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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大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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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阁的风总是很硬,刮得人脸上发紧。李默进来时带进来一道高处的寒气,他吸了吸鼻子。

本来是想散一散鼻子里的冷,结果闻到奇怪的香味,李默问洒扫弟子刚才谁在阁内,弟子说就尊上一个人。

李默奇道:“尊上这趟回来,身上怎么沾了花气?”

“我前夜还见到尊上捏着个锦囊,团了好半天!那锦囊可香了!”

楚无春不在,阁外洒扫的弟子探进半个脑袋,笑嘻嘻搭腔。

“我也闻到了,清冷冷的,又有点甜……跟灵均衣服上沾的有点像。听说谢家年年办花宴,说不定是灵均为迎接尊上回来,这才送了花呢?”

李默心道,谢灵均要敢送花,尊上能把他的脸打开花。

不由得想到几年前的谢灵均,穿红衣佩白玉,好一个骄傲风流的小公子……被尊上修理几天,人干净,衣服也素净了。这次回来,谢灵均更是沉稳许多,那花香不大可能是他带来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尊上失踪这半年,另有绮遇!

弟子们琢磨琢磨,眼底藏着点隐秘的期待——娘诶,峰主夫人您快来吧!我们一定把您当亲娘侍奉!

此时的剑室内。

弟子们不知道,他们的笑声都被原封不动传进剑室。

谢灵均靠着石壁侍立,像一株生了根的竹只在弟子说到“香气”的当口,谢灵均的鼻翼翕动了下。

楚无春的目光慢慢从剑上,移到谢灵均脸上。

“不问我这半年去了哪里?”

谢灵均:“师尊若是想说,不用我多问。”

楚无春另起问题:“你和你师兄半年前还同进同出,今天他来,怎么不多说话?”

谢灵均说:“他已经和我彻底结束。”

楚无春没有多说什么,也不像从前呵斥谢灵均私情。

这对师徒有了古怪的默契,都守在剑峰,一个练剑,一个教剑。一个不再提起“傅云”,另一个也绝口不问。

仿佛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成了禁忌。

可有些人是风、是云,他的名字伴着愈发煊赫的声名、惹人遐思的传闻,无孔不入地钻进剑峰——

太一每月会有长老议事,傅云竟联合一批长老,执事,还有几个看谢昀不太顺眼、或者想另投门路的世家,向宗主和长老递了一份东西。

叫什么“清源改制疏”。

但凡有点门路、知道内情的弟子都炸锅了。因为这碰到了他们最在意的一样东西——内外门之分。

太一年年招弟子,一招就是千余人,可内门每五年才有一场拜师大典,哪怕长老都出动,十根手指各指一个弟子,也收不完全部。

哪怕进了各峰,不是亲传,那也还得熬。

“要让外门每半年搞比斗,拔尖的人进各峰学习,待遇向亲传弟子看齐?!”

“不止呢!除了拜师大典和半年比斗,还要办什么‘特殊人才举荐’,只要有一技之长,哪怕剑术差些也有机会!”

不知弟子疯狂议论,各峰峰主和长老同样恼火。

那封上疏不仅要内门扩招,还要增加外门长老在议事堂的人数——这是在给世家侵入太一铺路啊。

从前各峰招收弟子,除了跟世家早就搅和上的峰主,无不是选身世干净的人。往后世家也不用混进内门了,在外门就能把手插进太一核心!

弟子满是争议,长老饱含杀意,都觉得改革必不能成,傅云是自寻死路。

慎如峰,后山竹屋。

系统:“努力推动清源改革,创办综合化、体系化、民主化的修真大学……”

傅云泡在灵泉里,声音被水浸润得懒散:“推不动的。”

这里是山中一处灵泉,也是傅云看上慎如峰的原因之一。

还记得受封那天,宗主飘在云中,对傅云好一通训话,最后傅云讨价还价,搞来这一处偏僻不惹眼、但暗藏玄机的副峰。

玄机就在这一方灵泉——它接通太一灵脉。

傅云需要大量灵气,来巩固境界,因此每三天都会来泡灵泉。他不在的时候,这处灵泉也给弟子开放,只是要用贡献点换。

系统:“为啥推不动?你把那群元婴的老东西打服就好了。”

傅云:“那些老东西是太一的招牌。把他们撵跑到别宗,谁还来拜师。”

系统:“那你这是……?”

