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掘地三尺,筛土挖墙

暮寒久Ctrl+D 收藏本站

死寂是一瞬间,紧随而来就是巨大的兵荒马乱。

所有人的脸色一瞬间都变了,筷子和酒碗摔了一地,神色大骇上前,就见沈融死死的抓着萧元尧的胳膊,脊背痛苦的佝偻着,光洁额头满是黄豆大的冷汗。

沈融满脸痛苦一半是被系统锤的,一半是被这毒药闹的。

幸亏系统这次没有给自己闷棍,否则沈融还来不及收拾这个场面。

他抬起另一只手,胡乱在下巴底下抹了一下,刚直起腰,喉咙里面就又涌了涌。

这一下更没绷住,直接栽到萧元尧身前,吐了自家老大一个昏天黑地。

这下好了,两人都变成红脖子火烈鸟了。

系统再次发出了剧烈的爆鸣声,沈融脑瓜子被震出了余音,眼前视线都变成了三重残影。

他抬手去摸萧元尧的脸,因为手上有血还滑了一下,叫萧元尧的侧脸出现了一个滑稽的血手印,沈融努力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的看萧元尧有没有中毒迹象。

一息两息三息,萧元尧除了脸白的没有人色以外并没有其他异常。

沈融猛地松了一口气,又仿佛一大堆人围了过来,一个人三个影子,晃的他眼前更晕了。

但好像大家都还活蹦乱跳的没什么事……好险不是集体食物中毒,不然岂不是成团灭了?

辛辛苦苦一整年,可千万不能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系统:【宿主你先管管自己吧啊啊啊啊啊!】

沈融:区区吐血,问题不大。

系统:【啊啊啊啊啊!】

只是沈融没想到他在危机重重的南地都屁事没有,却在自家的坚固堡垒里被药成了软脚虾。

此时此刻沈融真切的体会到了那一句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倒是在系统面前装硬汉,可一身皮肉都被萧元尧养的雪白漂亮干净整洁,此刻却被血污糊了满脖子满脸,沈融是没有第三视角,他要是能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定会被吓得倒仰大喊——这美强惨是谁?

他看不见,周围所有人却都能看见。

奚兆见多识广大喝道:“血污发黑,这是中毒了!吐是好事!就怕还没吐干净,快把他抱进屋里继续催吐!”

萧元尧三魂六魄猛然归位,一把将沈融捞到怀里,奚兆连忙跟上去,奚焦还在原地愣着,赵树赵果姜乔姜谷也都没回过神。

自萧元尧从军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完整的过一个年,沈公子还贴对联挂灯笼,提前一天就杀猪宰羊准备待客,客人也这么多,大家都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要有人来破坏这些呢……

姜谷吓得小声哭,被姜乔死死捂住了嘴巴。

秦钰等上门来做客的小将们均神魂巨震,他们是见过沈融在流云山上的能耐的,沈融在那种情境下都没出什么事,怎么反倒回来了却被害成这样——还是在他自己万分谨慎,万分小心的防范下。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还以为是有人要专门毒害沈融,并没有人将下毒事件与萧元尧扯上关系。

进了里屋,奚兆叫萧元尧帮沈融催吐,沈融脑瓜子嗡嗡的躺在床上,背后被垫了两个大软枕。

萧元尧用袖子给他擦下巴上的血,却越擦越多,沈融知道他下不去那个手,使力推开萧元尧趴在床边又干呕了两下。

又呕出来一点残血,这才脱力的躺了回去。

然后整个人就意识朦胧了起来,不知道这是什么配方的老鼠药,总之叫人难受的紧,他额上不断有冷汗冒出,肠腹也痛的要死,这下不用系统打闷棍,沈融自己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当场去世。

但他必须得拉住萧元尧,不能叫他把这瑶城闹一个天翻地覆。

沈融断断续续道:“……先找,解药,天亮前,必须找到。”

萧元尧跪在他床榻边,听沈融声音渐小:“再找卢先生,我中毒,他缺席恐怕也是,遭遇不测……或许是安王。”

或许是安王?奚兆面露怒容,不是安王还会是谁!

还能有谁和沈融有这么大的仇!以前只道安王好色,却不知这个人如此疯癫,得不到居然就要毁掉!

