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渡搬个凳子就坐在炉子旁边, 伸手烤烤火,又仔细闻过味道,又看看旁边的阿姊和沈兄, 还有这干净整洁地小院子,他不自觉地咧着嘴笑, 即便是冬日这样清冷的节气里,他依旧心里暖暖的,读书考官也变的不是烦心事, 是立身之本, 更是护佑家中人,自己应当做的努力。
沈郊去洗过脸,也跟着坐下,就看到他的表情,“傻笑什么呢?”
柏渡正在内心抒情呢,就被他这么突兀地打断了, 嘴角拉平, “笑你长得真好。”哼。
沈郊伸手拍在他的肩膀上,恨不得把他扔出去。
沈嫖掀开锅盖, 用筷子捞起米缆试着夹断,“可以了,去拿碗吧。”
柏渡唰地一下起身,到厨房里拿出两个碗, 他一个, 阿姊一个。
沈嫖接过碗用筷子盛出锅里的米缆, 又给浇上热汤,最上面摆两片菜叶,又把炸蛋平铺在上面, “去吃吧。”她递给柏渡。
柏渡摇摇头,“阿姊先去吃,我来盛。”
沈嫖也没坚持,就让他们俩自己去盛。
柏渡给自己捞了大半碗的米缆,又浇上热汤,学着阿姊的方式,给自己盖上一个蛋,过去与阿姊坐在一起,沈郊坐在左边。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埋头吃粉。
醇香的骨头汤和螺蛳的鲜,腌制的竹笋发酵出的独特味道,以及萝卜丁的酸脆,一起融合在其中,最后还有辣酱的提鲜增辣,让整个汤底味道层次分明,经过多次手工制作才做出的米缆,细腻软糯,吸满了汤汁。
柏渡吃第一口就被吸引住了,坐马车一路上颠得难受,但这份酸涩辛辣完全把他的胃口打开了,从前也嗦过米缆的,但米味会更重,这个米缆吸满了汤汁,吃一口又喝口汤,热汤吃到肚中,他就这样原谅了今晨的那场考试。
“阿姊,这个太好吃了。”他在考试时就想着写吧,写完这篇文章就能回家,能吃些人吃的饭食了,没想到真苦尽甘来啊。
沈嫖自己吃了半碗,倒是觉得还是要现熬制的骨头汤,螺蛳粉用它打底,醇香的味道没丢,而螺蛳现炒的,更是鲜到底。
“好吃就多吃些,我煮的米缆多。”她说完看着柏渡端起碗大口吃着的样子就很香,又看沈郊,这孩子吃饭斯斯文文的。
沈郊是真的饿了,他虽然吃得斯文,但还挺快的,一碗都见底了,只知道好吃,也好香,味道都来不及细细品尝,辣的话就喝口茶。
沈嫖放下自己的碗,把里面的大骨头捞出来,拿到厨房里,因为炖的时间足够久,上面的肉用筷子轻轻一碰就掉了,她把肉放到刀背上拿出去。
沈郊埋头吃着,就从眼前似乎有肉落下,沈嫖用筷子给他俩把肉分了。
“多吃点。”
柏渡点点头,又吃一大口肉,天爷啊,他现在嘴里香得很,都塞满了。
沈郊还是细嚼慢咽的。
最后就是三捆米线,就连汤底都干干净净,田螺肉也是吃得没剩。
沈嫖洗过三个梨子,还有之前做好的柿饼放到盘中,这次做的柿饼很成功,上面挂满了糖霜,咬一口顿时拉丝,整个都晶莹剔透的,又甜又凉。
沈郊拿着梨子咬一大口,不冷不热的,他有种吃懵了的感觉。
柏渡倒还是十分有精神地拿着梨子咔嚓一大口,蹲在鸡圈前面和它们说话。
“别怕,我不吃你们。”
“好好下蛋,阿姊把你们当作家人,我也是,慌什么。”
“我家有一个铺子专门卖你们的,我见得多了。”
沈嫖转过头看他一眼,又看向沈郊,“他是在书院憋疯了?”
