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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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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之内,皇子所里众人脚不沾地。

太监们冷水泼面,狠掐人中,总算将晕厥的沈瞋唤醒。

御医挎着药箱疾步赶来,三指搭脉凝神片刻,匆匆施针开药。

另有小太监捧来温水,奉上朝服,七手八脚替他梳洗整饬。

满室人仰马翻,总算在巳时将至时,把沈瞋拾掇出个人样。

沈瞋胡乱灌下一碗咸粥,嘴里塞着吃食便往外闯,脚步急得擦出火星:“快!再快些!断不可错过祭天,教他们挑我的理!”

他恨自己一时情绪激动晕死过去,耽搁了大半时辰,如今沈颋与他做下了仇,沈徵更是视他如劲敌,这节骨眼上稍有差池,他必会被咬上一口。

若刚从后罩房出来,又领责罚,他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身后太监急急追赶,气喘吁吁道:“殿下莫急,时辰尚早……”

“早个屁!” 沈瞋怒斥,“父皇病体初愈,岂能久立?祭天必是简省流程,皇子百官一同拜过便了,再迟便赶不上了!”

太监喏喏解释:“非也,今年大典比往年隆重百倍,皇上御座居中,太子行亚献之礼,代天牧民,三跪九叩,捧爵献祭品,之后才轮得到众皇子与百官祭拜呢。”

沈瞋只顾着赶路,听得囫囵,当即斥道:“一派胡言!废太子困于凤阳台将近两载,何来代天牧民之说!”

太监霎时噤声,额上冷汗直冒,他都忘了,这位刚从后罩房放出,还不知皇上册封太子的事。

奉天殿外,红绸招展,灯笼成列,百官肃立。

沈瞋望见仪式尚未开始,心头大石暂落,正待挤入人群,抬眼一瞥却如遭五雷轰顶,血液凝固。

丹陛之上,明黄御座摆在中央,顺元帝还未到场,而御座之侧,竟独独立着一人。

那人头戴九旒冕冠,红缨垂落稍遮锋芒,身着深黑九章纹袍,纁色下裳曳地,腰间玉革带束出挺拔身形,九组玉佩相击,叮当作响,衬的他面色威仪,尊贵非凡,不可冒犯。

他周身上下,赫然是太子冕服!

沈瞋双目险些瞪裂,气血翻涌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揪住身旁一位官员,怒声质问:“沈徵怎敢穿此服饰立于父皇身侧!九章纹乃太子专属,他一个皇子,难道不怕僭越之罪!”

那官员位卑职低,被皇子这般揪着,吓得魂飞魄散,忙躬身缩颈解释:“殿……殿下,依大乾律,太子着九章纹冕服,乃是天经地义。”

“太子?!”沈瞋被这话猛然一锤,愕然瞠目。

他记得上一世,父皇至死都未再立太子,临终前才传位于他。

他虽遗憾,却也明白父皇是念及与废太子的父子之情,不舍沈帧仅剩的太子名头也被取代。

可这世,父皇怎会另立太子的?

怎会立沈徵为太子的!

洛明浦远远瞧见沈瞋,忙挤过来,念及往日辅佐之谊,他长叹一声,将洋相尽出的沈瞋拉过。

他一边低头护送沈瞋向前,一边附耳:“殿下久困后罩房,不知外头变故,五殿下已于月前册封为皇太子,皇上允他监国理政,他早已代掌朝纲多日了。”

“不可能!” 沈瞋咬牙切齿,凹陷的两颗酒窝微微发颤。

洛明浦沉声道:“殿下,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了,您若想知道更多,除夕之后,臣可安排您见谢尚书一面。恐怕,只能是最后一面了。”

沈瞋双目瞬间布满渗人的血丝,鸽脯剧烈起伏:“你知道什么!你可知我才是——”

话音戛然而止。

顺元帝已在沈徵的搀扶下,缓缓坐上龙椅。

百官敛声屏息,整肃衣冠,齐刷刷双膝跪地,行五拜三叩大礼:“臣等恭祝陛下新年大吉,圣体康泰!”

洛明浦暗中一拽,沈瞋踉跄着跪倒,慌忙将头贴向地面,恭谨行礼。

礼毕起身,尚未喘过气,却见百官齐齐侧身,面向阶上的沈徵,又是四拜:“恭祝太子殿下福运亨通,明德昭彰!”

