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寒的雨天, 窗外风雨声大作,丝丝的寒意从帐幔的缝隙间渗透进来。
秦厉双目紧闭,紧紧抿唇, 在软榻上睡得并不安稳,再度陷入了梦魇之中……
周围还是熟悉的内殿,陈设都一模一样, 秦厉却总觉得有几分陌生。
“陛下,怎么不吃?我做的红枣酥不合陛下的口味吗?”耳边传来一道低沉带笑的熟悉声音。
秦厉后知后觉转过头, 看见谢临川站在他身侧, 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英俊, 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讨好起人来时连轻轻上扬的语调都叫人如沐春风, 跟平日里冷傲淡漠的样子大相径庭, 又仿佛隔着一层纱似的, 朦朦胧胧的不真切。
冷傲淡漠?秦厉有些晃神, 他为何会觉得谢临川应该是冷傲淡漠的?
他低头看向那盘点心, 刚出炉的红枣酥还带着温温的香甜气,酥皮层叠酥脆, 内里是绵密醇厚的枣泥。
“你做的?你竟会下厨给朕做点心?”秦厉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几分惊喜。
他有什么好惊喜的?谢临川明明还给他煮过长寿面呢。
谢临川拿起一块酥点喂到他嘴边,一股馥郁香浓的甜枣味飘悠悠钻入鼻间。
秦厉喉结动了动,刚欲张口吃进去, 鼻头倏尔一皱, 那香甜的气味中隐约夹裹着一丝洋金花独有的味道。
他幼时在野外与狼群为生, 曾误食过一次,躺在原地四肢酸软无法动弹,足足一日一夜, 才勉强恢复。
秦厉蓦然一怔,抬头看向谢临川。
他一双眼瞳幽深如墨:“这是我头一回下厨,还不熟练,可能不好吃吧,陛下不喜欢就算了。”
说着,他把点心丢回盘中,要把整盘端走。
“等等……”秦厉扼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用力,忽而瞥见对方手指上一个微红的小泡。
谢临川微微蜷起手指,笑道:“煮红枣的时候不小心被沸水烫到,不妨事,叫陛下见笑了。”
秦厉嘴唇动了动,深深凝望着对方的眼睛:“你为何……想到给朕做点心?”
他听见自己语气平淡而低沉,可胸腔里骤然波荡的心绪,如同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深渊,在一瞬间几乎吞没了他的意识。
为何在点心里下药欺骗他?
为何如此用心,却是为了离他而去?
为何……不肯喜欢他。
一股陌生的酸涩从喉间涌上来,胀得他心腔发疼,那极致的苦涩好似属于他,却又不完全属于他。
谢临川微微别开脸,目光移开一瞬,又移回来,端着盘子的手指无意识的扣紧,不知是紧张亦或是犹豫:“我……从前总待陛下不好,所以……”
秦厉嘴角无声浅笑,低垂眼睫:“所以想……最后待我好一次?”
最后两个字说的很轻,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似释怀,似无奈,似决绝。
他握紧谢临川的手,一点点把那块酥点送入口中,谢临川忽然手一僵:“陛下……”
秦厉感觉到手中传来的犹豫和拉扯的力道,忍不住抬眸再度看向他,谢临川动了动唇,却终究没有说话。
秦厉缓慢咀嚼着,把所有点心全部吃下,直到眼前的画面渐渐坍塌,再度被黑暗笼罩,涨涌的心绪彻底淹没过头顶。
坠入黑暗的一刻,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问:“秦厉,你后悔吗?”
后悔?他只是有点不甘心,有点不舍得。
……
意识被彻底吞噬,再度睁眼时,秦厉又发现自己双手被铁链捆缚,绑在囚牢之中。
几个狱吏拿着沾血痕的鞭子,身上火辣辣的疼痛被梦境削去了一层,痛感却依然清晰。
秦厉皱着眉头撑开疲惫的眼帘,映入眼中的竟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李雪泓。
他一身考究干净的月白锦缎,与浑身狼狈血污的秦厉形成鲜明对比。
“想不到吧秦厉,你也有落入我手里的一天?”李雪泓嘴角噙着胜利者的微笑。
秦厉眯着眼睛冷漠地望着他,嘶哑地开口:“谢临川呢?”
李雪泓嗤笑一声:“这个时候你还惦记他?你该不会还指望他来救你吧?”
