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熹微,东升日轮一点点爬上地平线,又是新的一天,整个瑶城都开始逐渐苏醒,走街串巷的,跑堂招揽的,年节刚过热闹不减,到处都是问好和爆竹烧裂之声。
只是很多人发现,悬挂了雪夜游神图的瑶城第一大酒楼月满楼却闭门谢客,放着大好的生意不做,直接挂了打烊的牌子。
怪哉怪哉,但这对于百姓来说也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许多人看看笑笑就过,全然不知整个瑶城在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忽有一匹马从长街飞驰而过,带了一地洒在河边的祈福剪纸,那薄薄的红色纸片飞起来,大多数都是桃花的形状。
萧元尧满头冷汗策马狂奔。
到了门前不及收势,他便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
萧宅的守卫一见他立即打开大门,萧元尧呼吸急促浑身血液冲刷奔涌,他一口气冲到沈融门前,正巧遇上了端着水盆出来的奚焦。
两人对视一眼根本来不及说话就错身而过,萧元尧进去,奚焦出来,他转头看着萧元尧的背影,瞧见他一进去就跪在了沈融的床前。
一定是解药回来了。
一定是。
奚焦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是啊,沈融怎么可能轻易死?他可是……可是那个人,若是以前,奚焦一定不敢相信那个在他父亲口中天纵英才骁勇善战的萧将军会这样折膝对待一个人。
现在他不奇怪了。
甚至奚焦看见萧元尧,脑海里勾勒出了另一种可怕猜想。
沈融和萧元尧明面上是将军与谋士,背地里却是神子与使者。
在很久以前,这两个人就已经来过瑶城了。
奚焦敛眸去远处树根下倒水,屋内,萧元尧伸手揽过沈融的肩膀,从怀里掏出那个裹了解药的油布。
第一次没有拿稳差点洒落在地,萧元尧定了定神,这才从里面挑出一个最圆最漂亮的,抵开沈融的唇瓣轻轻塞了进去。
他指尖尤在细微发抖,还带着在南地被烫伤的伤痕,他的神情万分仔细小心,用指尖将那药丸压到喉咙眼,这才抬起沈融的下巴将其顺了下去。
系统:【宿主别睡了啊啊啊啊起床了你的强回来了!】
沈融:Zzzzzzzz。
系统:【啊啊啊啊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浑厚男音版)】
沈融:Zzzz?
每次被系统敲闷棍沈融都会获得婴儿般的睡眠,也不是他不想醒,主要是这种深睡眠的感觉实在太令人着迷,再加上沈融现在肚子疼得厉害,潜意识更是觉得只要睡着了就不会疼了。
但是系统在他脑子里鬼吼鬼叫,一个副手都快赶上正手521的“活泼开朗”了。
沈融虽然想赖着睡,无奈嗓子眼里被塞了一颗大药丸,他皱眉下意识将其咽下去,就感觉脸侧贴上来一个冷飕飕的柔软东西。
萧元尧揽着他,蹭着他,恨不得将沈融揉在掌心里捂着,等沈融把药咽下去后,外面的天彻底亮了。
萧元尧等了一息两息三息,怀里的人还没有动静,他就贴过去试沈融的鼻息,又去探他的脉搏,有些烫,但在跳动着,他还不放心,用鼻尖一个劲儿的凑近沈融去感受他的存在。
系统瞧着男嘉宾一系列鬼化的动作,深切怀疑宿主要是嘎了,萧元尧下一秒也能给自己捅个对穿殉情而死。
这本应该是他们恋爱系统所追求的极致感情线,但此时不知道为什么,系统觉得平平淡淡也挺好。
平平淡淡,平平安安,等宿主和男嘉宾带着它一起起飞成为积分最富有的统子……
系统:【宿主快别睡了起来哄狗勾啦!】
沈融抬手拍向脑袋,下一秒就被萧元尧抓住。
他跪在脚踏旁,整个上半身都贴近沈融,不论沈融有什么动作,他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沈融嘴巴咂了咂,品出了一点腻得过头的甜味,他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动了动,掀开一点眼缝,就看见了自己老大那张夸张的帅脸。
……帅还是帅的,就是有点惨白,萧元尧本来不算太白的人,能看出来脸白定然是因为脸上失了血色。
沈融嘶了一小声。
萧元尧连忙贴上前:“沈融……?”
