造的克敌弩会突然断裂,并非工匠把部件打磨得太薄,原来是用到了掺了劣铜的铜料。

谢临川使了个眼色,狄勇继续道:“谢大人命我等严密监视掌冶署,发觉掌冶署有人监守自盗,将这些铜火耗偷运,送到城外的货船上。”

“属下一连打探三日,才摸索到铸铜流向了几间打铁坊,表面只做些打铁生意,实则隐秘地藏有一座私铸坊,背后的主人名叫赵常新,他的叔父正是梅尚书家的管事。”

“梅尚书,看不出你还有此等生意头脑?做个兵部尚书真是委屈你了。”

秦厉沉淡的视线移到梅若光脸上,声音不见如何愠怒,轻描淡写间却压得梅若光几乎直不起腰。

梅若光噗通一下跪下去,脸色惨白:“陛下!此事臣完全被蒙在鼓里!一概不知啊!请陛下明察!”

秦厉摆了摆手,冷声道:“梅若光纵容下属监守自盗,贪墨军需,剥去官服官帽,和其他同党一同押入天牢候审。”

处置完梅若光的案子,秦厉瞥了谢临川一眼,动了动嘴唇,但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谢临川见他眼中的疲色,摸了摸他的手背,指尖罕见地传来一丝凉意,他微微蹙眉:“外面天冷,回宫吧。”

※※※

翌日,天牢。

梅若光的监守自盗贪墨案震动朝野,京城府尹、刑部和廷尉府定于三日后对梅若光进行会审。

自从谢临川从廷尉府调职,新的廷尉则由曾经在刑部任职,又有御史台经验的裴宣出任。

再度踏足这个暗无天日的牢狱,谢临川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两只手揣在袖中,看着牢房中身着单衣,头发凌乱的梅若光。

他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碟饭菜,普普通通的牢饭,并不因他曾经做过尚书而有任何优待。

梅若光面颊凹陷,不过一夜未见,却仿佛衰老了十岁。

他一边吃着饭菜,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的谢临川,嘴角动了动,嘲弄道:“我根本就没有派人去武库放火,分明是你为了有个由头查掌冶署,把祸水往我身上引,故意制造事端,谢大人如今身居高位,靠着新帝的宠信公报私仇,就不怕他日引来陛下猜忌吗?”

谢临川缓缓道:“梅大人在兵部干这监守自盗的勾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吧?拿所谓的铜火耗私自去铸铜币,以谋取暴利,难道不是事实吗?什么由头重要吗?”

梅若光随手夹了一口菜吃进嘴里,冷哼道:“我什么都不知情,家中管事背着我干下的勾当,我至多只是对下属失察,御下不严,无论谁来审问,我回答都是一样。所谓刑不上大夫,谢大人莫非还想对我用刑不成?”

谢临川不疾不徐从怀里摸出几张纸,道:“梅大人别忘了,上次顺王给我的那份百官秘录,乃是由我呈给陛下的,你莫非以为,我没有事先抄录一份吗?”

“你的这些勾当,上面都记着呢,否则我怎会这么快就顺藤摸瓜查到你。”

“你若还要死鸭子嘴硬,别说你的性命,你府上全家都性命难保。”

梅若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咬牙道:“上次陛下亲口承诺既往不咎!”

“那是自然。”谢临川点点头,“陛下当然会既往不咎,可你也没收手啊,更何况,承诺的是陛下,又不是我。”

梅若光眼底布满血丝,喉咙里吭哧喘几声粗气:“你想怎样?”

谢临川勾了勾嘴角,面色冷然:“你胆子这么大,上次陛下严令以后还敢干这些勾当,我看,不止你一个人主谋吧?肯定还有人跟你合伙,对不对?告诉我,你的同谋还有谁?”

前世李雪泓口中那个“忠臣”,究竟是不是梅若光呢?

他是兵部尚书,又是前朝老臣,李雪泓造反成功,若是有他的帮忙,倒是说得通。

梅若光明显犹豫了一下,就在谢临川准备继续威逼利诱时,梅若光突然捂住肚子,喉咙嗬嗬嘶声,渐有血迹从嘴角流出。

谢临川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去抠他的喉咙:“吐出来!快告诉我是谁!”

可惜迟了,他吃进去的份量不小,梅若光眼瞳涣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转眼便咽下最后一口气。

谢临川瞥见那饭菜,心中顿时一凛,没想梅若光还没等到三衙会审,才过一晚上竟被人毒死了。

他放下尸首,起身离开牢房着人处置,不料刚走出房门两步,就迎头撞上了秦厉和秦咏义还有言玉等人。

看见牢房中已然气绝的梅若光,几人面上浮现出同样的错愕。

秦厉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言玉上前试探一下梅若光的鼻息,擦过他的嘴角血迹闻了闻,暗暗瞥一眼谢临川,道:“陛下,梅若光中毒死了。”

秦厉目光微沉,没有说话,秦咏义看了看谢临川,不咸不淡地道:“众所周知,谢大人跟梅若光有旧怨,其实等到三日后三衙会审,他也难逃抄家问斩,谢大人何必这么着急呢?”

