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照亮了王府的半边天。
几百人用刀用铲或者用手,满头大汗的在一片焦黑废墟之上寻找那一个小小的牛皮包裹。
安王府大火已经发生了快一个月,这一个月下雪又下雨,早已经将土层冻成了硬石头,更遑论安王还差人将这里收拾过,许多废木及土料早都被铲了扔了。
栖月阁是王府中最漂亮的一栋阁楼,也是最大的一栋阁楼,如今已经亥时末,距离天亮只有不到四个时辰,土层都不一定刨的完,更遑论找那不知道在哪里的救命解药。
大海捞针,难如登天,或许药已经被烧没了,或者被铲走了,这种可能性所有人都不敢想,也都不敢放弃。
萧元尧叫人将原本栖月阁的位置点了整整一圈的火把,一队人从外围开始找,一队人从内围开始找,每一寸土都要挖下半米再细细筛开,一丝一毫的可疑物品都不放过。
废墟上没有一人说话,只偶尔响起一两声“这个是不是”的询问。
但得到的无一都是否定。
萧元尧坐在一旁没被烧毁的假山石上,面前站着动也不敢动的安王。
“……你这是谋逆,谋逆!”安王养尊处优惯了,在冬夜中冻得打抖,“你杀了祁昌,如果再杀了本王,朝廷一定不会放过你,有本王在,祁昌死了的事你才能瞒天过海……只要你不杀我,今后瑶城大营你说了算,本王绝不干涉!”
萧元尧垂头,细细擦着手中的刀刃。
安王:“本王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萧元尧冷笑了一声,装也不装道:“蠢猪。”
安王被气了一个倒仰:“你、你简直无法无天了!”
安王怒火滔天,又惧意压顶,这么多年一直有卢玉章给他擦屁股,安王哪里知道外面的局势有多乱,整日在王府寻欢作乐,又哪里知道军营早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一块兵符就说了算的地方。
他彻头彻尾的成了一个空头王爷。
除了这个封号和这半个王府,什么也不剩下。
安王实在站不住,就想坐在一旁,但萧元尧盯着他,叫他动也不敢动,他一个王孙贵族几十年来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随着夜色渐深,唇色脸色全都发起了白。
安王是真的怕了。
他开始和萧元尧服软:“……这次是本王做错了事,都是那宦官诱骗本王,否则本王绝对不会这么和你作对,你又没死,何至于闹成这般?……只要你现在停手,本王就既往不咎,日后登上皇位,便封你做朝廷的一等公大将军。”
萧元尧擦刀的手停住了。
这给了安王一个错误的讯号,安王以为萧元尧终于被劝服了,他狭长眼眸眯起,心道果然没有人能拒绝封公拜相。
“如何?以后我们就都不用待在这破瑶城,本王是大祁的王爷,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只要本王能够继位,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大祁天子,到时候岂不是说给谁封赏就给谁封赏?”安王忍不住激动道,“一等公,你知道什么叫一等公吗?那可是食邑三千户的大官!是你在这瑶城干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儿!”
萧元尧忽然笑了。
安王脸上终于忍不住松了松:“你若是不信本王,本王现在就可以写诏书按大印,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等本王当了皇帝,就封你做——”
“说你是头蠢猪,你还真是啊。”萧元尧起身,一步步走到安王身边,在他面前低声道:“皇城围墙南北长一千米,东西宽八百米,京城道路四方交错,你说的这个一等公,是不是就是住在延兴门附近,出门全是当朝大官府邸的地方?”
安王愣了。
萧元尧眼眸转过,浓墨一样的瞳孔盯着他:“哦,我忘了,我一个乡巴佬,怎么能够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呢?”
安王心脏忽然高高悬起,他努力维持皇家子弟的体面:“……谁告诉你京城长这样的?秦钰?”
