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许清沅的到来, 应洵简单处理完几份紧急需要签字的文件后,便破天荒地提前下班了。
钟伯暄要是知道,怕是又要酸上三天。
毕竟这位应总素来以工作狂闻名,凌晨三点还在回邮件是常态, 如今却为了陪未婚妻, 连准点都嫌晚, 恨不得把时针拨快两格。
阿泰看到老板牵着许清沅从专属电梯下来时,眼观鼻鼻观心, 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将车门打开的角度调得比平时更大些,毕竟老板娘坐车,不能让裙摆蹭到门框。
“想去哪儿?”应洵握着她的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她的指节。
许清沅偏头想了想,窗外暮色初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谁打翻了星子罐。
她忽然生出一种很寻常、很普通的念头。
“我想逛街。”
应洵顿了一下。
不是米其林订位,不是私人会所, 不是任何需要他动用人脉才能安排的活动。
就是逛街, 像每一对普通情侣那样, 在人潮里牵手,路过橱窗, 买一杯奶茶。
他忽然笑了, 眼角漾开少见的温柔弧度。
“好。”
结果刚进商场, 许清沅就发现这根本不是逛街, 这是应洵的单方面采买巡视。
路过珠宝店,她只是多看了一眼橱窗里那对珍珠耳钉,应洵已经迈步往里走了, 她赶紧拉住他:“我没说想要!”
“你多看了一眼。”他理直气壮,“多看一眼就是想要。”
“这是什么歪理……”
三分钟后,那对珍珠耳钉已经躺在丝绒首饰盒里,店员恭敬地鞠躬:“先生太太慢走,马上安排配送。”
许清沅还没来得及说“太贵了”,已经被他牵着到了下一家。
路过腕表店,她只是随口说了句“这只表盘颜色真好看”,应洵立刻示意店员包起来。路过丝巾柜台,她不过是伸手摸了一下料子,应洵已经报出了别墅地址。
“应洵!”许清沅终于忍不住拽住他,“我只是看看,没有要买!”
应洵低头看她,眼神认真:“我知道,但我想给你买。”
就这么一句话,把她所有劝阻都堵了回去。
这人根本不是来逛街的,是来给她补仓的。
她只好换了个策略,路过任何店铺都把目光收得干干净净,恨不得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可即便如此,应洵依然能找到理由:这条围巾配你今天的外套,那对袖扣颜色衬你刚做的指甲。
许清沅哭笑不得,她什么时候做过指甲?
一路逛下来,跟在他们身后负责临时接收指令的商场经理已经记了满满一张A4纸的配送清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是累的,是惊的。
圈子里都传应太子不近女色、冷心冷情,可眼前这位爷,分明是座休眠了三十年的火山,一朝喷发,势不可挡。
许清沅好不容易把他从一家定制珠宝柜台前拽走,以为终于能歇口气,结果一转身,应洵停住了。
他停在一家高端家居馆的橱窗外。
橱窗里陈列着一整套意式极简风格的客厅场景,浅灰调的墙面,落地灯投下温柔的光圈,正中央是一张奶油色绒面沙发,线条圆润,看起来就柔软得能陷进去。
许清沅还没意识到什么,应洵已经牵着她,推门进去了。
“欢迎光临。”店员训练有素地迎上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两人的衣着气质,笑容立刻添了十二分的真诚,“先生、太太,今天是想看看什么品类?”
“沙发和床。”应洵环顾四周,语气直接,“质量好一些的,软一些的。”
许清沅愣了一下。
家里的沙发和床,她不是没体验过。
应洵那栋别墅,所有家具都是顶级定制,定期更换,舒适度毋庸置疑。
她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买新的。
许清沅微微踮脚,贴近他耳侧,小声问:“家里的不是很好吗?怎么突然要买?”
