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蛇突袭傅云,大乘威压漫开,座上长老变色。
中层犹犹豫豫,互相传音——该不该救?宗主偏好谢昀,要不要……趁此机会让傅云“意外”战死?
然而几个大乘长老交换眼神,心里明镜似的。这半年来,宗主对傅云的种种“优待”,分明是看谢昀势力增长太快,借傅云来制衡、打压谢昀。
若傅云现在死了,谢昀再无掣肘,等他与南宫世家强强联合,马上会被世家替代的……恐怕就是他们这些长老。
再看台上,傅云与妖蛇交手,大乘妖兽扑杀下,傅云一个元婴显得左支右绌……
不能再等了!
一位大乘长老终于出手,将一诛青那庞大的身躯震开,也护住气息凌乱的傅云。
长老沉声道:“此妖兽已入大乘,干扰大比,依老夫看,此次比试便算作平手……”
话音未落,腾蛇竟发出一声嘶吼,挣脱长老灵力,竖瞳死死锁住傅云,不管不顾再杀过去!
长老色变: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求胜,分明是想杀了傅云!
数道大乘灵压同时爆发,几位长老联手,想要将疯狂的腾蛇彻底镇压,谁知妖蛇反击不停,下一刻,周身竟泛出魔气。
它的神智似乎被魔气侵蚀,口吐人言,发出一串迷糊的嘶吼:“杀了他……主人……命、令……”
这话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可结合它之前袭击傅云的举动,意义明确——按这妖兽的意思,是谢昀指使他杀了傅云!
众人哗然。
谢昀挑眉。
他留下一诛青,就是想看傅云派妖奴来唱什么戏。
所以大比前他刺激妖奴,说自己要借机斩杀傅云,逼迫一诛青在他和傅云之间抉择。
突袭傅云,栽赃谢昀——这就是一诛青想出的计划。
在旁人看来,谢昀和妖蛇就是主奴关系,而谢昀纵容妖奴残杀同门,弟子亲闻、长老眼见,铁证如山。
按照宗规,谢昀应当被废去修为、驱逐出宗。
地上被镇压的妖蛇,眼瞳血红却明亮,看向傅云。杀意不是做戏,有那样一刻他恨不得吃下傅云,咬断骨头……
可恨是真的,眷恋和恐慌也是真的。
他期待傅云看懂他的计划,和他联手,将谢昀的罪名钉死。
然后……他会杀了这些长老,回到傅云身边,和他一起去魔渊。
他要证明自己是傅云的同盟。
只有他们是同类。
谢昀看了几秒,判断这计划八成是一诛青自己想的,没和傅云通过气——但凡谢昀拿“傅云是妖奴旧主”“傅云和妖奴同染魔气”做文章,傅云也逃不脱。
谢昀不急着说文章。他想听傅云怎么应对。
然后,谢昀看到了让他几乎要大笑出声的一幕。
只见傅云踉跄一步,似是伤势牵动,脸上却强忍着痛楚。众目睽睽下,他走向谢昀,满是信任。
“小师弟和我亲若兄弟,虽有竞争,但堂堂正正,怎会假手你这等……被魔气侵染、神志不清的孽畜?”
一诛青僵死在地。
傅云不管一诛青,转向谢昀。
他给了谢昀一个沉痛又催促的眼神。
谢昀心里一震,简直要大笑出声。
他懂了——傅云不要一诛青!不仅不要,还要借他谢昀的手,摁死一诛青!
在阴谋诡计上,两人从来不谋而合。谢昀心中被算计的本能怒意,被一阵兴奋取代,他像一朵花那样想开了,思索要不要跟傅云合作。
诚然,大乘妖奴很好用,但一诛青很可能是青圣炼神的材料之一。此时除去它、延缓炼神,这是利益之一。
利益之二,谢昀还可以借妖太子入魔,发难妖界。
谢昀很失望:“一诛青,你曾说师兄狠毒,折辱与你,因此你逃出他身边,想要同我结契……”
“我信了你,将你视作战友,留在身边,甚至不曾立下主奴契约束缚。”
“可今日看……”谢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泛着水色,“你先背叛他,再反咬我,到底是何居心?”
