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川翻身下马, 将手中的马鞭随手抛给快步迎上来的侍从。
他刚处理完部落里一个关于草场边界划分的纠纷。五月的太阳催绿了漫山遍野的蒿草,也带来初见端倪的炙热,午后日头渐渐猛烈, 晒得他浑身的古铜色肌肤都微微见汗。
他刚走进大帐, 掀帘的手臂还未放下, 便见亲随巴图走上前, 神情欲言又止。
“首领。”巴图行了礼, 低声道,“您今早吩咐过奴, 让奴看着两位小主人......”
赫连川脚步一顿, 揉了揉眉心:“他们俩又跑出去了?”
巴图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一早就骑着小马出去了, 说是去摘昨天刚开的萨日朗花, 午饭前便回, 结果现在还没见着人影……奴觉着, 两位小主人怕是又去荒丘那边了。”
赫连川心领神会。他挥挥手让其他侍从退下,只留下巴图,语气好笑:“又是去瞧那个‘怪人’了吧?”
巴图低下头, 默认了猜测:“是奴疏忽了,没能看顾好两位小主人。”
赫连川摆了摆手, 并没有怪罪下人的意思。
他自己何尝不知他那对弟妹的厉害?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 恨不得上天入地, 又狡猾得像是草原上的旱獭, 一旦钻出洞穴就难觅踪影。
尤其是,最近他们还找到了一个有趣的新玩具——一个突然出现在部落南面荒原上的神秘人。
“加派两个人,往荒丘的方向去寻,那两个小兔崽子要是还知道分寸, 这会儿也该差不多回来了。”赫连川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吩咐道,“找到后,直接带来见我。”
“是,首领。”
巴图掀起帘子钻了出去,赫连川坐到帐中铺着雪狼皮的矮榻前,忙碌了一上午,陡然闲散下来,才感觉到一丝渴意。他端起银碗,一仰脖子喝干了碗里的马奶酒。
身为狄戎王族中血脉浑浊的支系,赫连川虽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却不受重视,地位在王族中不算高。他统管着的草原区域并不富庶,在所有部族中,离狄戎王城所在的燕然山最远,如同放逐。
燕然山。思及此,赫连川把玩弯刀的动作一停。
他也不是没有听闻燕然山那边传来的战报。他的堂兄,如今的狄戎王赫连达,在数月前宣告对东羲开战,以龙城为饵设计埋伏,诱敌深入,灭杀东羲一万五千大军,大获全胜。
那位大名鼎鼎的东羲战神顾百封,亦悍然陨落于他的堂兄手中,埋骨燕然山。
狄戎部族上下都为之狂喜庆贺,士气大涨。
手中的弯刀重新开始转动。赫连川漫不经心地想,那个突兀出现在荒原上的怪人,极有可能就是从燕然山伏击中侥幸逃脱的东羲士兵。
他的弟妹是两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家伙,总爱骑着马到处跑,会在茫茫原野上发现这个逃兵,完全是一场意外。
他们第一次见到异族人,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告诉赫连川他们的大发现,当时的赫连川恰好在看舆图,闻言扫了眼他们发现的人的位置,心里就已大致推算出了此人的来历。
赫连川心中毫无波澜。
他既不会像其他部落的首领一样,对东羲人憎恨到要见一个杀一个,也不会毫无来由地播撒善心,主动用自己部落的食物和水去救助一个异族人。
赫连川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可他的那对弟妹显然与他不同。两个小孩开始频繁偷溜出营,骑着马跑大老远去看那个怪人又走出了几里地,摔了几次跤,是活着还是已经死掉了。
小孩们乐此不疲地在草原上来回奔波,归营后又缠着赫连川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赫连川纵然不想听,也被迫得知了不少关于那个怪人的事。
妹妹梅朵说,那个怪人穿的衣服都磨破了,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不清脸,只顾着往前走路,今天比昨天多走了好远一段呢!大概……大概有从咱们帐篷到马厩那么远!
