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春节过后, 国家历史研究院公布了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墓的考古报告,又在网络上掀起了新一波的讨论浪潮。
长公主魏宜华,少时即显禀赋, 志存高远, 才名冠绝京华。为人明。慧洞达, 忠贞刚烈, 所作诗文格调高绝, 词翰倾世。
及笄后参与了东元末年的双子夺嫡,识见卓绝, 兼有济世安民之心, 是四皇子阵营功绩最为突出的谋士。
人们热议着这位崭新的、名不见经传的历史人物,好奇地阅读她的碑文, 了解她的生平和故事, 留下眼泪或是兴叹。
魏宜华的随葬品和文献史料被解析, 人们发现这位长公主也曾多次提及越颐宁这个名字。
一时间, 关于这位不为人知的女天师的猜测汹涌而至,众说纷纭。
2027年的春天就在这样的喧哗声中到来。
谢云缨依旧奔波在学校和家之间,偶尔也会去研究院见陈亦然。在某一天的忙碌间隙中, 她抬起头,发现现在已经是2027年的4月10日。
距离她从《颐宁》的世界中回到现实, 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斗转星移, 她的心也已然脱胎换骨。
谢云缨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变化, 是从她能在群里接上大家的话开始。
万彤彤还很惊讶, 因为那是谢云缨第一次不是捧哏,而是认真地和大家讨论历史内容,还说得颇有一番见地,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她。
谢云缨还以为万彤彤只是在鼓励她这个笨拙的小学妹, 直到连韦邦媛也对她说,觉得她这一年来进步许多,令作为老师的她都颇为惊喜,她才懵懵懂懂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变了。
一颗心满满当当,沉沉甸甸,如坠千斤重。可脚步却变得轻快,快得恨不能跑起来,越跑越急,脉搏在喉咙间鼓动,仿佛要挣脱血肉之躯的束缚,跳入无穷无尽的天地,身体里像是住进了一阵风。
那风刮得她生疼,可她从没想过停下脚步。
近年来女性主义思潮日渐蓬勃,在中文互联网有了相当的体量和热度。
这段浮出水面的东元历史,让人们认识了一群可堪一流的红粉名姝,宛如一曲跨越千年的磅礴和声,与反传统性别叙事的高昂音调不谋而合。
无论是相关议题的深化还是女性信心的增强,都将进一步重塑新时代的民众眼光和社会观念,逐渐撼动长久以来固化的两性权力-话语结构秩序和历史传统。
前人光辉,烛照今古。
作为讨论焦点的女天师越颐宁的遗书早已失落,当年长公主魏宜华为她立下的衣冠冢也难寻踪迹,历时千年的帛书没能得到妥善保存,还极有可能被成分复杂的水源浸泡过,即便能找到文物本体,其字迹大概率也无法复原。
历史的真相已然大白,却残缺了最为精华的一角,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难免心存遗憾。
就连谢云缨自己都觉得,也许她这辈子都看不到越颐宁的遗书被公之于世了。
可,造化或许也有偏私。
春末,一份高保密级别的重要文物,从东南地区省级博物院加急送往位于首都华京的国家历史研究院,由陈亦然教授的团队接收。
文物是一个看上去外表磨损严重的青玉盒,不是由考古发掘得来,而是一个当地农民在人迹罕至的无名荒山挖笋时寻得。
农民将这个玉盒塞进背篓里带回家,本来要拿去镇上的玉器铺子卖掉,可这户农民的邻居家里恰好有个五一放假回家探亲的大学生,他听说邻居家里的老人上山挖笋挖到宝,出于好奇心过去看了两眼,恰好发现了盒底刻着的字迹是古文字。
