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
但是舒新告诉他, 一个人想要成事,首先要做的便是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将自己的弱点藏起来。
“你若害怕血液,你就要天天穿红色;你若是心软,就要表现的比谁都要心硬;你若是想要杀一个人,就要做到能够和他谈笑风生。”舒新的教导向来都是这么直截了当,“只有你比敌人更狡猾,更心狠,你才能在他占据优势的时候赢过他。”
因此,温静之首先学会的就是隐藏自己的喜恶。
舒新很招人。
这一点,温静之从少年时候就知道了。
每一次跟着舒新走南闯北,总是有数不清的男男女女想要闯到舒新的身边来。
而他, 已经开始学会如何去扮演一个好弟弟的角色。
他们会在自己面前询问如何讨好舒新的办法,自己也会微笑着解答,就像是真的在为舒新高兴。
没有人会将他当成劲敌。
也不会有人怀疑他会去假扮舒新拒绝别人。
而这些事情, 他从来都不会和舒新说。
他想,他的确被舒新教的很好。
起码这么多年, 舒新都没有在他的表演之中发现任何的端倪。
甚至,他们一起在长生道宗的百年, 所有人都相信他们两人的婚约只是出于恩情,所有人都觉得他对舒新没有半点感情。
演技到了这种地步, 温静之自己觉得厉害。
就像是现在。
他看见那么多的人都围着舒新,肆无忌惮的讨好着她, 他也能维持住表面的云淡风轻。
“师兄, 你看,舒道友身边有那么多的人,我是不是一点竞争力都没有?”洛华年很是苦恼, 他这样自然而然将所有的情绪都表现在脸上,和他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但,会是舒新不讨厌的类型。
她的喜好,温静之再清楚不过。
因为平日里习惯了尔虞我诈,所以反而会更加喜欢性格耿直、不装模作样、不盛气凌人的人。
“舒新见多识广,她身边有那么多厉害的修士,你需要表现出你成熟稳重的一面来。”温静之淡淡回答道,“不然在我看来,颇为油腻。当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言,听与不听,你自己决定。”
洛华年像是被醍醐灌顶一般,立刻清醒过来。
“对对对,师兄你说的可太对了。我可不能这么冒冒失失的,我必须要让舒道友看见我成熟稳重的一面,不能让她觉得我不可靠。”说到这里,洛华年挺直了胸膛,将头上两侧的碎发都别在耳后,弄的一丝不苟干净整洁,看起来多了几个翩翩佳公子的味道。
温静之这才微微颔首。
洛华年开开心心的朝着舒新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道,“师兄,要是我成功了,我一定好好宴请你。”
温静之微笑着看着,只是笑意怎么也到达不了眼底。
“舒道友,我已经说服了宗门。”万千道宗的曲有故对着舒新缓缓说道,“他们答应我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道侣。只要舒道友你想要的,我一定想方设法为你弄来。”
“我也可以。”旁边的谢仙芝也跟着说道,“我……我不用别的,只要舒道友你不赶我走,我就都可以。”
胡说!
曲有故身为万千道宗的道子,不过区区洞天境,有什么本事可以对他的舒姐姐挑三拣四?
至于那逍遥道宗的谢仙芝,在那样的虎狼窝里连自保都难,凭什么要带着舒姐姐一起下泥潭?
温静之的眼睛一动一动的盯着他们。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似乎有点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心里似乎有一团火在凶猛的燃烧。
有个声音,在不断的撕扯着他的理智。
它在咆哮,在痛苦,在疯狂的撞击着他为数不多的清明。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近到温静之已经能够听见它在说什么。
原来这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还在等什么?”
温静之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质问。
“从十四岁开始,你就每天都和她在一起。”
“你所有的一切,会的所有东西,都是她教给你的。”
“她对付魔修的时候,是你在旁边充当诱饵。”
“她埋伏敌人的时候,是你在另一头出谋划策。”
“这个世界上,懂她的人只有你。”
“只有你!”
温静之的身体微微晃动,但他几乎是瞬间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你不敢表现出来,因为你要报仇。”
“你要接近温静姝和傅歌,你要让长生道宗相信你的忠心,你要攀升无垢境,所以你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对她的关注。”
“哪怕你知道她身边已经出现了很多优秀的人,你甚至都不敢写信去问一问。”
“如今,你已经杀了温静姝,杀了傅歌,你的仇已经报了大半。”
“可你,却依旧不敢上去表达你的心意。”
“你在害怕,温静之,你害怕她会拒绝你,就像是拒绝那些曾经的追求者们一样。”
“她的眼里装着世界,装着天下无数的凡人,但是装不下一个手染鲜血的修士。”
温静之只觉得脑海里的这些声音过于吵闹了。
偏偏,每一个声音都是他。
都是不同时期,被他强行压下去的魔性。
“多好啊,你总是在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合作对象。”
“你甚至不敢让她知道,你的魔功已经练到了哪一步,你早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魔修,可你偏偏还要装作清风朗月的模样。”
“温静之,你真的不敢低头,看一看自己的心么?”
