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瞧见顾纵的第一眼, 便愣住了。
他们上一回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也是她离开扬州, 上京的那一日。
那天是正月初六。
她跟桂舍人等人出了扬州城数十里,他匆忙追了上去。
距今也有半年了。
公孙照想过她会再见到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他。
他怎么上京来了?
是有公务,还是另有安排?
……他瘦了。
颧骨更明显了,只是仍旧是好看的。
萧萧肃肃,仪表冷峻。
公孙六娘当初在扬州的那段过往,天都城里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天子说那过往不存在, 那就是不存在。
只是今时今日,那不存在的故事当中的两位主人公齐聚于此,仍旧不免叫四下里的宾客们心生好奇。
这对从前的结发夫妻,今次再见,又会是何情状?
公孙照与顾纵相隔一段距离, 遥遥相望, 一时之间, 她竟然有些无措。
顾纵应该恨死了她了。
公孙照心想, 他是个爱与恨都那么激烈的人。
当初分别之际, 她说不会忘记他的, 可是一走就再没有音讯。
左见秀与他私交甚好, 往来通信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似乎也不足为奇。
更不必说今时今日,所有人都眼瞧着,她跟韦俊含一起进了前厅……
顾纵一定是恨死她了。
可是。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到他面前去,跟他说说话。
哪怕一句也好。
公孙照不得不承认, 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他。
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想他,想起扬州的时候想他,想阿娘和提提的时候想他。
看见自己逐渐长出来的指甲,和那一弯逐渐被剪短的红色月牙时,也想他。
她知道他不像韦俊含,无法给她提供来自朝堂之上的帮助。
顾家也不会因为顾三郎而全盘倒向她。
他也不像高阳郡王,天生就有一个高贵的姓氏,具备有无限的可能。
她知道他没有足以打动她的好处了。
可她还是很想他。
“公孙女史。”
韦俊含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公孙照倏然间回过神来。
一抬头,正对着他微微含着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的眸子:“主人家在跟你说话呢。”
越国公府人丁单薄,姜相公是老越国公的独女。
也是因这缘故,虽然老越国
公早已经亡故,可实际上,他姐妹兄弟的孩子同主枝这边也是分家不分居。
不然,这偌大的越国公府,未免也太冷清了些。
在正门外迎客的是姜少国公的夫婿姜郎君和姜二郎,到了厅里,就是姜三爷打头接待了。
公孙照向主人家告罪一声,后者当然也不会计较什么,客气地寒暄之后,便使人请这二位往内厅去。
公孙照这回还是沾了韦俊含的光——毕竟他是政事堂的宰相。
不然只凭她自己,虽然蒙受天子宠爱,但也是很难坐在第一厅的。
而公孙照就在进门的前一瞬,打定了主意:“相公且去吧,我方才见到了一位故人,想去跟他说说话。”
韦俊含垂下眼帘去,背对光影,脸上的神情也不甚真切。
他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三爷目光不易察觉地在面前两人脸上打转。
周围其余人也投来似有似无的注视。
韦俊含似乎笑了一下,问她:“是哪位故人?”
公孙照神色自若:“我在扬州的时候,承蒙顾都督夫妇错爱,收为义女。方才往这边来的时候,似乎瞧见了顾家三哥。”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看向了姜三爷。
后者听罢,不动声色地瞧一眼韦俊含的神色,而后笑道:“女史不说,我还真不知您与顾三郎竟有这重关系……”
马上就要叫使女领她过去。
公孙照笑着谢过他,却推拒了:“不敢劳动三爷,我方才瞧得真切,自己过去便是了。”
这话说完,姜三爷还没来得及客气一句,韦俊含便一甩衣袖,大步往内厅去了。
公孙照见状,也不在意,再朝姜三爷颔首示意,往顾纵处去了。
这两位走得都很果断,姜三爷倒是犯了难。
不久之前,他才刚让人把公孙六娘安排在韦俊含的座次旁边呢!
向来大家族行宴,座次多半都是固定的。
至于具体的排序,则是由主人家斟酌着与自家关系的亲疏远近,乃至于客人本身的份量来进行。
但是也会存在有小部分的临时变动。
譬如说,某位贵客带了朋友登门,那肯定是要再加一张椅子的。
再比如说,忽然间知道,某两位宾客竟然相交莫逆。
如若这两位中的一位,又有些格外超群之处的话,主家便免不得要成全人家的交情,给凑到一起去了。
今次姜廷隐升任尚书右仆射,宴请的多半都是朝臣。
韦俊含官居中书令,当然是要坐第一厅的。
公孙六娘圣眷正浓,只是因为官位稍低,便被排到了第二厅。
只是先前姜二郎与姐夫在门前迎客,见这两位是一起来的,便使人往前厅来知会姜三爷这位叔父。
后者也知道这二人之间的关系,卖韦俊含一个情面,马上叫人把公孙六娘的名字给添到第一厅去了。
哪知道没过多久,两个人居然就分道扬镳了!