沈郊已经习惯了,“阿姊,他那日带着肉肠从家中回书院晚了,爬墙头进去,又被学正逮到被罚抄书,后来又因为一些阴差阳错,周博士愿意主动给他补课,所以几乎累得回到斋舍倒头就睡。”
他觉得周博士教得挺好,刚刚考完时,他已经问过柏渡这次文章是往哪个方向写的,听他讲解后,自己也有些惊讶,才短短数日,他的进步就很明显,策论方向不偏,且讲得很深。
尧之兄还说,很羡慕能被周博士这样补课,周博士学富五车,有多少人希望能得他的指点。
沈嫖没想到还发生这么多事,听着一时还觉得好笑,又仔细看过沈郊,好像是这十日又瘦些,“你呢?你在读书上辛苦吗?吃得好不好?晚上睡觉睡得好不好?”
沈郊看着阿姊关切的眼神,可能是阳光刺眼,眼睛酸涩,喉咙也似乎被堵住,说不出话来,只点点头。
沈嫖看他这样就放心了,“不过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一次就登科的那是凤毛麟角,你只要无愧于心就可以,咱们家现在不一样了,阿姊只希望你和穗姐儿都能随着自己的心意过这一生。”她就是这般做的,从没想过把小食肆做成大酒楼,每日忙忙碌碌,晌午时能见到一些熟面孔,跟大家说说话,艳阳高照时就晒晒太阳,雨雪到来时,就躲在屋里欣赏景色,这样就挺好的。
沈郊看着阿姊,他得一次登科,让阿姊和穗姐儿随心意过一生,这才对得起爹爹和阿娘。
柏渡的梨子吃完,把核扔给鸡吃,自己拍拍手站起身,废话说得差不多,他心里的那口气也出来了,真舒服。
“晚间我给你们做热奶茶喝。”沈嫖想着,到晚上穗姐儿也下学了,她也最爱喝奶茶。
柏渡没喝过没听过,他想喝热奶茶,“那阿姊,咱们晚上能吃什么?”
“吃炙肉吧,我正巧腌制的酸白菜也能吃了。”沈嫖想着今晚上有三桌暖锅,邹家的,陈老先生以及小焦娘子过来的,尤其是小焦娘子,昨日晚上特意让人捎信过来,她终于能跑出来吃上一顿了。
沈郊是什么都行,柏渡是有好吃的就行。
俩人又把锅碗清洗干净,沈嫖趁着还有太阳,把沈郊的被褥拿出来晒一晒,本准备的是明日再晒的,拿着竹竿拍打一下,这一套被子就是冯娘子新做的,是给沈郊留着的。
柏渡刚刚擦干净手,就绕着这被子看了好一会,“沈兄,晚上你去我家睡吧。”
沈郊听到这话就当作没听到一般,随便他胡说八道。
沈嫖看他们是早早起来,又赶回来,一点也不觉得累,“你们要是没事,就帮我干活罢。”
柏渡听到干活来了精神,“阿姊,做什么?”
沈嫖前两日腌制的肉,可以拿出来晾了,晾干后,明日正巧可以在家中熏上,贵州的腊肉连续熏十几日,不是说日夜不休地熏,是白天熏一日,晚上则是静放,让盐分和肉发生反应,慢慢地入味发酵,然后等到白日再熏,如此反复最后制出的腊肉才能存放得久,也更能把这种熏制出的特殊味道彻底融入到肉中。
沈嫖一打开大盆,就是当时炒出的各种花椒大料的味道,闻起来还很香。
柏渡看到这么多肉,“阿姊,这晒完的话,明日就可以吃了吗?”
“不能,这是人家定下的,到时候按斤数给人家交货。”沈嫖到厨房找出一把小刀,在肉上面割开一个小孔,再用麻绳穿过系好,这样就把肉挂起来。
挨着菜园子那边搭的有晾衣绳,正好可以放上一排。
沈嫖挨个用绳系好,他们两个接过,然后提过去挂上,三个人的流水线做起来还是很快的,没一会就全都给挂好了。
柏渡掐腰站在院中看着,“这么多肉,瞧着就很喜人。”多好看,比一排的书都好看。
沈嫖看到肉才想起一事,“上回的肉肠好吃吗?若是喜欢吃,我再给你们做一些,正好也可带去书院。”
沈郊正准备想着怎么说,就看到柏渡气愤填膺的,“阿姊,我跟你说,我就晚回去爬墙被学正抓到,然后就把我的肉肠没收了,虽然最后沈兄也吃到了,但也是让我们那个周博士吃了好几根。”他说到周博士时重点咬牙切齿,周博士补习时还说是为了补偿他吃掉的肉肠,要他说,你不吃不就不用给他开小灶了吗?
