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胆肥了?
舒新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别以为过了三风四火达到无垢境就能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然而, 面对温静之现在这个情况,舒新也不好动作。
很明显, 现在的温静之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侥幸过了三风四火的考验,但他无垢境的修为并不稳定,加上偷天换日功的反噬,他如今依旧是被魔气侵染的状态。
在他的意识里,可能现在还处于幻境的考验之中,根本意识不到现实情况是什么样子。
若是在这个时候强行将温静之从这种状态里带出来,那他的无垢境修为立刻就要跌落。
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到他自己发现不对,从这种混沌的状态里清醒过来。到那个时候,他这关才算是过了。
舒新觉得心累。
果然养小孩子不是这么容易的。
哪怕这个小孩长成了一个看起来可靠的大人,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抽一下风。
想到这里, 舒新也只能努力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静之, 你为什么要遮住我的眼睛?将我放开好不好?”
“不。”温静之居然真的听得进去,还给了反应, “我不能让姐姐你看见我和别人动手的样子。”
动手?
动什么手?
他在幻境里和谁动手?
舒新有点懵,总觉得有些什么事情超出了她的认知。
而在温静之的眼睛里看见的, 就只有那些被他从舒新身边赶跑的人正在对他进行无声的谩骂。
他们会骂点什么,温静之不用听都知道。
随便他们。
可是等到这些人重新想要爬到舒新的身边之时, 温静之才会动手再度将他们全部打飞。
如果他们还要回来,就打断他们的腿!
谁也不能束缚住舒新, 谁也不能!
“没事的, 舒姐姐。”温静之拉起舒新的手,认真的对她说道,“我不会让他们有伤害你的机会, 我已经不是那个没有力量保护任何人的小鬼了。”
舒新快要败了。
她什么时候被人伤害过了?难道不是她一直都在孜孜不倦的伤害别人么?
温静之这个小鬼在幻境里都看见了什么东西,脑补了什么啊?
不过听见温静之说要保护她的话,舒新听了多少还是有点开心的。
唉。
这个样子,怕是也不能将他带走。
要是带到外面去,就他现在这个情况,百分百要被人当成魔修给杀掉。
“好好好,那我以后就要靠你了。”舒新一边说着,一边将温静之遮住自己眼睛的手放下。
温静之乖乖的没敢动。
舒新试探着走了一步。
温静之也跟着走了一步。
舒新又后退了一步。
温静之也立刻就后退了一步。
得。
变成跟屁虫了。
舒新哭笑不得,她有很多招数,但显然面对现在这种状态下的温静之,是半点都不能用。
严厉点的手段吧,她又狠不下心来。
温静之已经够苦了。
别人入魔在外面残害无辜,他入魔还知道将自己封印起来,顶多就是变成跟屁虫而已。
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有这种状态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我可真是个劳碌命啊。
舒新看了一眼,立刻就下了决定。
她重新将洞府封闭了起来,从储物戒指里拿出各种吃食、住宿用品等等,眨眼之间就将这个洞府布置的焕然一新。
这才是人住的地方么?
一个山洞、一个蒲团就能活的日子,比野人还有所不如呢!
“坐吧,静之。”舒新将洞府布置好之后,才拉着温静之坐下来,试探性的问道,“静之,你为什么说要保护我?你是觉得什么人伤害我了么?”
温静之看见那些想要朝着舒新伸出手,祈求她拯救的男男女女,又听见舒新这样的询问,身上的魔气不可抑制的波动了起来。
“是,他们都在伤害你!”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渴望你的强大,渴望你能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的将他们拯救出火海!”
“他们肆无忌惮的接近你,想要将你的强大据为己有。”
“可是他们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能自主,他们靠近你,只会将你卷入他们身后的斗争而已。”
“他们在害你。”
“打着喜欢你、追求你的幌子想要利用你而已!”