他满脸痛色,唇边有血,脸色苍白。
傅云同样面露沉痛,接话说:“师弟不要伤神,我看着你长大,你的品性如何我怎会不知,不要中了离间之计!”
两人一唱一和,情真意切。围观的长老和弟子们都懵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妖兽不是谢昀师叔的吗?怎么又扯上傅峰主是旧主?到底是谢师叔指使妖兽杀傅峰主,还是妖兽自己发疯乱咬人?傅峰主和谢师叔刚才不还打得“难解难分”吗?怎么转眼又“亲如兄弟”、“深信不疑”了?
局面扑朔迷离,众人云里雾里。
谢昀转向几位长老,躬身一礼:“恳请长老彻查——妖蛇魔气缠身,到底是受何人指派,想同时陷害我与师兄!”
长老得了提示,心中一喜:好啊!这个理由好!既不得罪傅云,也不得罪谢昀,还能把锅甩到一直不太安分的妖界头上!简直是完美!
傅云冷眼旁观。
和他想的一样,如果谢昀跟一诛青内讧……天雷也不知道劈谁。看吧,现在天朗气清,雷也没劈。
人声、喝骂、灵压,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一诛青淹没。他鳞片碎裂,妖血横流,在地上积出粘稠的一滩。
长老出手,锁链穿透他的翼骨,将曾经翱翔九天的腾蛇钉进尘土。
他只固执地看傅云。
傅云站在那里,青衫如旧,与谢昀并肩,俨然是“共御外敌”的师兄弟模样。
谢昀觉察妖蛇阴沉如鬼的视线,很不高兴。在外人看来,一诛青是他的妖奴,此事终究让他名声受损。谢昀从不喜吃哑巴亏。
于是,一诛青被长老围困时,谢昀传音笑说:“看起来,师兄只把你当棋子,连恨也无啊”。
谢昀就是挑拨离间,要让一诛青和傅云的关系再无转圜。
一诛青目眦欲裂。
他传音,质问傅云,恨傅云最后反水,恨他视自己如无物。傅云的传音却平静:“我说过,你杀了谢昀,我就来见你。”
“如今你还没有杀他,我就来见你,你又有什么不满?”
人围上来。人在吵闹。人咒骂畜生无知。妖在流血。妖在流泪。妖只看见一个人。
傅云好漠然。
一诛青的恨、爱、挣扎、算计,在他眼中什么都不是。
为什么?
最开始偷袭你的是小青那蠢货,它也用命还了你。后来逼你双修的是我,可我也帮你除了魔气……“为什么你不爱我也不恨我?”
傅云眉眼一动。一诛青的传音很混乱,断断续续,卑微,绝望,固执,没有意义的乞求答案。
系统咋舌:“它……是斯德哥尔摩了?就是你越虐他他越爱你,但他也没多爱你,反而恨你恨得要死。”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俩有到恨海情天这地步?”
傅云:“我和他没有,但他和他家里有。”
一诛青家里?系统回忆下这位的剧情线:妖界九皇子,从小被娇惯宠大,成了个废物。在悲伤的十七岁,他被他哥他爹摁上“篡位”的帽子。
他娘死了,他母族灭了——都是他爹杀的。
他爹应该说过类似“”老子是皇帝,你娘不过是老子的奴才”、“每次看你跪着喊爹,老子都希望你那死鬼娘睁眼看看”……然后,就把这个废物儿子流放进魔渊。
为活命,一诛青把自己弄失忆了。
他睡了二十年,然后在十七岁,遇到一个虐待他、说宠他、和他做/爱的主人。小青又死一次,一诛青又醒来。
他竟然企图让傅云当爹、做娘、生子……一人一妖,组成一家三代。
傅云最后给一诛青的传音是:“你早就不是十七岁了,九皇子。”
傅云再不去看那条蛇,转而朝系统笑了笑,说:“空有力量、不长心智的小孩,可悲。”
系统觉得这话很耳熟,但不等它检索到这是什么时候说的,异变再生。
一诛青不再是挣扎,是爆发,好像把所有妖力、生命力、乃至魂魄本源都耗在这里。它竟再度朝谢昀和傅云的方向袭来!