沈嫖看他这样,笑呵呵的,“无事,几根肠换来博士传授知识,这还是很划算的。”
因晚上要吃烤肉,沈嫖准备去买些东西。
“那你俩在家中先好好休息。”
柏渡一点都不累,不需要休息,忙跟着提起小篮子,“阿姊,我来帮忙。”
沈郊明明跟他一同坐车回来时,他在车上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呢,“那好,阿姊我在家中等着,物件都得让他提着。”
柏渡听见也回嘴,“好好,都我来,不用麻烦阿姊一点。”
沈嫖领着他出门,先去郑屠夫的铺子里买五花肉,烤肉还是离不开薄薄的五花肉片,这最香。
郑家娘子这会正闲着,看到沈嫖过来,又想起她说的沈家二郎回来了,想着这就是了,远远这么看着,身形高挑,再走近瞧着,天生一副笑模样,长相倒是很俊俏,不过也正常,沈娘子和穗姐儿长得就挺好看的。
“沈娘子安,想必这就是沈家二郎吧,果然是不俗,长相十分俊俏。”
柏渡听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果然出了书院外面都是好人,“见过娘子,我家阿姊刚刚给我们炖了猪骨头汤,十分好喝,我想着娘子定也是再人美心善不过了。”
沈嫖在旁听着,还没插进去嘴呢,就看到郑家娘子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郑家娘子哎哟一声,“二郎果然是读过书的,夸赞人的话都比旁人要动听。”
柏渡一脸认真,“不是的,是实话实说。”
郑屠夫在旁刚刚给客人剁过肉,手中还拿着刀,疑惑地看着这人,是沈家二郎吗?他可是听闻沈家二郎最为稳重啊。
柏渡又看向旁边这位,“郑家大哥哥更是威武,与郑大娘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郑屠夫本还皱着的眉头,瞬间也展开了,还有些罕见的羞涩,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不就是和戏文里唱的那般吗?
“沈家二郎客气了,咱就是一个粗俗人,可谈不上威武。”
“我看不是,若是郑家大哥哥能去到战场,恐怕早就立功封侯了,哪还有邹家的事。”柏渡十分诚恳。
郑屠夫知晓谁是邹家,整个汴京恐怕无人不知,那可是妥妥的将门,“二哥儿果真是我知己啊。”他语气里满是遗憾,当初若不是实在想吃肉,也投军去了,恐也是能拼下一些家业来,不过邹家还是很厉害的,国之栋梁。
只有郑菓记得他自己晌午时去食肆买饭食,见过沈家二郎,不过当时好像他也在,挠挠头,一时竟然忘记他到底是不是了。
沈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三言两语把人家夸赞的眉开眼笑,赶紧开口说,“郑家娘子,他与你们玩笑呢,这是我家二郎的同窗,柏家二郎。”
郑家娘子听过倒也不生气,“是我刚刚一上来就成称呼他的,都怪我。”
柏渡忙双手举起行礼躬身行礼,“给郑家娘子,郑家大哥哥赔不是,不是故意戏耍,只是我与二郎关系甚好,也巴不得自己姓沈呢,还劳烦往后二位把我当作自家人就好。”说得格外真挚。
郑屠夫不但不生气,觉得这读书人好,还愿意给他们赔不是,一点不会狗眼看人低。
“二郎多虑了,玩笑话,也是我们自己个先认错的。”
沈嫖就把要买的一一说出来。
“郑家娘子,我是来买五花肉的,准备晚间做些炙肉吃,要四斤,两斤切片,另外两斤做肉肠,再要一副肠衣。”
郑屠夫忙提出最好的一块肉,还上手拍一拍,“瞧,这五花三层,今个上午刚杀的,拿去吃吧,不用给钱。”
沈嫖还没说话,柏渡就拿出自己身上剩下的饭钱,“我今日也喝到郑家大哥送来的骨头汤了,这肉是万万不能再空手拿的。”
郑家娘子则是拿起问沈嫖,“要切成片不?”