在温静之看来,那些因为被舒新拯救过就喜欢上舒新的人,根本就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只是单纯的想要找一个依靠而已。
他们分明什么都没有,却要不停的去试探舒新的底线。
他们唯一能够仰仗的,无非就是舒新的心软罢了。
温静之决不允许。
可是温静之也害怕。
因为他知道,如果给这些人真正了解舒新的机会,可能有一部分人会跑,但是更多的人会更加喜欢她。
舒新不会因为你修为的高低、出身是否低贱高贵而对你的看法有所改变。
她看重的是你这个人。
只要你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你对这个世界上的人还有悲悯之心,舒新就会对你伸出援手。
合则聚,不合则散。
在这样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淤泥里苦苦挣扎,所有人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走出自己的路,只能循着前人的路一步步走到最深处。
可是舒新不一样。
她就像是一盏明灯,坚定的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通往何处。
明灯会驱散路边的光芒,会吸引无数飞蛾扑火一样的人靠近。
温静之明白。
因为年少时候的他,也是其中的一个。
他已经足够拖累舒新了。
是他,害得舒新不得不在长生道宗里蛰伏百年,还要忍受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奚落。
哪怕他就在那里,听见众人对舒新的轻蔑,他也只能板着张脸呵斥,等到事后才能将他们狠狠教训一顿。
他应该当场就将这些人全部打成半死才对。
是他,害得舒新退婚之后被人嘲笑。
也是他,害得舒新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帮他一个又一个的杀魔修、夺取灵根给他使用。
那些年,舒新一边要逃离魔修对她的追杀,一边还要带着他东奔西跑。
他欠的,何止一条命?
舒新越听越懵了。
这个时候,她有点怀念起剑灵了。
要是剑灵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帮忙翻译一下温静之的话。
“你的意思是,很多人喜欢我,是为了利用我?”舒新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到底谁胆子这么大还活着,“你说的是范家那些人?可是他们都已经被我弄死了啊。”
想要利用她的,都不用她出手。
剑灵就将这些人给戳死了。
“是洛华年、是曲有故、是谢仙芝,是裴琦云!”温静之咬牙切齿的说道,“他们也不怀好意。”
等会儿,洛华年又是谁?
名字有点耳熟。
裴琦云为什么也在里面啊?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舒新见温静之的状态明显不对,但是好奇心起来时又压不住,只能小心翼翼的询问。
“洛华年还没有给他的师父报仇,却要来追问我你的下落,摆明了就是不安好心。”
“曲有故在他刚刚成为道子的时候,万千道宗那边就已经给他寻找数十位家世相当、体质相合的女修当候选道侣了。”
“谢仙芝就更不用说,他从小生活的地方都是宗门给他造出来的‘小世界’,他连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都搞不清楚,如此贸然接近你,难道不是在给你招惹祸端?”
“裴琦云,呵呵,玄灵道宗破灭了她才不敢来找你罢了。”
在温静之眼里,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天之骄女,每一个都是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控制,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可怜虫罢了。
一个被宗门、被家族操纵的傀儡,妄想将一个自由的人也牵扯进来和自己一样当傀儡。
这不是不怀好意是什么?
这不是想要害舒新又是什么?
这些人能够保护得了舒新么?
他们能够在舒新暴露出是仙剑之主身份的时候,坚定不移的站在她身边么?
还是说,在家族、宗门和舒新之间,他们会选择舒新呢?
这个答案,不用问,温静之都知道他们的选择。
那么既然无法做到坚定的选择,他们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靠近舒新?
他们都该死!
都该死!
温静之不知道要用多少理智才能压制住自己的杀气。
如果不是舒姐姐就在这里,他不会仅仅只是遮住她的眼睛将他们打跑,而是会用更加狠毒,更加恶劣的手段将他们全部都赶走。
“额……我觉得,你也不用将他们想的这样坏。”舒新揉了揉额头,觉得很是头疼。
她不知道温静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分明记得,上一次温静之和曲有故见面的时候,分明感情不错啊。
而且,他对谢仙芝也是客客气气的,谢仙芝还一口一个道友的叫呢。
好家伙,原来温静之一直都是装的?
可真是难为他了。
不但要和曲有故他们一起把酒言欢,还要装模作样的当他们的好友,说不定还得一边在心里骂,一边面上还得客客气气的帮他们的忙呢?
舒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想笑。
这种话,也只能等到温静之入魔的时候才能听见了。
原来这倒霉孩子占有欲这么强?