沈徵立于阶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宛若烈日当空,煌煌威仪,竟令人不敢直视。

沈瞋一腔愤懑,他竟不知,沈徵现在如此会装模作样!

让他向沈徵行礼?向这个本该是他手下败将的人俯首称臣?

绝无可能!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太阳穴突突直跳,瞪着眼,愣是不肯低头。

沈徵余光瞥见,突然凌厉望着他,一言不发。

这一眼,沈瞋骤觉一股寒意自脚底滋生,攀上心脏,连呼吸都带了血气。

他面色一白,双膝不受控制的一软,不知怎的就跪在了地上。

整个新年,沈瞋都过得恍恍惚惚。

元日一过,洛明浦便利用职务之便,将他带进了大理寺狱。

甫一进门,污浊之气扑面而来,沈瞋险些被呛个跟头。

墙壁上挂着的浸血刑具,狱道深处传来的鬼哭狼嚎,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左拐右绕,穿过几道潮湿的狱门,总算到了谢琅泱的牢门外。

沈瞋投眼望去,险些没有认出来。

谢琅泱的模样实在是太惨了。

他披头散发,干草样的头发胡乱缠在一起,一双曾炯炯有神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像蒙了尘的黑石。

新年天寒,冻可刺骨,一方盘口大小的石窗渗着丝丝凉风,吹卷进几粒雪沫。

他那身囚服早已破烂不堪,肩头开线,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肤。

他整个人趴在湿冷的草席上,一条腿诡异地歪扭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沙哑破碎的低吟。

沈瞋从他身上瞧不出半点昔日首辅,萧疏庄严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哑口:“你——”

谢琅泱借着烛光,缓缓抬起头,瞧见沈瞋的那一刻,浑浊的眸子里猛地滚出两行悲愤的泪:“殿下……救我!”

他挣扎着,想要朝着沈瞋爬过来,沈瞋这才看清,他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显然是受过重刑。

谢琅泱拼尽了全身力气,猛然抓向牢门的木栅,仿佛厉鬼索命,惊得沈瞋下意识后退一步。

“谢卿,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沈瞋心头凉了半截。

他来之前,已从洛明浦口中得知,谢琅泱是死罪,定了秋分之日问斩。

“……是温琢置我于死地!”

谢琅泱以头撞向木栅,额头撞出一片青紫,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将前因后果讲了出来。

沈瞋心头无比震撼,若非撑着木栅,就要跌坐在地上。

他万万没想到,温琢竟能在这必死之局中另辟蹊径,反将一军,将他们的前路尽数斩断。

只是他想不通,温琢究竟是如何编造出那般荒诞的谣言,竟声称自己与宸妃相似?

但如今,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父皇信了他,护了他,而谢琅泱替他成了罪魁祸首。

沈瞋沉默了许久,忽然咧唇发笑,笑的比哭还难看,凹陷的双腮提出两道褶子。

“沈徵已成太子,我如今是孤家寡人,身不由己,又如何能救你?”

谢琅泱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怨恨,他握着木栅的指甲缝里渗出淤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拼了命地将脸贴近牢门,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瞋:“殿下身负天命,岂能轻言放弃!我在狱中沉思多日,发现我等尚有最后一线生机,或可逆转乾坤,翻盘复起……”

沈瞋被他说得心潮澎湃,目光灼灼:“快说!”

谢琅泱喉咙一梗,面色复杂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强忍着屈辱:“沈徵……他在狱中亲口对我坦言,他与温琢早已暗通款曲,秽乱不堪!”

这下沈瞋彻底惊呆了。

他们一个两个是疯了吗,竟都愿意与温琢行那苟且之事!这世上女子千千万,难道还抵不上温琢那张脸?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沈瞋险些当场吐出来。

“且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这话若是传出去,又有谁会信?” 沈瞋猛地立起眉,“如今我在父皇眼中,不过是个摆设,若我贸然将这话告诉父皇,他必认定我是想陷害沈徵!”