下毒下到沈融面前来,谁给他出的惊天馊主意!

奚兆想起什么连忙问萧元尧道:“你军中不是有一神医,快快请他前来先行稳住!”

萧元尧起身,背对着奚兆:“他不在。”

奚兆:“什么?他不在军中还能去哪?!”

萧元尧轻声:“林青络追随我已有一年多没回家,沈融心善,今冬仗打完就叫他们都回去看望亲人了。”

林青络老家在宿县,孙平也是,两人前几天刚走,天冷路滑,这会恐怕还没到家,更遑论回返。

奚兆哑口无言。

萧元尧说完转身,表情面色吓了奚兆一跳。

……他自是见过无数死人,人死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会缓缓灭掉,整个人都会变得苍白僵硬冷如寒铁,浑身会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气和煞气,奚兆曾以为,这种感觉永远不会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

但这就是现在的萧元尧。

就在一刻钟前,他还泰然自若处变不惊,可随着沈融被人毒害,他骨子里的活人气仿佛也随着沈融一起被生生抽走。

萧元尧抬起脚步,奚兆竟不由自主的退了退。

却见萧元尧衣袖被人拽住,定睛一看,正是气若游丝满脸冷汗的沈融。

沈融朝萧元尧缓缓摇头,奚兆觉得那是不叫萧元尧冲动行事的意思。

沈融已经不要求萧元尧能放过安王了,最起码不要直接给安王杀了,大不了先软禁住当个傀儡,这样他们就不至于太被动……

可是他发现他这次抓不住萧元尧,因为萧元尧轻柔但不由拒绝的将他的手摘了下来,也不说话,黑幽幽的眼神飞速扫了他两眼,便转身走向奚兆。

“我出去找解药,奚将军便留在这里守着他,我会在天亮前回来。”

奚兆心觉大事不好,他语气快速:“你不要冲动。”

萧元尧抬脚便走。

奚兆大喊:“萧元尧!你这样子难不成是想去杀了安王,你想要与朝廷为敌吗!”

萧元尧声音冷厉如修罗恶鬼:“就算为敌那又如何!”

奚兆镇住。

萧元尧走出房门,点了院中所有武将,连姜乔也一并带走,奚兆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这下是真要乱了……”

一群老虎,被装在一个名为温柔的笼子里,这笼子并不坚硬,反而处处都是柔和怀抱,它也没有笼锁,不论是哪只老虎受了伤,都可以短暂的进来躲一躲。

这里是一个绝对安全区。

乱世当中,所有猛兽都贪恋着这个笼子,有时候甚至不惜装病装可怜,也想要求得笼子的主人弯腰摸一摸头,受伤的野兽更是无法拒绝这里,如果能被笼子收留,那真是后半生最美好的事情。

但是这个笼子太脆弱了,谁来都能砍一刀,哪怕只是稍微用点力气,这些柔软怀抱着他们的触肢就都要断掉,然后笼子的主人会流血,会伤痛,明明是保护猛兽的存在,却又比所有猛兽都还要脆弱。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去,奚兆怔怔看向意识昏沉的沈融,觉得要是沈融捱不过去这一劫,那这个天,恐怕永远都不会亮了。

月满楼。

一个嗓音尖利的锦袍太监道:“事儿都办完了?”

往萧宅送菜的头子点头哈腰:“办完了办完了,就照着公公的吩咐,将那个双鱼太极图的碗放在了萧将军面前。”

太监满意点头:“这个差事办得好,王爷这么多年对月满楼都多有关照,你们如此也算是还了王爷恩情。”

月满楼的送菜头子连连称是。

因着安王时常来月满楼吃饭,这里的小厮都认识安王身边的宦官,久而久之送菜跑堂的这类油滑之人就和王府的人搭上了话。

是以萧元尧来月满楼定菜,正好与映竹所言的府中小宴对上,萧元尧办宴是必然之事,若是错过这次,他们更没有动手的机会。

那秘药遇酒则发,混着热酒效果最好,不出意料的话,这会萧元尧估计已经毒发身亡了。

安王身边的老宦官满意离去,还带走了混在送菜队伍里的几个小太监,一群人离开没多久,月满楼的厨子就走出来道:“送完回来了?萧将军可还满意菜品?”