萧元尧声线轻的几乎听不清楚:“秦家不过一个小小的兵马司指挥,在我们萧家面前,还不够格。”
安王心内大震:“你、你——”
萧元尧合刀入鞘,“你实在好奇,等天亮了我送你去见梁王,你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又敢不敢封我做一等公。”
安王倒退几步,脊背狠狠磕在了廊柱上。
他眼神略显僵直的看着萧元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半晌都不敢再开口说话。
冬夜冷长,两个时辰过去,新一轮的火把又添上,栖月阁的土筛了快五分,除了石块和木头,什么也没有找到。
一场大火烧光了这安王府最浮华肮脏的地方,也烧干了萧元尧最后一丝理智和隐忍。
他现在浑浑然一片空茫,仿佛又回到了三年之前刚离开家门的时候。
那时候他身份,地位,银钱,什么也没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随便找个偏僻的军营便投了。
萧元尧不知道萧家世代为之浴血努力的到底是什么,所以他决定从最底层开始寻找,然而也找不到,他对这世间厌烦不已,偶尔会升起祖父这一生真是不值的想法。
直到他在一次生死一线碰见了一个人。
然后一切都变了。
命运开始眷顾他,他的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萧元尧开始有点明白祖父当初坚持的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甘愿为了天策军的存活,而什么都不要的离开京城,做了一无所有的平民百姓。
他的整个人生,他的信念,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沈融所改变,他恨不得把这个人揉进骨血,吞吃下肚,好与他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他离不开他。
他将沈融从天上求了下来,小心翼翼,仔仔细细的养着,他杀了梁王,也早就应该杀了安王……但他太听话了,沈融不愿意他成为众矢之的,不愿意他冒险试探朝廷态度,于是时常劝他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便等到了今日。
等到这头蠢猪听信宦官谗言,阴差阳错的害了沈融。
萧元尧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安王,再割下他的人头给沈融报仇,但最该死的还是他自己。
如果他能立刻咬死自己就好了,也许就不会这么痛苦,这么惧怕天亮之后什么也挖不到,也救不了沈融这条命。
卯时正,沈融终于迷迷糊糊醒来了一次。
这次还是想吐,但肚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也没什么力气,他刚一醒,奚兆就立刻上前:“沈融!”
沈融眯眯眼:“……哦,奚将军,你咋在这?”
奚兆深吸一口气:“你可算是退热了!萧元尧现在顾不上这头,我从城里给你找了大夫,大夫说热退下去你就还有得救!”
沈融懵懵的:“萧元尧呢?……他到哪儿疯去了?”
奚兆跺脚叹气:“唉!你中了毒,他给你找解药去了!带了快一千人直接把安王府给围了,我的亲兵进不去,也不知道里头现在什么情况!”
沈融一下子清醒了三分。
人家夺位杀进皇城才带几百人,萧元尧围个安王府就带了一千人,那不就是彻底和安王撕破脸了?这他还怎么躺!再不起来萧元尧就要直接造反了!
他倒是想起来去牵自家冲出去的大疯狗,无奈折腾半天,喘口气儿都费劲。
系统:【啊啊啊宿主不要动了事业没了还能从头干人没了就真没了!宿主以前不就是这样劝萧元尧的吗!】
沈融:那是因为萧元尧是个工作狂我不得不这么说,咱们的事业还能真玩完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不会允许这个事情发生的!
系统:【宿主再这样本系统要敲闷棍了啊啊啊!】
沈融稍微冷静了。
他在脑子里能和系统大喊大叫,实际上翻个身都费劲儿,他又不能叫奚兆把他抬过去,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而后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帷帽。
“奚将军,帽子,帮我拿一下。”
沈融又转向一旁一句话不敢说满眼都是眼泪花的姜谷:“姜二,你帮我,研墨。”
姜谷眼睛红红:“公子要写什么,您口述,我来写。”
沈融拧眉:“不行,他认得我的笔迹……你去研墨,快。”
姜谷这才连忙起身。
奚兆什么话也没说,将墙上挂的帷帽拿下来递给沈融,沈融用力在床上翻了个身趴着,就着姜谷递过来的毛笔在帷帽上歪歪扭扭的写字。
姜谷探头,见沈融写了八个字并一行两字小注,如此已经耗费了大半力气,刚写完毛笔就掉到了床底下。
姜谷连忙捡起来,眼泪汪汪的道:“公子,这个东西要拿给将军吗?”
沈融额头抵着手臂闷声道:“……是,叫人骑快马,送去给萧元尧看,快点。”
奚兆接过:“我亲自去送!”
沈融有气无力的点头,没说话,姜谷想帮他翻身睡舒服点,却瞧见沈融牙关紧咬,将腹部衣裳紧紧抓成了一团。
他瞪大眼睛,这才知道沈公子缘何晕了一晚,若是不晕过去,他便是无时无刻不在被这毒药折磨,姜谷忍不住眼泪连串落下,扑在沈融床边哭的直打嗝。
沈融缓过一会头晕眼花,迷迷糊糊嘱咐姜谷好好读书将来考清华北大。
姜谷哭道:“呜呜呜我不考什么清华北大,我就算考了皇帝的状元,也要给公子研一辈子的墨!”