应洵侧过头,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之前只我自己住,都是按我的喜好来,现在马上要结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漾开温柔,“自然要这个家的女主人来挑。”
许清沅怔了一下,随即耳根悄然泛红。
“我觉得现在家里我都很喜欢。”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应洵笑了,靠近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这次的声音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暧昧:“那不行,现在的床和沙发都太硬了,不舒服。”
后三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像是有小钩子。
许清沅愣了半秒,待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脸颊腾地烧起来。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眼尾飞红:“别瞎说。”
他们的前半截对话,关于“女主人来挑”的音量并未刻意压低,店员听得很清楚,望向许清沅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了然与热切。
虽然没听到后半截那几句耳语,但在高端家居行当浸润多年,什么样恩爱的夫妻没见过,眼前这位先生看太太的眼神,那可不是一般地宠。
“太太,”店员笑容得体,语速不疾不徐,透着真诚的赞叹,“您先生考虑得太周到了。很多先生来选家具,都是自己坐一坐、试一下就定了,像您先生这样,一进门就问‘太太喜不喜欢软一些’的,我们真没遇见过几位,您一定很幸福。”
“太太”这个称呼,像一颗裹着蜜的软糖,猝不及防塞进许清沅嘴里,甜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张了张嘴,想说还没领证呢,别这么叫。
可侧头看见应洵眼底那抹满意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分明很受用。
应洵唇角微勾,连语气都和缓了几分:“把你们最好的款式介绍一下。”
一听“最好的”,店员的笑容愈发灿烂,知道今天是遇到大客户了。
“先生、太太,三楼是我们今年新到的进口臻藏系列,您二位这边请。”
三楼展区开阔疏朗,灯光调成柔和的暖黄,每套家具都像艺术品般陈设在专属区域。
店员引着他们在一套烟灰色绒面沙发前停下。
“太太,您可以试坐一下,这套沙发填充的是意大利进口的鹅绒混高回弹海绵,表面做了三层分区处理,您坐这里,对,腰这个位置。”
许清沅依言坐下,整个人轻轻陷了进去,却又不是那种塌陷,而是一种被妥帖承托的柔软。
店员继续介绍:“它的包裹感很强,但不会软到没有支撑。我们很多客人反馈,坐在这套沙发上看两个小时电影,腰一点都不累。”
应洵坐在她旁边,感受了一下,微微颔首。
店员又指向旁边的床具。
“这套床架是德国品牌今年主推的悬浮静音款,排骨架是整块桦木多层热压成型,单边承重可达三百公斤,翻身绝对没有声音,床垫是分区独立袋装弹簧,表层做了五厘米的天然乳胶和记忆棉复合垫层。”
她蹲下身,用手掌按压床垫边缘:“您看这个回弹速度,既不会硬邦邦,也不会一躺就塌陷,很多客人说,躺上去像睡在云朵上,但是是有支撑的云。”
许清沅被这个形容逗笑了。
店员见缝插针:“太太笑起来真好看,您先生眼光真好。”
又转向应洵,“先生和太太坐在一起特别般配,这套沙发的色调衬您二位的气质。”
应洵神色未变,但许清沅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明显了些。
店员又引他们看了几款,每一套都详细解说,这款面料的耐磨系数通过三万次测试,那款框架是三十年经验老师傅手工榫卯,这款床品的走线是每英寸十二针,那款靠枕填充了匈牙利白鹅绒……
“最重要的是,”店员总结,“太太皮肤白,这种灰粉色特别显气色;先生身形挺拔,意式极简的线条感和您的气质很搭,您二位往这儿一站,就是活广告。”
许清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应洵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刚刚介绍的所有款式,”他说,语气平静,“我都要了。”
许清沅一愣,随即轻轻扯他袖子:“太多了。”
应洵低头看她:“不多。”
“家里放不下的……”
“换着用。”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也可以挑每天宠幸哪一套。”
许清沅耳根又烫起来,索性不说话了。
应洵这才转向店员,报了别墅地址,又补充道:“另外,同样的配置,往这个地址也送一套。”
他接过店员递来的便签,写下许家的地址,“沙发、床、配套的床品靠枕,都按刚才那几套各选一份。”
这是给岳父岳母的。
店员双手接过,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先生真是有心了,太太,您家先生这份体贴,真是多少人修不来的福气。”
许清沅看着那张写着许家地址的便签,心口像被温水浸过,胀胀的、暖暖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太多了,因为她知道,这不是采买,这是他在用他的方式,把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都妥帖安放好。