傅云搅了搅灵泉水,“我作为慕容家的‘女婿’,帮世家和太一嫡系内斗,责无旁贷啊。”

他握一捧灵泉,从头淋下,慢慢梳理自己的头发。分明只是个寻常的动作,系统却有点不敢看。

系统:“但提案都是你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只为搅浑水,你没必要淹这么深。”

傅云:“我在选我想要的弟子。”

太一重嫡系传承,不被收入内门,先不说没可能接触真剑术,连进藏书阁都得排队,等进去了,还只能接触最基础的功法。

是,外门有弟子讲法堂,但长老怎会愿意耽误修炼?走个过场,重复几百年前的老说辞,场上叽哩哇啦,场下呼噜呼噜,谁都没听明白谁。

让长老真把亲传给外门弟子,不可能的。但进了内门,就有查阅藏书阁更多典籍的机会——总会有人自学剑术,会有人拿起那些积灰的旁门左道、丹符阵术。

傅云想选他们进峰,之后离宗,能带走几个是几个。

系统:“但他们真愿意叛出太一、跟你一起跑路吗?”

傅云:“我的名声自然还不够。”

系统好奇极了:“你要借谁的名声?”

“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守峰弟子的传讯符化作一点流光,飞入傅云手中。

“云主,谢昀师叔来访,已至峰下。”

弟子传音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有些模糊。傅云没起身,只将神识分出一缕,递向在后山另一头捣鼓傀儡零件的李参:“让他等着。李参,话编得好听些。”

泉水灵气太浓,蒸腾起一片白雾,将傅云的身影笼得影影绰绰,只见发如流水,倾泻而下——

这就是谢昀神识放进来撞见的。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两人神识猝然相撞。

谢昀“看”见一双眼睛。琉璃似的底色,被洗格外清亮,正从迷蒙水雾后抬起来,“望”向谢昀在的方向。那眼里没什么惊讶,也没什么怒意,只含着一点要笑不笑的意味,像早料到谢昀会有这样苟且的举措。

谢昀神魂一震。

收回神识,回到现实,一株藤蔓离他脖颈不过寸许。

谢昀差点被藤蔓缠上脖子,他退后,但也被狠扇了下。谢昀摸了摸鼻子,挤出点泪花,似很委屈地说:“我无意偷窥师兄……”

傅云的传音过来:“嗯,你是有意偷窥。”

“都是男人……”

“你在我这里另算一类,”傅云很和气,“贱人。”

谢昀被木灵扇破嘴角,他尝了尝血,反咬一口:“谁知你泡灵泉不穿衣服。”

谢昀不理解,至少他不管何时何地都必穿衣服,这样被追杀跑得够快,也体面。

在傅云灵力扇过来前,谢昀飞快说明来意:“你搞什么改革,是想找死么?虽说你死了我能清静几天,青圣暂时炼不了我,可道长明那老家伙又得盯上我,麻烦!”

傅云:“你跟宗主到底什么仇?”

谢昀:“没仇。只是他想养肥我,再夺舍我,我不太高兴罢了……”

他停了停。

只见傅云披了件外裳,松松垮垮、随心所欲地走出来,头发都没晾干,还在滴水,洇湿了肩头一片衣料。

谢昀皱眉。

他疑心:“你不好好穿衣服,是不是要勾引我?”

傅云其实是在练习剥离术——用水灵靠近身上,融走灵泉的水。谢昀在他看来等同一具尸体,不需要在意仪态。

听见谢昀的疑心,傅云比谢昀还疑惑:“那你上门找我,是不是欠/干了?”

