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前进!天亮前赶到芦苇荡!”
山村的灯火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郑团长低声下令,队伍成功摆脱了蓝军追击,连夜踏上了回军区的路。
战士们紧了紧背包带, 踩着泥泞的山路向前走。
“咕……”
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接着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黑暗里传来几声憋不住的低笑声。
“你这肚子叫得比冲锋号还响!”
“放屁,明明是你小子先叫的!”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郑团长回头瞪了一眼,大家立刻噤声,但嘴角还高高翘起。
黑暗里,林小棠抿嘴偷笑,其实不仅战士们的肚子在叫, 前头郑团长的肚子也在拼命抗议。
不过大家现在背包里只剩下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压缩干粮, 是留着应急的。
山路越来越陡, 战士们摸着黑往前走, 林小棠脚下一滑。
“小心!”
旁边的严战一把拽住她的背包带,林小棠站稳后才发现刚才差点踩空的是一处被雨水冲垮的土坎。
“谢谢队长!”
严战刚想开口, 低头发现林小棠正蹲在地上摸索。
“怎么了?”
“队长,这儿有野蒜!”
林小棠拔起几根细长的叶子, “能吃的。”
战士们立刻弯腰摸索, 不一会儿就找了一大把, 每人嚼上一两根, 辛辣的味道顿时驱散了困意。
“好家伙, 这比山椒还带劲儿!”
“小林同志这眼睛, 夜里都能找着吃的……”
队伍继续向前,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战士们苦中作乐, 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北部军区大院,郑团长刚放下行军包,连军装上的泥点子都还没擦干净,值班参谋就急匆匆敲门进入。
“团长,总部电话,让您回来后立即过去一趟。”参谋继续补充道,“还特意交待,让您带上林小棠同志。”
郑团长抹了把脸上的汗,刚想说话,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喂,我是郑海峰。”
“老郑啊,你可算回来了,赶紧来总部一趟。”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几分急切,“把你们那个小炊事员也带上。”
郑团长挂掉电话,看了看值班参谋,心里琢磨着,莫非是压缩干粮改良配方的事有眉目了?
他转头对通讯员说,“去炊事班把林小棠叫来,算了,你去备车,我们从后勤那捎上她。”
林小棠正在炊事班后院晾晒野蘑菇,闻言小跑过来,“团长,是不是压缩干粮的事?”
“八成是。”郑团长指了指她身上的围裙,“走吧,车已经在外面了。”
总部大楼前,后勤杨部长正在台阶上等着,见到两人,脸上一脸意味深长的笑,“老郑,你们可算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郑团长一头雾水。
杨部长没直接回答,领着他们直接往会客室走,“有人找你们找得可辛苦了。”
总部会客室里,气氛有些微妙,两位穿着中山装的同志拘谨的坐在木椅上,时不时往门口张望,曹主任笑着给他们续上茶水。
“曹主任,您说郑团长怎么还不来?”其中一位穿着中山装的同志忍不住嘀咕。
“快了快了,他们刚执行任务回来,”曹主任心里暗想,这两位同志可真执着,连续一个礼拜天天来他们军区报到,比他们上操还准时。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郑团长和林小棠看到屋里的人都愣住了,会客室等待的人也激动地站了起来。
“支书?”林小棠惊讶地瞪大眼睛,“您,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杨支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郑团长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郑团长,可算找到你们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天要不是你们,我们村可就……”
山洪来得太突然,村民们还没有从震惊又恍惚的心绪中恢复,解放军同志就匆匆离开了,大家事后越想越后悔,只想着一定要找到这支救命恩人的队伍,好好感谢他们。
自打郑团长他们离开后,支书就带着公社的同志天天往军区跑,部队接待处的战士实在没办法,只好向上级汇报。
结果郑团长他们还在回来的路上,公社的同志带着杨支书就提前找到了总部。
“您不知道,”支书转头看向曹主任,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同志不仅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还把自己的口粮都留给了乡亲们,连我们一片菜叶子都没舍得吃……”
郑团长连忙摆手,“嗐,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乡亲们都安顿好了吧?”
