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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风云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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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宗的练武场向来是热闹地界,今儿个这场架打得格外响,围观的人也格外多。

起因倒也简单——慎如峰的李参用一道自制“禁言符”,把一个叫南宫明的内门弟子给封了口,憋得南宫明像只被掐脖的公鸡。

“你放肆!” 南宫明一能开口,立刻跳脚。“我不过议论几句宗门现状,太一大宗,当由功勋卓著者担负未来。谢昀师叔在仙魔战场浴血,岂是某些……嗯,偏安一隅者可比?”

“慎如峰近来是很热闹,”另一人接口,“牛鬼蛇神往外闯,嗷嗷叫,不知道峰主是怎么管教……”

有出身普通的弟子低声反驳:“至少峰里边分配明明白白,不是听谁叫得凶、家世好。”

两方吵得热火朝天时,飘进来一句“谢昀算什么?十年前还不是跟在云主腿后边哭的小弟……”

就此战况升级,两边越吵越热闹,到底谢昀傅云谁更厉害?有人说看贡献就知道——傅云为宗门做过什么?谢昀可是一整年都在仙魔战场!

有人说可傅云从前就固守宗内,内务司是他后盾,如今才元婴就得了一峰,权势可热啊!

练武场的执事弟子头大如斗,正要强行弹压,人群忽然被强行开出一条空道。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腰佩美玉、几分傲气的青年,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沉凝的随从,竟都是元婴。

“是南宫泽!”不少人脸色微变,看向李参的目光带上了同情。南宫泽,南宫家这一代的嫡系,出了名的霸道,修为不低。他一来,这事恐怕不能善了。

南宫小公子目光扫过李参。

“练武场是静修之地,不是市井吵嚷之处。” 他冷笑说:“同门间纵有龃龉,也当循正道、守规矩,某些偏门可逞一时之快,于长远修行有害无益。”

李参旁边一个女子笑了:“怎么小公子说话像个老书袋,里边腐虫成堆那种?”

她忽地停住。

南宫泽身后一名随从身影倏动,残影掠过来——是要直接扇她的嘴。

“咳!”一旁的李参想要帮同峰弟子,可是他动弹不得,反被威压震得吐血。

那随从无视李参,目光越到他身后,朝女弟子淡淡说:“筑基蝼蚁,言行无状,今日便代你师长管教——”

随从的手停在半空。

一阵草木清气与花蕊微甜混合,漫进人群。

随从的手掌在距离女弟子脸颊仅有三寸时,陡然僵住。不知何时,一根树枝缠绕上他的脖颈,越勒越紧,他口中咯咯尖响,这管教听起来像鸡叫。

不知何时,人群边缘多了个人影。

他一身素青常服,长发用一根竹枝绾着,余下发丝散在肩头,手里拈着一截嫩柳枝。

枝条一摇。

随从身体一摇,头撞地上,正好,面朝女弟子磕了个响头。

女弟子小跑过去,喜道:“云主!”李参连忙擦干净嘴边的血,跟在后边,闷声说:“峰主,是我们无能,您不用来……”

傅云说:“只是路过,看看你们练功。”

他旁边还有一个女人。

月白裙裳,清冷容颜,有人认出她是慕容家二小姐,慕容雁。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又看了多久,练武场杀气汹汹,二人之间其乐融融。

*

傅云和慕容雁确实是路过。

不久前,慕容雁约傅云赏花。当然赏花只是借口,目的是为商谈联姻。

慕容雁和她的家族有不同意见:“我不敢跟您成婚。”

她说的是不敢,不是不想。

“去年古藤秘境,我以为您是隐忍懦弱。现在再见到您,我觉得我等于一个瞎子——从没有看清您想要什么。”慕容雁:“蠢女人和聪明男人结契,要被吃空的。”

傅云:“怎么愿意和我说这些?”

慕容雁:“您是君子,不会逼婚。”

傅云笑了,说:“那就请你做一回小人——我家弟子被南宫家欺负了,借慕容的势,我压一压南宫。”

慕容雁:“那,之后我也想借您的名头,让慕容家缓一缓催我联姻。”

傅云诧异:“连你也会被催婚?”慕容雁回:“家里想广撒种包良田,没办法啊。”

世家这百年,靠和仙门弟子结姻亲、生孩子,把自己的手伸进仙宗。玩的还是凡人那套。

多好玩,凡人想成仙,仙君想成人。

傅云拨弄柳枝,要柳条不断点头,同意他的想法。

他拨弄一下柳条,南宫家的随从磕一个头。

南宫少爷无视傅云,只看慕容雁,“雁小姐,您这是要和慎如峰同舟共济了?”