“不好!”“孽畜敢尔!”“闪开!”
众人眼前一白,长老同样震颤——妖蛇竟然爆发出堪比化神的威压!太一的化神战力受圣尊命令,大多还在前线,而傅云和谢昀不过是元婴境界的比斗,所以来的长老最高也不过大乘。
无数弟子跪地,长老们被灵力狂潮镇压,一时间谁都看不清中心的乱斗。
只听一声骨头断裂的闷响。
等所有人再回神时,都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不然他们怎么会看见……谢昀半截身体躺在地上?
玄色的衣袍,熟悉的佩剑,只是那身体自腰部以下消失不见。而妖兽不知用了什么邪术,已经不见踪影。
谢昀被那妖兽……吃了?
死了?
傅云神色大变,立刻上前,脱下自己外衣,替谢昀遮住被咬断的下半身。他顺手验尸,然后眉梢一动……确实是谢昀的尸体。
一诛青不惜损耗魂魄、撕咬谢昀,这是傅云没料到的——他以为一诛青最先报复的会是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机会来了,却之不恭。
傅云助推了一把灵力乱涌,逼得众长老不能近前,任由一诛青咬杀谢昀。
系统:“不好宿主快跑!主角死天雷肯定会乱劈!万一天道迁怒你就完蛋了!”
可它吼完这几句,天上依旧风平浪静。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傅云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视线转向广场另一侧。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诸位受惊了,地上只是我一具化身。功法是圣尊所授。”
谢昀走了出来,卷发随风飘起,面容俊朗,气息平稳,周身完好无损。
如果说,谢昀化身残躯出现时,满场悚然,待他本尊从容走出,解释原委,那悚然又化为一片敬畏。
谢昀扫过自己化身那半截残躯,解释道:“化身与我本体,是在中场休息时交换。”
“——我见腾蛇袭击师兄,猜想它背后也许有人指使,所以以身作饵,引它攻击,保留线索。”
谢昀手指一引,地上化身里飘出一道黑雾,凝在空中:“这是腾蛇所留下的魔气,但弟子和它相处多日,没有发现它有入魔的迹象。”
“弟子怀疑,太一宗内有魔修潜伏,设计妖兽袭击并逃脱!”谢昀肃然道:“魔气类似灵气,独一无二,可作为魔修的标识。”
“宗主命我查清魔气源头,现在起封锁宗门,一一排查。”
他与傅云目光对视又错开。
那魔气是一诛青从傅云身上引过来的,最后会查到谁身上?
他们二人,同样睚眦必报。
——去年谢昀曾毁过傅云一具傀儡,今日傅云推波助澜,也让谢昀死一具化身。
而谢昀因为一诛青叛变,名声受损,反手就想扣傅云一顶“魔修奸细”的帽子。
谢昀话音落下,只见魔气悬停空中,忽然,朝傅云的方向飞来!
傅云显然是猝不及防,拈起一截树枝,就要抵挡魔气——
*
“——树枝做剑?”
今日宗门大比,两位风云人物交战,李默却没有前去观战。无他——失踪许久的剑尊回来了。
楚无春极尽低调,他回宗的消息,目前剑峰只有李默这个管事大弟子、谢灵均这个亲传弟子知晓。
谢灵均此时正在谢家本族,峰中只有李默得楚无春信任,他将这一年宗门大事小事一并说来。
楚无春听到一处,重重问:“树枝做剑?”
