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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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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倏忽而过,顺元二十五年的会试如期启闱。

温琢尚能忆起本届进士的部分名录,五十人经朝考入了翰林院与六部,十人得赐朝参资格。

这十人中多有刚正不阿之辈,素不满温琢所为,亦成跟随谢琅泱弹劾的主力。

在那日的御殿长街上,温琢目光扫过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听闻他们声浪如雷,厉声高呼——

“除奸佞,安社稷!”

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温琢收神,抚平心头波澜,抬起眼睛,敛容整冠,径直向明远楼走去。

贡院大门外鼓乐喧天,人声鼎沸,四方百姓遥遥环立,踮足翘首,争相观望。

礼部属官高声道:“主考官至!”

监门官肃然挺立,面色庄重。

温琢一身澄红官袍,玉带束腰,乌冠覆住及腰青丝,白衫交领之上,是一张妖颜若玉的面庞,他眉眼细腻,却眼神锐利,两名礼部侍郎恭谨谦卑,亦步亦趋,随在他身后。

那些来自大乾各州府,身着青灰色儒衫的考生闻言纷纷起身,屏息静立,躬身行礼。

原本如此庄重的场合,他们本该紧张得手心沁汗,反复揉搓衣角,垂首敛目,生怕触到主考官的凌厉目光。

可当他们抬眼觑到温琢时,却不约而同地呼吸一滞,所有小动作刹那收起,仿佛生怕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响动,惊扰了这位神姿玉貌的少年考官。

温琢行至明远楼前,转身环视诸生,他面色威仪,衣袂翩然,犹如仙卿降世,灼人眼目。

他声音清冽:“今科取士,以才学为先,勿论出身,文章之道,在真不在巧,当以‘经世致用’为要,勿染浮躁之气,愿诸生能多察民间疾苦,修德励行,不负寒窗。”

考生纷纷供起双手,向温琢深行一礼。

温琢顿了顿,继续道:“大乾立国百载,四海承平,然观今日之世,内有民生之隐忧,外有夷狄之觊觎,今欲问诸生,近年水旱不时,良田多荒,商贾逐利,国用有常,若欲固本安民,当如何兴农、通商、济困,使黎民有恒产,而无饥寒之扰?使国库有充盈,减冗省费,而不扰民生?使胡骑安稳,蛮獠收心,而不陷边隅之困?”

宣读完亲手拟定的考题,温琢拂袖转身,踏上明远楼,端坐紫檀木案之后,俯瞰全场。

众考生行礼落座,撩袍挽袖,提笔蘸墨,在考卷上落下斟酌许久的一字。

笔尖沙沙,成了贡院之内唯一的声响。

长达九日的会试终于结束,温琢却不得歇息,他又组织翰林院与礼部的官员,一同对试卷进行批阅。

除了会试,他还有内阁与翰林院的事情需要操劳,那段时日,他眼底满是疲惫,指尖也被笔杆磨得泛红,险些又犯了寒症。

这一忙,就是一个月。

好不容易复核结束,定于三日后放榜,温琢望着案头堆积的试卷,终于松了口气。

顺元帝体谅他身体薄弱,特准他归家养息,不必入朝。

温琢饱睡了一日,第二日便陷在沈徵的怀抱里。

那方还不及拓宽的小榻,满满当当挤下两个相拥的人。

薄被堪堪盖住两人的肩头,也就安静了半柱香的功夫,一件揉皱的亵衣便被随手甩了出来。

被子下的动静陡然加剧,翻天覆地一般。

床架吱呀作响,几欲被摇塌。

温琢伏在沈徵胸膛上,双手攥紧他的肩头,阖着眼,汗涔涔的在他肩膀咬下一排泄愤的牙印。

他最怕江蛮女与柳绮迎在外间听见,可那股铺天盖地的激烈,让他全然失了控。

沈徵第三次将他从紧贴的墙壁上拽过来时,温琢终于撑不住,失声哭了出来。

“老师是怎么想的?” 沈徵低头,唇擦过他汗湿的耳廓,眼中带着揶揄,“以为挡着酸软之处就能逃开了?”

温琢能够感觉到灭顶的快乐,可这种全然失控任人摆布的模样又令他惶恐。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放荡,在沈徵面前露出如此不知羞耻的情态。

他被彻底弄湿了。

仿佛淋过一场缠绵的春雨,神智都昏沉不已。

他竟敢主动含住沈徵粗糙的指尖。

湿漉漉地蹭着,索求片刻的慰藉。

不过一夜,温琢便多了许多深浅不一的指印。

第二日下床时,他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金丝蜜枣羹是沈徵端着,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的。

温琢囫囵咽下,不等碗底见空,便翻身倒回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管他窗外是白日还是黑夜。

沈徵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如此颠鸾,仍觉轻松,见温琢睡得安稳,他悄悄起身,低调地蒙着面巾,移步到街上闲逛。

明日便是会试放榜之日,礼部衙门前与贡院门口早已围满了书生学子。

沈徵远远看着,也不自觉凑到了人群中。

他多少能共情这些学子的心境,就如他当年等在电脑面,查询高考成绩时一样,于是不由自主的,他心里就生了几分亲近。

他本以为,这些考生议论的会是同科优劣、考题难易,却没料到他们竟在议论温琢。

“早听闻温公十七岁登科,一举摘得榜眼,此番一见,果真风骨卓然,惊才绝艳,非寻常士子可比。”

“是啊,观其行事,方知其才名非虚,昔日在泊州,他既解水患之困,又为百姓谋长远生计,真乃我辈之楷模。”

“我听说在绵州,百姓食不果腹,公却巧施良策,引得粮商争相抛售存粮,解百姓于水火,单凭这智计,就叫我心服口服!”

