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光本来就要重新潜入教会,现在只是多了又一个目的。
……先找朱塔,再顺路找找教会里头有没有其他受害者,最后,和泽弗尔里外应和,于黎明时开启清算。
唯一有意见的是阿纳托利。
“等——”
被塞了一个小孩的阿纳托利瞪大眼睛,语气震惊:
“你让我自己带他回去?那你要一个人去教会?”
“没办法,我没时间再回避难所一趟了!”
汲光歪歪头,他放缓声音,认真请求:
“拜托了,阿纳托利,这孩子交给你,我才能放心、没后顾之忧,毕竟你很可靠啊。”
阿纳托利:“……”
白发的猎人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望着汲光,“你很可靠”这句话在脑海里回荡。耳朵不知何时悄然发烫,回神后也支支吾吾说不出拒绝的话,最终在那对幽邃明亮的黑眼睛注视下,阿纳托利的防线一退再退。
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认命道:“好吧,真没办法……”
于是汲光松了口气,立即准备动身。
离开前还顺带再叮嘱了一句:
“还有,之后你也不用来教会,虽然你很厉害,但使徒里的法师有点多,我们一块行动倒没事,但分开就不好说了,而且,我也怕你过来之后找不到我,导致黎明行动开始时我不小心误伤你——所以,黎明后见?”
阿纳托利:“我知道了,那你自己小心,黎明见。”
汲光挥挥手,转瞬就如黑猫一样悄无声息原路返回,轻松跳出窗户。
因为没铠甲,汲光的动作相当敏捷矫健,没一会就不见了。
他看起来很急,也的确很急。
虽然猜朱塔不会立刻被杀死,但……以教会的作风,感染者到他们手上,指定好到哪去。
回想起稚嫩的朱塔,还有本杰明哭得脏兮兮的脸,汲光的步伐就不由自主更快了一些。
。
被留下的阿纳托利低头,和哭唧唧的本杰明大眼瞪小眼。
虽然很想和汲光并肩作战,但他也心知汲光说得对,现在的安排差不多是最好的。那个被送往教会的小孩等不得。
但把这个小鬼送到避难所后,阿纳托利也不想老老实实在避难所留守。
应该还有自己能做的事。
比如说……待会去问那个叫泽弗尔的,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他帮忙。
阿纳托利心底嘀咕:免得拉图斯辛辛苦苦处理好一切,他那边反倒是出现篓子。
什么王国骑士的头衔,还有什么王的近卫……
泽弗尔的身份对阿纳托利来说,也就那样。
毕竟他一贯对权贵没什么好印象。
某种程度上,阿纳托利和默林性格有点像。比如在亲眼见证之前,绝不轻易信人;越重要的事,就越想亲力亲为。
阿纳托利信赖汲光的能力,但仍旧怀疑只见过一面的泽弗尔。
如果他和汲光分开,阿纳托利自然会想要去泽弗尔那头帮忙——帮那家伙就是帮汲光,顺带也算是监督吧。
不过在那之前。
“走了,小鬼。”阿纳托利也往窗户那头走去,并示意小拖油瓶跟上,“我先送你去避难所。”
本杰明看着阿纳托利,局促地用袖子抹了抹自己脏兮兮的脸。
有着独特白发的高大猎人,看起来冷漠又疏离,灰蓝的眼睛里没什么耐心。
他好像不太喜欢自己。
不过对方好像也没理由喜欢自己。
本杰明抿抿嘴,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累赘。
孩子总想快点长大,也不是没有原因。
起码本杰明就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变成大人。
如果我是大人,只知道喝酒的爸爸与体弱的妈妈,就没法将朱塔抢走了吧。
朱塔,朱塔……
念叨着妹妹,本杰明盯着汲光给自己的白色花朵,鼓起勇气开口: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那位哥哥……他一个人没问题吗?”
阿纳托利:“什么?”