温静之不敢低头。
他甚至不敢动。
他怕自己动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温静之眼睛里的魔气,迅速蔓延。
几乎遮蔽了所有。
现实里,他的身躯被情火尽数覆盖。
可是下一刻,无穷无尽的魔气从身躯之中溢出,和燃烧着他的情火在疯狂的纠缠。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懂她所有的骄傲、梦想。”
“那些人,不过是贪图她的天分,她的强大。”
“一旦他们发现了她仙剑之主的身份,他们会恨不得吃她的血,扒她的皮。”
“到时候,她能够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
“世界上,只有你配站在她身边,只有你会全心全意的帮助她。”
“所以也只有你,才能配得上她。”
那个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它说的如此动人。
如此……沁人心脾。
“闭嘴!”温静之当即捏了个法诀,却不是朝着别人,而是对准了自己。
手势落下,他的双耳渐渐流出血来。
可是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起来。
终于,那些吵闹的声音全部都消失了。
温静之擦了擦自己身上的血,装作没事人一样的朝着正中间的舒新走了过去。
没关系,就算是要装一辈子,他也能够装得下去。
她永远可以不知道。
她可以永远是仙剑之主,是天命之女,是高高在上的日月。
温静之看见舒新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和他说点什么。
他听不见。
“舒道友,我有些事想要与你商量。”
他穿过人群,对着舒新如此说道,“请随我来。”
旁边的曲有故和谢仙芝,乃至舒新身后的那些男男女女,都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盯着他。
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咆哮着什么。
但温静之并不在意。
他拉过舒新的手,想要将她带走。
可是拉不动。
舒新的身后,还有很多只手在拉着她。
是那些人,不允许她走么?
温静之抬起头,眼珠几乎变成了红色,瞳孔深处有某种黑气在疯狂蔓延。
舒新对着他摇摇头,似乎在说点什么。
抱歉,静之。
不——!
她不需要为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事而道歉。
一定是他们,是这些人,束缚住了舒新的脚步!
温静之伸出一只手,遮住了舒新的眼睛。
“没关系的,舒姐姐,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挡你的脚步。”
这些人,都只是想要束缚住你,想要利用你。
所有人都不能妨碍你。
包括我自己。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我配得上她。
而是我现在只有她而已。
现实里。
舒新叹了口气,看见眼前这个洞府,三下五除二的就解开了上面的禁制。
看来就是这里了。
毕竟那么多的洞府禁制她都破开过,只有温静之得了她的真传,在设置禁制的时候会让她稍微头疼一点。
还是聪明孩子省心,知道要选这种魔修聚集地,毕竟水滴只有融于大海的时候才是最安全的。
舒新大步走了进来。
“静之,静之。”
她张开喊了几声。
没有人回答。
舒新不由皱眉。
难道真的如剑灵所说,静之真的魔气入体,要性情大变了?
舒新叹了口气。
魔修功法虽然进度快,但带来的却是道心上的极度不稳定。
静之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滥杀无辜,从始至终也只是专心在报仇这么一件事上而已。
若是可以,她是绝对不愿意看见温静之真的朝着那群魔修的进程里一去不复返的。
舒新往前走了一步。
她感觉到了一股逼人的灼热之感。
嗯?
舒新意识到了什么,当即闪现到山洞的底部。
在破开一个又一个的防御之后,却被最后一道防御阵法给挡住了。
舒新莫名有些傻眼。
“上古防御法阵?还经过了长生道宗那些大阵法师的改良?”舒新看着这阵法上古新交错的符文,顿时觉得有些头大。
这种不按常理的防御阵法是最麻烦的。
最恼人的是,这阵法的阵心就在温静之一个人身上,若是强行破阵,势必会对他本身造成影响。
这哪里是来防范敌人?分明就是用来防她的!
舒新只能暗暗的生着闷气。
一定是温静之害怕自己来找他,特意用这么一个阵法来挡着自己。
“温静之,温静之!”舒新终究还是没有直接动手,而是企图将温静之唤醒。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陷入在三风四火的考验里了。
就是不知道,他现在究竟陷在哪一难里,能不能顺利扛过去?
三风倒是好说,温静之的肉身、神魂、道心都相当稳固,这一点舒新还是有自信的。
但是,他复仇之心太重,因果火那边怕是要过不去。
如今,这洞府里灼热异常,恐怕也是因为这四火关太过难过,若是不能清醒过来,怕是要被这火烧的人魂飞魄散!
舒新在外面呼喊。
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嗯?
舒新有些震惊,难不成温静之的三风四火就这么过了?
这异常的灼热之感,的确是减缓了不少,看来温静之是真的度过了三风四火。
舒新正在窃喜,却见温静之双眼之中被黑气覆盖,身边的魔气和火焰互相交织,正一步步朝着她靠近。
“静之,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真的……”舒新话还没有说完。
就发现温静之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