李默惊诧:他讲这八卦,完全是想让尊上放松少许,可尊上从不理八卦,怎么这次破天荒追问?李默答:“是……”
楚无春:“是谁。”
李默更奇怪了:刚开始他就说了是谁啊?尊上怎么听话只听后半截?
但他还是老实回应:“是傅云师叔,去年清算账册时您还专门见过。如今傅师叔掌管慎如峰、暂代内务司执事。”
楚无春:“傅云。树枝做剑。”
李默噤声。
楚无春重复一遍,神色并不轻松,丝毫不像听见趣闻,反而……像是听闻了天大的鬼事。
李默不会知道,为什么楚无春在凡界滞留整整一年。
他早早就恢复记忆,伤也好得差不多,修为重临化神,只是手还不太利索——因为丢了一块骨头。
凭那块剑骨,楚无春在凡界又待几月,终于找到一人。
万生头发里插着一根木簪,正是楚无春炼化过的螭龙枝、他送给万斯的剑。
万斯不要。
剑骨物归原主,楚无春毫无喜色。他只问:“你哥哥到底是谁?”
万生:“我没哥。”
楚无春听得眉头和心脏一起狂跳,他当即推算因果——还真断了!
看着万生木偶一样的脸,楚无春只觉心脏闷痛,快要炸开,他简直想捏碎了这对兄弟的脸……但他不会。不能。不敢。
楚无春:“我今天不会杀你,那就也不会杀他。告诉我,他在哪里。”
万生慢吞吞说:“我是怕您日.死他……”
“……”楚无春:“他是修士,不会被……”
万生竟然很干脆地说:“行吧。”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锦囊,针脚很密,绣了好几朵水仙。楚无春认出是万斯的手艺,他定定看着,眼神跟刀子一样,好像能扒开这些针线,抓住绣花的人。
楚无春:“是……他给我留的香囊?”
万生:“呵呵,这是万斯给我的锦囊,他说,如果你为难我,里边有妙计。”
锦囊里没有妙计,只有妙语。
字条潦草写道:【放弃再查,万斯是你永远的道侣。否则,别恨我再杀你道侣一次。】
知道万生手里有十几个类似的锦囊后,楚无春毫不犹豫,强夺来唯一有字条的这个,带回太一。
李默说:“尊上,谢师兄听说您回宗,连夜从谢家赶回来……”他忽然噤声,因为尊上表情不太对。
那眉心皱得,中间都快劈出一道深谷来了。
“谢”。
这个字把楚无春的神从“树枝”处唤回来。
他想到万斯做梦时说过的“谢”字、万生说过的所谓“世家公子”,再想到李默说的“谢家”……
李默眼见尊上眉心劈出深痕,然后慢慢舒展开,可那神色仍旧说不上平和。这次回来,尊上好像没变,还是话少脸臭难伺候,可又好像变了很多。
至少以前他听到谢灵均来,不说多高兴,至少不会冷脸吧?居然还伴随剑意外露……剑阁怎么在震?!
李默:“尊上!剑阁外还有您最喜欢的花瓶,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弟子日日擦拭,要不要现在看!”
剑阁突然不震了。
李默心想还是让尊上自己沉淀一会儿吧,就想要逃出生天……又听见剑尊说:“再找内务司,查一次峰里的账。去年那些人做事很好,就请他们来。”
李默小惊。
天,尊上居然学会用“请”字了!
楚无春说:“这件事不用你传话,叫谢灵均去内务司,请他的傅师兄,再入剑峰一次。”
李默大惊:两个请字!尊上果然变了!他学会世俗那套说辞了!
李默欢喜又忧虑地给谢师兄传音:师兄啊,尊上听见你回来很高兴,要请客做东……剑阁从没有这么热闹过呢!等你回来,尊上说不定会乐出笑呢!
*
迎仙台中,魔气朝傅云的方向扑来,就此停下!