慕容雁淡淡:“云峰主是我的友人,同行一段路,有什么问题?”

南宫泽:“哦?可世事多变,也许南宫家才是您永远的朋友。这位傅什么峰主,能是您什么友人?”

慕容雁看傅云。傅云回以一笑。

慕容雁说:“我和未婚夫闲叙,路过见到弟子受欺,不能不救。”

南宫泽这时才正眼看傅云,冷笑说:“傅峰主,贵峰弟子无故挑衅,以诡谲手段封禁同门口舌,挑起事端……还请您,秉公处置。”

傅云看他一眼。

南宫泽飞到十几米的练武场台中,凹进去一个人形。

随从:“傅峰主怎能以长欺幼!”

李参奇怪道:“云主什么时候出手了,谁见到云主动手?分明是南公子自己下盘虚浮,被云主风姿震撼,自己跌了出去。”

众人去看傅云的手。

柳枝在指间转了转,嫩芽沾着一点碎金似的阳光。实在是很风雅。

随从:“你你你……你峰主以强凌弱……!”

这个元婴境的护卫也陪他的主子贴壁画去了。

傅云甩出一颗留影石,正好砸到下一个扑来的随从脚尖,那人飞空一半中道崩殂,趴地砸在地上。

影石是李参呈给傅云的,他到慎如峰半年,尽学了偏门,比如事过留痕。

这时影石开始发声:

“怕是傅云离宗这一年行踪成谜,修为来路不正,惹了宗主不快……”

“傅云不过是谢昀脚边败犬……”

傅云:“嗯?”

这一声其实很平常,但在场众人心都一紧。

李参声音洪亮,还用符箓扩音,确保练武场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南宫明妄议宗门赏罚,影射宗主决策不公。南宫家护卫不分清白,诬指云主。南宫少爷御下不严,对上不敬——”

“请问南宫少主,可是不满宗门?”

弟子听完,脑子里只剩“南宫”“不”。

“南宫家绝无此意!” 南宫明好不容易抠下来堂弟,又被扣来一顶大帽子,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战战兢兢,哆哆嗦嗦拱手:“云主,同门之间些许误会争论,何至于上升到质疑宗门?”

南宫家几人暗自叫苦,都说傅云是个好脾气的……这个好脾气,是指一个不好就发脾气对吗?!

李参等慎如峰弟子却对傅云出手之快、动手之狠毫无讶色。

尤其是李参,他半年前就见过云主本色。

李参他本是凡人出身,在外门浑浑噩噩,半年前被选进慎如峰,当时他只觉得完球——以后每天到练武场要飞一百里!

修仙等于流放,娘啊,他想回家。

娘每年能寄一次信,这次的信说,孩啊,你爹死了,你啥时候回啊,帮家里用仙术种下地。那晚上李参违反宗规,给他爹偷偷烧纸。

云主逮住他,问,你想回家?

李参涕泪纵横,连连点头。云主又问:有多想?

李参说想得心快痛死了。云主递来一把刀,说:你现在自杀,我为你开界门,送你回家。

那天晚上很黑,伸手不见手指,云主的眼睛更黑,好像能吸出李参的心,看清他到底有多想……李参打了个寒战。

云主说,不敢的话,拿刀刮了胡子,爬起来跟我走。

下个月李参又收到家书,说儿啊,你寄的银子够给你爹打副好棺材,他够用了,你自己留点花啊。

但李参从没寄过银子。

从此李参立志当云主的狗,走慎如峰的路。

傅云朝南宫少主一颔首,说了他到场后第二句话:“李参年少,话不好听,少主不要多想。”

然后他就带着自家弟子走了。

确切讲,是木灵盛着几团弟子,把他们搂作一堆抱走。从争吵开始到现在,旁观者只记得傅云手上的柳枝,和南宫家的脸——都是绿油油的。

“就这么解决了?谁错谁对,不闹到执法堂吵一吵?”

“你个猪,人家一根手指能扇飞三个元婴,能用拳头谁还用嘴?嘴巴扇得快,能给对手降火啊?”