那他压抑的是够狠的。
其实舒新也很遗憾,随着温静之的年岁逐渐增大,他变得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越来越沉默寡言,用“一心大道”的幌子去欺骗众人,也去欺骗自己。
人只有先骗过自己,才能骗得过别人。
舒新看着他不断的学习、不断的修行、开始学会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利用敌人的弱点去借刀杀人,心里要说没有欣慰是不可能的,但要说没有遗憾也是不可能的。
原本,他不应该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可是世道如此,他想要报仇也只能如此。
如果有一丝一毫的松懈,都有可能会被敌人发现不对。
百年如一日。
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
他对灵根和修为的需求也只会越来越大,威胁也会越来越高。
当初那个平安符,已经救了温静之很多次。
可是,平安符也有用尽的时候。
如今,温静之的身上早就不剩什么平安符了。
舒新觉得很遗憾,她如果当初更加强大一点,说不定会给温静之更多的选择。
但如今说这些也是无用。
因为温静之对她,实在太过千依百顺。
她说什么,温静之都答应。
好像一点自己的脾气都没有。
有时候,舒新会故意捉弄他,他也只会配合舒新捉弄自己,一点反抗的心思都没有。
渐渐的,舒新也就不再捉弄他了。
因为没意思。
舒新原本以为,是因为温静之觉得欠了自己的恩,所以才会如此。
如今看来,他哪里是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分明就是想的太多,但是又隐藏的很好,所以压根让人看不出来罢了!
“其实,每个人都有好的,不好的一面。”舒新继续劝道,“你说的那些,都有点极端了。他们靠近我,是因为我这个人还不错,如果真的想要利用我,我是能够看出来的。”
“不,你看不出来!”温静之突然站起来,情绪有些激动。
“因为他们连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接近你会给你带来多少危险和麻烦,可是我很清楚。”
“每一次,我看见他们这么毫无顾忌的将你暴露在他们身后的势力面前,我都想要将他们给杀掉!”
温静之的怨毒、杀气,在这个时候毫无顾忌的暴露了出来。
或许正常时候的他,只是会想方设法的将他们赶走而已。
可是如今这个情况下,魔念入骨,所有的情绪全部都在被放大。
这就是几乎所有的魔修,都不将人命当成命,可以肆无忌惮的去收割无数生灵的根本原因。
魔修和仙修,走的就不是同一条路。
温静之能够忍住这么多年,都不动杀心,除去他本性纯良之外,也是他从根本意识里就知道,舒新不会喜欢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她可以接受自己为了报仇不择手段去利用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却不能接受自己成为了另一个为了自己而荼毒生灵的存在。
温静之不会让自己变成这样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他就真的真的,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和舒新有任何的交集了。
这个想法,就像是一根绳子,死死的悬在温静之的脖子之上。
他不敢逾越雷池一步。
“别激动,慢慢说。”舒新也吓得跟着站了起来,努力拍了拍温静之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头,重新哄着他坐下来。
“打打杀杀总是不好的。”舒新惊出一身冷汗。
生怕温静之真的会直接冲出洞府,将曲有故他们从宗门里拎出来给杀掉了。
入魔的修士真的是都做的出来,而她若是想要阻止,就只能先将温静之的腿打断了。
但问题是,现在的温静之少说也是无垢境中后期的修为,理论上来说比她能打。
舒新已经开始怀念剑灵了。
啊,她一个人真的有点搞不定。
“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温静之有些委屈,“就像是你很多时候,也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一样。”
“那是因为你也不和我说啊。”舒新觉得冤枉极了。
温静之年纪大了以后,很多事情根本不会和她说,除非她刨根究底的去问。
可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她也要顾及到温静之的自尊心,总不能事事都管吧?
有些时候,该放手就是要放手啊。
舒新一直觉得自己的教育理念简直再先进不过了。
“你和我解除婚约了。”突然,温静之幽幽的来了这么一句,“你都没有通知我。”
哈?
等会儿,话题怎么突然转变到这里了?
这和之前有什么关系啊?
算了算了,我不能和入魔的人多计较。
他们的脑子压根就不清楚。
舒新做足了心理建设,但还是忍不住反驳道,“因为那个林家小姐给的钱多啊。再说了,我们的婚约本来就是假的,我要离开长生道宗,你要趁机吸了林家老匹夫的灵根和修为,你才能更上一层楼,这难道不是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么?”