沈融:“喔。”
萧元尧便没再说话了,他就这么怔怔的看着床上的人,而后眼眶迅速飞红,外面天晴了,他的眼睛却乌云凝聚开始下雨。
沈融愣住:“别、别哭啊。”
萧元尧牙关紧咬,眼眸微垂,眼泪从又黑又直的眼睫上噼啪砸下,每一下都砸到了沈融的心尖上。
萧元尧这个雨,下得他心里又潮又痒。
也知道他给自己吃的什么,可能是解药,总之沈融逐渐觉得肚腹没那么绞了,他侧过身哎呀哎呀的小声叫唤。
“老大~老大~”
萧元尧眼泪掉的更加厉害了。
但又没有声音,只攥着拳低着头,跪在他床边眼泪打湿了他的床铺。
沈融一下子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他觉得此男这次恐怕难哄,他现在迷迷糊糊的还不知道自己吃了萧元尧的漂亮碗才中了毒,只挨过去接着萧元尧的眼泪,呆呆瞧着开国皇帝就这么心态崩溃。
有些人哭起来是梨花带雨,有些人哭起来是我见犹怜,萧元尧不一样,萧元尧哭起来阴阴沉沉的,因为鼻唇眉眼都带着凛冽轮廓,哪怕是哭,都感觉是那种能拎刀狂砍的模样。
沈融在床上扑腾了一下,然后挪啊挪,给自己蹭到了萧元尧面前。
“老大,抱抱。”
萧元尧就伸手抱住他,这下好了,那眼泪直接浇在脸上,沈融恨不得给头顶打个小伞,好叫那收不住的咸湿往别处引流一下。
醒了,被萧元尧抱着,沈融才觉出这人还在浑身发抖,抖的不明显,更像是肌肉紧绷到了极致不自觉的一种防御,他瞥见萧元尧为了和他一起吃火锅而特意换的新衣服,上面还有他吐血打卡的痕迹。
一时间不由得又晃神,伸手去摸自家老大的脸。
“男儿流血流汗不流泪,你在别处流血流汗,到我这里算是把眼泪流干了。”沈融低声,“你这不是找着解药了吗?哭什么?我不是和你说了我不会死,怎么还怕成这样?”
萧元尧将他抱紧,听着沈融中气不足的絮叨:“你这样叫别人看见可怎么好,威严不要啦?”
萧元尧把鼻尖埋入沈融脖颈,半晌才嗓音低道:“你再和我说说话。”
总算是开口了,沈融连忙:“说什么?”
萧元尧:“什么都可以。”
沈融眨眨眼睛:“明天还想吃火锅。”
萧元尧默默听着,也不知道同没同意
沈融又问:“我叫你救卢先生,你把卢先生救出来了没有?”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开始认真数人头:“那太好了,咱们的猪肉羊肉都还有,冬天冷,东西放不坏,到时候大家再重新聚一次,好不好?”
萧元尧:“不行。”
沈融:“?为啥?”
萧元尧用一种悲伤的语气道:“我把安王杀了。”
沈融瞪大眼睛。
萧元尧用咸湿下巴蹭了蹭他发顶:“我阉了他,然后千刀万剐,我还给他吃了毒药,又用他试了解药,他活不成。”
沈融没声了。
系统也震惊了:【……好牛,梁王死了有俩月吗?没有吧……现在安王也被收拾了,男嘉宾真是嘎嘎乱杀啊】
沈融脑瓜子震动。
系统:【宿主不要骂男嘉宾啦,狗狗闯祸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含泪摸摸狗头这样子】
沈融嗓音滞涩:“我给你写的小纸条,你没看?”
萧元尧低声:“看了,所以叫他多活了半个时辰。”
沈融:“……”
萧元尧:“你别生气,我下次一定听你的话。”
沈融:“……我也不是生气,唉,算了,杀就杀了。”
萧元尧差点以为自己找不到解药,那种巨大的恐慌埋没着他,越近天亮,浑身的血就越凉,然而只要沈融好起来,和他说说话,萧元尧就能稍微平复,他紧紧贴着沈融,感觉怀里的人软的像一坨热乎乎的小棉花。
他也不哭了,可情绪依旧低沉,整个人被抽了脊梁骨一样,沈融觉得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他得培养一个积极健康阳光向上的皇帝,现在男嘉宾好像要被他养死了,于是哪还能去追究萧元尧的冲动?