场中瞬间死寂,无数道目光钉在傅云身上,惊疑、骇然、幸灾乐祸……交织成一片无形的网。
“傅峰主,你——”
大乘长老的质问和魔气一起停下。
因为魔气扑到傅云身边后不久,竟然又一转向,朝谢昀扑过去了!傅云面露惊讶,“小师弟……”
话音刚落,魔气停了停,又往天边乱飞去,紧接着,被宗门大阵笼住,扼杀殆尽。
众弟子:“……”
长老咳嗽一声,道:“看来魔气寻人不能作为凭据——跟它主人有过接触的,它都会想要接近。”
傅云这才恍然:“原来如此。”谢昀唇角一动,同样应声:“是我不了解魔气,受教了。”
与此同时他传音傅云:怎么做到的?
傅云回话:不知道。
谢昀传音两声冷笑。傅云回了一声讥笑。
——验尸的时候他就发现不对了,谁家好人腰被截成两半、脸都不变白一点?那明明是天材地宝凝成的化身。
傅云再审视那“尸体”上缠绕的魔气,稍一想,也能猜出谢昀要拿魔气做文章。
所以傅云给尸体盖衣服时,往魔气里加了一丝幻雾。
场上长老修为最高不过大乘,而幻雾恰好能压制大乘,傅云用幻术,骗过万人的眼睛。
真正的魔气已经被他收入储物袋。同时幻雾化成的假魔气已经飞出天外,消散无形。
如此,这一场比拼,是傅云胜。
*
和谢昀的比试终于落定,傅云回到慎如峰。
他应付谢昀累得半死,没想到还有第二个谢家人给他添堵——
傅云客客气气打招呼:“谢家主。”
谢灵均一板一眼回应:“云峰主。”
谢灵均三言两语说清楚来意:第一,剑尊回宗了。第二,剑尊请傅云去剑阁一趟。
谢灵均传完话还不走,像个石头一样杵在原地。
傅云莫名其妙,谢灵均突然说:“你不愿去,那就不去。”
他清楚傅云和自己师尊素有龃龉,只是单纯想从中周旋,免得三人谁都不痛快。
傅云却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不像欢喜,但也不像恼怒,就是很客套的……假笑。
“剑尊盛情邀约,我自然愿意。”
“麻烦回禀剑尊,内务司明日就来。不过这次查账在弟子们职责之外,希望剑峰还是给小孩们一点报酬……”
“三万灵石、十把灵剑。”
谢灵均如实把要求写信告知剑尊。
他本来是打算当面告诉师尊,但楚无春说自己刚才回宗,琐事太多,今晚休整,明天再见他。
谢灵均没什么受冷落的想法。
——他们师徒本来也不算太亲近。楚无春严厉,最烦谢灵均公子作派,总是冷斥,盛怒时就会打罚。现在一年不见,相处也没什么变化。
……唯一算得上变化的,以前剑尊都对谢灵均直呼其名,现在省去名字,改叫“你、你、你”了。
*
第二日上午,傅云带着内务司弟子到剑峰。
谢灵均举止有度,与李默一左一右,将傅云一行人引至主事堂。
楚无春剑室里,放出神识,悄声漫过剑峰的山石草木,最终停留在主事堂外。
他“看”到傅云坐在客位,接过李默递上的账册,垂眸翻阅。指尖划过纸页。谢灵均侍立在一旁,几乎没怎么说话。
公事公办的场景,乏善可陈。
楚无春观察傅云面对谢灵均时的神色,不管什么情形,傅云都是带着笑,浮在表面,和楚无春记忆里别无二致——温和,虚伪。
没有任何异样。没有多余的眼神交错,没有语气里隐晦的波动,姿态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但这种完美,却让楚无春心底疑窦烧得更凶。
万斯也很会演戏。
如果、傅云真是万斯,看楚无春费尽心思试探他,那他现在的微笑里该是多讥诮?