跑堂之人道:“自是满意,你先忙着,我还有别的事。”

厨子只好道:“欸等等,都说那萧宅里住着一个神仙公子,我说我去送你非得抢我的活儿,你可看见那神仙公子,到底是不是众人传说的那样……就是,就是和神子很像——”

“人太多我没仔细看,先回家睡觉了。”跑堂送菜的语气不耐烦,紧紧捂着怀里的金锭就要走。

他心里有鬼,知道这一趟是个脏活儿,若是那碗里没什么东西,怎么会被特意放到那个萧将军面前,知人知面不知心,听闻王爷还大肆封赏了这次征战南地的将领,不想背地里居然会想要毒死对方……

送菜的连夜就要回老家去避难,他背了包袱快步走出月满楼。

厨子瞧着他被鬼追一样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收拾收拾也回家,就见刚刚出去的人又一步一步退了回来。

厨子奇怪,探头去看,便见月满楼外,密密麻麻围了数不清的兵卒,各个穿盔带甲手提长刀,那人没有退几步,便被当胸一脚踹飞了出去。

而后有人进来,当头的穿着一身武将锦袍,衣襟袖子却都沾满了血,更可怖的是脸上脖子上也有,他脚步未停,几下就走到了那送菜人面前。

厨子连忙躲在一张桌子后头,月满楼的掌柜听到动静也赶忙出来,原以为有宵小闹事,结果一看全都是军中兵卒,一时间还没问话就两股战战,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路神仙。

那送菜的看见萧元尧就像看见了鬼,抖着手指了半天都还蹦不出话来。

萧元尧居高临下看他,开口问道:“下毒的人在哪。”

月满楼掌柜惊骇,什、什么下毒的?

被踹倒在地的人不由得挣扎辩解:“小、小的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小的只是个送菜的,是菜出了什么问题吗?”

萧元尧面无表情:“人在哪。”

就萧元尧这个阵仗,那送菜的怎么敢认!只好一口咬死,说不定还能糊弄过去。

“将军误会!小、小的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萧元尧:“赵树。”

赵树上前,将人从地上提起来,而后一拳就砸在了他肚子上,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是用在战场上来砍头的力道来锤一个人。

萧元尧:“人在哪,安王府?还是去了别的地方,说。”

那人惨叫:“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小的当真不知!”

赵果猛地上前,他双目赤红:“还不肯说实话!我们自己杀的猪羊绝对没有问题,而今却吃出了害人毒药,你送毒前来居然还敢说自己不知道!”

赵树一把掰起那人手腕猛地一拧,骨骼断裂的声音猛地传来,那送菜的顿时哀嚎出声,眼看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也要被掰断,这才惊惧哭求:“将军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被迫!但您这看着也不像中毒模样,还请将军饶小的一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赵树赵果愣住。

什么叫他们将军不像中毒模样?

那送菜之人声泪俱下,连连给萧元尧磕头道:“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将军有天上神仙保佑,小的再也不敢做这事儿了,求将军饶命啊!”

萧元尧脑海如同被雷锥狠狠砸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毒是下给我的?”

“是!是啊!只有将军面前的碗里有东西,其他人都没有!都没有啊!”

怎么会!在场众人惊骇,尤其是和萧元尧一起吃饭的秦钰姜乔,他们亲眼看见中毒的不是萧元尧,而是沈融!

但这人却说沈融面前的食物没有毒,这怎么可能!

萧元尧忽的一把揪起那人,面容从平静变得狰狞,但这狰狞又被一股力量强行压制着,是以就变成了青筋抽动的额角,紧咬起伏的颌骨,以及不可置信的眼眸。

“是我的碗里有毒?”

“是、是!”

萧元尧的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语音深处藏着一股极细微的颤抖。

“是那个双鱼太极图的碗?”

送菜的连连点头。

萧元尧感觉胸腔内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似乎是心肺,他不确定,沈融的血那么烫,那么热,比流云山上的火堆还要灼人,就喷洒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满头都疼出了冷汗,还因为中毒的人不是他而感到庆幸。

但这毒药原本是下给自己的,是他面前的碗。

他亲自将有毒的碗换给了沈融,才会害他口吐鲜血命悬一线。

是他的命太硬了吗?