“我观公之为官,从无沽名钓誉之心,不慕清流虚名,所行之事,皆为利国利民,前些时日奸佞织构他的谣言,真令我辈愤慨已极!”

“嗐,若我说,那谢琅泱便是嫉妒温公功绩累累,受人敬仰,又貌美如仙,远非他所能比,才如此心理扭曲,狠心加害。”

“就是,会试当日,我觑温公样貌,堪称举世无双,岂是谢琅泱凡夫俗子能够觊觎,还给他写赋,我呸!”

“温公至今未娶,显然是天下无有能与之匹配之人,要我说,公主也不为过。”

“可惜啊,我朝早有规定,严禁驸马参政,以防外戚当权,他若娶公主,便无法入仕一展抱负了。”

沈徵负手,唇边不由泛起笑意,心道,没有公主,可有太子啊。

有人见他眉目深邃,身姿挺拔,器宇不凡,于是抱拳笑问道:“兄台可是来自北方州府?”

“哦?怎么看出来的?”沈徵答道。

“兄台身姿高些,发根又卷,眉眼较鱼米之乡深邃,我一看便知。”

“这样啊。”沈徵漫不经心道。

“兄台,在下陆璋,我见你穿着不俗,家世应当不错,敢问可知晓官门礼节啊?不管高中与否,我都打算明日前去拜访温掌院,请教自身文章得失。”

“晚啦,一般试后三日,可携带笔墨书籍请教阅卷标准,现在再去,就是放榜谢恩了。况且温掌院今日疲累困倦,怕是无暇相邀。”沈徵说完,退出人群,打算给温琢带份松糕回去。

吃甜开心了,温琢才会暂且忘记身后不适,继续赖在他怀中安睡。

对付猫小发雷霆,沈徵已经颇有心得。

陆璋连声道谢,随后长叹一声,暗自埋怨自己错过了时机。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纳闷,同为考生,这人怎么知道温掌院疲累困倦的?

“哎兄台,兄台!你是不是曾去请教过?能否与我说一说温公啊!”陆璋追上去。

沈徵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加油考中,勿忘初心,争取与他同朝为官,日后自己去了解。”

陆璋追不上沈徵的脚步,却隐隐觉出他身份必定不凡,似乎与温掌院早有故交。

知道放榜日后,会有无数考生来到温府拜会,所以当晚沈徵特别克制,一丝不苟地为温琢系好亵衣系带,早早抱温琢安眠。

果然次日天明,京城各街巷便被会试放榜的消息炸得不得安歇。

欢呼庆祝声此起彼伏,锣鼓叮叮咣咣地敲了起来,那些出了进士的客栈酒楼,纷纷支起鞭炮,捧出美酒,庆祝学子高中。

辰时,温琢已经穿戴好官袍,等在正厅当中。

果然,不到午时,高中的学子们便携着《经义汇编》,陆陆续续来温府拜访,站成一排,齐齐行礼。

“门生陈科,叩见恩师。”

“门生宋尧,见过恩师。”

“门生唐喜年今日得中,多谢恩师提点,永世不忘。”

“门生陆彰,见过恩师,吾素来仰慕恩师才华,今日得见,唯有感念。”

“门生刘良则,愿以公为镜,不负苍生!”

“吾常思,古之圣贤,或为孤臣,或为良吏,皆以苍生为念,门生萧穆,见过恩师。”

“门生钱明茯。”

“门生江莽。”

……

温琢看着眼前这些新科进士,这当中自然有上世弹劾他之人,殿上言辞不可为不刺骨。

可今日,这些人双目莹亮,满眼敬仰,视他为为官楷模。

于是,御殿长街上那些狰狞的面目,在这一片谦恭声中渐渐模糊了。

他想不起他们曾是谁,曾说过怎样尖锐的话,眼前只余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正如顺元十六年的自己。

温琢轻启唇:“诸生今科取士,虽有虚名,然前路漫漫,当以‘清廉、勤政’为戒,勿忘初心。”

“是!”众生齐应,满腔赤诚。

沈徵躲在门扉之后听着,起初他还在笑,随后渐渐有些牙酸。

他猛然意识到,这些个人,这上百位学子,以后都会尊称温琢为恩师,而有了这一面之缘,他们自动归位温琢的门生,可以随时登门请教。

这就很不妙。

他一个人的老师,成了大家的。

虽说这想法极其幼稚,但沈徵并不想委屈自己,于是天色一黑,等温琢送走最后一名进士,他便将人按着手腕,堵在书房。

“他们都叫你老师,我怎么办?”沈徵不讲道理的逼问。

温琢睨他一眼,又用余光扫过自己被紧紧攥着的两只手腕,勾唇道:“殿下在吃醋。”

“是啊。”沈徵坦然承认。

温琢隔着官袍,用膝盖蹭了蹭他,轻嗔:“吃的哪门子醋。”

“为人师有多不安全,没人比我更懂了,晚山冠世之姿,我能放心吗?”沈徵边说,边趁机亲他的唇。

温琢笑了,一双目如波似水的。

“殿下来日九五之尊,谁又能抢得过你。”

“那也不行,我这人不喜欢强迫。”沈徵遗憾摇摇头。

温琢闻言轻挑了下眉。

沈徵道:“晚山如今这么多门生,都显得我不特别了,我才不要跟他们做同门。”

温琢故意道:“那殿下做师娘。”

沈徵笑了,掌心危险地抚上圆峦,一轻一重地捏着:“老师好好说,叫声好听的,我年纪轻,人也不讲理,真会吃醋很久。”

温琢耳尖攀上红热,实在受不得夜夜生欢,于是只好攀着他的颈,贴在耳边,低低唤了声:“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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