谢昀:“……”

忽地,谢昀竟喃喃一声“妙”,然后问:“师兄,要不要灵力双修下?”

“这样,你我也许能同时突破化神,你弄死青圣,我搞死宗主……”

“你去死吧。”傅云温声唤:“李参,送客。”

谢昀扔下一句话:“我说真的,你最好收敛些——小心道长明。”

谢昀走后,系统在傅云脑子里出口成脏。

它一年前还心心念念要傅云“攻略主角”,现在已经谁敢靠近傅云,都会被它自称“x射线”的眼扫一遍。

这次系统很认真地杞人忧天:“那狗崽子修无情道的,他就是想对你骗身骗心!不像我,根本没身体,只有你!”

傅云却在思考着什么。

傅云:“你觉得,谢昀是个有贞洁观念的人吗?”

系统:“他都开后宫了,还贞洁?他的迪奥能每天换新啊?”

傅云:“那,肉身双修的效果明显更好,谢昀为什么只专门提到灵力双修?——无情道有个方向,似乎要求元阳不破。”

系统:“……你不准亲自去搞他。”

那是当然。傅云阴森森地笑起来,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要是他猜的是真的……他得玩死谢昀。

*

改革风声起来后,有关傅云的风言风语更是漫天飞。

有说他独断专行、刚愎自用的,把内务司经营得铁桶一样,司主都被架空了,想要块茶饼居然都得先找傅云!

有说他做了乘龙快婿,飘了,安插外门长老不只为恶心各峰长老,更是为恶心谢昀——长老们可都是支持谢昀的。

又有人深扒傅云,信誓旦旦,说他前阵子失踪根本不是闭关,是是去魔渊悄悄修了魔功,否则修为怎能进境如飞?

立刻又有人反驳,说傅云肯定是去了凡界,用了什么邪法攫取凡人气运,才堆出这身修为。

——李默作为剑峰代言人,如实上报宗门最近动向,他发现尊上师徒反应各不相同。

谢灵均沉默,只是剑气突然凌厉一瞬,差点削平李默的前刘海。

楚无春则面无表情,似乎无波无澜。

他回到剑室。

满墙都是被划去的“万斯”、“傅云”、“巧合”,但被划去的字又一天比一天更深,都是楚无春入定时无意识重描出来的。

他罗列百条“傅云不是万斯”的证据,一条条否认,好像是很理智地划去荒唐的联想。

楚无春开始不受控地,刻下傅云的某些神态、某个小动作、一切,和记忆中的万斯比对。但每当有一丝熟悉感出现,他就会立刻抹去刻痕。

这一月,他把自己困在剑室,对外界不听不看——这些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回宗后楚无春没有再做过梦,但打坐时,他总是觉得身边有个人影,那影子时而像万斯,时而像……他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的焦躁。

回宗后不到一月,楚无春次次入定不能,等他从那些影子里挣扎出,就走到剑阁前,对着那个青花瓶坐到天明。

傅云改革的流言传进剑峰的第二天,李默见到一个被震碎的花瓶。

他想收拾,但扫洒弟子战战兢兢地说,尊上让谁都不准动。

又过一晚,李默看见那个花瓶被粘好了,也是在这天上午,楚无春唤他进来剑室。

“慎如峰这一周,过得怎样?”不等李默组织好话,楚无春又问:“慎如峰怎样?”

李默愣了一下,心里琢磨着,难道尊上也要介入长老争斗了?他斟酌着词句,挑了些能说的讲。无非是傅云峰主如何择选弟子,尽收偏门;如何定规矩,尽量透明;如何木灵催百花,把一座荒峰经营得生机盎然。

他尽量说得客观,但还是不免融入了个人情绪——李默很喜欢傅云。

这是对同门师兄的喜爱。一个总是笑着、会说话、懂礼数,同时又善待弟子的年轻峰主,除非利益有冲突,谁能不喜?

