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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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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将尽,桃花便攀上枝头,落得街巷瓦檐上到处都是。

温琢的差事已经收尾,该轮到顺元帝亲自主持殿试了。

可殿试还没开场,宫里先传进一桩喜庆事——

珍贵妃派去名山古刹祈福的人回宫了,一行人除了带回各寺开光的护身符,还各揣了一支签文。

签文上的话,句句都是吉兆。

第一支写“章明昭法度”。

第二支写“四海无战伐”。

第三支写“应时苏万物”。

第四支写“龙腾开景运”。

第五支写“秩宗承宝祚”。

无一不是象征龙体康健,国运昌盛的好签,顺元帝看了,只觉大乾蒸蒸日上,连神明都在庇佑,自然满是欢喜。

恰逢春江水暖,万物复苏,顺元帝的精神头也一日好过一日,他特意嘉奖了珍贵妃,赏了她好些金银首饰。

珍贵妃掩唇轻笑,盈盈欠身谢恩。

顺元帝随即又想起昭玥公主,忙催珍贵妃把人带过来,说要瞧瞧这小丫头近来过得如何。

不多时,昭玥公主便蹦蹦跳跳地冲进养心殿,一头扎进顺元帝怀里,脆生生唤了句:“父皇。”

珍贵妃忙嗔道:“慢些,莫要撞着你父皇。”

昭玥撅着嘴,乖乖退了半步,垂下头去。

顺元帝却笑了,摆了摆手:“无妨,这小丫头能有多少力气?朕就爱她这般活泼。”

昭玥复又展颜,又扑进顺元帝怀里,得意地朝珍贵妃扬了扬下巴。

她总觉得母妃待她太过严苛,三番五次挑她的错处,让她心里时常失落。

随着年岁增长,她性子也愈发敏感,竟对母后的教诲生出几分逆反之心。

还是父皇疼她,处处顺着她,还总替她反驳母妃。

顺元帝伸手摩挲着她的两条小辫子,笑道:“我们昭玥这般招人疼,往后便守在父皇身边,父皇护着你,好不好?”

“好!”昭玥亮眼应道,伸手便从顺元帝案头的盘子里摸了块桃酥,塞嘴里嚼了起来。

顺元帝伸手敲了敲她的小脑袋,见她吃得两腮鼓鼓囊囊,忍不住开怀大笑:“都十三了,瞧着倒还像个小姑娘呢。”

珍贵妃立在一旁,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她指尖轻轻拂过昭玥的衣襟,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角。

陪昭玥疯闹了半晌,顺元帝倦了,要继续歇着,珍贵妃便催着昭玥往外走。

“你去跟奶娘玩,别乱跑。” 她按住昭玥的肩膀轻声叮嘱,随后转身,面色一沉,冲身边的婢女吩咐,“去把四殿下叫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沈赫听说京城内新出了许多桃花糕,桃花蒸,心里痒痒,便携夫人满城寻味。

从观棋街吃到草羊街,两人肚皮撑得鼓鼓囊囊,才心满意足。

他还不忘给珍贵妃和昭玥带了份桃花塞鸭。

一路兴致勃勃,刚踏进皇子所,就听母妃唤自己,沈赫没多想,拎着食盒便前去请安。

一脚踏进内室,他扫了眼四周,只看见珍贵妃,却没瞧见昭玥的身影。

“母妃,” 他献宝似的举起食盒,“儿臣带了宫外的吃食,香得很,给您和昭玥尝尝。”

珍贵妃敷衍地扫了一眼,淡淡道:“放那儿吧。”

沈赫揉了揉鼻子,心里顿时有些扫兴。他特意带回来的,总是份心意,可珍贵妃心事重重,半点没表露喜爱。

“母妃找我何事?”他依旧恭恭敬敬地问道。

珍贵妃忽然起身,拉着他走到案前,挽起衣袖,指尖一点,指着案上摊开的竹纸:“你瞧这是什么?”

沈赫定睛看去,不由得愣住:“这是……祈福求来的签文?”

“正是。”

沈赫更疑惑了,不明白她为何要把这东西拿给自己看。

珍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这是从五座名山求来的签,依着送回京城的顺序,凑成了这五句话。旁人瞧着,只当是对大乾、对陛下的祝福。”

沈赫当即皱起眉来:“这签文另有玄机?”

珍贵妃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随后提笔蘸墨,将五句话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不过这次,却是乾坤颠倒。

“龙腾开景运,章明昭法度,应时苏万物,四海无战伐,秩宗承宝祚。”

沈赫逐字念出,却依旧摸不着头脑。

珍贵妃将笔往砚台里一搁,冷笑一声:“这是签文,不是寻常诗句,我选的这五座山,皆是龙脉所在,若按龙脉的走向,从首至尾排列,便是如今这顺序,你把每个签的首字连起来,念一遍。”

沈赫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龙章……应四秩?”