还是沈融的命太薄。

可是沈融是神仙,神仙不会薄命,只会长命。

……沈融必须长命百岁,谁害沈融,他就要谁的命。

萧元尧放下那人,用气音和旁边人道:“问他。”

萧元尧后退几步坐在一张椅子上,而后不动了。

月满楼的掌柜堪堪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他咬牙上前一巴掌打的送菜的趴在地上:“黑心肝的东西!谁给了你多少好处叫你收这个人命钱,神子的夜游图就挂在楼上,一年了怎么还没叫你这只鬼变成个人!敢坏我们月满楼的招牌,还谋害到了萧将军身上,说!谁叫你送的毒碗!”

那人浑身抖索答道:“是、是、是王爷身边的一个宦官!”

赵树赵果已然猜到这是安王行事,他们本以为安王想要害沈公子,可现在看来,安王要害的原来是他们将军。

这哪里是什么神仙保佑,是沈公子替他们将军挡了这一场灾!

赵树赵果都不敢去看萧元尧的脸色,亦不敢去想萧元尧现在是何种心情,便是他们自己现在都满身寒意,一直以来的理智开始逐渐崩坏。

两兄弟满眼戾气,和姜乔一起将人提到一旁厢房里,不过几十个呼吸,便脸色铁青的重新出来。

赵树走到萧元尧身边低声道:“将军,的确是安王身边宦官所为,此人个子不高身形干瘦,手背上有一颗黑痣,小指还留着长指甲。”

萧元尧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往哪去了。”

赵果:“应该是回了王府复命去了。”

萧元尧起身,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去。

在他背后,月满楼的楼阁之上,雪夜游神图静静悬挂,世人都道神子冰洁高贵神秘莫测,却不知神子就在瑶城之中,那遮住眉目的软红面布之后,原是一双机敏温和带着笑意的眼眸。

赵树赵果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神子怜悯凡人饥苦,却又被愚蠢凡人所害。赵家兄弟心中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戾气,仿佛浑身骨骼都被打碎重组了一遍,或许大部分时间,成长都是这样伴随着剧痛的一瞬。

萧元尧带兵前来不过一刻多钟又匆匆离去,掌柜的和月满楼的其他小厮厨子涌到那厢房当中,没几秒又都脸色难看的出来。

“……大过节的晦气死了,拖出去城外乱葬岗丢掉。”掌柜的从柜台后摸出三根长香,急忙上楼对着游神图烧香求平安去了。

神子的确可保众人平安,但那是神子本人还清醒的情况下,萧元尧走了没多久,沈融就开始发起了高烧。

奚兆和奚焦还有姜谷轮流给沈融擦着脖子额头,总算先将那骇人血迹都清理干净了。

奚兆时不时的去外面街上看,又叫身边亲兵随时留意兵营动向,奚焦和姜谷全都守在沈融身边,听见他意识不清的喊着什么。

“……老沈,妈妈。”

老沈是谁?他们不知道,奚焦又拿了帕子细细擦过沈融干涩唇角,擦着擦着,忽然整个人顿在原地。

他不由自主的凑近沈融的脸,眼神刻刀一样描绘着沈融的唇形和下巴。

越是细看,越是心中颤栗。

奚焦甚至不敢再看,强行逼自己挪开了眼睛。

……怎么可能,沈公子是萧将军身边的谋士,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人呢!这绝对不可能!

但是万一呢?

这道念想从心中滚过,叫奚焦觉得四肢百骸都痛了起来。

万一沈融真的是神子,那这整个瑶城甚至皖洲都是得他恩惠的凡人,可偏偏是凡人端来的饭菜,害得沈融今夜命悬一线。

奚焦猛地放下帕子,整个人都发起抖来,他胸腔痛痒,难以抑制的在一旁弯腰咳嗽起来。

姜谷连忙道:“奚公子,你没事吧。”

奚焦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朝着门外唤道:“福狸,福狸——”

福狸连忙进来。

奚焦:“药,药给我。”

福狸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几颗药丸,见自家公子慌乱塞入口中,就那么生吞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奚焦才缓过这一口气。