于是楚无春听见云主爱护弟子。

他听见宗主之争愈烈,傅云声名鹊起;听傅云与世家谈笑风生;听傅云在议事堂上书宗主;听傅云练武堂力压南宫。

从青圣最不起眼的弟子、内务司的影子、十年不成元婴的庸才、还有楚无春所知的炉鼎。

到一峰之主、内务司执事、元婴新贵、世家快婿。

傅云的三十年,是楚无春从没有正眼看过的三十年。

李默将这半年傅云所做说来,他不清楚尊上是个什么态度,于是尽量精简。

楚无春却始终没有叫停,直到李默头脑发汗、口中生津,再无可讲的时候,救星终于来了。

“谢师兄……!”

楚无春突然打断李默:“以后叫他灵均。”

谢灵均走近时听到这句话,眉心一跳。

正常来讲,这应该代表楚无春对他更亲近了,但谢灵均眼明心亮,看得清楚——楚无春眉头刚才突然一皱,那是烦躁。

这种情绪以前谢灵均经常看到,但这次还有不同,楚无春竟然没有对他发作,反而堪称平静地抬手。

“灵均,过来。”楚无春说:“半年不见,我好好看你。”

他们师徒说话,李默很识趣地撤了。

楚无春不像看徒弟,倒像要扒了徒弟的皮,看清底下是什么妖精。

谢灵均被扒得毛骨悚然,他拧紧了眉,正要请教剑招,就听楚无春说:“刚才李默讲到傅云,全是公事,不够详细。”

他竟要谢灵均说些傅云的私事。

谢灵均心中不安定,立刻反问:“为什么。”

楚无春说:“我这次离宗遇见一个人,可惜,没留住他。”

谢灵均脱口而出:“……您是有心上人了?”他心中不可谓不震撼,可这种激烈的情绪在想到傅云时,忽而消减下去。谢灵均淡淡说:“您不该来问我。我也没能留住师兄。”

楚无春:“你随意说。”

谢灵均不愿意说。可楚无春又问分开后他对傅云是什么看法,师命难违,谢灵均两排齿关咬紧,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他很好”。

谢灵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反过来教训师尊这天。

“人与人的相处各有不同,我和师兄怎样,不代表师尊和……师娘也会怎样。”

师娘这个称呼出来,谢灵均是极为别扭了,可他看楚无春倒还平和——不。不只是平和,楚无春的戾气都散掉一些。他的剑意原本重重压着谢灵均,现在也像是水那样,化开了。

楚无春没给谢灵均太久的好脸色,他紧追不放,下个问题在谢灵均脑子里炸响——

“你们有没有过……”

话到一半,楚无春大概也意识到不妥了,没再继续下去。但谢灵均完全能补全后边半截话——你们有没有过接吻?双修?做爱?

谢灵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在回神前,不由得冷下了脸。

太冒犯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痛斥自己的亲师尊?还是再回忆下短短的甜味,说出自己跟傅云从没有过的一些事?难道要他在师尊前哭叫,或者用自己的失败,去安慰另一个挫败的男人?

谢灵均不知是气是羞,耳根连着脸颊一片红。

那情态落在楚无春眼里,不啻于一种无声的宣告。

谢灵均本来是请教剑招,现在他再也不想看见楚无春,绷着身体转身就走,可心里还是觉得难受。

他勉强回过头,甩给楚无春一长段话:“师尊,我尊重你,所以今天我听你问题。但我也尊重我曾经的爱人,我不能、不该把他的私事告诉给外人。”

可再次转过身去,谢灵均听见楚无春紧绷、冷厉的回应:“你的‘爱人’可能不在意这些,可能把你们的过去当故事,对谁都能讲。”

谢灵均说:“那是他的事。我只做我的。”

*

剑峰中无人安宁,慎刑司中也是一派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宋长老刚被从戒律堂“请”出来,两鬓居然白了,他形容憔悴,但看见来人时,眼中立刻烧出急切,声音发颤:

“请您转告宗主,请宗主明鉴,那傅云绝不安分,不能忍受为我太一鼎炉!”