天地良心,她甚至还打算分温静之一点灵石呢。
“不。”温静之斩钉截铁的回答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解除婚约。我已经提前拜林家老祖为师,不需要和林家联姻。”
他想要接近林家老祖,多的是办法。
可是,他前脚才拜入林家老祖名下,去准备指尖月想要送给舒新。
后脚,就听见舒新开开心心的过来说将婚约直接卖了个好价钱的消息。
可笑的是,他甚至都不能和舒新明言其实他已经成功接近了林家老祖。
因为舒新会觉得,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
所以,他不能打破这份默契。
温静之知道自己不应该为这件事生气,因为这个婚约一开始就是假的,是他和舒新一开始就做的一个局。
但是人心总是贪婪且不满足的。
尤其对于他这个本来就对舒新心思不正的人来说。
他时不时的就会想起,当年舒新拉着他在众人面前,第一次承认“这是我未婚夫”之时的激动。
哪怕是假的,他的心里还是不可抑制的被喜悦淹没。
就算他的理智在撕扯他,大仇未报你怎么能沉溺于儿女私情?但人的感情向来不会被理智所控制。
他激动的甚至想要原地蹦一下。
哪怕之后他假装和舒新关系冷漠,一个人在洞府里修行,他也会珍而重之的将这份喜悦又重新从记忆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的品味一番,又悄悄的放回去。
就像是在数着来之不易的甜,生怕回忆的次数太多,就要不够用了一样。
午夜梦回,他也会阴暗的想,如果这一纸婚约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呢?
他不该这么想。
可是他忍不住。
当舒新和他说婚约解除,并且卖了一个很好的价钱的时候,他在舒新的脸上能够看见的只有单纯的对灵石的渴望还有对卖了个好价钱的喜悦。
做了百年的梦,突然就碎了。
他甚至都不能和舒新说,其实他有很多办法可以不用解除婚约。
这是他罪有应得。
这是他苦果自尝。
偷来的东西始终都是偷来的,就算短时间内拥有也终究要还回去。
“……我承认当时我是有点上头了没有提前告诉你,可是我也事后第一时间告诉你了啊。”舒新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唯一值得生气的点,大概就是所谓的男人的自尊心?
额,这种东西她确实琢磨不透。
温静之听见舒新的话,就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说下去,他应该就此停止。
说的多了,舒新一定会察觉到不对的。
就算她在这方面再迟钝,也……
“我……其实……”温静之张开口,想要继续说点什么。
可是脑海里,似乎隐隐有一个声音在疯狂的制止着他。
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在这里,真的适合和舒新说这个么?
奇怪,我为什么要说在这里?
温静之的脑海一时陷入了混乱当中。
他觉得这里不太对。
场景也不太对。
还有,舒姐姐怎么会在这里呢?
温静之捂住头,他觉得周围的一切好像都不太对劲,又或者说,从他见到舒姐姐身边有那么多的男男女女们开始,一切就变得不对了。
她不会来这里。
她身边不会有这么多人。
裴琦云已经被他送走了。
那些追求过她的人也都被自己假扮成舒新的样子拒绝了,甚至他还偷偷的参加了他们之后的双修道侣的大典。
很多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也不能出现在这里。
不对,一切都不对!
温静之身上的魔气,就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样,开始疯狂的运转起来。
“你其实什么?”舒新询问道。
然而,就在舒新问完的瞬间,温静之身上的魔功反噬就来的迅猛又直接。
啊?
我就这么问一句,难道就刺激到他了?
舒新有些茫然。
她是不是应该找来魔修功法好好研究一下,看看魔修在修行的时候到底会遇见什么,有多少禁忌是不能问不能碰的?
“静之……”舒新伸出手,想要去碰他。
温静之“嗖”的一声,就躲开了舒新的靠近。
一点点的蜷缩在角落里。
在自己的身前,温静之一股脑的将所有的禁制和阵法全部都打了出来。
这里是幻境!
是幻境!
温静之的脑海里,迷迷糊糊的有这么一个念头。
只有在幻境里,舒姐姐才会这么不断的靠近入魔的自己。
想要打破幻境,要么就靠自己熬过去,要么就直接杀了眼前的幻象!
可他不想动手。
哪怕她只是假的,他也不会对舒新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