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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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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川窝在柔软的锦被里, 正陷在睡梦之中。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不知怎么又梦见了前世看到蒸刑的场面。

那时他惊怒交集,真正是太医所说的郁结于胸, 在寒风中走了许久,加上关在天牢时烙下的畏寒病根,回去当晚就发了烧。

迷迷糊糊满脑子都是亲眼看见酷刑留下的阴影, 以及自己将来会不会也落得如此下场的忧思恐惧。

在一个喜怒不定的暴君手下,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没有半分安全感。

发烧昏睡时, 他感觉中途仿佛有人来过, 有带着凉意的手摸到他的额头和手心。

对方似乎在絮絮叨叨低声说着话, 但谢临川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直到后半夜, 他咳嗽着醒过来, 下床倒杯水喝, 依稀感觉门外似有人影。

他披上外套出门, 门口的回廊却空无一人。

廊外梨花树被夜风吹拂落下一地碎花, 洋洋洒洒铺满廊凳。

唯独靠近漆红木柱处空了一块。

谢临川上前摸了摸,感到残留着一些余温。

廊凳上还留有半个脚印, 带着些许湿润泥土的痕迹,像是有个人曲着一条腿在这里坐了很久。

地砖上滚落出一瓶酒瓶,瓶口洒出一小片湿痕。谢临川捡起来晃了晃,里面已经空了。

这时, 伺候他的小太监匆匆端着热茶过来请他进屋。

谢临川将酒瓶搁下, 问:“方才你在屋外守着吗?”

小太监点点头:“是啊。”

谢临川没有多想, 便回屋休息。

……

谢临川从睡梦里慢慢醒来时,脑海里还清晰地浮现着那夜的画面,还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哪个时空。

那个半夜守在外面的人, 究竟会不会是秦厉呢?

那时秦厉究竟是怎么想的,故意吓唬人的是他,心软的还是他。

谢临川捏了捏眉心,坐起身来懒洋洋靠在床头喝茶。

他这次倒没有像前世那样因惊惧和后遗症生病。

今日在早朝上,他故意引导御史们把矛头对准自己,赌秦厉会不会为他澄清,很显然他赌赢了。

朝臣们得到了满意的交代,京城百姓和宫人们知道真相后也能得到安抚,秦厉的名声勉强保住,暂时不用背上暴君的大锅。

谢临川再度搅弄朝局达成自己的目的,在秦厉和其他朝臣们面前狠狠刷了一把存在感。

就连裴宣这样的御史也得了一个勇于直谏的美名。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唯独秦厉的心情恐怕不是那么美丽,但也无人在意。

谢临川还是比较在意的,猜到依秦厉的脾气很可能要来找自己算账,所以找来太医提前给自己装装样。

不过他风寒倒是真的,换季感冒嘛,多正常。

想着想着,谢临川打了个喷嚏,忽而听到屋外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步幅宽大迅猛,鞋底踏击地面的力度沉猛利落,健步如飞,一听就知道是秦厉来了。

谢临川立刻放下茶杯,哧溜滑进被子里,面容安详,躺下装睡。

推开房门,秦厉风也似的走进来,房间很静,炭笼烧得温度煦暖,门口的花瓶里插着新换的梅花,送来一缕幽香。

秦厉不由放慢脚步,慢吞吞来到床榻前,探头看了看谢临川。

见他正在睡觉,脸上神态平静,丝毫没有病中郁苦之色。

秦厉扭头看向景洲,压低声音问:“可用了药?太医说病得严重吗?”

景洲瞥一眼谢临川,小声回道:“大人身体一向健朗,很少生病,可能是上次的箭伤病根还没好,昨夜又吹了风见了寒,太医说没有大碍,休息几日就会好的。”

秦厉轻吐出一口气,摆摆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景洲悄悄看了一眼床上“睡得香甜”的谢大人,抿了抿嘴恭敬退下,顺便替两人带上门。

秦厉撩起床顶帐幔,俯身仔细瞅了瞅谢临川,挑了挑眉,低声道:“谢临川,别装睡了,朕知道你在装病哄骗朕,你也知道朕要来找你算账所以怕了是不是?”

谢临川心里微微一跳,秦厉虽然被他忽悠过几次,但心思还是很敏锐嘛。

他没有吱声,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呼吸一如既往的悠长,对他的话语半点反应都没有。

几个呼吸工夫,头顶就传来秦厉的小声嘀咕:“莫非真的病了?”