他逼近秦厉,抓起他的头发:“秦厉,你别在自欺欺人了,谢临川心里从来没喜欢过你!从头到尾,他都是在保护我,忠诚的也是我。”
“他恨极了你把他掳进宫里,囚禁、强迫和羞辱!他是一个将军,怎能忍受做你的禁脔?”
李雪泓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锥子,每句话都深深扎在秦厉的心口上,溅出淋漓的鲜血。
地牢如同冰窖,不知从哪儿来的寒风往他四肢百骸里钻,寒意彻骨。
“他对你的好,都是在哄骗你,他只想逃离你,逃离这个皇宫,否则怎会毫不留情的下药让你落在我手里?”
隔着梦境的钳制,秦厉胸腔剧烈起伏,双眼怒极而赤红,双手不断挣扎着,李雪泓这个杂碎在胡说八道什么!都是狗屁!
他剑眉拧出沟壑,听见自己冷笑的声音:“我不信,你骗我!他答应过试着跟我重新开始的……”
李雪泓轻笑:“那不过是他博取你信任的手段,秦厉,你真是可怜又天真。你若把玉玺和兵符交出来,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否则这里这么多刑法,你还想继续尝遍?”
秦厉吐出一口血沫,声音沙哑到极点:“呵,朕会怕你这点手段?想要玉玺和兵符,除非让我见谢临川,我要听他亲口说。”
……
秦厉感觉自己想被一个层叠的茧包裹着,奋力撕扯着那些缠绕着他的丝线,仿佛要把他拖入深渊。
“秦厉,秦厉?”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秦厉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着,陡然睁开两条缝,光亮和谢临川关切的视线一同摄入他眼底。
秦厉终于从梦魇里醒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失焦的瞳孔慢慢眨了眨,后知后觉落在谢临川脸上:“……谢临川?”
谢临川搂着他,拨开他黏在脸颊上的鬓发,干燥的手心轻柔地拭去他额头黏腻的汗渍。
“做噩梦了?”他从来没见过秦厉那般近乎狰狞的表情。
秦厉紧抓着他的衣襟,又改为牢牢抱着他的腰,仿佛这样紧密相拥的姿势才能令他感到安全,直到温暖的体温隔着衣衫传递过来,他才慢慢找回声音,干哑得不像话。
“是做噩梦了……”秦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谢临川蹙眉问:“你梦见什么了?”
秦厉张了张嘴,忽然想问他会不会跟李雪泓一起背叛他,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我已经不记得了……”
谢临川安抚着他的银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我看你最近好像恹恹的没有精神,今天午睡的时间也太久了,要不要找许太医来看看,是不是上次病还没断根?”
秦厉搂着他的脖子,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几分安定感:“不用了,午睡做个噩梦就喊太医像什么样子,朕可没那么脆弱。”
谢临川抱着他坐起身,见他披上外衣又要去处理政务,道:“先吃点东西歇歇吧。”
“今天午睡太久了,不赶紧看完奏折又要拖到晚上。”秦厉揉了揉太阳穴在书桌后坐定,却见谢临川端着一盘糕点过来。
他猛然一怔,眼神恍惚了一瞬:“这是……”
“这是梅子山药糕,山药蒸压成泥,上面淋了甜梅熬煮的酱。”谢临川将糕点放在桌上,用筷子夹起一块送到秦厉嘴边。
“山药糕健脾养胃,益气养血,陛下最近精神不济,正好合适,我做了好几盘,这是最成功的一次,陛下尝尝?”
本来想做蓝莓山药,可惜没有蓝莓。
眼前的糕点温润清香带着腾腾热气,秦厉瞳孔微震,抬眼望向谢临川,为何梦境里看见的画面竟会真的发生?
那真的只是噩梦吗?还是某种冥冥中的预示?
秦厉动了动鼻尖,这次的糕点里分明没有任何特殊的气味,他未免太多心了。
“你怎么突然想到给我做点心?”他张嘴就着谢临川的筷子吃进嘴里,清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缠绕,也不知谢临川尝试了多少次,果真好吃。
谢临川沉默片刻,也不知想起什么,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待陛下更好一点。”
秦厉突然一顿,垂下的眼睫眨动一下。
梦境中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忽的涌了上来,仿佛有一股不曾感受到过的涩然在记忆里苏醒,一闪而逝。
想要细究时,又无处可寻。
第二天。
紫宸殿偏殿。
景洲正在整理谢临川的贴身衣物,还有秦厉给予的各种零零碎碎的赏赐。
“将军,以后都搬去内殿住了吗?”