“安顿好了,”杨支书擦了擦眼角,笑着说道,“这两天大家都搬进新的茅草房了,公社的救济粮也发下来了,都安顿好了。”
杨支书看着林小棠,对总部的领导说,“这位小同志可不得了,那天给我们做的油渣大白菜,香得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公社的同志笑着补充道,“我们打听了好久,就是因为村民反应说有个做饭特别好吃的小炊事员,这才硬是找到杨部长这儿。”
“我一听这描述就觉得耳熟,”杨部长笑着指了指林小棠,“十几岁的小炊事兵,做饭又特别好吃,整个军区可不就这一个嘛!”
虽然解放军同志守口如瓶,但那个会做饭的小同志成了重要线索。
林小棠被夸得耳根通红,没想到是自己将郑团长他们“暴露”了。
公社的同志和支书再三表示,一定要好好表扬他们,得到曹主任的肯定答复后,他们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临别时,林小棠突然想起什么,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手抄笔记本,不好意思地递过去,“支书,您能帮我把这个带给翠儿姐姐吗?”
林小棠挠挠头,本来她还打算问一问沈姐姐,怎么偷偷给翠儿姐姐写信才能“不暴露”,现在完全不用担心了。
“时间太赶了,我只默写了前面几章,剩下的等我写完了再寄给她。”
支书翻开笔记本,内页工工整整写着《营养科学》,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娟秀的字迹,还配着些看起来像是树呀草呀的小插画。
杨支书小心翼翼包好本子,轻轻拍了拍林小棠的肩膀,“好孩子,我一定带到,翠儿那丫头准高兴坏了。”
等他们走了,曹主任这才笑着看向郑团长,“恭喜啊,听说你们这回演习又胜了?”
“侥幸!侥幸!全靠弟兄们给力,这仗才能顺顺当当拿下。”郑团长嘿嘿一笑,“这次演习下来,咱们干粮消耗的差不多了,主食和菜也得补一批,您看啥时候调拨,申请单我都带来了。”
杨部长笑着点了点他,“你这刚回来衣服都没换,急什么,还能少了你们军区不成。”
不过,杨部长上下打量着他,稀奇道,“刚才乍看你,我没来得及说,你这气色不错嘛,不像饿肚子赶路能有的精神头。”
郑团长摸了摸下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也是赶巧,路上碰到不少野菜,总能垫巴垫巴填饱肚子。”
郑团长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哪是垫巴垫巴,这一路上吃的,可比出发时带的干粮还香咧!
郑团长和林小棠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极了偷笑的大狐狸和小狐狸。
那天离开后山村,战士们饿着肚子赶了半宿夜路,天蒙蒙亮,他们才终于找到一片僻静的松树林休整。
结果林小棠刚踏进林子,脚底下的落叶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熟悉的声音让她心下一喜,等到林小棠蹲下轻轻拨开一层落叶,果然露出里面挤挤挨挨的蘑菇。
「哎呀!谁在掀我家屋顶?」一朵圆滚滚的元蘑使劲抖了抖伞盖,身上的露珠甩得到处都是。
林小棠噗嗤一笑,“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的。”
「咦,你能听懂我们的菇言菇语?」元蘑精神一震,立刻挺直了菌柄,「你是不是那个特别会做饭的小同志?」
林小棠疑惑地看了看林子,她记得很清楚,之前和严队长他们并没有在这片林子里停留。
元蘑摇头晃脑地解释,「是路过的婆婆丁向我们炫耀的,说它们碰到一个特别会做饭的小同志。」
周围的蘑菇们听到说话声,纷纷从落叶下探出脑袋。
「真的假的?」
「就是她!婆婆丁不是说她穿着一身绿军装,还能听懂我们说话,指定错不了!」
林小棠被它们逗乐了,“那你们要不要跟我走呀?我可以把你们做成好吃的。”
蘑菇们一听,立刻举着小伞排队。
「选我!选我!我祖上三代都没毒!」
「选我选我!我们最鲜!」
「胡说,我才是这片林子最鲜最嫩的!」
「让开让开,我伞盖大,属我肉厚!」
林小棠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最活跃的那只伞盖,“你这么胖,是不是偷喝了好多雨水?”