谢临川心中好笑,果然是在诈他。

不消一会儿,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轻轻摸了摸:“好像也不怎么烫。”

秦厉的嘀咕声更近了,像是把脸凑了过来,微热的呼吸扑上半边侧脸,鬓边垂落的发丝搔到谢临川脸上,痒得很想挠一挠。

“脸色还挺红润的,病人一般不都是脸色发白么……”

谢临川:“……”谁规定的?

他被子里的手悄悄掐了一把大腿,眉心自然而然牵起一丝不舒服的痕迹,嘴唇也不着痕迹地抿白了一些。

秦厉啧了一声,又开始犯嘀咕:“明明很怕冷,还夜里跑出去捉什么奸细。”

谢临川感觉到床边的微微下陷,紧跟着身上一重,一层厚实又毛茸茸的披风盖了上来。

那狐狸毛领差点戳到谢临川鼻尖,痒得他想打喷嚏,只得艰难忍耐下来。

他身上盖的被子本就厚实,屋里还点了炭笼。

秦厉的体温又比常人偏高,他这么坐在旁边,身体就像个无需燃料的小火炉,不断朝周围发散热量。

谢临川很快就感觉热得慌,额头捂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这秦厉看也看过了,怎么还不打算走?

秦厉的手背忽而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好像有点烫?”

谢临川耳尖动了动,听到秦厉把布巾扔到一旁的水盆里搅来搅去,拧得水声哗哗,最后几滴水珠溅落在铜盆上发出轻响。

谢临川心中微动,想不到秦厉平素暴戾又高傲,没想到无人之时,堂堂皇帝竟会放低身段照顾人。

湿润的布巾被他折了几折,握在手里轻轻擦拭谢临川的额头和脸。

刚接触到湿布,谢临川就被冷意惊得差点嘶出声,好凉!

秦厉把他的脸擦拭一遍,又把布巾再度浸到冷水中,拧干搁在谢临川额头上帮他“降温”。

大概是装病又装睡的报应,这下谢临川可体会到什么叫冰火两重天了。

他一点一点歪过头,让布巾自然滑落下去,又被秦厉一只手接住,再度替他盖好。

谢临川阴影下的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

听我说,谢谢你。

谢临川干脆翻了个身侧躺,顺便把手臂从被子里拿出来散热。

秦厉一时没了声息,良久才咕哝一句:“睡觉也不老实。”

他坐在床榻边,垂眸静静看着谢临川安睡的脸。

阖上双眼的他收敛了眼底深藏不露的谋算,隐去了对抗抵触的情绪,也不再是永远泰然自若游刃有余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单纯,乖顺而温和。

此刻没有复杂的朝局和政治立场,没有心思各异的大臣们,也没有任何不相干的人。

整个房间里独秦厉清醒着,安静的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和沉着有力的心跳。

他目光落到谢临川搭在被角的手上,不由伸手轻轻勾起他的手指,见他毫无所觉,拇指反复摩挲过凸起的关节。

谢临川左手虎口留下了握弓的厚茧,手背皮肤却是光滑白皙,没有半点伤痕。

秦厉忽而咧嘴一笑,沙哑低声道:“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饿过肚子的手。”

谢临川忍住手指的麻痒,心里悄然升起几分好奇,他从来不知道秦厉原来独自一人时,还有碎碎念的毛病。

这么爱说话,难怪嘴皮子利索得过了头。

不过秦厉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记得秦厉的双手上不仅有厚茧,手指也明显留有一些陈旧的疤痕。

除了生死搏杀留下的伤痕以外,似乎还有一片明显肤色更深的烫伤。

他竖起耳朵等了许久,几乎以为秦厉不打算继续碎碎念时,他又轻轻哼了一声:

“你们都觉得朕残忍,其实若非我真的见识过,哪里想得出来天底下还有如此残酷之事……”

谢临川暗暗蹙眉,却听秦厉满不在乎地讽笑一声,哑着嗓子:

“小孩子最是细皮嫩肉,若是直接下锅煮,稍不留神肉连带着骨头就煮化了,所以直接蒸熟更好饱腹。”

谢临川心底蓦然一颤,心跳都漏了一拍,竭力克制着睁眼的冲动,呼吸渐沉。

“饥荒的年景就是如此,再多的仁义道德也比不了一口肉汤。”