谢临川目光锐利,平静道:“秦大人莫非是在暗示我给梅若光下毒不成?”

“这话我可没说。”秦咏义摇头道,“只不过但凡跟谢大人有仇怨的,总是死的不明不白,上回死了一个杨穹,这回又是梅若光,实在很难不让人多心。”

谢临川挑眉:“正如阁下所言,我又何必专程来杀一个必死之人,惹得自己一身腥。我今日前来,正是想问问梅若光是不是还有同伙,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灭口。”

秦咏义看他一眼,叹口气道:“谢大人为梅若光精心设了这么一个局,他死了固然是罪不可赦,听闻昨夜武库爆炸走水,可惜了武库那么多军资,就算谢大人想要报仇,也不应该让武库承担损失啊。”

他身后的聂冬这时却轻咳一声,瓮声瓮气地道:“秦大人有所不知,谢大人第一日就告知了末将,将武库的大部分军资暂时转移了,被波及到只有空箱子。”

秦咏义张了张嘴,一时无话可说。

“够了。此事谢临川有功无过,不必再提。”秦厉警告般看了一眼秦咏义,后者自知失言,当即退后不再多说。

“至于梅若光中毒一事,让刑部和廷尉府彻查。”

待秦厉带着谢临川离开,秦咏义落后半步拉着言玉低声道:“言丞相,你觉不觉得陛下实在太过宠信谢大人了,这可不是件好事。”

“你看谢大人一介降将,现在已是枢密使,如此肆无忌惮对朝廷大臣设局,最后还死的不明不白,陛下还是一心偏私,将来岂不是要跃居你我头上?”

言玉拈着胡须,深深看了一眼秦咏义:“可就事论事,谢大人此举也只是为朝廷除害,并无过错,自古以来讲究论迹不论心,陛下曾言,满朝文武皆有私心,陛下身为人君,他都不怪罪,秦大人又何必介怀。”

秦咏义嘴唇动了动,彻底沉默下去。

※※※

皇宫,紫宸殿。

时已入夜,方下过一场冷雨,窗外寒风阵阵,落叶萧索。

谢临川和秦厉一路回到寝宫,相对无言。

秦厉坐在榻上,幽深的眼眸凝视着谢临川,沉默着不发一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谢临川注意到他异样的神色,缓缓上前,拨开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低头专注地望着他,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陛下是怀疑我杀了梅若光?”

秦厉眉梢微抬,缓缓摇头:“你怎会做这么粗糙的事。”

谢临川一时不知,该高兴秦厉对他如此信任,还是该无奈自己在他心里是个心机深沉的形象。

“那陛下可有话要问我?”

秦厉眉心轻蹙,又松开,他并不在意梅若光这等蛀虫的死活,但心里没来由的疑虑却不知何时开始萦绕在心头,似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可细究起来,除了谢临川做不了数的梦呓,和自己偶尔似是而非的幻觉,根本无从问起。

他再度摇头道:“梅若光的事,朕不怪你,以后这种事,你可以事先告知朕。”

谢临川心中微动,靶场发现弓弦断裂只是一个意外,后来的计划都当时的临时起意,所以无法事先告知秦厉。

他本想哄一哄秦厉,说是为了给他受伤的手揪出元凶,哄他开心。

话到嘴边,又被谢临川咽了回去。

他缓缓矮身,一条腿屈膝,蹲在秦厉榻前,执起他结痂的右手,放在唇边磨蹭。

他抬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秦厉,眸光清亮,嗓音低沉而和缓:“其实秦咏义说的也没错,当初杨穹确实是我设计,引人来杀,以至于当街横死。”

“梅若光也是我故意利用弓弦断裂的借口给他设套,趁机曝光他的罪行,武库的火也是我命人放的,只是为了顺理成章调查掌冶署的弊情。”

“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就是要为自己报仇。”

秦厉心腔猛然一震,沉下眼神,眯了眯眼,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沙哑着嗓音开口:“上回朕质问你杨穹的死,你还死不承认,现在倒是敢说了?”

谢临川握着他手,伸出柔软的舌尖,一点点舔舐着对方手背上的伤疤,依然抬着眼,眼神直白地黏在对方眼中。

“不光因为他们罪有应得,更重要的是……”

谢临川一顿,低低笑起来,连带着鼻梁侧的红痣也跟着震颤:“我就是仗着陛下宠爱我,所以肆无忌惮,陛下总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秦厉心脏像是被捏了一把,猛然漏跳两拍,又像被对方的直白点燃了一簇热切的火焰。

“你这家伙!”

他用力将人拉起来,一个翻身扑倒在榻上,恶狠狠吻住他的嘴唇:“越来越恃宠生娇了!”

谢临川双手用力拥着他,回吻来得缠绵悱恻。

如果将来有一天,他愿意鼓起勇气,把那些噩梦里发生的背叛都告诉秦厉,秦厉也会原谅他吗?

秦厉火热的胸膛磨蹭着他,薄薄的衣料挡不住升高的体温。

“朕……当然会原谅你……”

唇齿相依的深吻越是炽热,内心无从发泄的情绪却越是酸胀涩然。

倘若谢临川真有一日如他幻觉中那般背叛,他纵有千万鳞甲,也会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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