来人不言语,只是拂过茶盏,兴致不高。

宋仁急迫道:“当日在内务司,他对我出手时的灵压……不是元婴修士该有的!”

来人将热茶泼在宋仁脸上。

听着宋仁的哀嚎,他淡笑道:“你如今又不是长老,该自称什么?”

“老奴、老奴以神魂起誓,他绝对隐藏极深,心性桀骜阴毒——此时放纵是养虎为患,请宗主明察,早做决断……”

宋仁见来人还不言语,心中一狠,“只要宗主给我几个人手,我定能舍生忘死,将此事办得妥帖,但求功劳不求苦劳!”

是夜,慎如峰。

傅云的洞府一如既往的清静。隔绝阵法散发着柔和微光,将里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傅云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阵法图,手边放着一杯茶。

阵法被破开。

傅云最后抿一口茶。

宋仁大步跨入,几分狞笑,几分趾高气扬,但仔细看能发现他脚步虚浮,眼神不时瞟向后方,难以掩饰惶恐。

他身后那人笼在一件宽大的灰斗篷里,面容藏在兜帽下。

斗篷人说:“傅云峰主,半年前宗主已经说过,您可以出头,却不可高过太一主峰。”

“你也配……”宋仁立刻接话。傅云扬手,这一击足够把宋仁扇飞出百米外,但到半路就被斗篷人截住。

宋仁:“别杀我、我还会审人、呕,我能撬开他的嘴……!”

斗篷人的手完全没接触宋仁,完全是靠灵力顶起他,显然,他也很嫌弃这摊老不死的。

宋仁在他手中毫无还手之力——这是个大乘境界的修士。

傅云到底有没有隐藏修为,不重要,他顺从才最重要。如今傅云明面上是元婴,那就找一个大乘来压他。

如果傅云敢动手,那就会暴露他隐藏修为。

道长明可以立刻发难,扯一个罪名把傅云摁进慎刑司。

傅云没做反抗:“走吧。”

然而他觉察一阵威压,并不强烈,反而称得上柔和,像是有安眠作用。傅云确认他是谁,正要念出名字,嘴上却发麻,识海恍惚起来。

他向前软倒,被一只手扶住。

“睡一觉吧。”一个朦胧的声音飘进耳中。“现实不好,那就做个好梦……”

*

黑暗。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白。

不是雪,是骨头。人,兽,鸟,虫,大片大片,密密麻麻,铺满了眼前每一片地。

楚无春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梦见他还是任平生的时候。

任平生是个孤儿,出生在乱世,在一片白里长大——人死了烂了,虫子把肉吃干净,鸟再来吃虫,最后就剩白骨头。

任平生天生就是剑客。看到骨头,他无师自通,把骨头削成剑。怎么削的?拿尖石头一遍遍磨,磨到指甲一半没了,血泡进石头里,剑就成了。

你问他在磨剑的期间怎么没死?——靠吃虫子,养虫子,捉鸟,吃鸟。偶尔吃死人。

他好像天生缺魂短智,看不见苦,只看剑。

长到有两把剑高的时候,他被一个剑客捡回去了。日子不错,有饭吃,有床睡,任平生看不见甜,只看剑,有天剑客被官兵杀了,他又杀了官兵,这就是出师了。

他谁也不恨,谁也不爱,因为谁都会死。只有剑,他可以磨很多把,看很多年。

任平生很快出名。有人来请教,他说自己杀人不看人,只看剑。杀人不为人,只为磨剑。

可有一天,他被另一个剑客打败了,那人说你这样做不成剑客,只能做剑人。

任平生不服,问怎么做剑客?

那人说,成仙。

任平生急迫问,成仙有什么用?仙术跟剑术有什么关系?