室内烛火忽的跳动了一下,奚焦回神,眼神从蜡烛重新移到了沈融身上。

姜谷半跪在床边脚踏,将手中干净布巾轻轻放在沈融额头眼睛上擦了擦,唯独露出了一点鼻尖和唇瓣下巴。

奚焦走上前,接过姜谷手里的帕子,展开轻轻的在沈融眼前悬着遮了遮。

平直清冷的唇角,雪白尖俏的下巴,表情似笑非笑不悲不喜,脸颊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奚焦看着,而后缓缓闭了闭眼睛。

姜谷:“奚焦公子,该换帕子了。”

奚焦小声:“好、好,你换,我出去一下。”

姜谷满脸担忧的嗯了一声。

福狸在门外站了没多久,就见自家公子扶着门框出来,他连忙问:“公子,沈公子如何了?”

奚焦却道:“你现在回将军府,将我所有的神子图都收起来,不许再挂在外面。”

福狸震惊:“啊?”

奚焦深吸一口气:“去!全都收起来!再也不展出!他们不配看到他!全都不配!”

福狸吓了一大跳,他从没见过自家公子发这么大的火儿,竟一时有了将门虎子的感觉,他忙告退,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冬天的夜色长的看不见头,以为过去了许久,实则不过一个时辰。

安王府中,今夜四处巡逻的侍卫尤其多,安王待在密室之内,外头匆匆进来一个宦官,那宦官见了安王就抬手作揖:“王爷大喜!”

安王猛地起身:“如何?成了吗!”

宦官手背一颗黑痣,弯腰答道:“成了!萧元尧今夜必死无疑!”

安王长舒一口气:“终于——”

周围宦官太监纷纷上前,打扇子的打扇子,道喜的道喜,一想到萧元尧现在已经死了,安王就忍不住心中高兴。

到底是肉体凡胎,不过只是放一把毒的事情,再厉害的悍将,不也一样死的悄无声息。

安王朝着从外面回来的那个宦官道:“还是你有法子!你那药从哪弄来的,居然这般好用,还有没有剩下的了?”

“王爷有所不知,此药乃是前朝宫中专门用来做一些脏事的,东西不多,奴婢手里还剩了一些,以备之后不时之需。”

安王大笑:“好好好!你好好保存着,等本王有需要的时候再重新拿出来!”

“是,王爷。”

安王在密室里踱步好几圈,明显激动的不得了,他又问那宦官道:“沈融如何?是不是已经伤心欲绝?”

“这……奴婢倒是不知,手下人看见药碗放下就离开了萧宅,今夜估摸着乱,等明日一早,奴婢陪王爷亲自前去接美人过府。”

安王拍掌:“好!就这么办!只可惜栖月阁被烧了,不然本王定是要叫他住在那里面,虽沈融不是神子,却也可以当做神子用一用……”

“王爷还怕以后没这个艳福?自然是与美人朝夕相见了。”

安王想到那情景,狭长眼睛闪过淫光,又想起什么颇为苦恼道:“就是卢玉章实在难缠,他要是真的联合江南文人上表,本王在父皇那里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宦官谄媚:“王爷杀了萧元尧,就可以尽情掌管顺江南北,那北凌王苦守北疆寒地,哪里有王爷这江南鱼米之乡来的自在?到时王爷拥兵自重,自是不比那北凌王差多少。”

安王这下舒服了,“还是你说话好听,卢玉章一开口就是本王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本王不行难道萧元尧就行?没有萧元尧本王也一定能败了那祁凌!至于太子小儿,除了是父皇的老来子多受一些宠爱,其他地方贪玩懦弱根本不值一提!”

宦官长长作揖:“王爷英明。”

安王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登得大宝龙袍加身的模样,他在密室里时而大笑时而苦恼,又忍不住想要出去,刚和一群宦官走出书房,便见一队侍卫慌里慌张的往门口跑去。

安王立刻叫住他们:“何事奔跑!”

侍卫们连忙停下行礼:“王爷。”

安王皱眉又问:“大半夜的跑什么?”

侍卫面色紧张:“王、王府……”

安王怒道:“大点声!”

侍卫果真大声道:“回王爷的话,是王府被人给围了!”

安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说什么笑话,谁敢围本王的王府?”