弟弟小野说,那个怪人好像不会走路了。大部分时间是在爬,偶尔才能站起来踉跄几步,速度慢得可怜,也许是腿受伤了吧?他还摔倒了几次呢。不过,他好像从来没有打算放弃过,即使是用爬的,也会每天往前挪那么一点点,真的好顽强呢。
赫连川每天如此听着,心里的某一块角落微动。
弟弟妹妹们说,那个怪人会在下雨时张开嘴接雨水来喝,说明他随身携带的水已经耗尽了,若是接下来几天再没有水喝,等待他的结局便是横死在广袤的草原上。
即便如此,那个怪人依旧每日都会往前爬几里路,当真是令听者叹服不已。
如果是逃兵,即使回到故国,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即便这里是离燕然山最远的狄戎部落,离东羲的边境线也还有两百里地,普通人光靠两条腿走,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东羲。
那个怪人既然是出征敌国的将士,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他,干脆便一刀了结了自己,死得还痛快一些,总比被晒死、饿死和渴死要好。
正当他沉思时,帐外传来了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帐帘被猛地掀开,两个小小的、带着草屑和阳光气息的身影钻了进来。两张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额上带着汗珠,眼睛却亮晶晶,像是阳光照耀下的白曜石。
正是他的弟弟妹妹,小野和梅朵。
梅朵率先跑到他身边,仰起的小脸上还有一丝心虚,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哥哥!”
小野则站得稍直些,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但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
赫连川放下银碗,目光扫过他们:“玩尽兴了吗?南边的萨日朗花这么好看,看得你们连午饭都不想吃了,怎么没摘点回来给我?”
两个孩子顿时蔫了。
小野低下头,小声道:“哥哥,我们错了……”
“我们只是去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嘛……”
赫连川看俩小孩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就知道他们没在反省,心思活络着呢。
梅朵凑上来拉他的手,“哥哥,你说那个怪人会不会是遇到狼群了?他的马是不是死了?”
“他一个人,没有吃的也没有水,会不会死啊?”
“怎么会死呢?”赫连川微笑道,“不是还有你们俩小孩在那吗?等他饿昏头了,就把你们抓住生吞,可不就又能活了吗?”
小野瞪大了眼睛,梅朵也磕磕巴巴道:“哥哥,你胡说!我我我们都是人,哪有人会吃人呀?还是生吃!”
“你们宇文伯伯都能生吃鹿肉呢。”赫连川咧开嘴笑了,不怀好意地吓唬这帮小孩,“要是一个人饿到快疯了,人肉也不是不能吃啊。”
小野和梅朵被他吓得抱在一起,路过的侍女萨仁被逗笑了,“首领,你怎么老是骗小孩啊?”
赫连川松了眉头,懒洋洋道:“我是在告诫他们,别随便靠近陌生人,尤其是来历不明的人。”
“我们没靠近!”小野急忙辩解,“我们用千里眼看的,离得可远了!那个怪人肯定发现不了我们。”
他的弟弟小野手里有从西域商人那买来的“千里眼”,圆筒状的硬物,装着一块透明石头,能够从孔眼里看到极远处的事物,这让他们能安全地躲在远处观察那个怪人的动静,而不被他察觉。
赫连川还没说话,梅朵就小小声地开口了:“哥哥,那个怪人今天只爬了一里路,然后就不动了,趴在那里晒了半天太阳。你说,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呀?”
小野认真道:“可是那个怪人肯定不想死。我们用千里眼看到了,他身上带着刀呢!想死的话,拿那把刀抹脖子,一下子就死了。我猜他想回家,也想活下去,不想死。”
赫连川被他俩逗笑了,他抬起双手,用力地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谁会平白无故地想死?看看外头打仗的那帮人,哪个不想活着回家?”
“想死很容易,活下去才艰难哪。”
小野和梅朵被他揉得大叫抗议,两个小家伙好不容易挣脱兄长的魔爪,一抬头,却发现赫连川不再笑了。他生了副高眉深目的英俊相貌,一旦不笑,那双黑黢黢的眼便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般,令人不敢久久直视。
“哥哥?”
赫连川回过神来。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脸对着巴图说:“去为我备马。”
巴图略显惊讶,但立刻应道:“是!”