本杰明:“你还是去帮他吧!现在还能追得上,我的话,我可以自己躲起来,我很擅长躲藏,不会有事的。”
阿纳托利看着小孩故作镇定的神情,呼出一口气。
他抓了抓白发,勉强耐着性子安抚:
“行了,少操这点闲心。”
“拉图斯可是货真价实的神眷,比你们新泽马那些假神职强上不知道多少倍,我只是……太久没见他,难得再度相遇,不是很想和他分开而已。”
“可能还有点担心他受伤?战斗就是这样,再怎么强大也有疏忽的时候,有个同伴守着后背支援会好很多,不过那也不是必须的,我从不担心拉图斯会输给一群假信徒。”只是轻松与否的区别。
至今还有每日向曙光祷告习惯的阿纳托利,从不怀疑这一点。
阿纳托利:“所以,别胡思乱想了,小鬼,老老实实去避难所,别让他担心,然后等到天亮,一切都会好起来。”
。
恐怕教会也没想到,在同一个夜晚,汲光竟会去而又返,二度光临教会。
所以,很理所当然的,在教会大量使徒都被派出去搜查汲光和竖琴的踪迹后,内部反而留下的人不多。
……
将本杰明顺利送往避难所的阿纳托利,在叮嘱对方要安静老实之后,就重新出了门。
他靠猎人的本事找到了泽弗尔,提出想帮忙的事。
暗中行动的泽弗尔顿住了,他打量了一眼独自回来、并精准找到他的阿纳托利,表情有些愕然。
泽弗尔:“你找人的本事还挺厉害。”
“这有什么?城邦这种地形,要比森林简单多了。”阿纳托利,“而且深夜本来就没什么人,你要避开使徒,就不可能走大街,能选得路径也不多,只要你不躲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我找到你有什么奇怪的?”
泽弗尔:“你这语气,说得我好像很无能似的——事先声明,除了你之外,我可从没被使徒逮住过。”
阿纳托利挑眉,不屑一顾:“他们?他们还不如森林里的一头没睡醒的熊机敏,虽然有点能力,但大概是长时间没谁挑战他们,警觉性都快退化完了,找不着你也正常。”
实力和警觉从来都不是等同的。
泽弗尔打量阿纳托利:“你是一名猎人?看起来,还是个不一般的猎人。”
阿纳托利心安理得接下了这句称赞,然后问:“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我帮忙?”
“要,当然要,我缺人手得很。”
泽弗尔毫不犹豫点头:
“至于那位神眷,我不是很想问他去了哪,又为什么和你分开行动——总感觉不会是我想听到的,反正,只要黎明他能按照约定摧毁教会,我就没意见。”
泽弗尔顿了顿,颓丧的双眼思索片刻,很快又再度看向阿纳托利:
“先问你一句,年轻人,你应当不怕受伤、不怕死吧?”
。
泽弗尔已经去了一趟旅馆,联系了伪装成商队的同伴。
总共十二人,都开始分头行动,按照泽弗尔的要求去传播某个讯息。
【传说中的命定救主,背负数位神祇祝福的神眷,已经来到新泽马。】
【新泽马教会擅自编造神明的旨意,以一己私欲犯下亵渎与残害同胞的重罪。】
【并不知悔改、试图污蔑神眷的光辉。】
【感染者并非异类,神明的使者将降下惩戒。】
短短一段话,流入各家各户。
通过纸张、布条……甚至还有人直接在寂静的夜晚这么大喊,强行让消息在附近传播,随后遁入暗处,在追兵到来前消失。
手段朴实无华,还让教会的搜查力度越来越强——但不得不说,在有限的时间、缺乏电子通讯手段的环境里,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就像古代会有人专门对外宣读权贵下达的旨意一样。
于是,这个夜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几乎没人能睡着。
先前地震似的动静已然惊醒整座新泽马的居民,而街头小巷大量巡逻、甚至是入室搜查的动静,也让居民们彻底断了重新入睡的心。
越来越多的人,都看见、听见了那短短几句话。
虽然教会第一时间同样派人宣称“根本没有什么神眷到来,是恶魔的走狗潜入、试图摧毁新泽马”,但除开彻彻底底被洗脑的死忠派或者和教会有共同利益的人,其余不敢吭声、心存哪怕一丝疑虑不满的人,都开始悄然关注所谓的“对教会的惩戒”。
。
教会里的使徒人数有限,但他们已经派人去联系新泽马领主,调动了城内的士兵。
所有空闲的士兵都渐渐出动,领主直属骑士团也开始戒备——那些如病毒般快速传播的话语,隐约透露出了一股不妙的讯息。
有人在煽动民众。
而那往往是叛乱的前兆。
新泽马陷入了一级戒备。
大量平民被问话、监视,士兵也开始转述“不许出门、违者视为异端同伙”的旨意,紧张的氛围在夜幕越发浓郁。
“报告,我们发现了异端的同伙!”
“那个白头发的猎人,往那边去了!”
“追!”