他都吐血吐成那个鬼样子了,换成萧元尧这样,沈融也能气的想杀人。
算了算了……早死早投胎吧……
这毒药见血封喉,解药也立竿见影。
害人的东西无色无味,救人的东西却充满了甜腻的香气,沈融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也不敢细思里面有什么成分,反正吃都吃了,能给他这条小命捞回来就行。
“……这次还真是惊险,我都防范成那样了居然还能中招,安王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他就这么想要我的命?”沈融生气嘀咕。
过了好几个呼吸,萧元尧才道:“是我的错。”迎着沈融疑惑表情,萧元尧吐字仿佛用刀刃划拉声带一样:“是我把那个双鱼碗给你的……是我。”
系统:【?】
沈融:???
萧元尧嗓音发紧,埋在沈融肩颈上一字一句道:“毒药在碗壁上,毒是下给我的,是我对不住你。”
沈融傻了。
系统也傻了。
但好在系统见多识广,傻了半天和宿主结结巴巴道:【就、就是这种情况,我们内部一般都叫它保底剧情,因为一旦发生宿主为男嘉宾挡灾事件,不管是爱上的没爱上的,基本都会栽了……】
像萧元尧这种初始心动值就是90+的,遇上这种情况就俩字——完蛋。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栽的一干二净。
系统痴呆:【宿主真是受苦了……】
沈融人走了有一会,而后和萧元尧轻声道:“算啦,你没事就好啦。”
萧元尧低低:“你不怪我?”
沈融:“我爱你呀。”
萧元尧:“……什么?”
沈融亲了他下巴一口,又舔了舔那湿凉:“多大点事,我爱你就完事了,肚子饿,给我拿点东西去。”
萧元尧立刻应了声好。
他把自己和沈融撕开,又不放心的给他盖了盖被子,然后才顶着一张回了些微血色的帅脸走出了房门。
他刚一走,沈融就在脑中和系统大声乱叫:啊啊啊啊啊!
系统:【啊啊啊啊啊!】
沈融:怪不得他要把安王剁成臊子!都说鸟抑郁了拔毛狗抑郁了乱咬,我现在信了!安王死就死吧只要萧元尧好好的就行了!
系统:【啊啊啊啊啊保底剧情也是被本系统打出来了啊啊啊啊啊】
一人一统面无表情的相对尖叫了一会,照顾了他一晚上奚焦和姜谷就进来了,萧元尧一回来,两人就不敢进屋,萧元尧一走,两人才上前仔细查看沈融。
姜谷年纪小,一见沈融醒了立即就高兴的直傻笑,奚焦还算稳重,勉强维持语气平稳问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
沈融:“我心里不舒服。”
奚焦:“啊?”
沈融幽幽抓着被子:“问世间情为何物……”
奚焦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毕生追求,就像天边的月亮忽然降落在身边,然后说自己起床不叠被子也不喝露水甚至要喝热辣的锅子汤——他本应该理想幻灭,却不知为何心底反倒更加滚烫起来。
这么近,真的这么近。
还会和他说话,他们还一起出去玩过,他,和神子,一起,玩过。
奚焦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有其他遗憾了。
沈融回神,就见奚焦眼神慈爱的看着他,那神色略显诡异,明明看起来一脸病色,两只眼睛却发着幽幽的光。
沈融:“……昨晚上,谢谢你和姜二了。”
奚焦吐出一口气:“不必,只是有点被吓到了,只要沈公子没事,其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姜谷更是连连点头:“这个家没有公子可怎么好,萧将军进进出出的脸色好吓人,我刚瞧着将军像是大哭了一场……”
沈融低叱:“哪有,萧将军乃真正男子汉,只有他叫别人哭的份儿,谁会叫他掉哪怕一颗眼泪,不许随便胡说,咱家老大可是个正儿八经阳光健康的好老大。”
姜谷附和:“哦……萧将军是阳光健康的男子汉。”
系统:【请宿主注意,眼前这个人是一晚上能记住一百多张草药的天才读书郎】
沈融:……我不管,我说什么他就必须信什么,学霸咋了,学霸也得听我话。
为萧元尧“正名”之后,沈融就从床上顽强的爬了起来,虚还是虚,好歹肚子没那么疼了,就是吐血实在不是个小事情,他觉得自己这波得好好补一补,好在年轻底子好,补一补也许就会补回来了。
这么一会的功夫,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沈融脱险了,院里也没有一开始那么死寂,逐渐有了一些脚步声。
卢玉章抵达萧宅之时,天色已经全然亮起,他下了马车,脸色微白的问守卫道:“沈融可好?”