大学生直觉这个玉盒来历不简单,便出言建议老人家先带着它去镇上的文旅办公室问问,确定一下是不是历史文物。
在不少乡镇地区,文旅办公室是负责对接、甄别和上报辖区内可能出现的文物及民俗器物等文化遗存的基层部门,同时也承担着对群众进行文物保护宣传的职能。
老人是退伍军人,一听有可能是国家的东西,哪里敢私藏,第二天就带着玉盒去了镇上。
就是这般巧合。那天,省考古研究院的一位年轻队员恰好在附近进行区域性文物普查的收尾工作,正在镇文旅办公室做临时的资料交接。
当老人掏出那个用红布包裹的玉盒时,原本正在喝茶的考古队员眼睛一亮。
玉盒虽磨损严重,但形制古拙,绝非近现代工艺。考古队队员初步观察研判后,立刻向老人和办公室主任说明了情况,按照规定流程进行了登记,随后亲自将玉盒护送回了省博物院。
省博物院的考古专家对玉盒进行了进一步的清理和检测。其玉质确定为青玉,盒体采用了一种在东元中后期墓葬中特有的榫卯结构,密闭性极佳。
更令人惊喜的是,专家们小心翼翼地开启了玉盒之后,发现尽管玉盒的外表饱经风霜,但其内部因卓越的物理稳定性,避免了剧烈温差和水分渗透,竟然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微环境,以至于存放在玉盒中的帛书历经千年,却并未遭到严重损坏。
纵然玉盒中的帛书存在纤维老化、折痕断裂,墨迹氧化褪色等普遍的文物问题,可其上的内容保存完好,所载的文字依稀可辨。
省院的专家们迅速对帛书文字进行了初步释读,判断其为东元末年的重要历史文物之后,便加急送往了华京,文物抵达了国家历史研究院,被交由专门进行东元末年三大墓群相关历史研究的陈亦然教授团队,继续进行后续的文物修复和历史研究工作。
谢云缨得知这一切时,陈亦然团队已经完成了对玉盒中帛书的高精度扫描释读工作。
那天,陈亦然只给她发来了一句话:“云缨,越颐宁的遗书找到了。”
随邮件附上的,是一个加密的文档。
谢云缨点开那个文档,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越颐宁的遗书。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滑入深蓝。她听到厨房传来轰隆作响的抽油烟机声,看着刺眼的屏幕荧光,才惊觉自己已然满脸泪痕。
谢云缨接连好几天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仿佛三魂七魄都抽走了大半,徒留凝滞与空白。有什么哽在喉头,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有如立身漫无边际的荒山雪地,不知来路,不知归处,唯有茫然四顾。
两个月后,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公布了关于越颐宁遗书的研究成果,并称东元末年至今出土的所有文物,都将在国家博物馆以大型特展的形式展出。
届时,全国人民都能近距离观摩和欣赏这些历史文物。
这场大型特展将为这段历时一年多的考古复原研究画上完美的句号。
开展第一天,谢云缨早早便来到了国博。
尽管是工作日,特展厅外已是人流如织,可见公众的热情。
展厅设计极具巧思,灯光昏暗,营造出历史探秘的氛围。随后视野豁然开朗,三大女帝的功绩通过巨幅画卷、文物阵列和多媒体交互技术逐一展现,气势恢宏。观展路线蜿蜒曲折,隐喻着历史真相的错综复杂和疑云重重。
当观众一步步走入展厅最深处,灯光忽大亮,待人们站定在展厅中央,又会发觉头顶的光芒又慢慢收敛,归于一片稳定的柔和静谧,仿佛尘埃落定。