那人说,成仙能救更多人,这才叫剑客。

任平生冷笑说,成仙还要分心修炼,什么破仙……要救人,我去杀了天下最大的恶人就是。

任平生谁也不爱,不在意,不亲近,他居无定所,天为被地为床,掏鸟窝打野猪杀土匪,有人接济就吃盐和饭,没人接济就喝血和露水。

他往前走,没有任何人能留住他,因为他谁也看不见。

只看剑。

这一次他走到了皇城,杀了昏君。

那剑客骗了任平生。直到看见紫气跑自己身上,任平生才发现他成仙了。

后来那剑客、也是他师尊说实话:紫气是龙气,你嘛,本就是有灵根的凡人,不过凡界灵力稀少不能修炼。那时候杀皇帝得龙气,你就立马开窍成仙了。

既然成了仙,杀皇帝就是扰凡界,天雷还是得劈。

任平生重伤被捕,下了大狱,反复受各种刑,又反复不死。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骨头,很白,很多虫。

从腐肉里长出来的虫子边吃他的腐肉,他腿上边长出来新肉,新肉又被一刀刀刮下来,狱卒要他吃。

一个狱卒说,都怪你,皇帝死了,太子还没长大,现在谁都想做“摄政王”,到处都在打仗。另一个狱卒说,因为你,我丢了锦衣卫的饭碗,只能来牢里捉老鼠,钱不够给我娘买药吃,她死了。又一个狱卒说,太子登基,大赦天下,你猜怎么着,你没被赦免哈哈。下一个狱卒说,皇室早就烂了,你杀皇帝,做得好。

任平生终于看见了人,学会了恨。

他本可以在杀皇帝后自杀,留游侠传说风流后世,成了仙,反而半死不活。然而仙不扰凡,仙不杀人,楚无春因此不杀庸人。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而任何黑白混杂的东西,就像骨头上的腐肉和蛆虫一样,哪怕不挖去,也不值得多看。

被太一救出去之后,楚无春自刎过三十次,次次失败,他用了一个月接受自己不再是人。

狗爹养的仙门成你娘的仙,大爷的。

楚无春爱剑,恨仙,想念凡间。

他不想做仙人、不求做侠客,只想有一把自己的剑,杀到剑断,就结束这一生。

以前每个梦里,都是以他抱剑而死结束。

可这次不同。荒芜血腥的前尘梦里,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人在他磨骨做剑时,默默坐在一边,用树枝削剑。在他练剑时,影子挽出漂亮的剑花,来挑落他的杀招。在他杀进皇城时,影子和他并肩。

梦没有结束,一个小镇出现,两人对坐,日光斜长,小孩在笑,鸡犬瞎闹。

这一点光,一道模糊的影子,把任平生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填满。

任平生还不愿出梦,宁愿看影子,不去看真人。他专注无比,手指一道道穿过温凉柔软的发,为影子梳头,影子在晨曦中懒懒回顾一眼……

这一眼,楚无春肝胆俱颤。

那双眼睛是浅色的。可万斯是黑瞳。

浅瞳清透,像雨后的天,像最好的琉璃,像晨光中最亮的金银,他就这样笑着,玩味或怜悯地,俯视楚无春。

“自欺欺人。”

楚无春震颤地睁眼,浑身冷汗迅速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这半年心绪不宁,没有一天睡下,更没有做过梦。除了今晚。

楚无春查探神魂,果然,那一缕被他留下的万斯的幻雾,躁动不安。

幻雾很活跃。

这只代表两件事:要么,幻雾的主人就在附近,近到足以引动同源的气息。

要么……那个人正遭遇某种变故,动用了大量幻雾之力,哪怕相隔甚远,也能让楚无春的这一缕共鸣。

一个念头窜过他的脑中,闪过脊背,他通体发麻。便在这时,洞府外传来脚步声,听轻重错落,是谢灵均,但明显比往日更急促。

“晨间我去慎如峰拜访,送去报酬和灵剑,可弟子说云峰主闭关,准备突破。他不该在声名最大的时候隐退。”

谢灵均:“师兄洞府的禁制是宗主设下,我突破不了,如果师尊有意关心师兄……请去慎如峰一趟!”