赫连川站起身,看向两个满脸惊讶的孩子,眯眼笑道:“听你们说的,我也有点好奇了。走吧,带我去见一见你们说的那个怪人。”
明明濒临绝境,却不肯屈服,不愿低头,还要向着注定的死亡一点点爬行过去,绝非求生欲可以简单概括。强大的意志背后往往有着对未竟之事的强烈执着,或者说,那是一种不甘。
不甘心只是就此而已。
赫连川心里也有了一点猜测,那猜测催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需要亲眼确认。确认那个人是否值得他冒一次险。
苍茫草野,北风萧萧。
赫连川带着两个小孩和亲随巴图,四人三马,朝着南部荒原驰去。
铁蹄掠过无边无际的青翠草地,来到一个低矮土丘后,小野和梅朵率先勒住了缰绳。四人接连翻身下马,赫连川接过小野递过来的、用厚绒布小心包裹的“千里眼”,举到眼前。
视野瞬间拉近。
午后的烈阳映照在随风起伏的青浪间。一个身影匍匐在地,几乎与草色融为一体。
他的头发蓬乱地缠成一团,沾满草屑泥土,遮住了大半张脸,衣服颜色看不出是玄黑还是被弄脏的深朱红,整个人趴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哥哥,他是不是不动了?我们今天早上看就是这样,好久才动一下。”梅朵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孩童对生命消逝的懵懂担忧,“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赫连川放下千里眼,淡声道:“也许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果然,如他所料,极限已经到了。没有食物和饮水,在这荒原上,死亡是唯一的归宿。
他心中那点燃起的微小火苗又熄灭了,晦暗下去。
只是一个将死的敌族人罢了。无论他赫连川有什么痴心妄想,这个人都无法襄助他。
他转身,准备招呼弟妹离开。
就在这时,梅朵轻轻“啊”了一声,拽了拽他的衣角,指向远方。
赫连川顿了顿,小野抢走了他手中的千里眼,举起来,惊呼道:“他动了!”
“哥哥哥哥!”千里眼又被塞回他赫连川手中,小野激动地拉着他说,“你快看!”
赫连川握住千里眼,举起到眼前。
原本一动不动的身影,手臂忽然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伸进了身边的草丛里摸索着,然后,十指骤然抠进地里,抓住了一把青草,连带草根下的泥土,用力地攥紧。
那只沾满泥污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将那把混着泥土的青草握住,猛然塞进了嘴里。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抖掉根须上的泥土,就那么艰难地、用力地咀嚼着,喉咙剧烈地滚动。
吃完一把,他的手再次摸索,又抓起一把,塞入口中……
灿灿金光落在那张低垂的、肮脏的侧脸上,如同烈火一般刺目。赫连川无法看清那个怪人的表情,却能在那团蓬乱的头发里看见他颤动不停的下颌,那近乎野蛮的动作间,有几滴晶亮的水泽落下,像是燃烧的星。
他直视了一个人抛弃尊严,选择生命的刹那。
赫连川的心被这一幕狠狠撞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勇士在战场上的勇猛,也见过濒死之人的恐惧与哀求,却从未见过如此沉默而决绝的挣扎。
“哥哥,他在吃草……”梅朵说话的声音清脆,语气天真又残忍,“泥土不好吃,她是不是很饿很饿了?”
小野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长兄,却睁大了眼睛。
赫连川生了对浓眉星目,直视时会被那片深邃的黑色淹没。而此刻,他眼中陡然迸发出狂烈的光采和火焰,小野在那片能够吞噬万物的黑色里看到了无穷无尽的虹彩,比他在这片草原上见过的最灿烂、最耀眼的晚霞还要浓郁。
小野愣神片刻,赫连川已经将千里眼抛给了他,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
他一勒马缰绳,紧绷的手臂肌肉便从薄衣袖中透出来。赫连川冲俩小孩笑,扬起眉尾:
“你们在这待着,哥哥去去就回!”
“哥哥!”
小野只来得及叫他一声,可赫连川驾着马,已经飞驰而去。
梅朵拉了拉小野:“哥哥好像是去救那个人了,你看!”
赫连川确实是冲动了一回,可等他骑着马来到那片草原上时,那个人往前爬了几十步路的距离,又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翻身下了马,几步来到那人面前。
年轻的首领手臂一扣,一把将已经昏迷的人扛到肩上,吹着口哨踏上了马镫,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群山巍峨,青翠明灭,都付与一把落日的炬火。骏马踩碎了满地起伏的草浪和金波,朝着远方奔去。
……
百里开外的临闾关,黑云压城城欲摧。
何婵坐在帅椅上,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沉重。
案几上堆积的军报像一座座山,压在她的肩膀上,令人喘不过气。
顾老将军与长公主殿下深入燕然山,惨遭伏击而死,一万五千精锐之师俱丧敌国。战报传回关内时,何婵几乎不敢相信,握着重铁剑都不曾晃动的手腕抖若筛糠。
关内上至将士,下至百姓,皆闻讯沸腾,有号哭声连天三日,不息不止。
紧随其后又传来急讯,称狄戎主力潜行数日,越过边境线,大举猛攻东羲西境,悍破一城。
时至今日已过半月,巨大悲痛仍如连绵成城的乌云,笼罩着边关的长天。
“将军!”亲卫队长快步走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人抓到了!!”