沈嫖点下头,“一半薄切,一半厚切。”她边说又边比画一下厚度,另外两斤剁一下就可。
郑家娘子的刀工原先也一般,可这事也不难,长年累月地在摊子上给客人切肉,熟能生巧了,切出的肉片格外漂亮。
“沈小娘子放心。”
郑屠夫在旁也是十分客气地把银钱收了。
二人拿着包好的肉这才走,走时柏渡还跟人依依不舍,他身高手也大,小竹篮让他提着都显得很小,“等我下回旬休,再来与大娘子和大哥哥畅谈。”
郑屠夫热情地点头,把人送走后,还与自家娘子说,“这贵人家的小郎君也这般懂礼啊,可不像旁的读书人,看不起咱们这杀猪宰羊的,真是个好孩子。”
郑家娘子也点头,她祈求着生个姐儿也好,这若是能生个这样的哥儿也好,都是好孩子呢。
柏渡走在阿姊身边,闷声开口,“阿姊,我刚刚把钱花完了。”
沈嫖听闻从荷包里拿出一把铜板,“那阿姊给你。”
柏渡看到阿姊立时就给自己拿银钱,感动不已,“阿姊我不要你的,我只是想跟你说,到后面我就不能给你付银子了。”
“你是我弟弟,应当阿姊出钱的。”沈嫖完全把他当作小孩,虽然原主才十九岁,但她在现代已经二十九岁了。
柏渡则是在想,等他晚上归家就要多些,都给阿姊。
沈嫖又买些芋头,红豆淀粉,紧接着去了宁娘子的羊肉铺子,跟她说暖锅的肉还是照旧,然后就是他们自己吃的,做炙烤羊肉,还先给宁娘子解释一下这不是自家二郎,免得再闹出误会来。
宁娘子倒是有些记得,上回还在食肆里见到,当时只是觉得与沈娘子长得不像,不过也没什么,她还是挺高兴的,沈娘子食肆的生意好,她家的也就。她听说是做炙羊肉,那就是羊肋排,肉质嫩又多汁,另外就是羊里脊,这块的肉全是瘦肉,吃着口感最为细腻,再然后就是羊肩肉,这块有肥肉和瘦肉,适合在铁盘上慢慢烘烤,肉质会变得酥烂多汁。她把这三个部位的肉一一报上。
沈嫖想着家里的两个人,各自要了两斤,孩子好不容易才放假,只能吃不完,总不能不够吃。
“好,二郎这是有口福了,你阿姊的手艺在咱们这附近都有所耳闻呢。” 宁娘子倒是从善如流地也叫他二郎,毕竟人家在家中也是行二呢。
柏渡自然地点头,他上回在食肆里见过这位娘子,以他说阿姊的手艺要全汴京都闻名才好呢。
“宁娘子说得很对,还要多谢宁娘子平日对我家阿姊的照顾呢。”
宁娘子手下在切着,听到这话还顿时不好意思,什么道谢不道谢的,都是彼此照顾,大家的日子才过得都好起来。
“二郎客气了。”她笑着答道,
没一会从铺子后院跑来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手中还拿着书。
“阿娘,这里夫子讲的我又忘记了。”
宁娘子想着这位柏二郎和沈二郎是同窗,自也是有学问的,“二郎,劳烦你给他讲一讲。”
柏渡听到这话想说,他这样还能为人老师吗?他看向阿姊。
沈嫖笑着安抚他,“看看,不会也没关系。”
柏渡接过书来,是论语中的,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个简单,他给讲解过,那男孩才记起,还像模像样的小拳头放到胸前行礼,“谢过二哥哥。”
宁娘子切完肉称了秤,把零头都抹了。
“刚刚是多谢二郎,我家中也没人会读书,孩子不会过来问我,我也只好跑着去问。”为人父母,虽然她和官人能力有限,但也希望孩子未来比他们能过得好。
沈嫖知晓,会读书的人,从古至今都很受人尊重。在现代,也是一样,那么多学生付出很多努力才能考上大学,也是另外一种的赶科场。
两家都走过,买过铺子里的腊脯,石蜜,转一大圈后二人才归家,回家路上还有四邻瞧见,这是沈家二郎书院的同窗,看穿戴是个大户人家的孩子,也见过在食肆里帮忙,一点架子都没,真不多见。
沈郊在家里也没闲着,看厨房里没了木柴,去巷子里买了一小推车,也都整整齐齐地都码放好了。
沈嫖先把肠衣泡上,这会没事,先把肉肠做了,正巧还有两个人一起帮忙,案板都搬到院中的小桌子上,肉馅又多剁几刀,不必太细腻,有颗粒感吃起来也更有嚼头,切好后放到盆中调味。
柏渡知晓这个过程,他之前已经帮过忙,还来教沈郊。
“这样做的。”柏渡按着肉馅往里塞,他说完看沈郊看着自己,还疑惑开口,“瞧我作甚?”