谢灵均已做好被斥责打发的准备。

他愕然抬头,隔着石门都能感受到骤然爆发的凛冽煞气。石门洞开!一股冰冷的剑意扑来,谢灵均衣发竟然飞舞。

楚无春说:“他、傅云出事了。”

傅云不可能仓促准备突破,因为他下一道劫就是化神死劫!

在爆发开的溃败、失望和绝望之后,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滋生——他要抓住他。

哪怕对方恨他入骨,哪怕他罪该万死,他也要抓住,用尽一切留在对方身边,到死那天。

寒光掠出剑阁,谢灵均心中一个猜测也沉沉坠落,他手掌掐紧到涌出濡湿,口中有腥甜泛出。

可他还能吞没血气,迅速传音:“您冷静!不要直接质问宗主,师兄会更危险!”

楚无春走了。

除了剑,他身无一物……不,也许还有被梦境印证、被直觉催发、最终被“闭关突破”彻底引爆的恐慌和偏执。

无论傅云是谁,无论他和谢灵均什么关系,无论前面是什么,无论要付什么代价。

不能再错过、看不见、留不住。

抓回他。

*

这是一处傅云从没有见过的洞府。

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空气里飘着安神香。他躺在石床上,手脚被一种特殊的锁链扣着,名叫锁灵钉,四枚深深钉入他腕骨和踝骨,封死了他周身大穴。

然而一点也不痛,也没有流太多血。

傅云笑说:“你帮着道长明抓来我,又给我止血止痛,两边不讨好,何必?”

司主:“你该害怕——我每次见你,都是你快完蛋的时候。”

傅云:“太一终于要把我当炉鼎废了?”

司主:“宗主想让我警告你,听话,老实,尽好本分,才能活命。”

他这张和善的脸上向来瞧不出太多情绪,但说到这一句时,厌烦一晃而过。不知是冲着谁去。

傅云:“我到底是给谁的炉鼎?”

司主顿了顿,说:“以前是楚无春,现在是谢昀。”

傅云问,谢昀就这么重要?司主说,谢昀有成神的机缘。

又是“神”。

傅云心道,果然啊,仙门都在造神,太一也不例外,而叩司主作为宗主的狗,自然紧随其后!傅云这么想,也这么说了,问叩玉京造神是为什么。

“我看你们不如直接造个皇帝,一统四界应有尽有,岂不更痛快?”

司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陈述:“天劫来了。四界生灵将灭。”

“生灵夺天地造化,任其繁衍无度,世界终结。”司主就像三十年前那样,慢吞吞给傅云讲故事:“咱们这世界的天道呢,又格外激进,每隔几万年,就让四界死斗,或者降下灭世的灾祸。最终灵气还给天地,世间又一个轮回。”

“仙门侵吞凡人灵气,想造神活命。”司主强调说:“但太一不用造神。因为谢昀天生就有神缘。”

傅云其实早有预感。这些年他翻阅古籍,也隐约察觉天地灵气似乎在衰竭。

传闻中千年前化神多如牛毛、大乘遍地走的盛景早已是传说。如今,堂堂第一仙门,元婴修士也不过三百余人。修士若不能突破元婴,寿命不过百载。

四界生灵要死了,而生存的契机之一……居然在傅云身上。

一下从杀人狂变成救世主,傅云越想越好笑。他也真的笑出来,牵动被叩玉京的威压震出的暗伤。

他正要强行咽回去血沫。忽然喉间清凉,再无痛楚。

傅云看叩玉京:“杀我之前,给我疗伤,这样我就能安息了?”他朝叩玉京恶意地露齿笑,白牙森森:“放心——我做鬼也一定不放过你。”

叩玉京说:“你如果留在修界,举世皆敌。”

傅云:“我还能去其他界?”