谢云缨绕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向最深处。时间尚早,展厅里只有零星的观众,她与无数人擦肩而过,终于站定在某一个角落的玻璃展柜面前。
喧嚣声渐渐远去了。
谢云缨的呼吸平缓下来,几不可闻,她注视着摆在中央的文物,不自觉地屏息。
暗黄色的帛书被细细展开,底下枕着深色的丝绒衬垫,静静躺在密闭玻璃柜中。柔和的圆形顶光落下,照亮每一寸历经千年岁月的纤维。
它平凡朴素,其貌不扬,却凝聚着一整个红妆时代的光辉。
谢云缨仰头,看着文物背后的巨大展板,一行行精心排列的现代字体,向世人展示了那份尘封千年的遗书:
「越氏颐宁,出身寒微,四岁失怙,后漂泊市井,食百家饭,幸而活至八岁,尊者秋无竺相中我禀赋,带上山悉心教导。师恩重于泰山,七载春秋,倾囊相授玄门五术,兼抚育教导,关怀备至,如父如母。」
「年十四,初试龟卜,得窥国运。乃得知五年后东宫暴毙,四皇子魏璟继位十载而国祚终,山河倾覆,东元灭亡,乱世当道,生灵涂炭。我再三叩问天道曰:破局之法安存?天道曰:唯系一人,即汝自身。」
「于是及笄之年,别师门,涉尘寰,下山周游四海。十六游于漯水,遇到因饥荒丧母的符瑶,收为贴身侍女,随我同行。其后四年,遍顾六合八荒,目睹民生多艰,人心欲求,积病沉疴,乃砺谋术,铸丹心。」
「年二十,入京为官,辅佐三皇子魏业夺嫡,是为谋士,呕心沥血,夙夜筹谋。」
「宦海两载,遍涉内廷外朝,洞察政局弊病,在于世族盘根错节,伏皇朝而吮血,巨虫之躯已难撼动。而皇嗣庸懦难继,若魏业登基,夹于两派老臣间,怕是举步维艰;若魏璟登基,必致世家摄政,权臣瓜分国祚,民怨沸腾再难遏制,国运衰亡已不可挡。我独木难支,回天乏术,无可重塑朝局,难以革清积弊,死局已僵。」
「于是年二十二,再行龟卜,天道示我以终局,与我所想无异。」
「已是穷途末路之人,我所做所为不过垂死挣扎。」
「天道欺我弱小如蝼蚁,许我渺茫不可及的希冀,却并不告诉我一己之力难擎天;可它却也未曾骗我,身负天下玄术之极的我确为破局关键。它极其聪明,所言不假,可真话亦不曾说全。」
「我落入它的算计圈套,终究是技不如人,棋差一着。」
「可是,我不认命。」
「既然天道洞察我心,连我的谋划和我的欲求都掌控其中,那我便骗过我自己。」
「我要算计自身的生死,算计他人的命数,算计天道的疏漏。天地为盘,卜我最后一卦。」
「我死于狱中之后,此信想必会交由我的侍女符瑶。莫悲我死,我为寻得一线生机,与天博弈,五十年寿元已去,更兼两番龟卜,百岁光阴只余七载,纵然苟活,亦等不到谋局实现那一日。即便魏璟放过我,其余人却始终虎视眈眈,凭我如今孑然一身,四面楚歌之局势,走不出这偌大的燕京城,若落入世家大族手中为人傀儡吊命,倒不如痛快死去。」
「十年后,乱世将临,而我已为天下万民觅得转机。」
「我于过去两载不断推算乱世末年之局,若东元袤土裂三国而制衡并立,则百年长安可期。」
「三国之君人选,我亦早早卜算得到。」
「其一为肃阳金氏之女金灵犀,生于大富大贵之家,负厚杀极财命格,镇一方财源地脉,却为其父权势所制,深受困窘。其父贪婪恶毒,若长寿安康,注定耗去她福报,金灵犀若三十岁之前难以大展拳脚,心气便会遭消磨殆尽,自此金藏于土,不见天日。」
「于是,我借旁人之名暗中施与援手,助她弑父,掌权金家,重整肃阳地区商贸往来。如此,待十年后,她便能凭借肃阳地区丰厚之财力与繁荣之商贸业立国,成为第一国之君。」
「我又卜算到肃阳有一百年难遇之相才,其人为农户女李黛眉。李家重男轻女,断其求学之路,若无人插手,则一代相才从此陨落。我心中怜惜,秘密派人银两接济,资其读书,待数年后举文选,入仕途,是为能臣,可辅佐金氏立国,命格晦暗尽去,光彩大放。」