沈郊抿紧唇,他想说这好像是他家,“你用过饭后快速归家吧,柏大哥哥会担忧你的。”
柏家小厮早就回柏府说过今日提前放旬休了。
柏渡点头,“放心吧,我不会抢你的屋子的。”他说完手下捏着肠衣,转过头笑着开口,“阿姊,明日晨起吃什么?”
沈嫖想着做的酱豆,“明日吃酱香饼,另外你们去书院时,我给你带上一罐酱豆,吃饭时多少也添些味道。”
柏渡觉得又是没听过的,但肯定好吃,“那好,明日我再来。”
沈郊听到这里,居然觉得能安静一晚上也是好的,他话实在是多。
肉肠三个人来做就快很多,两刻钟都灌完了,一根根的系好,挂在绳上晾着,只是这会院子里晾晒的都是吃食了。
随着太阳往西落去,沈郊把被褥收回到自己的屋内,沈嫖到前面食肆里处理鱼,食肆内每日都有剩下的鱼头,她和穗姐儿也吃不完,会常常分给赵家婶婶和程家嫂嫂,总不会浪费。
柏渡知晓阿姊要做上次的鱼丸了,忙跟着到食肆里帮忙,沈嫖教给他俩,今日留下一条鱼的鱼丸,自家烤着吃,鱼丸做好,宁娘子正巧上门来送暖锅用的羊肉。
宁娘子进来才看到真的沈家二郎,吃盏茶后,又跟沈嫖笑着说话。
“我这回没认错,这确实是你家二郎,你瞧这眉眼处,仔细看没看出一样的,但就是一种神韵,穗姐儿也是这样。”
沈郊上前见礼,“在家中听阿姊提过多次宁娘子,深谢宁娘子对我家阿姊素日的照顾,往后若有用到我的,请娘子开口。”
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他不常在家中,穗姐儿也小,他过去也有时间就帮赵家婶婶的二郎答疑解惑,也是多希望能照顾阿姊和幼妹。
宁娘子听得懂这话的意思,这样的郑重道谢,她能体会到沈郊的一片心意。
“二郎不用这样客气,你阿姊在咱们这巷子里都是好人缘,大家都会彼此看顾的。”
她在食肆里又多待会,只是越待越喜欢这沈家二郎,真是长得好,性子沉稳,有担当,若是她有姐儿,也是愿意许配给二郎的,可惜她没有。
沈嫖亲自把人送到家门口,只是还听着宁娘子不住口地称赞二郎。
“我是真的知晓他有多好了,宁大娘子。”
宁娘子又是羡慕她,“若是我家哥儿能有你家二郎一半,我也是知足了,算了,不说了,好不好的都是我生的。”她这才挥挥手离开。
沈嫖回去看下,俩人还在闷头挑鱼刺,挑完还要剁碎,等到鱼丸彻底做好,她又把晾好的肠放到锅子里蒸上,这会穗姐儿也到下学的时间了。
沈郊过去接她。
沈嫖把蒸好的肉肠拿出来三个,又煎好,用油纸包着,“穗姐儿还有两位同窗,给她们每人一根,肯定都高兴。”
孩子最期盼的就是放学,若是放学家长来接,带着吃食,那会更高兴的。
沈郊点头,“好。”他提着三包还热腾腾的肉肠,从巷子里走过,有婶婶问他是旬休了,这是去接穗姐儿?他也都一一应答。
穗姐儿早就知晓二哥哥后日旬休,只是一出来看到人的时候先是不敢相信,后面又蹬蹬地跑过来,一把就搂住二哥哥,嘴角一直上扬,“二哥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要后日才归家呢。”
沈郊也抱起她,“我今日考试,书院提前放假。”
穗姐儿又给二哥哥介绍自己的两位同窗。