何婵猛地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带进来!”
很快,一个被反绑双手、穿着中级将领服饰的中年男子被推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不甘和一丝慌乱,却强自挺直着脊梁。
此人姓李,官居校尉,在顾家军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平日沉默寡言,并不起眼。
蒋飞妍按剑立在何婵身侧,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杀伐之气比两月前更盛,此刻正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李校尉,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斩于剑下。
何婵挥退了左右闲杂人等,只留下蒋飞妍和两名绝对可靠的亲卫。她站起身,走到李校尉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李校尉,”她的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你可知罪?”
李校尉叫喊道:“末将不知何罪之有!何将军,为何无故擒拿于我?”
何婵冷冷道:“这半个月来,我军中已有三名将领因通敌嫌疑被查,两人伏诛,一人下狱。李校尉,你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
“告诉我,为何是你?”
“请将军明察啊!末将对东羲,对顾老将军忠心耿耿……!”
何婵打断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骨雕狼头符,扔在他面前,“这枚骨符是在你的营房暗格里发现的。还有一些你丢在马厩里没能销毁完全的、记录着我军行进路线的纸条,上面也都是你的字迹,你认是不认?”
自燕然山噩耗与西境城破的消息接连传来,何婵便知军中必有内鬼,且级别不低。
这半个月,她与蒋飞妍不动声色,暗中排查,顺藤摸瓜,已清理了几条小鱼,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了这个平日低调的李校尉。
今日收网,证据确凿。
李校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仍试图辩解:“这是诬陷!是有人栽赃属下!”
蒋飞妍一步踏前,厉声喝道:“狗贼!是你将顾老将军的进军路线和作战计划泄露给狄戎的?!说!为何要这么做!顾老将军待你不薄!”
李校尉身体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尽。他知道证据确凿,事已至此,抵赖无用。
他抬起头,长笑三声,眼中流露出怨毒:“待我不薄?哈哈哈……好一个待我不薄!”
“我李家三代均为军中悍卒,立过战功,可我父只因一次作战未听顾氏嫡系将领的乱命,保存了麾下儿郎性命,便被顾家以违抗军令之罪夺职查办,郁郁而终!”
“我投身行伍,拼死搏杀二十年,却因非顾氏门生,始终不得升迁,只能在这校尉位置上蹉跎!他们世家子弟把持边军,视如私产,何曾给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一条活路?!”
何婵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说完,才开口:“所以,为了一己私怨,你便可通敌卖国,葬送我东羲一万五千精锐,害一生为国为民的顾老将军葬身沙场,将长公主殿下置于死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李校尉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只剩下最丑陋的背叛。
“我……”李校尉张了张嘴,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说不出辩解的话。
“拉下去。”何婵不再看他,转身坐回帅位,声音斩钉截铁,“按军法,通敌叛国者,凌迟处死,悬首辕门三日,以儆效尤!”
李校尉脸上的怨毒和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不……不……!”他语无伦次地叫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爬近前来,声音带着哭腔,“何将军!我错了,是我错了,可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没有叛国啊,我真的、真的只是传了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我以为……以为顶多只是吃一场败仗,损些兵力,我没想到一万五千精锐会全军覆没,我从来没有想过害死顾老将军,害死长公主殿下……。!若我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我绝不会理会狄戎人!是我罪该万死,可我也是一时昏了头,我绝非有意而为啊!!”
他涕泪交加,磕头如捣蒜:“求将军饶命啊!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我愿意指认狄戎的联络人,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何婵背过身去,亲卫毫不拖泥带水,将大喊大叫的李校尉拖了出去。
厅内恢复了寂静。
蒋飞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平:“就这么让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何婵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更深:“内鬼已除,军心方能稍定。顾不上他了,眼下我们还有更大的麻烦。”
陡然间,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不好了!城西……城西粮仓起火了!”
何婵和蒋飞妍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走!”何婵低喝一声,抓起靠在案边的佩剑,与蒋飞妍一同疾步冲出厅堂。
城西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等她们赶到时,尽管守军和民众正在拼命救火,但最大的那座粮仓已被烈火吞噬大半。
混乱中,何婵亲自指挥调度,蒋飞妍更是直接冲入火场,带领兵士抢救尚未引燃的粮垛。
直到天色微明,大火才被彻底扑灭。
负责清点的军需官脸上沾满黑灰,跪在何婵面前,声音颤抖:“将军!粮仓……粮仓存粮被焚毁过半!剩下的军粮,恐怕……恐怕只够全军十日之需……”
十日!