「可不是嘛!撑得我肚子都圆了。」
最胖的那朵榛蘑得意地挺了挺菌柄,「我这身材是天生丽质,你看我这肉多厚实!」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哼,「呵!就属你们最爱显摆。」
瘦高的鸡油菌懒洋洋地舒展着金黄的伞盖,「要论滋味,还得是我们……」
「得了吧!」蘑菇们集体不服气的反击,「黄不拉几的,炒个鸡蛋就把自己当主角了?」
「谁说我们只能炒鸡蛋,我们跟野葱是绝配,跟鸡肉是天生一对,就算清炒也……」
鸡油菌仗着身高,伸长了脖子和他们隔空理论,时刻不忘推销自己。
林小棠忍俊不禁地看着它们斗嘴,最胖的那朵榛蘑趁机凑过来,「小同志,今天要不要带我们回去?保证给你长脸!」
它还压低声音,「偷偷告诉你,东边那棵老松树底下,还有我几个表亲,个顶个的肥!」
「喂!当谁没有亲戚,」鸡油菌急得直打晃,「西边小河沟旁有我们家的兄弟姐妹,那才叫鲜呢!」
林小棠赶紧打断它们的争吵,“好啦好啦,你们都跟我走,一朵都不少!”
蘑菇们这才勉强安静下来,林小棠正挑得起劲,突然听见脚下传来细声细气的埋怨。
「你们都要走了……」
低头一看,原来是几朵灰扑扑的平菇,正蔫头耷脑地躲在树根旁。
“怎么了?”林小棠轻轻碰了碰它们。
「我们长得丑,」平菇们委屈,「从来没人要我们……」
“谁说的,平菇炖汤可鲜了!”林小棠二话不说把它们也摘了起来,“你们也跟我走吧!”
“这儿有蘑菇!”
“这儿更多!”
潮湿的松针底下,蘑菇一窝一窝地长,战士们干脆把雨披摊开当包袱,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大堆。
“这些蘑菇可真肥美!”
老王捧着满兜的蘑菇,笑得见牙不见眼,“蘑菇炒野葱,香得很!至少今天晚上是不用饿肚子了。”
当天晚上战士们就吃上了野葱炒蘑菇,就着这口热乎菜,硬邦邦的压缩干粮也变得可口了。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仿佛被山神格外关照,总能发现成片的蘑菇,林小棠变着法子料理这些送上门的山珍。
清炒的鲜灵,炖汤的醇香,就连原本“自卑”的平菇配上野葱炒一炒,鲜嫩的口感也获得了战士们的一致好评。
更别提蘑菇配上偶然捡到的几只野鸡蛋,那难得的美味,就连向来严肃的郑团长都忍不住往灶台边凑了凑。
虽然分量不多但顿顿有滋有味,愣是让战士们撑着走回了军区。
更让大家得意的是,他们不但没饿着,还带回来半袋野蘑菇,这会儿正躺在炊事班的后院里晒太阳呢!
回程的吉普车上,郑团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突然问道,“小棠,那本书你默了多久?”
林小棠掰着手指算了算,“每天睡觉前默一点点,然后休息的时候也默一点点,大概……五六天?”
林小棠顿了顿,补充道,“翠儿姐姐说她也想看书,我就想着把严队长借我的书抄给她。”
郑团长点了点头,五六天也就是他们从小山村出发到军区的这段时间。
“小棠,你今年多大了?十四是吧?”
“对呀团长,我已经十四岁了!”
郑团长笑了笑,没再说话,不过却想起自己小弟,明明比这个小丫头还虚长几岁,偏偏不学无术,整天吊儿郎当的。
上次电话里听老爷子的意思是打算让他先成家再立业,有个人管管他也能收收心,也不知道这个月进展得怎么样了?
郑团长看了眼林小棠,这小丫头品性倒是顶好的,就是年龄太小了点,不过郑团长私心觉得自家弟弟还真配不上林小棠,太不顶用了!
难得清闲的郑团长,在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胡乱想着琐事,吉普车很快就到了军区大门口。
哨兵看到她眼睛一亮,挺直腰板敬了个礼,“小林同志,门口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