守卫一直在门口站着还没进去,是以不知道沈公子好没好,但他认识卢玉章,于是就道:“属下不知沈公子有无恢复,卢先生稍等,属下去禀报将军有客上门。”
卢玉章:“好。”
以前他来萧宅,问过守卫也就进去了,如今这守卫要先去禀报萧元尧,卢玉章便知萧元尧此时还警惕着。
早在一年前,在他还不知道萧元尧这号人的时候,沈融就已经和萧元尧结识,二人是真真正正的从微末一起走过来,而今沈融却在萧元尧眼皮底下遇险,这跟要了萧元尧的命有什么分别?
安王死了,瑶城有一大堆麻烦事要处理,但卢玉章如今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担心沈融如今好了没有。
很快,那进去通报的守卫就来回复道:“先生请进。”
卢玉章回头和映竹照兰道:“在这等我,不必跟着。”
两小童低头称是。
萧宅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守卫并没有将卢玉章引到沈融所在屋子,而是带到了后面厨房。
“将军就在这里,卢先生可自寻。”
卢玉章苍白点头:“多谢。”
他往前行了几步,便看见萧元尧正亲自打了好几样吃食,有热粥,有小菜,均是清淡之物。
这定是给沈融吃的,卢玉章心中稍定,下一秒却见萧元尧拿了汤匙,将每一道粥菜都试吃过去。
每吃一道,就清洗匙子,而后再试,准备了几个菜,就试了几次,吃完静静等了好一会,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才要端起来。
萧元尧转身,瞧见卢玉章眼神复杂至极的看着他。
萧元尧一早就听见卢玉章来了,此时就朝卢玉章道:“卢先生,既来了一起和沈融用一些饭吧。”
卢玉章轻轻:“他如何了?”
萧元尧:“已大好。”
卢玉章闭眼吐出一口气:“好,那就好。”
萧元尧提着食盒,与卢玉章一道往沈融门前走去。
行至廊下,萧元尧忽的开口道:“先生有自己不得已之处,纵使听到了安王密谋,可却也无力回天。”
卢玉章脸色死寂。
萧元尧侧眸,眼尾红着,瞳孔却虎一样冷血锐利,但细看,又什么多余表情都没有。
“我明白先生难处,沈融也明白,沈融叫我救你,若非救了先生,我又有如何能找到那解药?此番便是沈融用命教我的道理——但行好事,救人救己。”
卢玉章:“天不绝他。”
萧元尧:“是,天不绝他。”他低声道:“但天若绝他,我必翻天覆地,哪怕是死,也要拖着所有人一起为他偿命。”
卢玉章猛地停下脚步。
萧元尧站在沈融屋门前轻道:“昨日是梁王,我就弄死梁王,今日是安王,我也绝不饶恕安王,明日又是谁呢?……我愿意为了他学道理做好人,但谁要是动了他,我刀也未尝不利。”
说着他便走进屋内,过了几息,卢玉章才一起走了进去。
沈融正在教育姜谷读书爱惜眼睛,姜谷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脸蛋上还没褪下的婴儿肥可爱的不得了。
卢玉章一进来就看见这一幕,心中一时既酸涩又难过。
到底大病一场余毒未清,沈融原本红润脸颊也变得苍白起来,身体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彻底恢复如初,安王是卢玉章一手扶持,沈融如今也是他一手间接导致。
不怪萧元尧警惕不叫他直接来见沈融,哪怕是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这昨夜发生的所有事情。
两个人一齐进来动静大,沈融一抬头就看见了萧元尧身后的卢玉章。
他表情立即喜道:“卢先生。”
卢玉章上前,“我来看看你,你可还好?”