说是分道扬镳,或许是太严重了一些,但闹了脾气,却是一定的。
搞得姜三爷很犯难:到底是继续让他们俩坐在一起,还是让公孙六娘再回到第二厅去?
再一思忖,他很快转过弯来了,招招手,叫了心腹使女来:“你去替我办件事。”
第一厅坐的,基本上都是政事堂的宰相们,六部的尚书,乃至于含章殿四学士。
韦俊含因为今日值守,推迟了时间,实际上已经算是来得比较晚的了。
叫他吃惊的是,孙相公竟然也还没有到。
主座的位置还空着呢。
这真是有些稀奇。
他问旁边的崔行友:“孙相公难道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抽不开身?”
崔行友哪里知道?
卫学士听见这话,很中肯地说了句:“韦相公,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哪怕是为了省家里一顿饭,孙相公也会来的。”
周围人都笑了。
孙相公就赶在这时候进来了,捎带着瞪了卫学士一眼:“笑什么呢?”
卫学士与他相熟,也不怕他,当下笑道:“说您坏话呢!”
侍女们适时地来添茶,给韦俊含斟完之后,又毕恭毕敬地低声问他:“相公,公孙女史素日里喜欢热茶,还是温茶?”
韦俊含淡淡地道:“人家还不知道过不过来呢,早早斟了做什么?”
使女听后,心里边便有了分寸,默不作声地行了一礼,退将出去。
又把这话说给姜三爷听。
姜三爷听得一阵牙酸,又不得不搭桥牵线:“去把这话转告给公孙女史,旁的什么都不用讲。”
使女应声而去。
……
顾纵当然不是第一次到天都来。
他曾经在天都度过了他的童年时光。
再之后,父亲外放,他也跟着行走四方。
后来天都应试,被天子点为探花。
那时候,他在天都颇有些名气。
不仅仅是因为他俊美出众的仪表,也是因为江王府的姜郡主相中了他,有意下嫁于他。
只是被他婉拒了——因他已有婚约在身。
江王虽觉遗憾,但也没有棒打鸳鸯。
毕竟顾纵的父亲官居三品都督,是封疆大吏,强按牛头喝水,传到天子耳朵里,会让她老人家产生一些非常不妙的联想。
也就罢了。
那时候,顾纵的未婚妻公孙六娘,只是天都众人眼中一个不起眼的配角。
评说几句公孙家的过往,再说一声她有福气,得此佳婿,也便罢了。
谁又能预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
今时今日,公孙六娘炙手可热。
别说是从前高高在上评说她的那些人,就连江王等皇嗣,见了她都分外客气!
命运二字,也真是不可捉摸。
也正因为公孙六娘如今的炙手可热,今日在越国公府与顾纵别后再见,就更显得富有故事性了。
毫不夸张地讲,公孙照往顾纵所在处去的时候,四下里的宾客,至少有九成似有似无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公孙照察觉到了,只是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不怕人看。
坐在顾纵旁边的,是左见秀。
说起来,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后来顾建塘外放离京,两人也没断了书信往来。
此后顾纵回京参考,那时候便是住在邢国公府。
两个人原本还在低声谈论公事。
说起来,顾纵这回上京,也算是借了郑神福案的东风。
郑神福倒了,他的亲旧党羽都被天子一剥到底,去了官职。
郑神福与金氏的女儿嫁与颍川侯世子,后者原为金吾卫长史,这官职也被天子夺去,斟酌之后,给了顾纵。
理由都是现成的:“顾建塘为朕远牧扬州,是社稷功臣。”
而金吾卫向来都是勋贵和天子爱臣的自留地,如此破格拔擢,也不足为奇。
顾纵在同左见秀说自己先前在地方州郡担当司法参军时候的见闻。
左见秀也同他讲一讲近来京中的官职变动,乃至于当下金吾卫的人员构成。
只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他们的心,早就不在谈的话上边了。
不知道是谁稍显兴奋地说了一句:“公孙六娘来了!”