“随身带留影石,慎如峰好阴险!”

“这叫谨慎!而且那些话不是南宫明自己说的?”

“打完就走,绝不多吼,什么规矩,看我拳头——噫,我悟了!”

……

傅云拖着自家弟子到半路,忽听见一阵沉浑厚重、直透神魂的钟声,自太一宗深处悠悠传来。

“当——”

钟声三响,余韵绵长,在群山间回荡不绝。这是镇岳钟响,非宗门大事或大典不鸣。

傅云手腕一转,木灵之气蜿蜒而出,引他峰中弟子安稳回去慎如峰。

傅云自己则转身,朝钟声传来的方向——迎仙台踱去。

没走几步,另一道身影也自旁边岔路转出,与他并肩而行。月白裙裳,脸圆眼笑,正是慕容雁。

钟声既响,各峰峰主、长老,若无闭关要事,都需前往。

迎仙台由白玉铺就,四周矗立着四石柱,刻有上古神兽,因太一临近修界北侧,以玄武为尊,因此台面刻满龟纹。

仙台内外人头攒动,弟子闻钟声而来,按资历地位立于广场四周,目光都热切地望向中央高台。

嗡嗡议论声一圈一圈漫开——前线长老今日回宗。

台外弟子兴奋不已,说的无非几件事:谢昀师叔又立奇功,与他妖兽合力斩除第五魔君;谢昀献策战峰长老,稳住了几处防线;传言宗主倚重谢昀,这次回来,就要亲自确定他少宗主的位子……

不多时,数道强横气息先后落下,长老们陆续现身,个个气息渊深,弟子的议论渐渐低了下去。

天边云气翻涌,一道炽如曜日的剑光破云,瞬息而至,现出一道颀长身影。

谢昀玄衣墨发,杀伐之气萦绕周身,很快又敛去,恢复一派和煦风度。

傅云眼神相当之微妙。

倒不是他被谢昀风姿震撼或恶心到,只是……谢昀周身灵力波澜不过元婴。

——这狗崽子,居然和傅云一样隐藏修为。

谢昀落地,先向宗主及诸位长老躬身,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高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最后似不经意地,落定在傅云和慕容雁所站的方向。

谢昀绽开一个极灿烂、极真挚、极惊喜的笑容,他朗声道:“五师兄!”

众目睽睽之下,谢昀笑容不减,目光在傅云和慕容雁之间逡巡了一下,眉梢微挑。

视线在慕容雁身上停了停,又转向傅云。

他在太一铺了许多颗钉子,刚进宗门,就已经听到各峰动向,比如练武场一番争执,再比如——

“未婚夫?”谢昀戏谑笑问。

傅云回以微笑:“还早着呢。”

“师兄回宗时我正在外,没有送来礼物,庆贺你逢凶化吉、喜得佳偶。”谢昀取出一瓶丹药。“这是我为突破大乘所备,师兄一定收下。”

谢昀微笑:“只盼师兄早日突破……大乘。”

台上长老们听他们聊天,心中念头飞转。

半年来,各峰各人听得最多的就是师兄弟争宗主之争。一个根基深厚如日中天,一个异军突起锋芒毕露……谢昀这话是祝贺,还是诅咒呢?

再看慕容雁。慕容家竟和傅云联姻,刚打了谢昀拥趸、南宫家的脸。两大世家是各站各队了?

台下弟子心道:打起来,打起来!

傅云笑着接过丹药,只有他知道,谢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我都在装元婴,各怀鬼胎,各有把柄,先休战罢。

傅云说了些感谢师弟的鬼话。师兄弟表面说着冠冕堂皇之辞,暗地私下传音。

“不是说不回了?”谢昀问。

“你折腾半年,青圣杀不成,宗主没做成。”傅云温和道:“师兄不能不给你擦屁股啊。”

谢昀和煦道:“很好。只要你我劲往一处用,还有什么屁股擦不成呢?”

这一轮试探,他们发现彼此的利益没有冲突,目标暂时一致。

傅云又说:“听说你和一诛青在前线配合不错。”

谢昀:“不如师兄驯兽有方,它至今还不愿同我结契。”

傅云:“是它不愿,还是你不愿?”