奚兆的亲兵将整个萧宅都保护的严严实实,另外还有萧元尧从大营调过来的许多兵,如今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奚焦听闻沈融醒了急匆匆迈进里屋,手里端着一碗大夫熬来吊命的参汤。
“沈公子。”
沈融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奚焦不由得手抖,他强行逼自己看着沈融道:“我喂你参汤。”
沈融顽抗:“太苦不喝。”
不知为何,这孩子气的一幕叫奚焦狂乱的心脏稍定,就像曾经他请沈融参观自己书房又怕书房太乱,沈融说他早上偶尔也不叠被子,自己一下子就放松了一样。
奚焦难以言说心内此时是什么感受,他只觉得沈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什么神子,什么救世,他就只是一个小孩,年纪比姜谷大不了几岁。
沈融到底还是没有顽抗得过,在脑中系统和脑外奚焦姜谷的三重哄劝下勉强喝了几口,然后主动要求系统敲闷棍休眠回血。
此时正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时间段,萧宅烛火通明,安王府的火把亦是换了第三轮。
找不到,还是找不到。
他们翻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就差把脑袋埋进土里面去找,连安王府的老鼠洞都挖出来了,但依旧找不到那个太监所说的什么牛皮袋子。
一部分人开始神色恍惚,怀疑是不是这太监死前骗人,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解药,他们挖错地方了。
可是时间不够了,天马上就要亮了,最多再过一个半时辰,他们就用不着再点火把。
赵树赵果从一开始用刀子挖,到最后用手刨,恨不得从指头缝里筛,可是老天爷仿佛在和他们开一个巨大的玩笑,他们翻遍了栖月阁的每一寸焦土,甚至还往外翻了许多,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萧元尧静静立在一旁,不远处的假山底下是冻的蜷缩成一团的安王。
昔日在马车里高高在上携带宠妃招摇过市的贵人,如今抖的连路边的一条狗都不如。
萧元尧转身,在安王身边踱了两圈。
姜乔熟悉这个动作,曾经在流云山上,萧将军耐心尽失也是这样在那几个道士面前踱步。
“这毒到底有没有解药?”
安王双手抱头:“别杀我!别杀我!我不知道!我没有得罪过你们萧家!你要寻仇去找祁凌,他才是吃了整个天策军的人!”
萧元尧仰头吐出一口气,而后侧头和姜乔道:“去那个太监身上搜一搜,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
姜乔:“是!”
安王不敢看萧元尧的脸,生怕看见萧元尧背后万千天策军的冤魂。
十几年前,朝廷为了整合天策军废了多大的力气,在镇国公萧连策解甲归田之前,朝廷就已经开始了动作,天策军打的匈奴瓦剌翻不过身,朝廷为了夺得天策军这支神兵,竟不惜动用虚假调令,引萧连策带兵入了草原深处,又使人暗中通信匈奴单于,以此想要叫萧连策死在战场上。
但萧连策命硬,居然活着从这场仗里面回来了,只是死了大半亲兵折了几万兵马,还受了几乎致命的腰伤。
此一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更是叫常年带兵的萧连策嗅到了其中危险意味。
其后便是萧连策独自回京,没多久就被构陷污蔑,直至搜家卸甲彻底从京城消失。
他不要这几世几代的荣华富贵,只有一个要求,朝廷必须善待天策军。
仗,可以打,但这个仗不能打的窝囊,打的气愤,打到最后发现敌人居然是自己人。
天下姓萧的何其多?安王如何知道萧元尧的萧会是萧连策的萧?他只是越想越怕,哪怕萧元尧没有和他挑明,他这个祁家后代也做贼心虚,当年他们这群人是怎样冷眼看着萧家覆灭还扑在天策军身上吸血,如今就有多么害怕萧元尧来报仇雪恨。
萧元尧叫他去问梁王,祁昌一定是死前知道了什么,他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安王崩溃发疯,恨不得把祁昌挖出来问问,萧元尧到底是不是曾经镇国公萧连策的子孙后代!
没过一会姜乔回来,他满手污血,将一个小瓷瓶递给萧元尧。
“将军,那太监身上除了腰牌金银,就只有这个东西。”
萧元尧拿过看了一眼,而后捏着那东西晃在安王面前:“认识吗?是解药吗?”