“龙章” 出自《后汉书》“有赤光照室中,望见庭中火光,龙章凤姿”,意为天子之姿。

“秩”是次序,“四秩”便是四皇子的雅称。

所以整句话的意思就是“四皇子身负天授之姿”。

沈赫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脸色煞白。

珍贵妃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道:“我故意打乱顺序,就是怕太刻意,惹陛下疑心。过几日,寻个由头,把这签文递到司天监,让他们去跟陛下说,陛下素来信这些,定会珍而重之,到那时——”

“母妃!”

沈赫厉声打断她的话,声音里满是惊恐。

珍贵妃愣住了。

自她将沈赫从柳皇后手里救下来,养在身边,他向来温顺懂事,事事都依着她的心意。

这还是头一回,他敢打断她的话。

沈赫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时,已是压抑的愤怒。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语气带着一丝失控的颤抖:“您这是要害死我吗!”

珍贵妃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处心积虑,不过是想帮他谋个前程,怎么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害他?

沈赫的手臂不自觉地挥舞起来,脖子涨得通红。

他很想大喊,又怕隔墙有耳,只能压低声音,恨恨道:“如今五弟深得人心,父皇也看中了他,他的功绩哪是我能比的?您此刻拿出这签文,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您以为,五弟看了这字,就会心甘情愿放弃?父皇指给他的太子三师也能甘心徒劳无功?还有君家,他们就会认命了?”

“儿臣知道自己资质平庸,对天下万民也没什么责任,我从没想过要争储君之位,只想安安分分做个亲王,如今我和五弟相处和睦,他将来定不会亏待我!您今日这般做,是想让他杀了我,以绝后患吗?”

“我毫无野心,不想整日盯着那些够不着的东西,母妃,您放过我吧!我可以走这条路来报答您的恩情,可连累了溱芮怎么办?她是我此生挚爱,我们不想受这些苦!”

“苦?”珍贵妃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扬手一巴掌,她指着沈赫,声音都在颤,“你说你不想吃苦,那你妹妹呢?她要吃多少苦,你知道吗?除了你,她还能指望谁?那些人,只会把她当成换取利益的工具!”

沈赫垂下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闷声说:“儿臣定会护好昭玥。”

珍贵妃方才还怒气冲冲,此刻却红了眼眶,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失望至极。

“你在骗母妃。”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你从来没想过该如何护着昭玥,否则,你不会只顾着吃喝玩乐!”

沈赫顿觉被这句话刺痛了,他不是无情之人,忙辩解道:“母妃,您别这么说,昭玥那般聪慧,我素来将她放在心尖上疼。”

珍贵妃却凉笑着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昭玥若想一生平安无虞,除非你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否则她的下场,只会和大乾每一位公主一样。”

大乾开国之初,先祖忌惮外戚专权,便立下规矩,公主不得嫁入高门世家,只能在寒门子弟中择婿。

但天下寒门多如牛毛,应当选谁,却不是公主可以决定的。

于是便有了“奉仪”之规,谁给朝廷的钱越多,谁就有资格娶公主。

寒门子弟哪来那么多钱,于是便“多向富室贷钱,皆取倍称之息”。

得了钱,娶了公主,便借着公主的身份,结交权贵,攀附世家,再从百姓身上,一点点捞回来。

大乾的公主,几乎没有一个过得幸福的。

她们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入夫家,才发现夫家一贫如洗,还得靠自己的嫁妆补贴家用。

过不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也就罢了,为了帮丈夫兴旺家业,为了照顾膝下儿女,她们不得不放下公主的身段,去帮丈夫攀附权贵。

等夫家的日子过好了,那些寒门子弟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他们开始纳妾,开始另寻新欢,将公主抛在脑后。

可公主想回宫,想和离,甚至想向父母告状,却是难如登天。

只因每次回宫,都要过宫中太监嬷嬷的层层关卡,只要夫家买通了其中一人,她便永远回不了家。

肇熙帝的汝贞公主,怀孕期间被丈夫虐打致死,那丈夫酒醒后逃去南屏,朝堂上竟还有人说,他罪不至死。

只因公主嫁过去,便不再是皇家的人,而是夫家的人,他先是丈夫,才是臣子。

汝贞公主的母亲想为女儿报仇,却要绞尽脑汁,左右权衡,这还因她是贵妃的身份。

珍贵妃深知,日后她的昭玥也会是这样的命运。

她擦去眼泪,望着窗外的天色,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父皇可以给人无以复加的宠爱,可你别因此产生幻觉,当他不得不舍弃一个人的时候,会比谁都无情。”

“你看太子如今圣眷正隆,可当初皇上把他送走时,何曾念过半点父子情分?我亲眼见过君慕兰在殿外跪到小产,她那样强悍的女子,在战场上厮杀出来,从未向任何人屈膝,可她却救不了自己的儿子。而我,也救不了我的昭玥。”

“我一直都知道,他先是帝王,然后才是父亲,他做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大乾,没有任何人,是不能被牺牲的。”

沈赫听了珍贵妃这番剖心之语,半晌没出声,暖阁里静得能听见檐角水珠滴答,一下,又一下。

他终于动了动嘴唇,却把眼睛垂得极低,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窗棂:“可这不是应该的吗?”