西境前线的符瑶率领的军队还在日夜与狄戎鏖战,每一刻都在消耗着体力与物资;蒋飞妍要带兵巡防各个重要关口,弹压可能出现的任何骚动;关内数万军民,每一天的嚼用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十天,即便立即传讯回朝廷,紧急输送粮草到边关,也根本来不及。
一旦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本就因主帅陨落而惶惶不安的军心会瞬间崩溃,恐慌会像野火般蔓延,军纪将形同虚设,抢劫、营啸、甚至哗变,也不无可能。
何婵握紧拳,目光扫过面前浑身颤抖的军需官,扫过身旁紧抿着嘴唇等待命令的蒋飞妍。
她一字一顿道:“此事决不可向外宣扬。在场诸人,若敢泄露半字,动摇军心者,无论身份,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何婵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所有接触到她视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心生凛然。
随即,她转向蒋飞妍,迅速道:“飞妍,传令下去,自即日起,全军口粮,包括你我在内,一律减半。所有存粮,统一调度,优先保障符瑶将军前线作战将士的供给,不得有误。”
蒋飞妍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开口:“那关内守军和百姓……”
“一起扛。”何婵打断她,眉宇间神情毅然,“告诉所有人,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已在路上,不日即到!在此之前,我何婵,与临闾关共存亡!”
粮仓被焚的真实损耗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何婵一方面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军报回京求援,一方面迅速向周边军镇紧急调粮。
接下来的两天,二人几乎不眠不休,先后弹压了几起小规模的骚动,重新部署了城防,将那捉襟见肘的存粮算计到了骨子里。
就在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以为能靠着这口气勉强支撑下去,等待那虚无缥缈的转机时——
又一匹快马带着滚滚烟尘,如同索命的箭,再一次从前线疾射而回,带来了符瑶的军报。
蒋飞妍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阿婵,符瑶将军急报!狄戎疑似分兵,有向东线移动的迹象,她请求增援,至少需要三千人马,否则东线隘口恐有失守之危!”
东线若失,狄戎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东羲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蒋飞妍毫不犹豫地请命:“将军,我可以,让我带兵去!”
何婵闭了闭眼,却缓缓摇头:“这不是谁去的问题。”
她握着军用舆图上,目光停在各线兵力分布和粮草转运路径上:“我们粮草本就捉襟见肘,连支撑现有防线都已勉强,如何还能支撑分兵之后的三线作战?运粮的队伍也需要护卫,这又是一笔开销……如今所剩的粮食,只能撑七日了。”
她眉眼沉沉:“七日内,若再无粮草补给,不等狄戎攻来,我军自溃!”
蒋飞妍默了。她勇猛善战,一身血气,能杀穿敌阵不破片甲,却也无法变出粮食。
缺粮,强敌环伺,主将陨落,士气低迷,人心浮动……临闾关仿佛已成一座孤岛,即将被绝望的浪潮淹没。
何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传令下去,集中所有剩余粮草,优先保证符瑶将军的西线主力!东线……我亲自写信给符瑶,让她务必再坚守五日!”
“五日之内,我另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几乎是绝境。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中——
“呜——呜——呜——”
关墙之上,瞭望塔突然传来了悠长而急促的号角声。
紧接着,一阵阵车马喧嚣声从关外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守关士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何婵与蒋飞妍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出军营,朝着关墙方向疾步而去。
登上高大的关墙,迎着猎猎的朔风,何婵极目远眺。
只见通往关内的官道尽头,一队车驾正朝着临闾关疾驰,铁蹄雷动,烟尘滚滚。
队伍前方,数面金旗迎风招展,一道道流丽耀眼的光辉撕破了重叠黑云,斜阳重又降临人间,漫长车队穿过沙海荒林,穿过战火阴霾,仿若踏天光而来。
何婵一动不动地站着,关墙上的守军似乎都被这一幕震住了,直到站在瞭望塔上的士兵惊呼:“是肃阳金氏的车队!!”
来不及思索原因,就在何婵与蒋飞妍反身下关墙前往城门的路上,又有一名亲卫赶来,步履匆匆。
何婵一见到他便停下了脚步,只因这人是她特地安排在江持音身边护卫她的亲兵,若非江持音那边有了重大消息需要他通传,他绝不会轻易前来寻她。
而此刻,这名亲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光是那双眼睛便透着难以遏制的欣喜若狂。
他疾呼道:“何将军!江大夫......江大夫她成功了!!”