马上快入冬了,谢临川从柜子里翻出他的暖手炉,随意点点头:“嗯,以后不住偏殿了。”
最近总觉得秦厉精神不佳,睡眠质量也不太好的样子,常常忘记一些小事,需要他提醒才会想起来,让许太医来诊脉也诊不出个所以然,似乎只是伤了脑子的遗症和政务劳累。
谢临川便决定不再住偏殿,直接大摇大摆住到秦厉的寝宫去,夜里秦厉再陷入梦魇,也方便照顾,颇有几分正宫皇后的架势。
若放在前世,他肯定会在意前朝大臣们对他议论和民间不入耳的流言,但现在他坦然得很,已经不在乎那些虚名了。
质疑宠妃,理解宠妃,成为宠妃,只需要一只秦厉。
倘若现在再敢有人质问他是以色侍君的佞臣,谢临川大约只会挑起眼尾冷笑回应,那又如何?嫉妒他也没用。
景洲将谢临川画过的画和习字全部整理好打包装盒一道搬过去,又翻开一只红木盒,惊喜道:“将军,这是金丝软甲,是陛下赏赐的?您怎么没穿在身上?”
谢临川随口道:“在皇宫里又没有上战场,没必要穿着,先收着吧。”晚上多不方便脱啊。
景洲忍不住笑道:“那敢情好,将军以后再使苦肉计,再也不用戴那两片铜镜了,穿在身上多硌得慌啊。上回在祭天大典,您不知道我朝您射那一箭多紧张,生怕射歪了,反正陛下如今这么信任您,这种事再也不用干了……”
谢临川整理武器图纸的手一顿,回过头道:“这事以后可不能再提了。”
景洲自知失言,懊恼地拍了一下嘴巴,忙不迭点点头。
门外。
今日是相国寺佛光法会最后一天,上回秦厉在谢府时听谢临川提及,便也有了去上香的想法。
本想叫谢临川跟他一起去,屋内景洲的话却恰在这时清晰地传入耳中,秦厉正欲推门的手猛然僵住。
他双眼微微瞠大,几乎下意识就要狠狠推开那扇门,发一通火质问谢临川一顿。
耳边陡然响起梦境里那番似是而非的话:
“他对你的好,都是在哄骗你,他只想逃离你,逃离这个皇宫……”
“那不过是他博取你信任的手段,秦厉,你真是可怜又天真……”
到底哪边是真实,哪边是梦境?秦厉按住额头,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了。
那扇门有若千斤之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秦厉仿佛无力推开,双手紧紧攥成拳,掐入掌心。
谢临川……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是他一再欺骗,还是自己一直在编织美梦自欺欺人?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好似里面藏着一只名为真相的恶鬼,慢慢后退两步,一丝脚步声也无,沉默转身离开。
※※※
相国寺。
秦厉换了一身便服去相国寺进香,身边只带了李三宝和聂冬,让侍卫远远等在庙门之外。
庙宇中梵音清幽,钟鸣之声远远传来,秦厉绕过那棵百年姻缘树,步入庙中,抬头望着宝相庄严的金身佛像,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李三宝手里接过签筒。
他面容沉凝,闭着双眼立在佛前,摇晃着手里签筒,脑海中浮现出谢临川的脸,过去的,现在的,梦中的,无数张脸重叠在一起。
啪嗒一声,一根长签从筒中掉落,秦厉弯腰拾起,犹豫了一瞬,没有马上翻开看,反而像谢临川一样,先用指腹缓缓描摹签头的刻字。
只有四个字,他翻过长签——碧落黄泉。
秦厉一怔,眉头蹙起,这是何意?看着就不像什么好词。
他拿着长签看向一旁静默侍立的住持弘圆大师,问道:“弘圆大师,您是入禅境三十年的得道高僧,可否告诉朕此签何解?”
弘圆大师低头问:“不知陛下心中所求者何事?”
秦厉想了想,缓缓道:“梦,朕似乎做了一些……跟现实仿佛接近,但暂时还未发生的梦。朕想知道,朕身边最亲近的伴侣,会不会背叛?朕留着顺王性命,会不会谋逆?”