楚无春的神识在主事堂外停留片刻,无声撤回。他收回神识,睁开眼。
剑室壁上,几颗镶嵌的夜明珠发出冷白的光。楚无春目光定在石壁上。那上面尽是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刻痕,全是两个名字。
“傅云”。
“万斯”。
两个名字反复交叠,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刻字凌厉,入石三分,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与……偏执。
在名字下方,刻着几个词:
修为。
相貌。
性情。
巧合。
“修为”旁边,刻着“大乘比元婴”,万斯远胜。
“相貌”刻“万斯胜”,又用更重的力道描了一遍。
“性情”一列,万斯后面跟着为民弑君、万死不辞。傅云后面则是左右逢源、耽于权斗。两列字泾渭分明,如同楚河汉界。
每否认一点,楚无春剑气划去那些词。
最后只剩巧合一列,下面刻有“谢姓公子”、“树枝”、“一年前离宗”、“兄弟姐妹”。
谢是大姓,不知有多少人同姓;青圣赠枝在修界也算美闻,流传很广,模仿者许多;一年前傅云离宗,但却是跟谢灵均同行;万生是男子,傅萤是女子。
都是巧合。
楚无春一步步排除可能。他分析得这样严谨,用在这样无聊的事上——曾经他认定的、除剑外一切无聊的这些事上。
万斯不可能是傅云。
绝对不能。
不只因为他是楚无春徒弟的情人,更因为,楚无春早就已经对傅云此人失望透顶。
*
三十多年前,楚无春奉宗门的意思,去保护或者说监视几个重要的人,傅云就是其中之一。那时候他十岁。
楚无春看见这小孩一手抱紧另一个小孩,一手往仆役身上扎刀,脸上一点表情没有。
楚无春看一会儿,从后墙翻下来,说:“你妹妹快被你捂死了。”
傅云依旧没有放下刀,松开小孩检查怎么回事。结果小孩肚子咕噜一声——她是饿了。
傅云那时候大概是吓傻了。他盯住楚无春的胸,眼神像狼一样,好像要把楚无春撕了。
楚无春听他说的第一句是:“你……有没有奶给她喝?”
楚无春一幅杂役装扮,脸也生的糙,胡编说自己是傅家杂役,之后再贿赂下傅家管事几人,出入易如反掌。反正傅云住的后院荒得很,也没生人来。
楚无春教傅云的第一招,是处理尸体。
他十八岁杀皇帝,二十年后成了仙,心里没有阶级更没有仙凡,看傅云顺眼,就教。
他说自己是剑客,除恶扬善,给傅云讲了很多剑客的故事,其中尤其提到任平生……最后说,我能教你学剑。
这天晚上傅云问:“你是剑客,我能不能雇你杀个坏人?”
“谁?”
“傅守仁。”
“剑客不能随意杀人,要遭雷劈。”楚无春问:“为什么杀你爹?”
“他死了,我就是家主。”傅云皱眉:“杀不了?那我不学剑了。”
楚无春:“……”
剑尊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扒在一个崽子后边,撵着让他学剑,让他学会自保——不想保护你妹妹?不想捅死你爹自己当家?
傅云:“傅守仁是修士,我想杀他,也得成为修士。光有剑不够。”
楚无春:“剑道也是大道,剑在手,剑心成,所向披靡。”又说:“做修士,可没有做凡人痛快。”
傅云:“可我本来也就活的不痛快。再痛一点又能怎样?”
楚无春后来回想,其实从那天起他就该发觉,傅云戾气有多重、心有多冷。但那时他看傅云顺眼,隔三差五就去傅家,教傅云几招。
三年后,太一宗要傅云做弟子。
楚无春当时已经把太一看了个透彻,这个仙做得恶心,他打算回去凡界。
楚无春要傅云跟他一起走。
他是真心想收傅云做当徒弟,一起逃去凡界做散修。他知道成仙没什么好,仙人龌龊极多。他跟傅云说——“不要成仙。”
这就是他们决裂的开端。楚无春没有表露修士身份,只说自己在凡界有多出名、多自在,但傅云听完,干脆拒绝楚无春,不惜割发断义……他们吵得很厉害,把傅云的小妹吓哭了。
楚无春:“你妹妹在哭,你听不见?”