伴随着守卫传令打开城门的呼号声响彻云霄,萦绕在边关头顶长达半月的黑云尽数散去。
肃阳金氏车队穿城而入的那一刻,飞鸟成群掠过,霞光漫天,山河尽染。
........
距离老将军顾百封和长公主魏宜华的死讯传回京城,已然过去一月。
这一月以来,朝廷上下已是一片血雨腥风。
一封封加急军报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东羲朝堂压入了更深沉的水底,但凡朝廷官,皆如置身海中,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波涛挤压得喘不上气。
而那位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似乎彻底疯魔了。
国师秋无竺抓住了皇帝的软肋——对已故元后与早夭太子的无尽愧疚与哀思,又利用了对长公主之死的预知,让其成了压垮年老帝王心神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让皇帝彻底信服于她的玄术。
在秋无竺的引导下,皇帝深信,唯有倚仗尊者的无上法力,举行盛大法事,才能超度太子徘徊不去的怨魂,安抚列祖列宗,保东羲江山永固。
接下来的数十天内,整个东羲朝廷都笼罩在一种荒诞而恐怖的氛围之中。
皇帝不再早朝,任由奏折堆积成山,终日囿于殿内,沉迷于玄之又玄的天命与禳解之术。一道道耗费巨资,劳民伤财的旨意,从宫禁之中发出。
为了修建高达九层的镇魂塔和遍布京畿十二个时辰方位的祈福法坛,皇帝下令加征禳灾税,几乎掏空了本就因战事而吃紧的国库存银。无数民夫被强征入京,在皮鞭与呵斥声中,日夜不休地搬运巨石巨木,力竭而亡者枕藉于道。
紧接着,是清洗般的朝堂动荡。秋无竺以星象冲克、命数妨主为由,离间君臣关系,加深皇帝对朝中几位老臣的猜疑。
以耿直闻名的几位侍御史,皆因直言修建法坛乃是“耗损国本,取祸之道”,被扣上谤君乱政的罪名,阖家下狱,抄没家产;另两位掌管户部,多次以国库空虚为由劝阻皇帝不要大兴土木的尚书和侍郎,则被安了个莫须有之罪,削职下放。
屠刀并未只挥向寒门。硕果仅存的几大世家亦未能幸免,前后有几位世家家主被夺爵,家族子弟尽数被贬出京。
世家派中,以结党营私为名而遭受了一番清查,势力大损的,不在少数。
如今的金銮殿上,往日世家与寒门争执不休的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留下的要么是噤若寒蝉,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要么就是如容轩这般,看似孤臣纯臣,实则深藏不露,悄然站队而尚未被察觉的保皇党。
清流老臣们并非没有抗争,一位三朝元老,在宫门外长跪三日,血书陈情,痛陈秋无竺乃国之妖孽,恳请皇帝迷途知返,以江山社稷为重。
然而,这番直谏换来的只是皇帝的一纸诏书,称其“年老昏聩,忤逆圣意”,当即被革职遣返回乡。数日后,京中便传回老臣于返乡途中忧愤病故的消息,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关于太子之死的真相,无论越颐宁和谢清玉如何深入调查,都不得寸进,各类证据始终指向那位高坐龙椅的九五至尊。
五月初,三皇子魏业披着一身露水入宫觐见皇帝,期间不知父子二人闲聊了何事,魏业竟是情绪失控地砸碎了圣宸宫的花瓶,未等他再做出进一步的举动,御前侍卫便破门而入,将他制服在地。
三皇子魏业被强行押送回府,因冲撞天子之罪遭到软禁。宫人们议论纷纷,都说曾经那个温和仁慈、心怀天下的三皇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言行怪异,不知礼数的疯子。
三皇子自毁长城,长公主生死不明,七皇子退出党争。如今看来,继承大统的希望,唯余四皇子魏璟。
朝堂失衡,边疆告急;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储位虚悬,皇子庸废。
东羲王朝倾颓在即,国运衰亡之势难挡,一切冥冥之中又再度契合了既定的天道宿命,走向无可挽回。
入夏后的第一场濯枝雨终于落下,涤荡了波云诡谲的燕京城。
长风过处,雨幕不再笔直。千千万万的银丝勾连着天地,灰白朦胧的洪流激荡人间。
谢清玉今日早起离开时的动静弄醒了越颐宁。这些日子以来的同床共枕,让越颐宁渐渐熟悉了谢清玉的拥抱和气味,她已经极少因他的晨起被惊扰,继而清醒,这是数月来的头一回。
越颐宁没有出声,她闭着眼,假装自己还在沉睡。
那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远去,放轻的脚步声几近于无。
谢清玉会在前一日取出次日要穿的外袍和束带,挂在衣架横梁上,避免第二天早起穿衣时,因开关木柜门而弄出声响,吵醒她。
越颐宁听着床幔外的动静。谢清玉穿上外袍系好腰带以后,就会离开内室。
她等了许久,有人拨开了垂落的床幔,淡淡的香气从那人的衣襟里钻出来,沾染了她脖颈的皮肤。
一枚轻盈的吻落在她的额间。
等到谢清玉离开之后,越颐宁才慢慢睁眼,眼底有点呆怔。
侍女弄荷将谢清玉送走,反身折回内室,想要唤越颐宁起床用早膳,却发现床上已经坐起了一个人影。她心头一跳,忙隔着珠帘停步,轻声恭敬道:“越大人,早膳热着了,您现在起来吗?”