弘圆大师静默片刻,低声唤了句佛号,肃容道:“陛下是说,做过一些预知梦,梦里发生了您担忧的事,对吗?”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弘圆大师长叹一声道:“陛下贵为天子,或许有异象加身,但梦乃虚境,三千世界本无穷,您担忧之事,只是三千世界中一种可能,未必真的发生。”
“碧落黄泉,既可指生死相隔,也可指深情不渝。”
“所谓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只要陛下心志坚定,力量强大,虚境是无法干扰陛下的,前路该走向何方,其实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秦厉伫立在原地沉默良久,不知在思考什么,缓缓点一下头:“大师所言,朕受教了。”
他手里捏着那支签,刚跨出门槛,却见门外秦咏义正候在门口。
秦厉一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秦咏义习惯性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笑道:“今日是佛光法会最后一日,家中妻儿一道来进香,方才注意到聂冬在此,想着是陛下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秦厉瞥一眼他拇指上的扳指,原本的红玛瑙玉扳指不知何时又换成了一个奢华的金镶玉。
他没有多说什么,抬腿往外走。
秦咏义跟在他身侧,低声问道:“陛下是否在担心顺王?微臣愿替陛下分忧。”
秦厉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说。”
秦咏义道:“其实顺王让活着已经没有用了,留着也是个祸害,以前不杀他是需要留着他安抚朝中降臣,在天下人面前彰显陛下仁德,名正言顺地登基,更叫那李风浩师出无名,坐实叛乱名头,现在距离陛下登基已经快要一年了,情势大不相同。”
“如今风调雨顺,满朝文武敬服,天下人也早已认可陛下这位新君,不再偏向李氏,何必再留顺王性命?”
秦厉脚步一顿,神色不辨喜怒:“朕承诺过只要他安分便不杀他。”
秦咏义道:“这容易,不如陛下放出风声,就说顺王和李风浩勾结图谋不轨,准备处决他,看看是否会有人前来营救,若是有,正好一网打尽将他们都杀了,若没有,也可以引李风浩的人来杀。”
“此事尽可交给微臣去办。”
秦厉沉吟不语,似在犹豫。
他从前肯留下李雪泓的性命,除了表面的理由,还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嫉恨之心。
但如今谢临川已经是他的,李雪泓彻底成了路边一条败犬,他的死活已经不再重要。
按秦咏义说的,杀死他一了百了,就再也不用担心那个噩梦变成现实。
只是……万一谢临川去救他怎么办?
秦厉一面往寺庙外走,一面低头思索,前方一阵喧哗之声传来,抬头看去,却见相国寺外,竟有一个道士借着佛光法会的人潮,支了一个小摊售卖符纸,周围围了不少人。
秦厉未曾理会,准备上马车,却听道士吆喝之声传来:“太岁符可消灾解厄,平安符保家宅平安,招财符财源滚滚,往生符可勘破过去未来!”
秦厉皱眉瞟了一眼,秦咏义注意到他的视线,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纸,随口道:“微臣在来的路上,内人去求了一些符纸,不过其实也只是些寻求心安的小把戏罢了,陛下莫非感兴趣?”
秦厉本想摇头,余光却瞥见一堆招财符中一张往生符,他明明从未求过什么道门符纸,看着上面的图案却莫名觉得十分眼熟。
秦咏义将往生符递给他,笑了笑道:“臣昔日清查素教时,倒是听说素教喇嘛有种邪法。”
“只要取一滴血滴在往生符上,喝下符水,有缘法之人或许可以窥见过去未来,甚至前世今生,若是执念深重之人,每日以自身鲜血画符,以血养魂,七七四十九日后,甚至可以招来亡魂。”
秦厉缓缓皱起眉头,手指摩挲过往生符上的朱砂,淡淡道:“无稽之谈。”
御书房。
自相国寺回到宫中,秦厉始终神思不属,心中记挂着那支寓意不甚好的签,又想着秦咏义的提议,最后神使鬼差又摸出了那张往生符。
鲜红的朱砂绘制的符箓,隐隐勾起了某些看不真切的画面,仿佛他曾真的画过一般。
无稽之谈吗?
秦厉冷冷盯着符纸看了一会儿,让李三宝倒来一碗清水,心一横,咬破手指,挤出几滴鲜血滴在符纸上,没入水中。
眼看着血色晕染开,他面无表情仰头喝下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