安王着急忙慌的瞥过,而后脸色更加难看扭曲了起来。
萧元尧缓缓:“知道了,不是解药,那是什么?你吃一点看看?”
安王:“不!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皇子!我是天子的儿子!萧元尧你疯了!”
萧元尧随意点头:“我早都疯了,你这栖月阁还在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面发过疯了,但是你不知道,也是,你能知道些什么呢?没用的东西。”
安王因为萧元尧的话彻底迷乱了:“你、你到底是——”
萧元尧眯眼:“把他下巴给我拆了。”
姜乔立即动手,咔嚓一声脆响,混合着安王痛苦恐惧的表情。
萧元尧抬手,捏住他的脸,他朝一旁抬手,姜乔立即拔开了那药瓶的塞子。
安王疯狂摇头挣扎,被姜乔死死按住,萧元尧低声道:“你也尝尝,好吗?”
安王:“不——”
萧元尧正要将药粉全都倒进安王嘴中,背后忽的传来一声大喊:“等一下!”
萧元尧顿住,回头,奚兆马都没下,看起来是直接骑进王府的,见萧元尧看过来,奚兆才从马上跳了下来。
“你先别杀他!”
萧元尧站起身,安王如释重负,满嘴口水的往奚兆身边爬。
愿以为奚兆是来救他的,结果对方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往萧元尧身边走去。
奚兆深吸一口气,看萧元尧这样子,他怎么能不知道解药还没有找到?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前来,现在却不知道沈融还能不能再叫萧元尧听话了。
“你来了,他呢?”萧元尧低声道。
奚兆:“他醒了!”
萧元尧瞳孔缩了缩:“当真?”
奚兆将手里东西递给萧元尧;“这是他带给你的,我看不懂,你自己看。”
萧元尧接过,那是沈融的一个帷帽,软软的白色,拿在手中轻飘飘的,又泛着竹骨的清香和沈融身上的浅浅香味。
帷帽在手中转过一圈,萧元尧侧身将帽檐对着火把细看。
其上是歪歪扭扭气力不足的八个大字:若你不渡,我必不死。
萧元尧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睁大眼睛瞧着那一行字,仿佛得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一旁,安王用尽力气爬到奚兆身边,他下巴被卸讲不出话,只能拼命的和奚兆指着萧元尧,又在地上写了一个“天”字。
奚兆满眼恨铁不成钢:“都到这个时候了王爷居然还想着当天子,卢玉章难道没有劝过你,叫你不要逼迫萧元尧吗!”
安王目眦欲裂,疯狂摇头,还想再写一个“策”提醒奚兆,就被姜乔一脚抹去了所有痕迹。
姜乔虽小,但心思缜密,他知道萧元尧说的话十分私密,若非不想叫旁人知晓,怎么会凑到安王面前说?
姜乔才不管什么王不王爷,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天策军,他只知道听命办事,谁叫萧将军和沈公子不舒服,他就也叫谁生不如死。
安王彻底绝望躺倒在地,从前他看见的是所有人埋下的头顶,而今这个视角,却只能看见所有人混着脏泥污土的靴子。
……他后悔了。
他悔不该不在一开始就杀了萧元尧和沈融,他不该不听祁昌的话,在祁昌死的那一刻,他就应该知道,萧元尧下一个杀的就是他。
瑶城的权力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萧元尧架空的,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认他……安王不由得想,又想到了卢玉章,就在两天前,这个人还在劝自己善待萧元尧,不要做错事。
或许卢玉章还是认他的。
他也后悔没有听卢玉章的话,他想求卢玉章救救自己,可是这唯一一个愿意和他说真话的人已经被他关起来了。
奚兆站在萧元尧身边沉声:“我虽不知道你们俩的密语是什么意思,但我能知道那两个小字。”
萧元尧默默看着那两个小字——“救卢”。
奚兆:“卢玉章没有来萧宅,映竹照兰也找不见他人,他一定是被安王关起来了,现在也不知是生是死,你在这里还是尽快去找一下,毕竟……毕竟这是沈融的命令。”
他死马当活马医道:“你总不能连他的话都不听吧!”
萧元尧死一般的沉默,抬眼看着奚兆问:“他如何了?”
奚兆立刻安慰道:“稳住了!只要你能找到解药,就能救活他!”