谢琅泱垂下眼,缓了几个呼吸,才勉强挨过腿上传来的剧痛。

他低低地开口:“殿下忘了,沈徵时至今日尚未娶妻,而顺元二十五年,科举之后,还有一桩大事。”

沈瞋怔了半晌,很快便回忆起来。

顺元二十五年春,鞑靼遣使臣来大乾,求娶昭玥公主。

他们愿奉大乾为天朝上国,以马匹牛羊,换取中原的丝绸茶叶,只求开通互市,与大乾永结盟好。

顺元帝本就知道,鞑靼是除不尽的,只能共存。

如今他们主动求和,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此举不仅能节省军费开支,还能让百姓休养生息。

舍弃一个公主,换取经年太平,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他将昭玥公主嫁了过去,只是对鞑靼送来的部落明珠,兴趣寥寥。

鞑靼使臣声称,那明珠自小妩媚,身带体香,勾魂摄魄,如今献给大乾皇帝,聊表诚意。

顺元帝已是风烛残年,早已消受不起,况且他从来不耽于美色,纳妃不过是担起皇帝职责,为皇室开枝散叶。

他几番推拒,但鞑靼使臣的盛情难却,最后为了结盟顺利,他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这位明珠。

结果明珠嫁过来没多久,顺元帝便殡天了,她甚至一次都没得过召见。

沈瞋猛然转过弯来,瞳孔骤缩:“你是说——”

谢琅泱眼中渗出阴森的冷意,手指缓缓滑过牢栅,背靠墙壁,目光昂向窗口的一线天色。

“陛下若对鞑靼明珠无意,转赐东宫,也合情合理,既不驳鞑靼颜面,亦能全大乾心意。若沈徵纳之,必与温琢生嫌隙,终致分崩离析,我便是前车之鉴,若他不纳,陛下必定心生疑虑,我之困境自解。”

“我可于牢中手书尺素,殿下暗中令洛尚书递呈陛下,不求陛下深信,唯愿他见字,留得些许印象,待鞑靼来朝,陛下若有踌躇,殿下便可向陛下进言,将明珠转赐太子。”

-

元日过后,贡院封闭在即,温琢最后一日与沈徵相见。

他与郭平茂,蓝降河一同踏入文华殿,向太子寄望新岁。

望着文华殿梁柱巍峨,檀香袅袅,温琢险些无语凝噎,总算不是来受罚的,是正经来尽为师之责的!

一路上,郭平茂与蓝降河闲话不休。

一人说:“这段时日琐事缠身,我竟没给太子讲学几次,实在惭愧。”

另一人说:“好在有温掌院撑着,年轻禁折腾,替我们这些老朽承担了不少责任。”

温琢抱着怀中字帖,越听这话越刺耳,什么叫“年轻禁折腾”?

蓝降河转头看向他,好奇问道:“掌院这些时日想必给太子留了不少课业,能否与我们交流一二,也好防着日后讲学内容重复了。”

“讲不重。” 温琢头也不抬,将唇抿成一线。

郭平茂略感诧异,讲学无非经史子集、治政方略几大类,怎就这般笃定不会重复?

他还要细问,沈徵已经从外间快步走入,他身上穿的不是朝服,而是平日跑马时的墨黑色劲装,襟摆还沾着些微寒气。

“三位先生来的真早。” 沈徵目光扫过三人,在温琢脸上停顿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三人忙躬身要行四拜礼,沈徵伸手一搀:“新岁启元,先生们劳苦,不必多礼。”

郭平茂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卷,淡笑道:“太子日理万机,老朽年前未能尽心讲学,内心难安,今献上《边防册》,愿殿下修武备、防边患,牢记鞑靼之危,护我大乾疆土。”

每年冬去春来,鞑靼便会重整兵马,骚扰漠北边境,此事向来是朝堂心腹之患。

以往这事儿归永宁侯管,后来是永宁侯曾经的部下在管,但那些人论威望,就远不及君广平了。

沈徵郑重接过:“先生费心了,我定会仔细研读。”

说罢他扬了扬下巴,黄亭立刻上前,给郭平茂递上一沓装订整齐的古经抄本。

蓝降河见状,捻着胡须笑道:“还是郭大人思虑深远,我无甚重物,只给殿下列了些新年宜读之书,望殿下勤学不辍,精进不休。”

沈徵颔首应下:“好,我会照单诵读。”

他又招手示意,黄亭奉上一个岁时福袋。

两人献完礼,齐刷刷看向温琢,沈徵也将目光投来,眼底带着几分玩味,挑眉问:“老师打算献什么岁礼?”

温琢与沈徵眼神交汇,将怀中温热的字帖递了过去:“为师给殿下设计了份字帖,供殿下临摹学习,望殿下勤加练习,早有所成。”

“哦?” 蓝降河来了兴致,“早听闻温掌院墨字秀润挺拔,包藏法度,不知写的是哪篇典籍,可否让老臣一饱眼福?”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翻。

温琢耳尖腾的红了,“啪”一掌将字帖按在桌案上,故作镇定:“劣字粗芜,不及蓝大人翰墨之雅,堪供殿下初学之用。”

沈徵要他照那十封信创字帖,里面内容根本无法给旁人瞧!