「其二为青淮屠户女何婵,千古将星转世,不世出之英豪。命格可聚人心,本性坚韧沉稳,却因年少识人不清,错结盟友黄卓,身陷囹圄,功业毁于一旦,若无他人襄助,则将星西沉。于是我假借他人之手,予她兵马粮草,舆图计策,助她肃清奸细,东山再起,积攒名望势力。」
「若她无虞,其身边所聚各路英才,如将领蒋飞妍,神医江持音,也将逃脱死劫,运势扭转,命途日渐昌隆。待十年后,可集众力,率起义军攻陷东元皇都,推翻旧朝,以千军万马为凭而立国,是为第二国之君。」
「其三为燕京长公主魏宜华,披文握武,头角峥嵘,有济世安民之心,且身负凤命,实为储君最佳人选。可叹她与我水火不容,虽有嫌隙,实乃误解耳。待我死后,便将此封遗书交由她,当尽释前嫌。」
「东元灭亡后,长公主是为唯一正统血脉,兼有才华名望,若立国为帝,则安抚一方黎庶,广纳东元旧臣,可为第三国之君。至于周从仪,沈流德,邱月白等女官,此皆栋梁之才,可助其成就大业,三足鼎立之势即成。」
「天道不可独抗,便聚天下数位女英豪杰之力,勠力同心。」
「须知天下非为九五至尊一人之天下,实为九州万方百姓之天下。逆枢子之机缘,进而易众生运数,皆改其命。则天道可倾覆,乾坤将扭转——此即我破局之策:让天下人,成天下势。」
「成则含笑九泉,败亦无愧于心。」
「入狱前曾卜一卦,方才觉晓我已然能算到师父的命数。卦象显示,她已逝世数月。」
「思来想去,待我死后,这世间大抵只有符瑶一人会为我而哭。切莫为我伤了眼睛,我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因果沉重,寿元将尽,残生可望是必然。如此死去,于我是解脱,也是归宿。」
「我已为汝谋得安身之所,待我死后,将此遗书交由魏宜华,嘱咐她在十年间积蓄力量,谋定而后动。后可投奔御史周从仪,必善待汝,可保余生平安。」
「曾几何时,我也抱怨过上天,为何选我救世?为何众人皆活,独我凄惨而死?我不过希求平常喜乐,为何终此一生无法触及?这世道对我,总归是好不公平。」
「我以为,我心中对这所谓宿命,多有怨恨不满。旁人看我坚决笃定,唯独我知晓我心底辗转反侧,犹疑不决。」
「直至我落笔写下这封遗书,我方才惊觉我心光明,从无苦恨。」
「从十五岁背离师门孤身下山,到二十二岁以半生性命交换一线天机,从来是我心甘情愿。」
「世人未曾要求我,天道未曾逼迫我。只是我性情懦弱,贪生怕死又安于平庸,并不喜好权势地位,故而如此度过一生,难免心存遗憾。」
「然今,再回首这二十三载春秋,所作所为皆顺应本心,俯仰无愧。此生通达,澄明如鉴,如何不能算是一种得偿所愿?素心已酬,虽死无悔。」
「爱我之人,何须悲我一生短暂如蜉蝣?何须哭我墓碑不立白骨曝野?何须怜我史书不记世人不晓?」
「但见万民安居乐业,千重稻浪金黄,百年太平盛世,皆为我姓名。」
来来往往的人流穿梭在透明的玻璃展柜之间,白昼与黑夜交接之处,无数人静立片刻后又移步向前,无论历史厚重深沉还是意义非凡,世人皆身影匆匆,吝啬深情。
无数交织流动的人影间,唯独站在越颐宁遗书展板面前的谢云缨一动不动,显得格格不入。
路过的人偶尔瞥去两眼,目光会在她脸上定格数秒,化为满脸错愕和讶异,又离开。
直到一个女人牵着孩子走来。
年幼的孩童看见了谢云缨,突然吐出嘴里的棒棒糖,用清晰稚嫩的童声说:“妈妈,那个姐姐怎么哭了呀?”
小孩的声音很是响亮,吸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女人面露惊慌之色,忙捂住小孩的嘴,偷偷看了眼谢云缨,一边快步拉着孩子走开,一边低声呵斥:“......妈妈都和你说了,在博物馆里不能大声说话,这样很没礼貌!”