……
阿纳托利在一名士兵面前迅速露出自己的白发,随后遁逃进黑暗里。
他听见士兵大喊的声音,神情毫无波澜,只是目标明确朝预定的道路快速奔跑。
不久前。
泽弗尔拜托阿纳托利,让他去吸引使徒、士兵的注意力,以便给他的同伴争取行动与撤离的时间。
“你的外貌很显眼,而且,教会的人与领主的人,都知道你和那位神眷阁下是同伴。”
“他们会觉得找到你,就能找到那位神眷,就算瞧不见神眷,只看见你一个,也会优先选择活捉你——他们会用你作为人质、作为筹码,要挟神眷低头。”
“所以,你是最好、最安全的人选。”
“当然,我也不会完全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追捕,等我们的同伴撤离后,会有人给你打信号、反过来支援你,给你留够喘息的空间,我们就这样循环往复,彼此交替接力。”
街上的巡查队伍越来越多。
泽弗尔和他同伴,行动只会越来越困难。
所以,最好有一个活靶子去吸引仇恨。
阿纳托利就是最好的靶子。
白发的猎人没拒绝泽弗尔的请求。
他伸手,接过泽弗尔递来的新泽马地图——那上面有这座城邦内部所有的秘密小路。并同时记住泽弗尔学给他听、给他看的信号。
不久,阿纳托利开始行动了。
墓场的年轻猎人灵活又无所畏惧,他冷静奔走在各个暗巷,时而抽出长刀和人交战,时而装作受伤的模样将人引开。比起安逸许久,空有一身肌肉的新泽马士兵与教会使徒,长年在森林里和各种猛兽打交道的猎人明显更狡猾聪慧,也更加狠厉果决。
只要不打群架,不被人数优势压一头,阿纳托利有信心打赢这群酒囊饭袋,甚至能这么撑一夜。
于是兜兜转转被耍了许久,抓不到人反而伤亡越来越多的追捕方,终于不得不停下,向上汇报这件事。
“他想做什么?”
“挑衅?耍我们玩?”
“还是在靠这种方式,一点点减少我们的人数?”
他们窃窃私语。
直到另一道声音响起。
“不,都不是。”一名白衣使徒迈步走来,沉声接过话头,“他在拖延时间,吸引我们注意力。”
所有士兵与使徒都齐齐看向那位白衣人,并弯下腰行礼
士兵不用多说,但使徒们也对那位白袍同事欠身行礼,就有些奇特了。
他们喊他:“米德尔顿大人。”
腰间别着一把雪白长刀的白袍使徒——叫米德尔顿的男人,直接下达了命令:
“不要管那家伙了。”
“你们去搜捕其他可疑人物,我会去处理他。”
其他人甚至没有质疑,就立即应声,把命令传递了下去。
。
阿纳托利很快就意识到追捕方不再关注自己。
他眉头皱起,沉吟片刻,果断改变了行事风格——他们不来抓自己,那他就反过来开始狩猎。
刀换成了弓,拉满的弦搭上了特制的箭。
阿纳托利并不介意杀人。
他幼年就见过人类的互相残杀,甚至还差点成为被杀掉的那个,而十五六岁,他就与默林一起手刃过尝试洗劫墓场的强盗。
对于土生土长的新一代奥尔兰卡人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失去秩序的世界,弱肉强食本就不可避免。
猎人来势汹汹的箭,贯穿了士兵的铠甲,让一个家伙猝不及防倒下。
很好。
阿纳托利想,并再次抽出一支箭。
他打算就这么逼迫他们继续追捕自己。
——不追捕,就得小心暗处的箭了。
阿纳托利很有自信:我可不会失手。
虽然箭的数量有限、难以回收,可少说还有二三十支。
只要箭无虚发,这点数量照样可以给新泽马搜捕队带来足够的压力——毕竟他们又不知道阿纳托利还剩多少箭。
最终,阿纳托利如愿引来了敌人。
但是只有一人。
嗖——!
比阿纳托利还要显眼的白色身影,如幽灵一样迅速出现,随即重重挥下手中的雪白长刀。
猎人反应力十足的一个侧身躲避,并迅速抽出自己的猎刀抬手招架。
锵!
刀锋和刀锋碰撞,刺耳的动静中,阿纳托利立即察觉到自己武器传来的细微崩裂声。
没有多思考的时间,雪白的长刀接二连三劈下,刀刀朝不致命但致残的位置挥去。阿纳托利虽然都挡下了,可猎刀越来越明显的崩裂声和越来越不对劲的手感,让阿纳托利心底一个咯噔。
毫无疑问,他们之间的武器,有着质的区别。
阿纳托利的猎刀不堪重负了。
但束手就擒绝不是阿纳托利的做风。他立即转被动为主动,尝试在猎刀破碎前先一步斩杀面前的使徒。
可惜。
这次的使徒,和之前的半吊子都不一样。
……这是个罕见的强者。
刀法、力量、反应力,都相当棘手,至少绝不是阿纳托利能一时半会迅速解决的。
虽然也没有让阿纳托利感到无法交战的地步,但是——
咔嚓……
阿纳托利摇摇欲坠的猎刀,最终还是在又一次刀锋相撞中,断成了两截。
他的武器,毕竟只是默林打造的普通猎刀。
用来狩猎已经足够锋利,甚至不比如今各地城邦的骑士剑差到哪里去——但与面前使徒手中的白刀相比,却明显还不够看。
没有办法,阿纳托利只能及时抽出了短匕首自保,匕首也在摇摇欲坠,起码还是撑过了一击,没人自己的整只胳膊被削掉,仅留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可短兵与长兵交战,本就处于劣势。
更别提匕首远不如猎刀坚硬。
嗡——!