沈融不自主的贴过去:“唉,我肚子痛了一晚上,中间还发烧晕过去,早上萧将军送了药回来才把我给救活,差点直接见神仙去了。”
萧元尧低叱:“不许胡说。”
沈融哼哼。
一到沈融面前,卢玉章顿时感受不到任何来自于萧元尧的压迫力,这个方才在门外狠厉又高深的人,进了这个门就变的无比好说话,萧元尧给沈融布好饭菜,又给他面前也多放了一个粥碗。
“一起吃吧,先生,”
卢玉章只好点头。
萧元尧用汤匙搅了搅粥饭,又给上面夹了一点酱菜干和着鸡蛋碎,吹了吹才放到沈融嘴边:“吃。”
沈融张口,稍稍犹豫了一下。
萧元尧轻哄:“我吃过的,没事。”
沈融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次却老老实实听话咽了下去,往常能吃一大碗粥的少年,这回吃了七八口就不愿意再碰了。
他偏头躲饭,萧元尧好声好气的哄了许久,沈融才给面子的多吃了两口。
“……真不行了老大,我快吐了。”
眼见萧元尧追着喂,卢玉章不由道:“是药三分毒,哪怕是解药也没有多舒服,吃少点就吃少点,后面慢慢再养就是了。”
萧元尧这才作罢。
沈融不吃了就看着卢玉章吃,萧元尧督促他,他就反过来督促卢玉章把饭都吃光。
他肚子里有了食物,说话也有力气了一点:“卢先生此番也是受苦了,我早该想到你被安王为难,但我没想到他真敢关了你。”
卢玉章搅着汤匙摇头:“无事,替安王效命许是我的劫,如今这般也是我的命。”
沈融忍不住道:“命是最没有定数的,就像我快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怎么会知道我会遇见萧元尧呢?”
卢玉章就看他,沈融抱着枕头揉来揉去温声道:“先生这段时间太累了,不如好好休息休息再重新出发,相信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
就是这种乐观的,好像不论经历什么都相信有一个美好未来存在的模样,不知道有多少心灰意冷之人沉醉其中,跟着沈融的声音一起去幻想。
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语气中满是可以做到的笃定,哪怕昨夜他才刚刚中毒差点死去,他也仍旧这样相信着。
这是一种怎样强大的精神力量?卢玉章神情遥远。把绝不可能变成近在眼前,把一无所有变成应有尽有,好像跟着他一起,听他说的话,所有的东西就都能实现一样。
卢玉章猛地回神,就见沈融笑眯眯的看着他,是有点依赖又有点鼓励的神色。
卢玉章有些坐不住了,他怕他再待下去,会被一口巨大的漩涡给吸进去,他放下碗筷仓皇起身,胡乱摸了摸沈融的头,道了声好好休息便往门外走去。
沈融看向一旁端着他的碗往嘴里灌的萧元尧:“你快去送送卢先生。”
萧元尧将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点头表示知道。
沈融老老实实窝在自己的大床上,听系统在脑中感叹命运的不同。
沈融:你这么说好像是我大手弹奏命运琴弦一样。
系统:【自信一点,宿主就是无数人命运的拨弦手,魅魔猫猫赛高!】
沈融傲娇:呵呵。
年节过了便是十五元宵。
火锅是暂时吃不上了,只能一天三顿的吃养胃粥,杀的猪和羊倒也没有浪费,沈融吃不了,便敦促着院中的守卫们集体分了,也算是奖励他们辛苦巡逻。
梁王死了,安王也死了,这原本姓祁的顺江南北顿时就空了下来,空气中开始充斥着略显浮躁的味道,瑶城之中本隶属于安王的谋士幕僚见事不对,一半跑了一半整日去围堵卢玉章请他拿事。
拿什么事?自然是拿萧元尧说事。
他们不似武将那样谁拳头大听谁的,这群人各有各的想法,有投奔安王想要从龙之功的,有想要荣华富贵的,不论是哪一种,都绝对不是想要当一个反贼。
在他们眼中,萧元尧就是这样的“反贼。”
短短几月连杀二王,杀了梁王还能说奉命没收得住手,那杀了安王又该怎么解释?这岂不是纯纯的要造反吗?