萧元尧失神:“可是我找不到……或许他就要死了。”
奚兆拍了他一把:“胡说!他不会死!你不要胡思乱想,叫人继续找解药,我知道这王府里有密牢,我陪你去找卢玉章!”
萧元尧闭了闭眼,将手中瓶子扔给姜乔:“看好他。”
姜乔:“是,将军。”
奚兆大松一口气,沈融的话居然还真有用,趁着萧元尧还有理智,赶紧把卢玉章先找出来,卢玉章和沈融长得那么像,说的话萧元尧说不定也会听。
救卢玉章是沈融的命令,奚兆拽着没了魂的萧元尧就走,安王府虽然被烧了一半,但剩下另一半也不小。
二人过了连廊进了后院,还遇到了好些惊恐尖叫的王府侍妾。
奚兆都没脸看,不敢想自己这么多年就追随了这么一个玩意儿,早知道还不如死在战场上呢。
“安王这个地牢修的深,若非他有一次叫我来这里头提人,我还不知道这地方。”奚兆抹了一把脸,“毕竟这可是王府后院,里面全都是些女人娈童,谁会来这种地方。”
萧元尧一言不发似是死人。
奚兆唉了一声也不说话了。
又举着火把行了一小会,便看见了一扇木门,这门修的诡异,上半截在外头,下半截在土里,乍一看像一块墓碑一样。
奚兆又骂了一句什么,这才一脚踢开这地牢的门,里头居然还有两个牢头,都是穿的王府小厮的衣裳。
一见奚兆均是一愣,而后便点头哈腰上前道;“奚将军,你怎么来了?”
奚兆一句废话都没有:“王爷是不是把卢玉章关到这儿来了?”
那俩个牢头一愣,顾左右而言其他道:“哪能啊,卢先生是什么人物,怎么可能被关到这里?”
奚兆眯眼,还没说话眼前就一道银光闪过,下一秒,那含糊答话的小厮便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萧元尧从奚兆身后走出,声音嘶哑如恶鬼:“我没时间和你们耗,卢玉章到底在不在这,在哪个牢房。”
虽杀的不是他,可那一瞬间,奚兆又感受了萧元尧身上那股极强的压迫力,带着阴鸷,狠厉,不像是一个小城将军,倒像是……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
奚兆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剩下那个,那人已经吓得要死道:“在!在!卢先生的确在这里!是王爷亲自吩咐关进来的!是以我们才不敢随意透露啊!”
萧元尧:“带路。”
“好、好,二位请走这边。”
萧元尧越往里面走,里头的味道就越不好闻,这地方修在地下上年不通风,又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里头,当真是比坟墓还要阴。
两人并没有走多久,那牢头就停在了一间牢房前,奚兆在火把下定睛一看,里面的人背影如竹身姿板正,不是卢玉章又是谁!
他一把扑到牢门上大喊:“老卢!”
卢玉章一顿,而后回头,“……奚将军?”
奚兆一把年纪了,此刻差点直接当着卢玉章的面哭出来:“我早说过你要跟着这倔脾气受罪,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被关到这鬼地方来,我们不来找你,你是不是要被关到死!”
卢玉章默了默:“死在这里,或许就是我的命。”
奚兆:“狗屁!你等着,我马上放你出来!”他瞪向一旁牢头:“还不开锁?”
“这……王爷有令……”
奚兆气的倒仰:“还王爷王爷,我管不住身边这个疯了的,刚刚那个磨磨唧唧的已经死了,难不成你也想死?!”
那人一听浑身一抖,二话不说就开了牢门。
在绝对的威慑力面前,什么阻碍什么命令都是狗屁,刀子一出谁还敢说一个“不”字?
奚兆大步进去一把薅起卢玉章:“你别在这面壁思过了,外面天都塌了!”
卢玉章一早就看见了萧元尧,他闭了闭眼睛道:“我知道,王爷想毒害萧将军,他谋划此事之时被我撞见了,只可惜他不听我劝阻还将我关了起来,现见萧将军没事,便知王爷事败,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奚兆抓着他的肩膀大喊:“安王确实要毒死萧元尧,但中毒的却是他身边的沈融!是沈融中毒了!”
卢玉章愣住:“你……说什么?”
奚兆大喊:“是沈融中毒吐血马上要死了!我和萧元尧来找你还是因为沈融叫我们救你,你没事就太好了!”