珍贵妃猛地转过脸,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呼吸都顿住了。

沈赫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孺慕,只有一片冷硬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知道,再敷衍下去,珍贵妃只会一条道走到黑,拿他的命去赌一个遥遥无期的梦。

“昭玥身为公主,享受了公主的优待,享受大乾子民的供奉,那她为国家安定付出些什么,不是应当的吗?母妃因何如此霸道,只想着好事,却不肯让昭玥吃一点苦?”

珍贵妃怔怔地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被自己捧在掌心、看着长大的孩子,陌生得可怕。

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竟会是这样想的。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手掌重重撑在桌案上,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君慕兰被赦免,沈徵被立为太子,曾一次次摧垮她的斗志,可她总还抱着一丝希望。

直到此刻,她的心血与执着才被彻底碾碎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赫也是受宫中礼教长大,读的是上位者权衡之道,惯善算得失利弊。

他不打算护着昭玥,不是笨,不是懒,更不是胸无大志,他只是把昭玥当成了一件可以随时牺牲的物品,一颗能为大乾铺路的棋子。

没意义了,一切都没意义了。

她不必再想着扶沈赫上位,因为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也会将昭玥利用到极致,哪怕他此刻还记得,要给昭玥带一份桃花塞鸭。

沈赫微微攥紧拳,偏过头去,出口却是冷静得骇人:“母妃,您别这么看着我。换作任何人坐上那位置,都会是我这样的想法。”

珍贵妃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颤抖:“沈赫,你不也享受皇子的优待,享受大乾子民的供奉?那你为国家安定付出了什么呢?凭什么你可以娇妻美妾,吃喝玩乐,只做闲散王爷,我昭玥就要牺牲一生的幸福!”

沈赫被这厉声质问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红了脸,梗着脖子道:“皇子与公主就是不一样的。”

“滚!”

这句话一出口,沈赫便知道,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情分已经断了。

沈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他没有再辩解,他仿佛挪开了一件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浑身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不用再为了保护昭玥而活,他只是他自己。

那份桃花塞鸭被珍贵妃扬手撇了出来,油纸包散开,鸭肉沾了一层泥尘,瞬间变得灰突突的,令人嫌恶。

沈赫脚步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廊下。

珍贵妃捂着心口,疼得跌坐在椅子上,她颤抖着手灌了几杯温水,才勉强缓过气来。

这心悸的毛病,是两年前开始的,太医来看过无数次,却总不见好。

她记得自己的母亲,便是得了这病,不到三年便撒手人寰。

可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自己只剩三年,舍不得将来昭玥受了欺负,自己连为她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擦干眼泪,整理好衣襟,珍贵妃迈着踉跄的步子,出门去找昭玥。

她寻遍了宫里的角落,都不见那小丫头的身影,不知又疯跑到了哪里。

最后一路走到御花园,才听见假山后头传来昭玥清脆的笑声。

珍贵妃忙绕过去,远远地,便看见沈徵弓着腰,攥着两个拳头,得意地摆在昭玥面前。

昭玥兴奋地搓搓手,先是偷偷瞄了一眼沈徵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这个!”

结果沈徵翻开手掌,里面什么都没有。

昭玥顿时瞪大了眼睛:“怎么回事?那一定在这只手里!”

沈徵笑着,再次摊开手,依旧空空如也。

昭玥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沈徵低笑一声,抬手在昭玥眼前打了个响指,再摊开掌心,里面就躺着两块秋梨糖。

“喏,某人不听话偷藏糖,昭玥听话,就给昭玥吃。”

昭玥瞬间兴奋起来,一把拉住沈徵的袖子,蹦蹦跳跳地晃着:“太子哥哥太厉害了!再变一个!再变一个!”

沈徵实在没有了,温琢狡猾至极,也就这一处藏糖的地方被他翻了出来,其余的,温琢绝口不提。

沈徵正要摸摸她的脑袋,却听见珍贵妃尖利的声音:“昭玥!过来!”

昭玥听到母妃的声音,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蔫了下去。

她偷偷朝沈徵撇了撇嘴,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朝珍贵妃走去。

“我瞧瞧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珍贵妃一把夺过那两枚秋梨糖,目光却警惕地扫过沈徵,不由心有余悸。

她毕竟害过君慕兰,根本不信沈徵会对昭玥有什么好心思,可当着太子的面,又不能把糖扔了。

于是她一把扯住昭玥的胳膊,声音冷硬:“说过让你不要乱跑,跟我回去!”

沈徵望着昭玥别别扭扭、一步三回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如若依照乾史发展,那么明年的今日,就是昭玥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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