萧元尧一死,卢玉章那个烦人又被他关了,安王现在满心都当皇帝的豪情壮志,带头就往王府大门前走去。

一门之隔,其内焦土褐褐,其外火光冲天。

安王命人打开王府正门,就见一群人正站在安王府的石阶之前。

为首的缓缓回头,凤表龙姿满目黑沉,衣襟染血如地狱修罗。

再往后看,其后部将各个神情死寂目带仇恨,安王甚至还看见了原本瑶城的一些小将,除了奚兆不在,其他人均都到场。

萧元尧抬脚,一步步登上皇族门阶,安王下意识后退,直至落入门下泥地。

那个他以为死了的人就这么满身煞气的站在了他的眼前,仿佛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恶鬼,周围火把的颜色照进萧元尧眼睛里,叫安王不敢与其直视。

这辈子除了他那个当皇帝的老子,这是第一个叫安王怕到魂飞魄散的人物。

他本应该将他毒死,却不知为何,这个人又重新出现。

安王抖着手指他:“你、你带兵夜闯王府是想作何!还叫人围了本王的院子,你是想要造反吗?”

萧元尧冰锥似的吐出两个字:“解药。”

安王:“……什么?”

萧元尧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解,药。”

安王视线游移:“你说什么,本王听不懂,什么解药。”

萧元尧不再说话了。

他开始抽刀。

一刀出则百刀千刀同出,黑夜中冷兵器磨砺刀鞘的声音听的人头皮发麻,那刀刃各个亮白似雪,一看就是平日里有好好打磨。

安王傻了。

没看错的话这里面不全是萧元尧的亲兵部将,还有原本瑶城的一些小将,站在最前面的秦钰他更是眼熟,安王目眦欲裂,怒而大喝:“反了反了!你们逼上王府拔刀见血,这是为人臣子该做的事吗!”

萧元尧:“为人臣子?”

安王火气上涌:“难道不是?!”

萧元尧:“我受够了。”

安王:“你、你说什么?”

萧元尧将刀尖对准安王,一字一句缓缓道:“我说,我受够了你们祁家这群蠢驴,又蠢又喜欢忮忌别人,祁昌放毒箭你便用毒药,你们祁家人从上到下都没一个好东西。”

安王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有人在骂皇亲贵胄,还是指名道姓的骂,把他们祁家的八辈祖宗都骂了进去,就这么在他面前贴脸开大。

萧元尧微微侧首,眼神幽深接着道:“我没时间和你废话,解药,交出来。”

安王还在震惊当中回不过神。

他身边那几个宦官更是各个张大嘴巴,他们给皇家当了一辈子的奴婢,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猖狂大胆之人。

有宦官忍不住高声道:“你、你个逆贼,竟敢当庭辱骂皇族,来人——”

他话还没说完,脖子上就插了一根箭矢,骇然低头,便见血液喷涌而出,不出几息就没了动静。

杀人是一个信号。

杀人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兵。

他怒声大喊:“我们将军骂的就是你这个不是人的东西!我们为你征战顺江南北,行军打仗风餐露宿又死了多少兄弟,若不是萧将军和沈公子护着我们,我们哪还有现在这条命?你是王爷?是王爷就了不起?是王爷就有种吗?!”

“还不快把解药交出来!”

“交出解药!交出解药!”

安王从脊骨深处窜起一阵寒意,他手指碰到什么,把那东西从腰间解下亮在众人眼前:“你们这群逆贼!看清楚这是什么!兵符!你们区区几百人,就想靠围困王府来逼迫本王,做梦!来人,速速带着兵符去大营调兵!”

没有人动。

安王看向萧元尧身后怒声道:“秦钰!你也要造反吗!你爹还在京城当我父皇的官,你现在居然敢跟着萧元尧干,你们秦家上下还要不要命了!”

秦钰上前两步,安王立刻换了作态:“对,就是这样,你带着兵符去给本王调兵,本王要诛杀逆贼叛党!”

秦钰:“王爷今日杀萧将军,明日会不会也要调兵杀我?”

安王:“……什么?”