沈郊也把肉肠分给她们,“这是阿姊让我给大家带的,小心烫。”
慧姐儿忙接过来,嘴上道谢,但眼睛却看向嬷嬷给她拆油纸,舌头舔下嘴唇,“慧姐儿谢过二哥哥了。”
杨钰兰还是一如既往地举止有礼,“谢过二哥哥。”
何妈妈拿到手中,却想着找个时间亲去给沈娘子道谢,那日归家后还发生了一件事,从沈家带回去的炖鹅,她次日晌午让院里的丫鬟去厨房热热,谁知大娘子的嬷嬷见到,非要拿走给自家哥儿和姐儿吃,她自是不愿,与那嬷嬷闹出动静来,后来把大官人和大娘子也惊动了。
大官人一如既往地偏袒,谁知那日姐儿振振有词,把往日的事一股脑儿全掀了出来,说再这样闹下去,就到大伯那里彻彻底底地分辨清楚,大官人是杨家二房,大房是在京中为官的,最恐闹出一些家宅不和的丑事,让御史参奏了,大官人也最怕自己这位大哥哥,到时若是事情真的闹出,还是一个八岁的姐儿,可见是在家中受尽委屈的。
至此这几日家中一片安静,院中的吃食衣裳炭火,再没有怠慢了。
何妈妈后来问姐儿,她说是沈娘子教她的,她再也不怕的,也不要这样的爹爹了,自然就豁得出去了。
她听到后抱着姐儿又是大哭一场,可怜她家姐儿还这么小,爹娘都没了。
慧姐儿在旁迫不及待地就吃口肉肠,一咬还有汁水出来,好香好香,她被烫到也给咽了下去。
“穗姐儿,阿姊做的肉肠真好吃,那个上次的馉饳儿也好吃,我都想跟着你一同回家了。”她旁边的妈妈听着这话,都忍不住地笑,自家姐儿读书上马马虎虎,针线活也是,唯有这吃食上是顶在意的。
穗姐儿听到有些为难,“若是你和月姐儿一样住在我家隔壁就好了。”
三个姐儿说完话,才不舍得分开。
沈郊在路上还问过穗姐儿学问,她答得出乎意料的不错。“好,我们穗姐儿现在读书也很有长进了。”
俩人到家时,楼上的包厢里都已经备齐了。
柏渡楼上楼下地跑,一想到这些干完就是他们自己来吃,浑身都是劲。
穗姐儿到家又看到柏二哥哥,更是高兴,柏二哥哥人很有趣,“柏二哥哥好。”
柏渡半蹲下伸手揉下穗姐儿头顶,“我们穗姐儿越来越好看,也长高了不少,定是有好好吃饭。”
穗姐儿使劲地嗯声,“阿姊每日都跟我说,多吃些,这个好吃,也多吃些。”她后面是学着阿姊的语气说的。
沈嫖在旁听着笑起来,沈郊也是,一时间食肆里都是笑声。
穗姐儿看到大家都在笑她,也不羞涩,跑到阿姊身边,抱着她的腰,“不过我最喜欢阿姊了。”
沈嫖摸一下她的脸蛋,“好了,快去洗手,今日咱们吃烤肉,还有你爱吃的鱼丸,热奶茶,肉肠,烤肉,酸白菜。”
穗姐儿听着都要流口水,她爱吃烤的鱼丸,嗷的一声就往院子跑去洗手了。
沈嫖已经把芋圆煮好,只需要做茶浇上就好,烤肉在堂屋里吃的,她做茶的手艺一般,不过也能喝,主要是茶粉好。
柏渡也会做茶,他接过来茶筅,坐在堂屋上认真地开始做起来。
这会食肆里楼上的客人也都陆续过来,第一个先到的是小焦娘子。
焦茹自从那日吃过后日日惦记,今日可溜出来了,还带来了自己的手帕交,“沈小娘子,几日不见,我好想你。”她说完又拉过人,“沈小娘子,这是我闺中好友,她姓吴,家中排三,你叫她吴三娘子就好。”
吴三娘子身着青色衣衫,发髻上一根银簪,样式精巧,她眼睛圆圆的,像是葡萄,“见过沈小娘子。”
沈嫖也笑着回礼,“楼上都备齐了,请二位娘子上去吧,第三间厢房就是。”