卢玉章一时间不能理解奚兆说的话,什么叫沈融快死了,他看向萧元尧下意识道:“安王根本不想沈融死,这是我亲耳听见的,他绝对不会害沈融更不会要他的命——”
萧元尧身影埋在牢房一角,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黑影里。
他嘴唇动了动:“是我亲手把毒药递给他的。”
卢玉章一下子站起来,因为两天多没有吃饭眼前猛地一黑。
萧元尧低声呢喃:“沈融说,天亮前必须找到解药,现在天马上就要亮了,我翻遍了整座王府,却不能给他把解药带回去。”
卢玉章浑身都在发麻。
不,不会,安王是想要沈融害死萧元尧,而不是叫萧元尧害死沈融,沈融如何能出事……这太恐怖了……卢玉章已经不敢想萧元尧经历了什么。
“该死的是我,而不是他,他跟着我,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了。”萧元尧轻轻道:“或许他在他的世界才是最快乐的,他不应该来这里,不知道我死后,能不能也去他所在的神国。”
以前在卢玉章的心中,辅佐安王成就大业才是一等一的要紧事,虽安王不成器,可却有一个好出身,多加调教说不定也能成才,争天下不仅要有名声,还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否则便是谋逆。
以谋逆来争天下,就算是卢玉章,也觉得难上加难。
这是他追随安王的本意,他并没有看上安王多少,看上的只有他的姓氏,只因为他姓祁,卢玉章便可以忍受安王的诸多荒唐。
可是……可是他好像真的错了。
他这些年走的路,做的事,最终却养出来一个愚钝如猪的刽子手,他不懂君王的仁爱,不懂作为高位者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只知道剥削霸占,只觉得忠言逆耳,只喜欢别人哄着他捧着他,却不知那谗言之下是万丈深渊。
这样的人坐上皇位,那一力促成此事的自己,间接害死的又何止是沈融一人?
卢玉章后退两步,无力的跌坐在地牢的杂乱稻草之上。
一想到自己答应过护着沈融,却叫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一股深深的无力和自我怀疑升上来,叫他再也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和运筹帷幄。
错了……一切都错了……
奚兆急声:“沈融醒来一次还惦记着你,你没事就好了,咱们先出去,一定能在天亮之前找到解药!”
他看出卢玉章身体虚弱,可能是饿的,于是便将他拉起来准备离开这里。
萧元尧手里拿着沈融的帷帽已经走了,奚兆现在也不敢喊他,生怕萧元尧再被刺激出什么问题。
事实上要不是沈融亲笔写下救卢玉章,奚兆觉得萧元尧连卢玉章的死活也不想管。
……他自己都已经不想活了,哪还顾得上别人。奚兆不是没见过兄弟情深的人,但情深到这份上的,还是头一次见识。
他架着卢玉章往出走,安王估摸着一直没给卢玉章吃饭,手里的人都是软的,这人找到了也不能饿死,奚兆眼睛到处瞅,冷不丁瞧见那俩牢头值守的地方架了一个泥炉,炉子还很新,像是刚搭没多久,此时火堆里扔了两个红薯烤着。
奚兆知道这东西能吃,最初还是沈融从桃县带过来的粮食,许是年节到了,本来是用作军粮的东西竟然也卖到了这瑶城来。
他拽着卢玉章过去一脚踹翻那泥炉,用脚尖从火坑里挑出来三两个像是烤好了的,把满身破碎的卢玉章扔在旁边,弯腰就去给他剥红薯。
“老卢,你再坚持一下,你是沈融点名要救的,我还生怕你出什么事儿,叫了萧元尧一起来找你,你等等我给你剥红薯吃啊——”奚兆被烫的眉毛直抽,那烤红薯的牢头在一旁也不敢说,瑟瑟发抖的看着一旁的尸体。
剥开一个,居然没熟,气的奚兆又踢了一脚那泥炉,这泥炉子如何挡得住武将一脚?当下便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泥土渣滓掉的到处都是。
奚兆找到一个熟的给卢玉章塞到嘴里:“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你一会出去赶紧劝劝萧元尧,我看这小子疯魔的不轻。”
卢玉章味同嚼蜡的咽了两口,偏过头踉跄起身就朝外走去。
奚兆连忙跟上,却被脚底下一个什么东西绊了绊,低头,瞧见是那泥炉的炉壁,上下都碎成渣了炉壁居然还能好好的,奚兆重重的踩了一脚,外面一层干土掉落,露出里面一点粗粝的皮毛质地。
奚兆愣住了。
这什么玩意儿?