从家居馆出来,许清沅还有些恍惚。
“应洵。”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应洵偏头看她,没说话。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买东西,不看价格,不问需不需要,只要觉得好就全要。”
应洵认真想了想:“以前不是。”
“那现在为什么……”
“因为没有给谁买过。”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每个字都像落在她心尖上,“不知道该怎么买,怕买漏了,怕你哪天需要的时候发现家里没有,所以干脆都买了。”
许清沅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商场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明明灭灭,但他的眼睛始终是清澈的、坦然的,像十三年前清溪镇那个把唯一平安扣塞进她手心里的小男孩。
“你是不是傻。”她轻轻说,声音有些哽咽。
应洵低头看她,认真回答:“是有一点。”
许清沅被他这副正经认领的样子逗笑了,眼泪却滚下来。
应洵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以后就不傻了。”他说,“以后知道你最喜欢哪个颜色、哪款面料、哪种软硬度。就不用全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承诺什么很重要的事:“慢慢就知道了。”
许清沅用力点头。
高档家具馆的效率,远超许清沅的想象。
当晚回到别墅,她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主卧的门开着,几个穿着工整的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下午在三楼试过的那套烟灰色绒面沙发已经安放在窗边,床也换成了那款睡在云朵上的新床品。
工作人员识趣地迅速收工撤离。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应洵从身后靠近,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有些低哑:“试试?”
许清沅耳尖微热,明知他问的是床垫舒不舒服,却还是被他这简短两个字勾出了几分不自在。
“嗯……”
她刚在床边坐下,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陷了一陷,确实是云朵般的触感,柔软,包裹,却又稳稳承托。
应洵也在她身边躺下。
新床垫的回弹极好,他一侧的重量压下来,许清沅只感觉到微微的倾斜,随即就被他揽进了怀里。
许清沅陷进那片云朵里的时候,还在嘴硬,“不是说只是试床垫而已……”
尾音却没入应洵俯身而来的阴影里,他单手撑在她枕侧,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十指松松扣着,像怕压坏了什么易碎的宝物。
月光从纱帘缝隙漏进来,在他眉眼间落下一层薄薄的银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嗯。”他低低应着,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试床垫。”
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可视线落在她脸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许清沅被这样直白的目光看得心慌,偏过头,露出烧红的耳廓。刚洗过澡的缘故,她身上有和他同款的沐浴露香气,此刻被体温蒸腾着,丝丝缕缕往他心口钻。
“应洵……”
“在。”
他的吻落下来。
起初只是落在额角,像试探水温,又像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又一次午夜梦回。
然后顺着眉骨的弧度,经过轻颤的眼睑,到鼻尖,最后停在唇角。
他停住了。
许清沅能感觉到他克制的呼吸,一簇一簇扑在自己脸颊上,带着压抑的、滚烫的潮意。她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里有她熟悉的深情,也有她不甚熟悉却隐隐猜到的东西,像蓄势待发的潮水,只是被一道名为怕吓到她的堤坝牢牢拦着。
她忽然就不慌了。
许清沅抬起那只被他扣着的手,挣开,转而环住他的颈侧。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无声的回答,又像是最古老最直白的邀请。
她微微仰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应洵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覆下来的时候,许清沅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包裹感很强的床垫”。
整个人陷进那片柔软里,却并不下沉,而是被妥帖地承托着,就像他的吻,强势却不失温柔,攻城略地,却每进一步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她的反应,等她微不可查地点一下头,才敢继续深入。
许清沅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褪去睡裙的。