越颐宁应了她一声,“嗯,我这就起。”
坐到膳桌前时,越颐宁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弄荷,你去问问,看谢大人是不是已经出府去了?”
弄荷去而复返,回道:“越大人,守门的侍卫说谢大人的马车刚走。”
越颐宁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无话。
弄荷小心地用余光瞅着越颐宁,心里直打鼓。她是个心思细腻的聪敏性子,自然能觉察出越颐宁这一个月来的变化。
原本温柔爱笑的人这些日子来几乎没再笑过了,但她也不恼不怒,只是平静地低垂着眼的时候多了,越发叫人猜不透所思所想。
纵使只是区区侍女的弄荷也能明白,越颐宁如此皆是因政事系心,操劳烦累。
总来府里的沈女官和邱女官因职位调动,再也没来过,周女官也不能随意出宫城,那位能逗越大人开心的符姑娘又走了,再后来,长公主生死不明的噩耗又传回京城。
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接二连三地压过来,连弄荷自己都觉得喘不上气,更不敢想越大人是什么心情。
虽然谢大人每日都会来陪着越大人,可她反倒觉得,越大人在一日日变得更沉默。
“弄荷。”被越颐宁的呼唤声惊醒,弄荷连忙收束心神,应了,却见越颐宁已经用好了早膳,对她说,“若是今日有客人上门来访,务必叫醒我。”
叫醒?弄荷愣了愣,问道:“越大人还要继续睡么?可是身体有何处不适?”
“不,现在不会睡,但待会儿不好说。”越颐宁的解释令弄荷摸不着头脑,也许是弄荷的表情太有趣,越颐宁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笑意,“你去吧,若是有事,我再唤你。”
弄荷:“是。”
门板合拢。越颐宁起身绕过屏风,在桌案前坐下。
她取出了放置在书架最底下的竹箱,将里面几乎要落层灰的卜卦器具一样样地摆到案上,打火石、竹片、刻刀、银针、铁锤、金粉、细木柴.......还有一片完整的龟腹甲。
身后的槛窗外,雨水淋漓,将芭蕉叶洗得碧绿,淅淅沥沥一声声,吹打着薄如蝉翼的琦纱。越颐宁看着桌案上的物什,第一次觉得手腕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确实在犹豫着。
无论她如何派遣人手前去边关调查,得到的都是长公主魏宜华确凿无疑的死讯。
可越颐宁不相信魏宜华真的死了。
所有人都觉得魏宜华已经死了,死在燕然山那场覆灭了一万五千人的败仗之中,与她的外祖父一同魂归沙场。
甚至连一直支持长公主的朝中老臣御史中丞林远,都劝阻越颐宁,放下心中的执念,先看顾好眼前政事。
在这群人里,唯有谢清玉一直站在她身边。
谢清玉时常抱着她说:“凡是小姐认定的事,不用因为别人说的话而动摇。我会为小姐筹谋断后,无需忧心其他。”
“只有一点,我希望小姐能答应我。”谢清玉说,“绝对不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去做任何事。”
谢清玉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当初约法三章时,他也有提到过,不希望她再动用龟甲卜卦。
而她当时答应了他。
政局泥泞不前,已近僵死的地步,如果她不能确凿得知魏宜华的生死,前路便是一片渺茫。
与魏宜华相关的卜卦都多少涉及对国运的窥探,因为魏宜华是皇族,又身负凤命,除却龟甲,其余卜术都是杯水车薪,隔靴搔痒。可如果她现在又使用龟甲,便是背弃了对谢清玉的承诺。
那个总是眼神温柔地望着她的人会怎么样呢?会失望吗?会愤怒吗?她好像还没见过他对她动怒的样子。
打火石激起一簇耀目的火花,淡淡的烟雾蒸腾而起,和着屋内温雅清浅的竹叶香,交织融合。
越颐宁忘记她是如何睡着的了,只记得昏昏沉沉间,她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眼。
她做了一个很久远的梦。
那时的越颐宁才四岁半,因为丧母,只能独自游荡在偌大的漯水城中。她不知去处,亦没有归处,虽肉。体凡躯,却犹如孤魂野鬼。
流浪于市井的越颐宁并不是个善良的孩子。
她一开始老实地捡些剩饭和草叶吃,可她发现那样她永远吃不饱,永远饥肠辘辘,甚至会在夜晚的街角被饿醒。自那之后,她明白若是想活下去,好好地长大,她必须去抢食。