秦厉似乎沉浸在一些并不愉快的回忆中,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嘀嘀咕咕:“不过被人诬赖偷了几个包子,我就差点被人蒸成人肉包子。”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蒸笼,若是蒸满了包子,大抵有好长时间不用饿肚子了……”

谢临川嘴唇细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不知什么滋味涌上来,涩然压在心头。

秦厉嘿笑了一声:“我知道那个投毒的奸细一定会主动现身的,没人比我更清楚在那个蒸笼里面有多恐怖。”

“……当你弱小的时候,任你嘴皮子磨破,也不会有人相信你,其实信不信的,根本无所谓,真正重要的是,有没有掌控局面的力量。”

“早朝上那些大臣们满口宽仁振振有词,可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我能依仗的,唯有一双拳头和一颗狠心罢了。”

秦厉放开他的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轻轻叹口气:“谢临川,你心肠太软,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临川听他忽然叫自己名字,险些以为秦厉发觉他装睡了。

可秦厉什么也没有再说。

他等了一会儿,秦厉似乎没了絮叨的兴致,沉默着发了会呆,替谢临川掖了掖被角,又把狐裘披风往上提了提。

秦厉在这里坐了好一阵,见谢临川始终在沉睡,就起身准备离开。

不料那狐狸毛被谢临川吸到了鼻子里,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已经走到门口的秦厉霍然回头,又快步走回来,皱起眉头沉着眼盯住他:“谢临川,你醒了?”

谢临川暗叹一声,只好迷迷瞪瞪睁开两条眼缝,缓缓眨了眨,才聚焦到秦厉脸上,带着疑惑的语气开口:

“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秦厉虚眯着双眼,神色不虞,眼神阴晴不定:“你醒了多久?刚才该不会在装睡吧?你听见朕说什么了?”

想到他刚才一时憋闷生出一丝倾诉欲,竟对着谢临川叨叨说了那么多不堪回首的过往,秦厉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他抿直唇线,颧骨绷出僵硬的形状,银发下的耳朵尖却在微微发烫。

谢临川顺势掀开狐裘披风,坐起身,一脸茫然地望着他:“陛下在这里很久了吗?方才陛下有叫过我?”

秦厉满眼狐疑,偏过头细细端详对方的神情,左看又右看也没出破绽。

他真的什么也没听见?那自己刚才悄悄摸手摸脸蛋也没察觉吧。

谢临川喝口凉茶润润嗓子,慢条斯理道:“陛下刚才和我说了什么?可否请陛下再说一次。”

秦厉嘴角动了动,挑起眉梢,两只手环抱在胸前,又恢复了一贯懒散之色:

“朕是在笑话你,堂堂一个将军,竟如此弱不禁风,稍微吓一吓,风一吹就病倒。”

他抓起床上的狐裘披风扔到谢临川怀里,慢悠悠道:“这个就赏给你了。”

谢临川兜头被披风盖住,他将狐裘握在手里,只觉绵软蓬松,如云朵裹身。

毛层厚实却不显臃肿,毛色纯然无杂,宛如上好的墨玉,确实是罕见的珍品。

谢临川摸着柔软的皮毛,抬眼看他:“陛下何故赏赐?”

秦厉重新在床榻前的椅子坐下,放松地交叠双腿,斜睨着他懒洋洋反问道:“早朝上你为何要自做主张替朕顶缸?”

“朕无论做什么,做了就敢认,可不是那种需要臣子做挡箭牌的君王,用不着你自作聪明。”

他说这话时,语调长长拖着,嘴角微微翘起一弧小角。

谢临川微微一笑,口吻平和地道:“陛下,我早朝时只说此事乃陛下一时非常之举而已,其他的我可什么也没说,陛下莫要引申。”

“再者,所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为陛下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秦厉眯起眼睛瞧他,轻哼一声:“只有这样?”

谢临川慢吞吞反问:“陛下不是不屑向臣子们解释用意,为何又说了呢?”

这下换秦厉卡壳,他沉默片刻,挪开眼神,干巴巴道:“以后不许乱说话了!”

哪知谢临川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这个,恕我无法答应陛下。”

秦厉一愣:“什么意思?”

谢临川收敛神容,平静而笃定地迎上对方视线,慢声道:“因为我不喜欢旁人误解陛下是冷酷残暴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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