傅云:“我今日不走,来日她会哭得更凶。”
楚无春:“你敢走,我就打断你的手。”
因为这句话,傅云假装服软了。
他给楚无春下了毒。
傅云入外门三年,楚无春每次暗中看他,都见到他朝长老赔笑,屈膝,讨好。楚无春最后见傅云,是拜师大典那天,傅云看见他,竟然跪下称呼“尊上”。
楚无春当众评他“困于俗务,剑心难成”。
然后又传音问傅云,还要不要入剑峰。傅云说要。
楚无春甩袖而去,思考半天,辗转反侧,又想,罢了。
最后一次。
但这次他要把傅云的心按实在剑峰。所以拜师大典整三天,楚无春一直冷眼旁观,准备到最后的时辰再出手。
那天青圣回宗。
傅云弯腰,低头,递上弟子玉牌。
再之后听到傅云的消息,就是些风言风语,说傅云混迹内务司种种……楚无春再没有关注。
*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楚无春心中很不安定。
他再次放出神识,却发现傅云不在主事堂中,而是受李默邀请,再来剑阁外。
剑阁只有青色大花瓶能聊,他们就聊起花瓶。
楚无春将神识放得更紧,近到足够听清二人一切对话。
他从没有跟人说过,自己入道后总是做一个梦。
梦境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潮湿的雾。只能看清一个青色的花瓶,,有人将它递过来——递花瓶的人,应该是楚无春很亲近、很看重的人。
可每次梦将醒未醒,他想看清那人的脸,或者接过那花瓶时,梦就停下。
只剩下一个莫名固执的念头,盘桓不去:他想要一个花瓶。
青色的,跟梦里一样的。
修士感应天地,极少会做无意义的梦。楚无春知道,这不只是梦,更是某种预兆。关于未来的预言。
楚无春是剑尊,即便违背宗规私入凡间,宗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楚无春游逛到青川,总算看见相同工艺的花瓶。
后来,万斯送他一个和梦中相同的青色瓷瓶。
楚无春听见心脏下落的空洞轰鸣。并非喜悦和惊骇,只是沉重……仿佛预兆某种堕落。他想,果然。
果然是你。
……
如果傅云和万斯当真有牵连。见到这个花瓶,一定会有破绽。
傅云看向青色花瓶。
李默没话找话,从天气聊到地理,又聊到自家尊上的家乡:“听说,尊上的老家在青川……这个花瓶就是他从那边带回来的。”
——昨天李默提到自己日夜擦拭花瓶,尊上特意告诉他,这花瓶来自青川、青川是他家乡。
“青川?” 傅云抿了口茶,放下茶盏,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诧异,“是江南水乡的镇子?我一直以为尊上是北地人士。”
他们又闲聊几句,显然傅云对剑尊的家乡等等信息不太感兴趣,巧妙地岔开话题,问李默峰中开支、灵石用度等等俗务琐事。
而在凡界时,万斯从不关心这些,一向都是万生管着家中用度、楚无春管柴米油盐。而万生只需要绣花、写字、画画、教书、甩脸色、玩树枝——就像一个被娇纵长大的年轻公子。
傅云不是。
他出生在没落的凡族,甚至喂不饱小妹。他时时刻刻都在笑,假笑,赔笑,讪笑。
楚无春又划去“世家公子”这条巧合。
石壁上全是被划去的每一项可能。
楚无春以为自己会松口气,会放心,可他的心却越发地沉下去。
他竟然在恐惧。分不清,是恐惧“万斯是傅云”这个猜想多些,还是“找不到万斯”的恐惧更多。
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
傅云不可能是万斯。
楚无春面无表情。他又对自己重复一遍,心音冰冷,斩钉截铁——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