谢昀笑而不语,明摆着不信一诛青,哪怕他们在战场共同杀敌许多回。

这一轮试探,傅云确定了谢昀对妖奴的态度。只要这两位原攻受互不信任,傅云就放心了。

传音结束,两人试探完彼此修为、想法、立场,再不多说一句。

傅云转向慕容雁,拿她作为退场的好借口:“雁师妹,我送你回去。

两人就这样,在长老、各峰峰主、数千弟子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并肩离开了迎仙台。傅云青衫划过风中,慕容雁裙裾拂过白玉,两人的衣袂始终界限分明。

谢昀收回视线,继续跟一堆长老弟子假笑交际。

*

傅云送慕容雁回她的洞府,再踏枝临风,掠上一处僻静的山崖,崖边有座小石亭,视野很好,正对落日。

暮春的风已经有了初夏的熏人,拂过脸上,很让人惬意。他找了一处人少的亭子,晒着后背,掌心托腮,眯了眯眼。

他对面空着一个座位。

“我特意给你留了位置,还不出来么?”傅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崖上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树林中鸟雀惊飞,枝叶晃动,林下一人淋着满身日光而来。

这次仙魔大战,谢灵均也去了前线。他和谢昀一前一后回宗,就见到仙台中心、焦点中央,傅云和谢昀谈笑晏晏。

谢灵均没有坐,他沉默地立在亭柱边,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进亭内,恰好与傅云的影子叠在一起。

谢灵均再往前走一步,影子就分开了。

傅云说:“想问我未婚妻?”

谢灵均:“嗯。”

傅云说:“今天是假的。”

背后那人呼吸缓了缓,傅云不等他回神,继续说:“但以后可能会是真的。我需要联姻。”

谢灵均:“……”

谢灵均说:“谢昀新收的蛇妖,是你以前的妖兽。”

傅云想了想,说:“你不要担心。这次谢昀没害我,只是一场交易。”

谢灵均终于抬起绷紧到僵硬的腿,走入亭中,近近地看清傅云,他俯视他。

真好看啊。温和的脸,懒懒的姿态,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的客气——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谢灵均是眼高于顶、不容沙子的谢公子,而傅云是隐忍顺从、又无一句真话的普通师兄。

怎么能这样?

傅云怎么能什么都不记得?

谢灵均:“谢昀害过你。”

傅云:“你还跟他绝交了呢,到了战场上,也得继续做同僚。我和他现在还撕不开脸。”他客气地笑笑,叩了叩石桌面,“你要坐不惯矮凳,可以坐桌上。”

一年前在谢家,谢灵均时常翻窗看他,就坐在窗台边,荡着两条长腿,打扰窗边看书的傅云。

这一次也是打扰。

“谢昀说,一诛青是你送给他的。师兄。”他的手忽地撑在桌面,很用力,虎口都发白了。

谢灵均问:“……师兄,你未来还要舍弃什么?”

舍了妖奴、情爱、婚事,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挡着我看太阳啦。”傅云却倦怠地又一眯眼。“灵均,你不能这样……自己困在过去,来找我要一个未来。”

他终于看向谢灵均,说:“你其实想问我,是不是什么都能不要吧?”

谢灵均的沉默等同默认。

“不是。”傅云用灵力推开了谢灵均,终于又晒到了太阳。他说:“我只要我自己。”

他朝谢灵均比了个口型:成魔也要。

谢灵均就想起来,傅云说过他“心魔缠身,和魔渊门当户对”——傅云是坚定要入魔堕渊,再不回头了。

“这条路你不能和我一起走,我不怨你,你也不要不甘心。”傅云说:“你再待下去,我们两个都开心不了。谢家主。

谢灵均终于走了。

“多谢你。”他最后说:“云峰主。”

多谢你,教我成人,断我痴念,引我前路。

多谢你,教会过我喜欢。

每一段潦草的感情,总是从“我好喜欢你”开始,“我爱你”和“对不起”穿插,等走到“多谢你”这一步,那就是真正收尾了。

结束了。

傅云最后回他一声:“有个好消息——你师尊没死,应该也快回来了。”

谢灵均猝然转身,只见一座空亭,半道斜阳,他想问的“你怎会知道我师尊”也空空地卡在喉咙里,跟着今天没能说出的很多话一起,闷了回去。

*

谢昀回圣峰洞府,南宫少主领着一帮人,已经在等他。

“如今太一人人议论,说傅云能和您一争高位,他与慕容结交,狼子野心!少宗主,您可千万不要被他迷惑!”