两个人同时刹住了谈兴,抬头去看。
公孙照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她大抵是直接从宫里出来的,也没有改换常服,官袍加身,看起来利落又干练。
顾纵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也看着那熟悉的嘴唇张开,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三哥。”
仍旧是旧时风采。
可又似乎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
公孙照往这边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豁出去了。
顾纵到了天都,她又身在天都,哪里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早早晚晚,都会见到的。
一味躲避,既是露怯,也叫人笑话她拿不起、放不下。
且公孙照也明白,她心里,其实是很想再见一见他,也跟他说说话的。
至于顾纵会作何反应,如何应对……
路是她自己选的,好好歹歹,
她都认了。
最坏最坏,他冷着脸骂她几句,也不过是让她增添一点风流名气。
且依照顾纵的骄傲,公孙照猜度着,即便是恨透了她,也不会把话说得十分难听的。
公孙照一路到了他面前,眼瞧得愈发真切。
他真的瘦了。
该怎么叫他呢?
三郎?
这太不妥当。
顾道止?
未免太过陌生。
思来想去,到最后,她轻轻地叫了声:“三哥。”
顾纵掀起眼帘来看她。
仍旧是那双熟悉的眸子,过去的几年间,他们曾经对视过无数次。
但哪一次都不像现在这次一样,让她心跳如鼓,忐忑难安。
顾纵脸上少见地有些怔然,回过神来,叫了一声:“六妹。”
他嘴唇动了动,不知是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过良久之后,终于还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而后说:“你瘦了。”
公孙照一下子就愣住了。
从扬州千里北上,她经历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她以为自己被历练得接近于无坚不摧,却没有想到,打破她内心防线的,竟然会是这样短短的三个字。
更没想到,这竟然是阔别半年之后,顾纵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眼底有滚热的眼泪想要涌出,她强行抑制住了,到他面前去,维持着义妹对义兄的礼仪:“三哥是什么时候到天都的?怎么事先也没有知会我一声。”
顾纵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就是今天下午的事情。”
公孙照也没有在他未曾回答的那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很快又问:“义兄现下在何处落脚?是顾侍郎处,还是……”
她知道,户部侍郎顾建平,是顾纵的伯父。
顾纵笑了一笑,告诉她:“我这回是上京任职,并非短居,怎么好去叨扰伯父?是在自家府上住着。”
公孙照遂道:“等此间事了,我便去三哥府上拜会。”
顾纵定定地看着她,应了声:“好。”
此时二人身在越国公府,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公孙照觑着时辰,预备着往自己坐席处去。
再一错眼,这才注意到顾纵旁边竟然还有个熟人:“左少卿原来也在……”
左见秀很平淡地向她点一下头:“公孙女史。”
公孙照回想起今日午后之事,不免惭愧——再想想自己那时候说的话,未免有自作多情之嫌。
好在她脸皮厚,这时候倒也应对自如:“我三哥刚刚抵京,天都的许多事情,怕都不甚明了,还请左少卿多同他说一说才好。”
左见秀脸色寡淡,又应了句:“不肖公孙女史嘱咐,我知道。”
公孙照向他们二人行了一礼,这才离去。
姜三爷派去的使女早就到了,只是见这瓜实在可口,实在不忍心打断,便在旁边悄悄地吃了几口。
这会儿见公孙照结束谈话,忙迎上前:“女史,还请暂待片刻。”
她转述了自己去斟茶时,韦相公说的话。
公孙照倒也不慌。
韦俊含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他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有顾纵这么个人?
她倒要去寻他的晦气呢!
先前不知顾纵上京,她还无知无觉,现下回头再想,打从进越国公府的门开始,他就在给她挖坑了。
“好相公,别笑话我了,我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
“公孙照,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他早就知道顾纵要上京来了!
公孙照板着脸,往第一厅去了。
这里头就属她官位最低,进了门,免不得要挨着问候一圈儿。
其余人也知道她不同于寻常的从五品,应答之间,也很客气。
再看她神色自若地坐在韦俊含身旁,也不觉得十分稀奇。
那边,崔行友已经很有眼力见地叫越国公府的侍从来给他六姨添茶了。
第一厅很宽敞,众人分桌而坐,并不拥挤。
但要说人与人之间间隔得十分遥远,当然也不至于。
韦俊含坐在公孙照的左手边,公孙照坐在韦俊含的右手边。
因手臂低垂的动作,他们那宽大的衣袖,在众人瞧不见的阴影下,默不作声地交叠在了一起。
韦俊含目不斜视,一句话也不跟公孙照讲。
公孙照也不怵他,好像没有察觉到似的,旁若无人地跟崔行友闲话。
搞得崔行友十分尴尬。
他既不敢得罪六姨,也不敢得罪韦俊含……
斯密码喽。
我们怂人就是这个样子的……
韦俊含心下愠怒,暗吸口气,借着衣袖遮掩,在桌案之下钳住了她的大腿。
他的手那么大,一把就能将她的腿掐住。
捏了一把。
并不痛。
但是这种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遮掩于桌案之下的微妙动作,会叫人有种当众偷情的心跳感和刺激感。
公孙照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微微咬住下唇,狠狠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韦俊含也生受了。
到底还是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抛下我去看他,还反过来跟我生气?”