就连瑶城百姓都感受到了这非同一般的氛围,到了宵禁时间早早的就关门闭店了。
而作为中心话题人物的萧元尧,每天除了去给安王府做断舍离,就是回家伺候沈融吃喝玩乐。
如今别说见沈融需要卸甲卸刀,就连饭食都是萧元尧和手底下一群人吃了没事才给沈融吃。
每天不管忙到什么时候,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房子看沈融。
把他抱起来上下左右都顺一顺皮毛,又箍在怀里蹭一蹭亲一亲,这才揉着重新放回被子里,还不算完,还要定定的守一会看一会,然后才该干嘛干嘛去。
沈融能怎么办?宠着呗,总不能叫萧元尧再继续哭。
于是大多数时候都忍了,实在不耐烦的时候才会挥一挥爪子,然后此男的冷脸便会浮现一个浅浅的满足笑意。
系统:【真变态啊吼吼】
沈融:这盛世如你所愿:)。
他在家养病,萧元尧不叫他接触一丝一毫的嘈杂,沈融虽没有出过门,但也能从赵树赵果越来越不见人影的情状中分析出来,恐怕萧元尧在外面的动作太大,手底下的人手有点不太够用了。
姜谷重新回黄阳上学去了,犹记得刚从南地途径黄阳的时候,卢玉堇叮嘱沈融凡事三思而后行。
因为卢玉堇在黄阳盯着造船之事,比卢玉章更加明白这所有的兵和钱都姓沈和萧,安王不过是空中楼阁,萧元尧只需要轻轻一推,他就能塌了。
可是这个楼阁不能塌的太快,不能塌的叫上头把他们打为逆党,否则便是口诛笔伐,便是要与朝廷针锋相对。
但当时谁又能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沈融一中毒,萧元尧就把安王剁成了臊子。
瑶城文武两个大佬,卢玉章整日沉浸式思索到底什么是命,奚兆闭门不出任萧元尧带兵将另一半安王府给踏平,哪怕有一部分安王旧幕僚假仁假义的整日在酒楼写酸诗暗讽萧元尧是逆党,可整个瑶城却并未像众人所想的一样翻了天。
心有谋算的幕僚们哪里知道,黎民百姓是最有韧劲儿的一批人,不论这上头是谁当家做主,只要不是像那个彭鲍一样滥杀无辜粗鲁莽撞,只要能叫他们过更好的日子,带给他们更坚固的城防,那这瑶城姓祁还是姓萧,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能也就是每日晨起和家人们嘴一句萧将军今日又换了哪里的看守,或者茶余饭后八卦八卦年轻俊美的萧将军到底是怎么从农户子一路走到现在的,或者再秘密交流交流萧将军身边那个许久都没出现的神仙公子。
任安王旧幕僚们吵破了天,百姓们总是能歪楼讨论,又继续不为所动过着自己的日子。
——还顺便吃着桃县来的粮食。
这桃县可是萧将军的老家,他们吃着萧将军老家的粮,如何还好意思说人家的坏话?岂不枉为人也。
那些个幕僚喊了几天见没人理会,有些灰溜溜的跑了,有些还到处大放厥词,只不过每隔几天都会消失几个人。
萧元尧是在沈融这里学会了救人就是救己,可他也同时觉醒了隐藏的帝王属性——狠。
对敌人的宽容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萧元尧给了他们十几天的时间,只是还依旧冥顽不灵,那便怪不得他清缴安王旧党。
他的名声不止是自己的名声,还是沈融辛辛苦苦给他挣回来的,从无到有每一份都珍贵无比,萧元尧爱惜极了,是以决不会任人随意污蔑。
冬风吹远,春回大地,又是一年三月桃花开。
陈吉孙平林青络早都已经归队,他们不过是回去过了一个年,回来的时候自家老大就已经完成了二杀任务,三人集体灵魂出窍,又听闻沈融中毒命悬一线,尤其是林青络,吓得连着给沈融诊了快一个月的脉。
沈融哭笑不得:“如何了?总能出门了吧?”
林青络叹气:“你啊你,吓死个人,明年我不回去了,就守着你过。”
沈融哈哈笑:“欢迎欢迎啊。”
林青络摇摇头,他收拾着医药箱随口道:“你还没养回来,不能和萧将军同房或者做一些过于刺激心肺的事情,知道吗?”
沈融:“??”
他耳朵两边都拉起了火车,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一句什么话。
林青络一脸淡定:“记住没有?”