秦钰眼神复杂:“奚将军跟了你那么多年,兵符说收就收,将军府说禁就禁,奚将军不过是为了萧将军说了几句话,王爷便疑心猜忌至此——若是我拿了兵符,说不定明天莫名其妙丢了命的人就是我。”

安王:“你——”

秦钰大声:“王爷要毒杀萧将军,已经是瑶城大营众所周知的事情了,王爷也不必前去调兵,因为没有人认你这个兵符,你还不如速速交出解药,也免得在这里场面难堪。”

安王脸色铁青全身发凉,手中的明明是兵符,却还还不如一块废铁来的有力量。

他这会才恍然意识到有什么事彻底改变了,安王下意识就想求助卢玉章,结果下一秒就想起来卢玉章被自己关到了王府地牢,还两天没给饭吃了。

萧元尧提刀而下,身后众人步步紧随。

安王身边有几个宦官转身就跑,然后被赵树赵果带人全都抓住,一个也没放过全都押到了萧元尧面前。

赵树沉声:“全都把左手抬起来!”

一群宦官也没了和卢玉章呛声的威风,他们身在宫闱不知道看了多少政权更迭,明白在真正的盔甲大刀面前,所有人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姜乔快速扫了一圈这些人的手背,忽的在一人的身上定住:“……原来是你。”

他一把抓住那只长了黑痣的手,将那手指缓慢掰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

“是你下的毒。”

那老宦官发出惨叫,姜乔正要再断他一指,身子就被萧元尧用刀背拨到了一旁。

安王惊骇的看着萧元尧蹲在他的太监面前,而后低声问道:“你下的毒,所以你知道解药,对不对?”

萧元尧:“解药,交出来。”

“你、你又没中毒,要什么解药!”安王表情难看的道,“你一点事都没有,凭什么要带人围了我的王府!”

萧元尧闭了闭眼。

起身,一言不发走到最边上那个宦官,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尤未停止。

他一步杀一人,一直杀到了那个手上长黑痣的宦官面前。

还是那个又低又轻的语气:“解药,交出来。”

一股难闻的尿骚味传来,那老宦官已然吓尿了裤子,他两眼一翻似是要晕,下一秒就被手背的剧痛唤醒了神志。

萧元尧用刀尖将他下毒的手钉死在了地上,然后弯腰似哭似笑道:“你来毒死我啊,你毒死我,为什么你的毒药会害了他,我问你要解药,你给是不给?”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转动刀柄,那刀尖便像是绞肉机一样,在那宦官的手背上狠狠地钻了一个圆。

惨叫声顿时响起,杀人之前安王还在叫嚣,萧元尧砍了好几个脑袋下去,他安静了。

见萧元尧这般疯魔,安王也开始害怕,他顾不得太多,就对着那个太监道:“你快把解药给他啊!他疯了!”

“解、解药不在奴婢身上——”

安王着急:“那在哪!”

那老宦官脸色惨白道:“在、在栖月阁!”

……栖月阁?

安王满脸扭曲:“你在说什么胡话?栖月阁早就被烧成了一片焦土,连个瓦片都没剩下,哪还会有什么解药!”

“有、有!就包在牛皮中,封在砖墙里,前朝秘药只有这一颗解药,还是奴婢偷出来的,烧没了,就没了——”

赵树赵果面色变得难看极了。

姜乔开始手抖。

栖月阁是将军带他们亲手烧的,就在半个多月前,沈公子的救命药,就这么全都烧没了。

萧元尧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似是将他最后的活人气都吐了出去。

他凑近那宦官太监:“没骗我?”

“不敢、不敢骗您!就是在栖月阁中!那牛皮隔火隔水,说不定还能找到——”

萧元尧点头:“好。”

他拔出刀尖,太监疼的躺倒在地,刚要捂着手哀嚎,那只长着黑痣的手就飞了出去。

然后是另一只。

接着是他的脚,腿,最后是脑袋。

萧元尧剁完人,而后起身走向安王。

安王是真的害怕了,他宁愿萧元尧骂他祖宗十八代,也不愿意萧元尧像剁肉一样的剁了他。

然而萧元尧就停在他面前,拎着那把刀吩咐手下道。

“去找,掘地三尺,筛土挖墙,给我一寸寸的翻过来找。”

萧元尧口中说着命令,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安王,“要是找不到……”

“明日一早,你,和我,就全都给他殉葬。”

作者有话说:

融咪:没人管管我老大吗?哦忘了原来只有我能管啊(咪咪糊糊)

消炎药:老婆……都是我的错……老婆……(呜呜汪汪)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