公孙照同样压低了声音,反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上京了?”
韦俊含冷笑了一声:“我与他有什么干系?一个从六品上京,我都得管,我不要做别的了!”
公孙照云淡风轻道:“既然与他没有干系,那你生什么气呀。”
韦俊含脸色铁青,银牙紧咬:“你嘴巴厉害,我说不过你。”
他再没有开口。
公孙照见他真是被气得狠了,心下又有些不是滋味,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地去拉他的手。
韦俊含把她给拨开了。
再错过脸去,跟对面卢尚书说话。
公孙照也不气馁,又试探着拉了一次。
韦俊含索性将衣袖一抬,两只手都放在了众人目光之下的桌案上。
公孙照真有点恼了。
只是她这个人,越是恼了,就越不会叫人瞧见。
韦俊含不让她拉他的手,她也不去强求。
随意地跟崔行友和其余人说几句话,转移走众人的注意力,这才悄悄地将手伸过去,越过他的大腿,揉了一把。
韦俊含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顿住了!
他紧绷身体,不可置信,猝然转过头去:“你!”
倒把卢尚书给惊了一下,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
公孙照也不看他,继续跟崔行友说话——之前他也掐她大腿了呀!
扯平了!
越国公府的这顿饭,吃得风起云涌。
张学士喝得有点多了,打眼一瞧,便见对面的墙头上摆着一排兽形雕像。
她一时又惊又奇,扭头叫姜廷隐:“姜相公,你们家——哎?”
张学士禁不住揉了揉眼睛:“哪儿去了?”
墙头上空空如也。
姜廷隐不明所以,回头去看了眼,问她:“我们家怎么了?”
张学士只当自己是看错了,当下失笑:“你们的酒是真好,只闻香味,不必入口,便足以醉人了!”
姜廷隐听得莞尔,又吩咐人去准备六坛美酒,晚点叫张学士一起带回去。
张学士哈哈一笑,也不与她客气。
孙相公瞧着空荡荡的墙头,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只是唇边也不由得露出了一点笑影。
笙歌散尽,宾客们陆续离去。
韦俊含看也不看公孙照,兀自起身,同姜廷隐辞别之后,大步离去。
公孙照叫他:“相公!”
他也没有理会。
公孙照也没指望那一声能叫住他,只是来日再说起来,有那么个由头罢了。
我挽留过的呀——是你不理我的!
她转个身,往顾纵所在的方向去了。
没走多久,便遇见了她想要找的人。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
说,间隔着或密或疏的人流,一起往门外去。
月夜明媚。
明明这么嘈杂,他们耳朵里,却觉得世界一片寂静。
只有他们彼此的心跳声,咚,咚,咚,那么鲜明。
左见秀默不作声地走在他们身后,一起来到了越国公府的偏门。
然后眼看着他的挚友登上马车,然后将手伸向了身旁的人。
她搭住他的手,像一只燕子,轻盈地登了上去。
他们笑得那么快活。
就这样相携离去了。
……
马蹄声达达,响得那么清脆。
可公孙照好像是听不见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与顾纵相拥到一处,唇齿激烈地纠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她叫他:“三郎,三郎!”
他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们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公孙照先前觉得,这时候应该要说些什么的,但是再想想,又好像是没有必要了。
思来想去,她终究没有忍住,抚摸着他的脸颊,问他:“三郎,你……你不恨我吗?”
顾纵在没有掌灯的马车里轻微地喘息着。
其实是恨过的。
恨她这样绝情,这样冷酷,这样一走了之。
他虽不在天都,但也不是与天都不通消息。
他知道她在天都是怎样的如鱼得水,也知道她在天都过得风生水起。
更知道她与高阳郡王,与中书省的韦相公,甚至是与左见秀的风流轶事。
像是有蚂蚁在日夜不休的撕咬他的心脏,叫他难以安枕。
怎么会不恨她!
他也曾经想过重逢。
想过他们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再见。
想过她会以如何淡然从容的姿态来面对他,会怎样客气又疏离地称呼他一声义兄,好像他们从来就是义兄与义妹的关系一样——她惯会这样的。
公孙照就是这种人,她从来不跟没有用的人纠缠。
他还能给她带来什么呢?
可她竟然来了。
从来不跟没有用的人纠缠的公孙照,竟然来纠缠一个对她而言没用的男人了。
“其实是恨过的……”
顾纵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地在她耳畔响起。
只是与此同时,他也说:“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