又一次刀锋碰撞,匕首也开始摇摇欲坠。阿纳托利手腕生疼,脸上也泛起了冷汗。
他意识到面前的家伙似乎是打算活捉自己——砍掉他手脚,只留一条命那种活捉。
阿纳托利不想死,但也不想成为他们要挟汲光的人质。
千钧一发之际,疯狂思考破局法的阿纳托利在抬起出现裂纹的匕首,打算牺牲一只手硬吃一刀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敌人?
阿纳托利心底一凉。
随后,就见一把长剑突刺而来——
古朴的骑士剑,带着破竹的锐利气势。
……剑硬生生逼退了白袍使徒。
阿纳托利顿了顿,不等他回神松口气,他的衣领就被拽住。
有谁将他拉到了后方。
而提着剑支援的那人,则是立即代替阿纳托利,和白袍使徒正面对上。
阿纳托利有了喘息的空隙,他先扭头看了看把自己拉出来的人——他不认识。
但提剑和白袍使徒打起来的那个,就是熟面孔了。
是泽弗尔。
那么……
阿纳托利再度看向身旁的陌生人:这个应该就是泽弗尔提过的同伴了。
“谢了。”阿纳托利压低嗓音道谢,然后凝重又担心地喊:“喂,泽弗尔,小心点,那家伙的刀有点怪……”
“我们知道。”说话的是阿纳托利身旁的陌生男人。
“你们知道?”阿纳托利皱眉。
陌生男人低低应了一声,没说太多。他只是盯着白袍使徒,牙齿无意识咬得吱吱作响。
随后,他也抽出腰间的长剑,冲上前支援泽弗尔。
二对一,优势在己方。
等阿纳托利缓过来,抬起弓箭精准支援后,哪怕手持神兵利器,白袍使徒也不可避免连连后退。
不多时,又有几名灰扑扑打扮的男人,从另一侧赶来,将白衣使徒包围。
他们都是泽弗尔的同伴。
不知为何,他们都放弃了手中的事情,死死盯上了这名使徒。
或者说——
盯上了使徒手里的雪白长刀。
灰扑扑的先王部下,无声抽出了各自的武器。
他们个个都是精英,甚至彼此默契十足。
最终,泽弗尔一剑挑断了使徒的手腕,夺走了长刀,并将对方按在了地面。
“这把刀……”
泽弗尔的颓丧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的他满目愤怒,声音像是野兽在低吼:
“这把刀,是伟大的曙光,亲自赐予我们王的……赐予奥古斯塔斯的……用来守护的刀。”
“为什么会在你们手上?”
“为什么……会在你们新泽马教会?”
白袍的使徒没有回答。
而阿纳托利因为这话的信息量而眉头皱起。
他看向泽弗尔一名同伴:对方小心翼翼、无比郑重地捧起了那把雪色长刀。
。
……许久以前,恶魔造成的灾厄越发扩大,奥尔兰卡越发生灵涂炭,光辉神也接二连三感染诅咒甚至是陨落的时候,最年长的曙光之主选择点燃自己、封印魔域入口。
封印只是权宜之计。
本质目的,是为了等待命运所窥探到的,那位能继承一切、深入魔域、终结苦难之源的人物出现。
那是一段漫长的岁月。
不断燃烧自我的曙光,到最后,将会连自己都无法停止燃烧、结束封印。
所以,才会需要一把“钥匙”。
能唤醒他,让他被动开启魔域通道的“钥匙”。
曙光把封印的钥匙,与一把由伊恩早年打造的雪色兵器,托福给了自己信赖的神眷。
——也就是莫尔巴勒贤王。
封印的钥匙,是绝不容丢失的破局事物。
而神造的兵器,是给莫尔巴勒贤王完成使命、守护国家的援助。
那是一把锐不可当的长刀。王一向剑不离手。
……直到一场猝不及防的王国叛乱发生。
亡国的时候,莫尔巴勒王在其近卫的保护下,勉强死里逃生。可他只来得及带走至关重要的封印钥匙。
至于那把削铁如泥的雪白神造兵器,在那之后彻底行踪不明。
直到今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