二人对视,傅云愣住。

叩玉京说:“自断修为,我放你走。”

叩玉京身姿高挑、健硕,只是因为他平日不爱出门、话又很少,弟子们才觉得司主和气。然而他到底是化神大能,高高在上,隐入云雾,那张脸明明暗暗、模模糊糊,谁都看不清。

叩玉京说:“自断修为,交出所有功法,我送你去凡界,与你小妹团聚。”

傅云的呼吸急促起来,锁链被带动,发出哗啦的重响。他盯着叩玉京,看了很久,久到洞府里的安神香都似乎凝固了。

傅云:“不。”

傅云:“平庸是死,招摇也是死,比起哑炮一样无声无息地烂掉,我就要把自己当烟花放了……我放得开心!”

司主:“你真是……”

“我真是奇怪?”傅云的声音忽然尖利。“奇怪的是你!要杀我又想放我,可就是给不出一条路,让我站着也能活。”

傅云说:“今天是我生辰,别人家兄长都送礼物,怎么你来送我滚蛋?”

他这话带有孩子气的委屈和控诉,叫叩玉京僵了一下。他看着傅云格外亮的眼睛,记忆被猛地拉回多年前。

“你十三岁的生辰,我祝你健康、平安、开心。”叩玉京缓缓露出个笑,“我不祝你坚强。因为要强总是和吃苦绑在一起。”

傅云笑起来。“原来你跟我都记得啊。”

记忆一旦打开,往事就汹涌而来。

傅云十二岁来到仙门,戾气不断,又总是想起仙门抢走他娘,暗自生恨,看谁都面目可憎。

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会假笑,暗骂分配来接引他的长老:“寇贼。”

这人就是叩玉京,在外门混了多年,据说毫无前途,却要傅云打杂、挑水、锯木、爬悬崖采灵花,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

叩长老是长老中地位最低的那类,元婴困了几十年,都说他死了也突破不了。两人关系改变是一个晚上,傅云撞见叩玉京给他娘烧纸。

听这人凄凄惨惨诉说半天,傅云总算听明白了:原来叩长老是凡人成仙,误打误撞被带进太一。好不容易有资格出宗一次,结果发现凡界过了三十年,他娘已经死了。

傅云听叩长老哭娘,突然就很伤心。他说你继续烧吧,我不举报你换灵石。

叩玉京哭,傅云听。

这厮擦完眼泪觍着脸皮,让傅云私下叫他哥。两人差了几十岁,放到凡界叩长老都能做傅云的祖宗。

叩玉京说,我到修界前,记得我娘怀着我弟,你叫声哥,让我听个响,以后我就把你当兄弟。傅云白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怀的是个男孩?叩玉京说,我给我弟收的尸。

傅云叫了一声哥。

他的傀儡术就是叩玉京教的。今年叩玉京去过傅家,傅守仁几位的傀儡瞒不过他——他知道傅云屠族,但还是保了傅云名声。

这一次宗主发难傅云,叩玉京还是来了。

傅云说:“你误入修途,和你母亲分别,到死不得见……哥,这世上、在太一,只有你懂我这种恨,懂和母亲错过是什么滋味。”

叩玉京:“你去凡界又回太一,再引我见你,就是想问你母亲。”

“但你母亲的仇,在你杀光傅家那天就算干净了。”叩玉京停了停,看傅云眼睛不动,就懂他在想什么。

叩玉京继续说:“你这个倔种……不问到底就不甘心。先说好,不准哭——你哭一下,我就不讲了。”

傅云被他郑重其事的态度弄得很恐慌:“你这样说……你不会真是我爹吧?”

叩玉京:“我不是你爹。”

洞府里,安神香燃烧,可叩玉京下句话出来,傅云倦意全无,他脑子像被这句话劈成两半了。

傅云睁大了眼睛,看着叩玉京,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但他听得很清楚。叩玉京说的是:“覆云真人也不是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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