他来不及看卢玉章,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掸了掸,然后便发现这东西是一张完整的皮子,只是被展开嵌在了这个炉子里以作炉壁,如此能叫泥炉更加坚固耐用,还不易走形。
这俩牢头还挺会享受,奚兆拿着皮子问他道:“这可是牛皮,你这东西哪来的?”
这年代,杀猪宰羊都可以,唯独杀牛犯大罪,那牢头哪敢认下,连忙一叠声的道:“奚将军冤枉啊,这东西不是我的,是前段时间王府着火烧毁了许多院子,王爷叫小厮们去清运残土,我和死了个那个被分到了栖月阁,这东西是我们从栖月阁挖出来的啊!”
那牢头跪地告饶道:“是真的!当时他还想把这东西扔掉,觉得死皮子晦气,还是我看这玩意儿板扎,想着拿回来在这阴牢里砌个炉子好过冬……”
等一下。
奚兆猛地反应过来:“你说这东西是从栖月阁挖出来的?”
那牢头连连点头:“万万不敢欺骗将军,杀牛可是大罪,这牛皮都不知道多少年了,这是小的捡来的呀!”
事关栖月阁,萧元尧在这里挖了一晚上找东西,奚兆一点都不敢马虎,他浑身血液莫名开始沸腾,抖了抖手中牛皮道:“这皮子挖出来就是这样的?”
“那不是!挖出来的时候是一大团,这玩意居然防火,是以小人才想着拿回来抹炉子烤红薯……”瞧见奚兆不耐烦的眼神,那牢头连忙道,“这、这牛皮原本里面包了东西,闻着像是放久了的花蜜,腻的厉害,我要这女人的东西做什么,就全扔了只留着这个玩意……”
奚兆倒吸一口凉气。
他走过去一把揪起那牢头的脖领子:“你真是要死了!你把里面的东西扔到哪了?说!”
“扔、扔到去栖月阁的花园里了,真的!就在那里!我前几天路过还看见了!那玩意太腻,不会有人拿的!”
奚兆一把拽起他出了地牢,半路上又遇到了卢玉章,把他也拉上一起飞快的往栖月阁而去。
此时快要辰时,夜色已经要退了,奚兆拽着两个人走到栖月阁之时,就见所有人都还在挖着,一刻也不敢停,只是那动作透着一股麻木和绝望,很多人挖着挖着就哭了出来,抹一把脸又继续挖。
奚兆拽着那牢头大喊:“萧元尧!萧元尧!”
没人有搭理他,他拽着牢头和卢玉章走过一个假山石,这才瞧见了萧元尧的身影,他正蹲着,身边躺着一个人。
那人若不是还穿着淡黄的王袍,恐怕谁也认不出来他就是昔日的安王。
安王面容扭曲的屈着身子,双手捂着腹下三寸,那里一片血红,显然是已经失了男根。
萧元尧把安王给剁了,还是从根部开始剁。
奚兆倒吸了一口凉气,卢玉章脸上已经全然没了颜色。
奚兆喊着他,叫他住手,却见萧元尧像顽童一样抓起安王的脸,而后一刀恶狠狠刺进了他的肩胛骨。
这一下应该是攮透了,安王猛地弹了一下,顿时躺在地上没了声音。
萧元尧转动融雪刀,这刀锋利无比,眼看着在肉里面划拉一下便要拆掉整个肩膀。
奚兆连忙跑过去,一把按住了萧元尧的刀把。
萧元尧猛地扬手甩开他,奚兆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惊骇于这小子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他又上前抓住萧元尧的肩膀:“先别宰了!你要找的是不是一块牛皮!是不是!”
萧元尧立时回头,脸上表情是叫奚兆心惊肉跳的厉色。
“……对,我是要找一个牛皮袋子,你怎么知道的?”
奚兆重重跺了一下脚:“是它!竟然真的是它!你快别在这挖了!东西根本不在栖月阁,在栖月阁外头的花园!”
萧元尧猛地起身,奚兆将那牢头推到前面:“还不快带路!”
“是,是,二位将军跟我走,东西就被我扔在这里了!”