月光从纱帘的缝隙漏进来,像一匹薄而凉的绸缎,铺在她微微泛起粉泽的肌肤上。
应洵撑在她上方,呼吸重了,却不急着动作。
他只是看。
目光从她朦胧的眉眼,顺着纤细的颈线,一寸一寸往下落,最后停在她左侧锁骨下方,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月牙形的旧痕。
许清沅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想抬手去遮。
腕子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按住了。
“别。”他声音低哑,“让我看看。”
他俯下身,没有吻,只是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过那道痕。那触感像羽毛,又像一簇微弱的火,燎过她敏感的皮肤。
许清沅轻轻颤了一下。
“这里,”应洵的声音从她胸口闷闷地传来,带着压抑的涩意,“是你为我留下的”
此刻指腹下的那一道浅痕,几乎要长好了。
可越是淡,他越是难过。
“还疼吗?”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惯常冷冽的、在谈判桌上让对手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红了一圈,像蓄着一整个清溪镇的雨水。
许清沅心口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描过他的眉骨,这个男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她父亲从囹圄里捞出来,把整个应氏攥在掌心,此刻却因为她身上一道十几年前的旧疤,声音发着抖。
“早就不疼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哄孩子,“你看,都快看不清了。”
应洵低头,把脸埋进她颈侧。
许清沅感觉到颈窝里有温热的湿意。
她没有戳穿,只是把手插进他发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像十三年前清溪镇那个夏天,她也是这样摸着一只受伤流浪狗的脑袋,对它说“没事了,我在呢”。
过了很久,应洵抬起头。
他没提刚才的失态,她也没问。
他只是重新撑起身,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以后不会了。”
不是承诺,是宣誓。
他俯身,将唇贴在她锁骨那道痕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不会了,宝宝。”
许清沅的呼吸窒了一瞬。
他从来没这样叫过她。
应洵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耳根泛着不易察觉的红,却坚持没有改口。他的唇从锁骨那道痕离开,沿着她颈侧优美的线条,一路往上。每落下一个吻,就唤她一声。
“老婆。”
吻在喉结。
“许清沅。”
吻在下颌。
“阿沅。”
吻在她终于忍不住弯起的唇角。
许清沅抬手环住他的颈,把他拉向自己,让那个吻落在应该落的地方。
应洵发出一声满足的、像压抑许久的叹息。他终于不再克制,吻变得细密而绵长,像四月的雨,不疾不徐,却一寸寸将她淋湿。
她的后背陷进那片柔软的新床垫里,承托她的不再只是鹅绒和高回弹海绵,还有他的手掌。
他托着她,像托一件易碎的、失而复得的珍宝,每个动作都在问“可以吗”“疼不疼”“舒不舒服”。
“舒服吗,宝宝?”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额角有汗珠滑落,滴在她锁骨那道痕上,又被他低头轻轻吻去。
许清沅答不出话,只能攀紧他的肩背,指甲在他蝴蝶骨上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他便不再问了。
只是更加放慢,更加温柔,像用一生去品一盏茶。
月光偏移了几寸。
新床垫被压出深深浅浅的褶皱,那款“包裹感强”的烟灰色床品此刻确实裹着两个人——裹着他的克制,她的颤栗;他的十年饮冰,她的热血难凉。
“老婆。”他叫她。
“嗯……”
“我爱你。”
不是初见倾心的怦然,不是久别重逢的狂喜。
是清溪镇那个夏天种下的因果,是十三年来每一夜辗转的反刍,是往后余生每一个寻常日子的注脚。
许清沅的眼泪滑进鬓发里。
她偏头吻他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颗小痣,她早就发现了。她轻轻舔了一下,感觉到他剧烈的颤栗。
“我也爱你。”她说,“应洵。”
从褪去睡裙到此刻,他给了她足够漫长的温柔。窗外的月色从银白变成淡金,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鸟鸣。
新床垫确实很软。
软到可以让两个人放下所有坚硬的铠甲,软到可以把十三年错过的拥抱,一夜一夜,慢慢补回来。
许清沅终于沉入睡眠前,感觉到应洵的手掌还覆在她锁骨那道痕上。不是抚摸,只是轻轻贴着,像在确认它安然无恙,也像在隔着这道疤,拥抱二十年前那个无助的小女孩。
“乖。”他声音极轻,以为她睡着了,“阿沅乖,以后我都在。”
许清沅没有睁眼。
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把那道痕更深地贴进他掌心。
窗外天色将明。
睡着之前,应洵模糊地想,明天要把那家店的电话给钟伯暄。
确实挺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