焦茹是熟门熟路,“沈小娘子不必送我们上来,我都知晓怎么走,怎么吃了。”她十分豪爽地拉着好友就上了楼。
沈嫖刚刚送上这两位,就看到好久不见的邹二郎和陶四郎。
“都已经备好了,楼上请。”
陶谕言已经把暖锅让给邹大哥哥两三日了,今日怎么说也要过来用饭了,见到阿姊也觉得甚为亲切呢。
“阿姊,这是我带的果子吃食,都是汴京城里新出的样式,阿姊和穗姐儿都尝尝。”
沈嫖还没说话,就有人先接过来。
“正巧,我也在,那我一会就看看是不是新出的。”柏渡可算是把茶做好了,正过来找阿姊邀功,谁知道就看到这两位勉强还算过去的好友吧。
沈郊听到声音也从院子里出来。
邹远一眼就看到了,长得与阿姊有些神似,应当就是那位被柏渡挂在嘴边的沈家二郎吧。
柏渡想着今日的好吃的,也觉得自己不是小气的人,“给二位介绍一下,这是沈郊,沈家二郎,这两位是我的旧友,你知晓就行。”千万别跟他们做朋友。
邹远压根不理他,“我姓邹,单名一个远,这位姓陶,名谕言,见过沈二郎了。”
沈郊也十分有礼,“见过邹二郎,陶四郎,柏兄在书院常与我提起二位。”
陶谕言也笑着回礼,他隐约听过沈二郎的名字,好像是祭酒去家中与父亲吃酒时,谈起过。不过那时都是数月之前,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这么深的缘分。
“见过沈二郎。”
柏渡站在旁边觉得不太妙,“好了,不用见礼了,快去用饭吧。”说完推着他们俩往楼上走。
陶谕言也拗不过他,只好上楼去。
沈嫖特意守在楼下,见到陈国舅和赵郎君,“明日劳烦赵郎君把熏肉用的那些木枝送来。”
赵郎君想到明日就可开熏,也放心许多,“好,多谢沈小娘子了。”这才上楼去。
柏渡在屋内已经把炭火燃起,过来叫阿姊时看到那位锦衣郎君,好像有些熟悉,但没想到是谁。
沈嫖看食客都到了,也放心地到堂屋里去,桌子上摆了好几盘的肉,还有院中自家种的黄白菜,热奶茶也做的十分好看,干蘸料是她用花椒干辣椒胡椒一起碾碎,又调了味道的,另外就是湿酱,用酱油,辣椒油,醋,韭菜花酱,一起调配的。
沈嫖拿起筷子把肉挨个放上去,又在周围摆上鱼丸和香肠,盘子上瞬间就滋滋冒油,香味也慢慢溢出来,薄片的羊肉翻个面就已经熟了。
几个人每人分上一片。
柏渡吃过炙羊肉,但不是这样的,是小摊上炙好后就端上桌的,这样刚刚烤好的,而且还这般薄的没有,他蘸了干料,羊肉被高温烤制出油脂后,肥肉部分变焦,瘦肉迅速紧缩,入口的羊肉几乎要化掉,嫩的不用嚼,干料的花椒十分麻,麻过后就是香辣,他又忙喝口奶茶,热乎乎的奶香味很足,不仅如此,一点不腻,他觉得吃着炙肉,喝口热奶茶,简直是人间第一幸事。
沈郊是蘸的汤汁,因为有醋,倒是没那么辣,但肉质香嫩,他头回觉得羊肉还能这么好吃。
穗姐儿上回吃的是炙猪肉,那就很香了,但这羊肉不仅香,口感很滑嫩,像是她吃过的馉饳儿。
沈嫖先吃原汁原味的,羊肉本身的味道足够了,宋朝人已经把羊肉的品质把控到极致了,这块应当是羊肩肉,口感滑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