这边动静不小,引得姜乔和赵树赵果都过来,三人眼瞧着天亮还没找到解药,各个脑门上都是悬挂的冷汗。
见萧元尧快步离开,便下意识跟上,一行人跟着牢头走到后花园,那牢头钻进一条无人小路,在枯草丛里摸索半天,这才摸出来一层厚厚油布包着的东西。
“奚将军,就是它,这真的是我从牛皮里剥出来的,原封原样,动也没动!”
萧元尧一步上前,将那牢头手里的油布拆开,这味道像无数花汁揉在一起,等拆到最里面,便看见了很多黑色丸子,大小不一,正散发着一种甜腻的味道。
天缓缓亮了。
萧元尧抬头,表情怔了几秒,而后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他抖着声音和赵树赵果道:“去把安王带来。”
赵树赵果转身离开。
奚兆吓道:“你,你要做什么?不是已经找到解药了吗!”
萧元尧没说话,安王像一只死猪一般的被拖过来,血痕划了满地,他下巴还被卸着,此时整个人已然被剧痛折磨的晕了过去。
萧元尧没有虐杀的习惯,可这是差点害死沈融的人,萧元尧只恨自己手段还不够狠,否则如何补偿沈融所受苦痛的万分之一。
他捏着安王嘴巴,从姜乔手里重新拿过那瓷瓶,而后全给安王倒进了嘴里。
几乎只有三两息的时间,安王口鼻便涌出大量黑血。
奚兆骇然,这,这不就是和沈融所中毒药一样的症状——
萧元尧停也没停,又从那油布里捡了最小的一颗黑色丸子塞进安王嘴中,强迫他咽了下去。
他就像是三岁小孩一样歪头观察着安王的一举一动,安王从昏睡中被这股毒药发作的剧痛刺醒,吐了好几股黑血本该绝命,却眼瞧着慢慢止住,还能捂着自己的喉咙眼干呕抓挠,口里含混不清的求饶喊救命。
萧元尧缓缓抬头,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奚兆惊惧的目光,卢玉章滞涩的眼神,还有赵树赵果姜乔秦钰等人眼里猛地亮起的光。
是解药。
沈融垂死之际不忘相救卢玉章,若非他命萧元尧去找卢玉章,他们就算把这整个王府翻个底朝天,又如何能找到那阴沟地牢里被砌了烤红薯炉子的牛皮?
他们碰不到这个小牢头,就算是再从天亮找到天黑,也只会在那一个地方挖凿。
却原来,解药就在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萧元尧喉咙发出一道颤抖的气音,他抖着手将油布严严实实的塞进怀中,扯了奚兆骑来的马,迎着即将亮起的晨光,从黑暗的缝隙里挣扎的朝沈融身边奔去。
在他身后,奚兆和卢玉章愣神看着这一切,却又被耳边的抽刀声惊醒。
二人转头,便见萧元尧身边那两个双胞胎手持双刀,恶狠狠的扎进了安王的肺腑,而后像发狂的猛虎一样,将半死不活的安王拖进那忙碌了一整晚的虎群。
奚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萧元尧根本没想安王活着,他喂他毒药又拿他试药,安王就算现在不死,这么折腾也活不了多久。
只是奚兆没有想到,一代王侯,曾高高在上多少年,他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死在一场乱刀之中。
萧元尧的刀,赵树赵果的刀,许许多多在军中立了军功,而被沈融亲手翻新过的刀。
沈融曾觉得安王一定会死在自己所锻造的刀子之下,却不知道他长久以来帮人锻造翻新的刀子已经够多,所以到底是哪一把呢?
或许是每一把吧。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卢玉章恍恍惚惚的走出王府大门,天边跳出一丝光线,叫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等了好几天又逢王府巨大变故的映竹照兰上前:“主人!你终于出来了!”
卢玉章:“……走。”
映竹:“回、回家吗?”
卢玉章闭眼,两行眼泪缓缓落下:“去找,沈融。”
作者有话说:
卢玉章:我已经看清楚了,找谁都不如找沈融小童![彩虹屁]
安王嘎了!噶了两个王之后我顿时觉得这本书写的有盼头了!普天同庆今天抽红包!抽两百个!这两天我再搞个大抽奖庆祝庆祝!么么哒![三花猫头]
消炎药:老婆我爆冲回来了老婆……呜呜呜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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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大概就是:融咪救奚将军,融咪又救卢先生,然后奚将军和卢先生再一起救了融咪……也许这就是这一段全新历史线的演绎与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