沈融脸蛋爆红:“记、记住了医生。”
当医生的就是猛,能用一副性冷淡的表情说出来这种劲爆话题。
导致沈融再看见萧元尧,脑子里什么红的蓝的全都能变成黄的。
他怎么能想这些东西?他真是脑子不干净了,萧元尧现在连亲他都不敢亲太长时间,俩人怎么可能做做做、做那种事!
大业未成,谈何儿女私情!
系统添如乱:【可以一边搞大业一遍搞私情(awsl)】
沈融:你先给我闭嘴吧!
说到大业这方面,梁王死了有安王往上报消息,安王死了又能有谁来报消息呢?
萧元尧没管。
卢玉章没管。
奚兆更是没管。
三月里,地里的红薯稻子全都种下去,萧元尧不打招呼就往皖洲江州北边州界派了近两万的兵,江州那个管海盐的刺史战战兢兢的来瑶城请安。
生怕萧元尧在瑶城的这把火再烧到他的头上来。
沈融出面安抚了江州刺史几句,但他心里其实诸多忐忑,私心不想萧元尧再继续打仗。
不停不歇的干了一年,哪怕粮草不断,但也人困马乏精神紧绷,打下来的这些土地还没来得及好好整理规划,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们真的需要休养生息了。
三月的一天,萧元尧从外头给沈融带了桃花回来。
“我回去盯春耕,从桃县给你摘的。”萧元尧温声道:“闻闻看还新不新鲜?”
沈融轻嗅一下:“甜甜的,还有露水呢。”
萧元尧笑:“我这次回去主要还是照看了一下牛叔,牛叔和雪狮子如今都寄养在曹县令那里,曹县令忙的焦头烂额,说如果我父亲还不回来,就叫我把牛和猫都接到瑶城来养。”
沈融也笑:“那咋办,不然接来?”
萧元尧:“再等等,春天种地是大事,说不定我父亲就要回来了。”
沈融看他两眼,头上插着桃花枝小声问道:“你给北境派兵,是不是在提防朝廷南下?”
萧元尧点头。
沈融吸一口气:“我明白,但这仗就不能不打吗?我的军械司还没开火,你要是又去打仗,我装备都来不及给你提升啊。”
萧元尧抬手指指上头:“这得看天。”
沈融:“嗯?”
萧元尧眼眸微微眯起:“我现在是在与天博运。”
沈融愣住:“什么意思……”
萧元尧抱着沈融蹭了蹭他比桃花还柔嫩的脸颊:“我知道你不愿意我走到逆党这一步,再无端被一些酸儒口诛笔伐,称王称霸是小事,高筑墙广积粮才是正道,我还要爱惜这得来不易的好名声呢。”
沈融呆呆哦了一声。
他隐约觉得萧元尧这颗权谋脑袋又在开始高速运转了。
萧元尧凑近他耳边:“……如今人人都道我尊星降世,我便试着用这尊星命格,去寻一条更能好好保护你的路。”
沈融眨眼:“什么路?”
萧元尧低低:“卢先生告诉我,年前朝廷没来得及管梁王之死,是因为匈奴入侵北疆,他们冬天没有草没有粮,就喜欢南下劫掠,朝廷和北凌王都为此焦头烂额,秦钰正是因此才没回得去京城。”
沈融仔细听着。
“年后安王被我杀了,偏逢去年病了一整年的皇帝昏迷不醒,而今是太子监国,太子不过和姜谷一样大,如何能制得住已经年富力强的北凌王?”
沈融脑子里猛地弹了一下。
系统:【我好像懂男嘉宾了】
萧元尧拨弄沈融的桃枝发簪,而后微微笑道:“我是杀了二王不假,但也算是给太子除了两个潜在敌手,如今皇帝病危,太子手里没多少兵马,若想顺利即位就得请求外援。”
男人蹭他耳廓亲昵说着搅弄风云的话:“我们便等等看,看太子能忍到什么时候才会请我封公拜侯,来帮他抗衡手握几十万天策军的北凌王。”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老婆坐稳,我带你飞飞!
其他人:老大我们现在是什么剧本了!
融咪:大概就是……那个……阴湿变态变得更加变态然后上了更高级牌桌继续当庄家的剧本……(咪咪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