蓝降河年纪大了,眼也花了,好没有眼色,转头又问沈徵:“老臣瞧着,太子年前例朝过后,常常邀温掌院留居东宫,不知二位探讨的是哪方面的学问?”

温琢猛地撩起眼皮,耳尖的红瞬间漫到侧颊,匪夷所思地望着蓝降河。

老头年纪不小,因何好奇心如此之重?!

就听沈徵气定神闲道:“我与温掌院曾一同赴绵州赈灾,亲见民间疾苦,印象极深。年底得知绵州、平州、荥泾二州的土地丈量已经结束,重新勘定了黄册,便留着温掌院多探讨了些稻种改良、屯粮储粟的事。”

他说着,戏谑看着温琢:“老师还特意送了我一本《农桑辑要》,共有十章,字字珠玑,是不是?”

温琢眼珠扭向屋顶,装听不见。

蓝降河:“原来如此。”

黄亭:“原来如此。”

只是他有点纳闷,他也去赈灾了,他也关心荥泾二州和绵州,怎的每次殿下都要将他赶走呢?

交谈了半个时辰,殿内渐渐沉寂下来。

郭平茂率先起身,拱手道:“殿下新岁繁忙,早些歇息,老臣先告辞了。”

蓝降河说:“老夫也告退了。”

“那我也走了。”温琢随着起身,却听沈徵低咳一声,温琢睇他一眼。

黄亭主动上前,送三位先生出门,行至文华殿外不远处,温琢忽然顿住脚步,转头对黄亭道:“我有件事忘了与殿下说,回去一趟。”

说罢,他转身折返,脚步匆匆。

一踏入殿内,便见沈徵立在不远处,明显在等他。

沈徵朝他伸出双臂,温琢紧走几步,一头扑进沈徵怀中,沈徵稳稳接住,亲昵摩挲。

温琢昂起颈,沈徵顺势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唇齿相依,缠绵悱恻。

“老师的岁礼究竟是什么?” 亲了许久,沈徵才松开他。

温琢出门时,沈徵偷偷瞧了那本字帖,的确是照着他的要求誊了那十封信,只是每一封的末尾,都被添上了一句——“殿下混蛋。”

“我。” 温琢挑起含情目,轻轻吐出一个字。

沈徵深笑:“好礼,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他假意要将温琢抱向寝殿,重复那日之举。

温琢这下急了,抵着沈徵的肩:“殿下,我身上痕迹还未退,明日就要入贡院了!”

沈徵脚步一顿,意味深长道:“那老师还要撩拨我。”

温琢垂下眼眸,环着沈徵的颈,一点点拉近两人的距离,低声说:“半月不得相见,吾心念念殿下。”

“我也会想念老师的。”沈徵把玩他的头发,轻闻他身上飘散的药香。

“还有呢?”温琢狐疑抬眼。

沈徵好笑:“老师真不讲理,说岁礼是自己,又不肯给吃,还要从我这儿讨很多。”

温琢略感不满:“殿下惯擅缱绻之言……”

沈徵点头赞同,忽然摆正了脸色,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一字一句道:“晚山,我望你主考春闱,为天下士子表率,师门之下才杰林立,尽是国之栋梁。我望你笔墨千秋不朽,为后世瞻仰,文坛声望至高。我还望你青史载名,成一代贤臣,比肩管晏,以遂平生之志。”

温琢果然动容,眼眶微微发热,唇角抿出一丝满意。

他平生之志,上世从未被人放在心上,直至最后,连自己也渐渐忘了。

如今云开月明,他终于可以返璞归真,直视入仕之初,所立之志。

“殿下果然好会说话。”

“殿下的好话说完了,要不要瞧瞧殿下的好物?”沈徵狡黠。

“嗯?”

只见沈徵转身,取过方才从外面拎进来的羊毛套子,解开,从里面托出个油纸包。

羊毛护得严实,油纸包尚带着温热,缝隙间传来甘饴可口的香气。

温琢一闻便知:“枣凉糕?殿下何时……”

沈徵将油纸包拆开,递一块到他唇间:“不然老师以为我大早上出去跑马,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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