谢昀温和地看南宫少主这个蠢货。

“少宗主,”他琢磨了下这称呼,和颜悦色问南宫,“这头衔是宗主给的,还是少主给我颁的?”

少主马屁拍到马腿上,讷讷难言。

谢昀眼中嘲讽:世家能想到的高位也就是大宗的宗主了。可宗主之所以是宗主,因为他是化神,青圣之所以是青圣,也因为他是化神。

谢昀无所谓宗不宗主。

他要成神。不只是化神,是不受仙家、圣尊和天道压制,真正的神。

眼前这群人出钱出力,为他宣扬声名,引更多修士信他敬他爱他。所以他忍受世家这群蠹虫。

那傅云又是为什么结交世家?

这个人曾经困在金丹,内务司扑腾许多年也争不来地位,如今尝到修为的滋味,他还会沉迷权斗?

谢昀不信。

哪怕要争,傅云也该暗中伺机,不可能大张旗鼓。所以,争宗主的流言是谁传出来的?谁想让谢昀和傅云撕咬?

谢昀说:“这次前线除魔,南宫家支持很大,面见宗主时我会一并讨封。”

南宫少主面露喜色,可依旧不忿:“慕容贪心不足,左右摇摆,您一定要……”

谢昀说:“南宫。”

少主最怕他不笑。上一次谢昀撤下表情,是把南宫家探子的人头并排送来的时候。南宫少主住口了。

谢昀评慕容家:“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也很好嘛。”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谢昀那边忙着巩固战功,收拢人心,在宗主和长老们面前扮演完美继承人。再看傅云这边。

他没心思跟谢昀争权夺势,可架不住谢昀手下“人才济济”,总有人觉得该替主子分忧,来给傅云添堵。

“云主,这个月的月例灵石,内务司又给扣下了,说是账目不清,要核验。”

负责慎如峰庶务的弟子苦脸来报:“那宋执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话里话外都说咱们峰开销太大,要细查。”

“可咱们每笔支出都有记录,分明是他故意刁难——弟子问遍了人,才知道,宋执事和南宫家连着姻亲。”

他看云主。

云主在画传音符,画完不够,还在一边添加几只王八。弟子看半天,自豪地想:不愧是云主,从从容容!定是要瓮中捉鳖了!

此时的内务司却不很平静。

无他,半个时辰前,几个杂役弟子抱着一摞账册和任务卷宗,直接闯到了戒律堂门口喊彻查!

——内务司管着宗门上下吃喝、任务、功过。司里几位管事长老,要么是宗主的人,要么和大世家沾亲带故,平日克扣些外门弟子的月例,那是常事;发放任务时,好差事自然是紧着嫡传弟子和世家子弟;记录功过时,笔头歪一歪,赏罚就能天差地别。

杂役弟子上报司中贪污。

宋长老手底下竟有四个管事被牵连,他心急火燎,找到戒律堂管事,又是送礼又是好话,可戒律堂只说“难办”。

说他们本想压下,不然内务司的名声何在?可那几个弟子不怕死一样,证据一条一条,声音越吼越高,想压也压不住。

戒律堂说:“宋管事,这动静不是几个杂役能闹出来的……你还是想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吧!”

太阳落下了。

傅云欣赏完自己画的五只王八,让李参收起来,拿着走。

李参:“……您这是给人送礼?”

傅云:“差不多。去把该领的领了,顺便算算旧账。”

*

这是半年来傅云第一回踏足内务司。

一年不见,宋执事富态了不少,一张驴脸成了猪脸,下巴叠了两层,今晚却没什么精神。见到傅云,眼皮耷拉着,眼珠子尽是血丝。

“傅峰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宋执事不冷不热地拱了拱手,“您如今身份非常,不过一点灵石,让下头弟子来办就是了。”

傅云给他传音一句:“杂役手里的账本不全,你猜剩下那半在谁手里?”

宋执事色变。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我是宗主的人,你动不了我。”

他心中冷笑,傅云以为有司主做靠山,就能在内务司畅行无阻了?谁不知道,叩玉京不过宗主的一颗棋、一条狗!

宋仁想,自己有宗主做靠山,还怕一个炉鼎峰主?

他当即就冷声道:“傅峰主,内务司自有规则,你对分配有异议,大可向司主申诉……!”