她甚至会抢比自己幼小的孩子的食物。
她记得极清楚的是第一次,她第一次当街抢夺一个衣着光鲜的小孩的食物,那是一个喷香的柿饼,她从没吃过。
如果那是一个大人拿着,她哪怕垂涎三尺,也是决计不敢动手的,可那只是个穿着花棉袄的小豆丁,比她也没高多少。
那是个寒风瑟瑟的深秋,而越颐宁已经一个月没有吃过热的食物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地下了手。
越颐宁逃得足够快,当那孩子的哭声引来大人时,她已经叼着柿饼穿进小巷,跑没影了。
她七扭八拐,撒腿狂奔,仿佛后面有野狗在追,瘦小的身躯里唯独一颗心脏狂跳不止,快要把胸脯撕裂一样蹦着。
直到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她来到街巷最深处,背后没有人追来。
越颐宁蹲在角落里,双手握上嘴里那块柿饼,它犹有余温。
她狼吞虎咽地嚼碎了它,吃得两腮上全是深秋落叶似的橙黄色,吃完最后一块时,她因为太着急,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手,脏兮兮的一节指头,被粗糙的墙根磨破了皮。
这时,她才意识到她浑身都在发抖。
两行清泪就这样滑下脸颊,水渍将深秋的颜色晕染开来,像是陡然下了场湿淋淋的寒雨,她被这雨从里到外浇透,风一吹,冷得刺骨。
越颐宁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墙角哭了。
她捶打着自己的头,拉扯着那一把蓬乱的头发,哭声一阵阵地从嗓子里挤出来,几乎撕心裂肺。
她记起了母亲说过的话,立身仁义,不夺不占,方才是良善之人。
所谓良善之人,就是宁愿饿死,也不会抢夺别人的食物去吃饱肚子。
她负了母亲的教诲,再也做不了良善之人了。
她讨厌自己,甚至有那么一刻憎恨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容易饿?为什么一定要抢这个柿饼吃?她吃下了这个柿饼,却难过得恨不得死掉,眼泪流成了一条细小的河。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中的善良无知慢慢泯灭,纵使是迫不得已地苟活,却始终无法原谅那个作恶的自己。
越颐宁醒了。
窗外的雨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蝉鸣暴烈,艳阳高照。
她望着眼前的横木与床幔,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躺在床上,逐渐清明的思绪将记忆捎回。
她动了动手指,却发现动不了。
越颐宁慢慢转头看去,陡然怔住。
穿着乌紫官袍的谢清玉趴在她床边,袍袖里伸出一截冷白清瘦的腕骨,正紧紧握着她的手。
淡青的眉皱成了一座令人心怮的山,重重压着眼帘,底下如同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着,丛丛黑影间,倏忽落下一滴清泪。
越颐宁愣愣然地看着那滴泪没入锦被。
一时间,头脑竟一片空白。
她不由望向桌案,那里有一个敞开的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三片裂开的龟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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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滴妈呀,怎么都这么苦。。。。
下章就好了,下章就好了[合十][合十]
赫连川捡回去的就是宜华啦,之所以用“他”而不是“她”,是因为他们是在远处观察的,没发现宜华是女人。(当然捡回去以后就发现了)
哎,我和朋友说,写到这里都觉得很不忍心。虽然是早就决定好要写的情节,但还是不忍心详细刻画长公主吃草吃土的这一幕。
下章宁宁玉玉会火速吵架然后和好,马上要结局了,下面三章应该都是超过一万五千字,然后就正文完。
ps:上一章评论的我应该都发红包啦,大家看看有没有留评但素被漏发的[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