他的话卡在半路,只因为傅云拿出一枚玉简。

上方刻有龟纹,宋执事定睛看清,心脏一坠。

——司主手令。

玉简悬浮在众人面前,凝成一道虚影,内务司中人人惊诧:司主怎会半夜传令?

只听虚影淡淡道:“宋仁结党营私一案,戒律堂已禀告我。”

宋仁呆若木鸡,双腿一软,他身边几个杂役忙扶住他。

司主不爱开会,说话下令从来简洁,这次依旧:执事宋仁,革职受审,其侵吞资源全部罚没。

“原执事弟子傅云,于内务素有见地,事急从权,暂代宋仁职务,直至查清司内积弊。”

令牌传音完毕,光芒一敛,砸在宋仁头顶,又掉落地上。他浑似痴傻,也不去捡。

满堂寂静。

傅云身后角落钻出几个杂役弟子——正是下午去戒律堂喊冤的几人。

傅云点了其中三人。“执事的空缺你们暂且顶上去。一月后再行考核。”

那三名弟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溢满惊喜,重重抱拳躬身:“弟子遵命!定不负峰主……不负执事所托!”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几人就是傅云安插的内应,他今天来,哪里是单纯领灵石?是来砸场子的!

几个剩下的执事人人自危,不免想得更多:宋仁是宗主的人,司主这次先斩后奏、将他革职,内务司要变天了!

李参抱着王八画,目瞪口呆。

他不明白自己和峰主来领个灵石,怎么就顺带篡了个位?

但李参还是很尽责地摊开傅云的画,很好心地,把那五只王八按到宋仁脸上,作为挡他那张丑脸的龟壳。

*

傅云让李参拿着灵石回峰,自己则是去了一趟司主洞府。

司主就在洞府里,但就是不见他。

傅云能理解:他是在杂役闹到戒律堂后,才用王八符联络了叩玉京。先斩后奏,对面不高兴也正常。

洞府慢慢爬出来一只老龟,龟背上驮着一块玉简。

上书:【宋仁可灭,宗主难杀。勿杀谢昀,以求平衡。】

——谢昀势力越来越大,宗主道长明坐不稳了。他用了最擅长的制衡术:用同为青圣弟子的傅云,来打压谢昀。

傅云不在乎道长明这点破心思,他在乎的是叩玉京。

叩玉京的态度很古怪。他会帮傅云脱险、会指点傅云,比如去年古藤秘境,再比如这次打压宋仁。但又能十年对傅云不管不问。

就好像他有两个灵魂,缩在龟壳里打架。

傅云捏碎玉简。

他太想把叩玉京逼出龟壳,想问叩玉京——覆云的旧事。

如今傅云能接触到、且对他有善意的高层,只有叩玉京一个。傅云要靠他问出仇人究竟有哪些。

怎样撬开龟壳呢?

或者说,如果他再遇险,能不能逼叩玉京出手?

*

仙魔两界休战只是暂时。太一宗作为正道魁首,自然要未雨绸缪,择选力量。

这一天,宗主谕令传遍各峰。

——今年的宗门大比提前了。

目的明确,要在全宗范围选拔最精锐的弟子,去往仙魔战场历练,只要不死,那就是一步登天,晋升长老、独掌一峰、获取高阶资源……都不是梦。

宗主特意点名,傅云与谢昀作为年轻一代元婴修士中的佼佼者,须得参加。

一来是给宗门壮声势,让其他门派看看太一后继有人;二来,明眼人都知道,这也是一次公开考较,结果直接影响未来宗主之位的归属。

消息一出,全宗上下都躁动起来。

这哪是普通的大比?是大云小昀”第一次正面碰撞!是未来几十年太一宗格局的预演!

慎如峰顶,傅云很是纠结。

他不杀谢昀,可有人给他机会杀啊。

唉,却之不恭。

*

同一时间,圣峰。

谢昀洞府外一处灵泉,雾气氤氲,但此刻泉中身影不是谢昀,而是一道黑影。

一条妖蛇。

通体覆盖着乌黑鳞片、背有双翼的异蛇。一诛青将大半身躯浸在灵泉中,竖瞳中锁着化不开的阴郁戾气。

泉水能安抚神魂、涤荡魔气,但效果寥寥。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画面——傅云最后对它说的话,每个字他都记得清楚:“杀了谢昀,我就来见你。”

一诛青找到了谢昀。

他拿回了当初被自己分离出去、放在谢昀身上的一部分残魂。魂魄归位,神智清明不少,那些翻腾激烈的爱恨,也慢慢冷却。

谢昀不好糊弄,一诛青看得清楚,于是只说真话:傅云囚他、辱他,用他清除魔气,又弃如敝履。

他恨傅云。

泉水微澜,一诛青瞳中一片幽深,翻腾的情绪被牢牢困在深处,只剩冰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昀一身轻便常服,走到泉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的黑蛇,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

“你的机会来了。” 谢昀开门见山,语气轻松,“宗门大比,傅云会参加。我筹划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失手’斩杀他。你觉得如何?”

一诛青盘踞的身躯舒展开,他缓缓从泉水中昂起头,水珠顺鳞片滚落,寒光道道。

它的眼中是扭曲的快意,嘶哑低沉的声音响震谢昀识海:

“再好不过。”

*

六月,宗门大比如期开启,各峰弟子摩拳擦掌,都想崭露头角。

傅云作为必须参加的“招牌”之一,前几轮都相当于表演,过程没什么悬念,但有些插曲在弟子间流传甚广。

比如,有个刚突破元婴、心高气傲的内门弟子,自觉天赋不凡,想踩着傅云上位,在擂台上出言挑衅。结果傅云连剑都没拔,随手从擂台边引折了根树枝,就把便对方的攻势挑开。

最后树枝尖点在对方眼前,吓得那弟子冷汗涔涔,当场认输。

这下可好,不知怎么就带起了一阵歪风。许多仰慕傅云的女修男修纷纷效仿,跑到各峰去折那些长得挺拔、枝形优美的树木,也拿根树枝上台比划,美其名曰“效仿云主风范”。

没几天,好几座峰头景观树的漂亮枝桠都被薅秃了,峰中负责打理园林的弟子欲哭无泪。

宗门紧急颁布了一条新规——严禁无故折损宗门内一草一木,违者重罚,这才勉强刹住了这股“折枝风”。

比试一场场进行。

今日,近万弟子齐聚。

——傅云对战谢昀。

两人登上擂台,隔空相望。

傅云今日是一身青色常服,长发半束,站在那儿,身姿如松。

台下早已是人山人海,弟子们伸长了脖子,兴奋地等待着这场龙争虎斗。就连高台上观战的长老们也提起了精神。

然而,想象中的天雷勾地火、大招对轰、底牌尽出的激烈场面并没有出现。

两人交上手,剑光掌影,灵力碰撞,打得倒也热闹,看起来势均力敌,有来有回,精彩是精彩,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像是两个武生在台上对演,一招一式都标准,都漂亮,可就是少了那股子你死我活的狠劲和豁出一切的决绝。

当然分不出胜负。

只有傅云和谢昀自己清楚,他们之间若真要分个高下,必须是生死之战,底牌尽出,不到一方咽气绝不罢休。

眼下众目睽睽,那么多老狐狸盯着,怎么可能暴露出底牌?不过是走个过场,演给外人看罢了。

台下观众窃窃私语,有说两人果真旗鼓相当的,也有人嘀咕“是不是没尽全力”“我上我也能赢”。

傅云收势,谢昀提剑,就在这时——

妖兽尖啸撕裂祥和。

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神魂深处,修为稍低的弟子顿时面色发白。

那是一条蛇。

一条妖气与魔气混杂的妖蛇,从谢昀的储物戒中而起,直扑向擂台中的傅云!

“它是谢昀的——” 有眼尖的长老认出来,这不是谢昀收服的那条腾蛇吗?怎么会突然发狂袭击傅云?

但……宗门大比也没有一条规则说,不准妖兽出场协助。毕竟,妖兽和法器一样,都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次大比是选去战场的人,弟子要学会的是不择手段进攻、保命,而不是公平。

傅云看着眼前对他嘶嘶吐信、恨意滔天的腾蛇。

系统这时候解锁了新剧情:“靠靠靠原剧情还真有这样一段——”

“谢昀收服妖奴后,你用尽阴邪手段,算计得到一诛青。当然,被恶毒炮灰苛待的妖兽在得到自由后,仍然毅然投入龙傲天的怀抱,喊着伙伴呀羁绊呀……就几把搞一起了。”

那现在傅云的定位是——

系统:“你成为即将被打脸的恶毒炮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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