驻足的三两路人也渐渐散去。
谢云缨回过神来,抬手擦了擦脸,眼泪冰凉,仍汹涌不停。
明明已经读过一次,里面的一字一句她都熟悉,能闭眼默诵,但她依然在这偌大的展馆中哭了,哭得不能自已。
世人吝啬深情,显得她多么突兀,多么怪异。
谢云缨退到了墙边,靠着墙壁哽咽着,掏出包里准备的纸巾擦眼泪。
而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响起了一段曾刻入她骨髓的电子音,如此突然而然,毫无预兆,令她连擦眼泪的动作都陡然停住了。
象征着数据载入的电子音结束,熟悉的系统的声音再度呼唤她:“——宿主,是我!”
谢云缨愕然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
她喃喃道:“......系统?”
“是你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谢云缨突然站直,面色变得激动,“真的是你!”
系统:“宿主,好久不见。”
“你当时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啊!还一走就是一年多!你知道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有多懵吗!”
系统的声音有一点心虚:“当时传送太急,出了点意外,后来我发现把宿主你传送回现实世界了,干脆将错就错了,反正宿主你待在现实世界也很开心吧?”
谢云缨:“.......”
谢云缨一字一顿:“这不是你一直没有来找我的理由。”
系统解释:“我临时被指派了其他工作,又忘了两边时间有流速差,就没能及时和宿主取得联系......咳咳,总而言之,我现在来找宿主,是为了重启穿书任务。”
谢云缨愣住了:“重启穿书任务?”
“是的宿主。穿书局检测到《颐宁》位面的情况已经趋近稳定了,可以传送宿主回到当时的任务世界,继续未完成的任务。”
系统说,“因为我犯了重大工作错误,把宿主直接送回了现实世界,导致我们之前签署的合约失效了,必须重新签一份,我才能有权限把宿主的灵魂抽离出去。”
谢云缨在原地站着不说话很久,直到系统听见她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那就签吧。”
“.......”系统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其实宿主也可以选择不和我签订合约。”
谢云缨还在等着系统的下一步动作,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怔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因为之前的合约失效了,所以宿主,你现在其实是自由的。”系统的电子音在脑海中潺潺流淌,“如果你选择不和我签署第二次合约,你就不用再回到《颐宁》的世界,也不用再完成之前的任务了。”
“我看了主系统传送给我的宿主日志,宿主很喜欢现实世界的生活吧?这里有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学业,你熟悉的一切。如果你想,你完全可以就这样留在现实世界,不必再回到那个陌生的时代受苦受累了。”
系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宿主愿意回到任务世界,等任务完成后,我同样会按照约定,送宿主回家。”
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就这样摆在谢云缨面前。
心脏突然跳得慢了,耳边的脉搏声却清晰可闻。
“......如果我选择不做任务,”谢云缨垂目道,“那个世界会怎么样?”
系统:“不会怎么样。宿主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小姐,在《颐宁》的世界中不是什么关键角色,即便‘谢云缨’从此沉睡不醒,也不会影响主线剧情的走向。”
在那一群大罗神仙面前,她谢云缨确确实实只能算是个普通路人。她毫不起眼,即使突然有一天死去,也不会惊动这个世界;而纵使她好好活着,亦无法撼动错综复杂的局势。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谢云缨想起了很多人。
她想起还没看过越颐宁遗书的谢清玉,他依然对越颐宁在书中最后的遗言信以为真,以为越颐宁曾真的后悔过入朝为官。
她想起她走的时候还处于内外交困,腹背受敌的越颐宁,那个会毫不犹豫地替她挡臭鸡蛋,又温柔地给她擦去眼泪的越颐宁,如果是现在的她回到越颐宁身边,一定多多少少可以帮到她了。
她想起了其实身体里住着已逝太子灵魂的袁南阶,那个被她招惹的身世可怜的小古板,满心满眼都是她,总是静静地对着她脸红。即便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不需要她,可他一定还在等着她,他一定不能没有她。
系统还在等着谢云缨的回复,却看见谢云缨哭了。
身形瘦小的女孩安安静静站在展厅角落里,眼泪却一个劲地往地上砸,哭也哭得气势如虹,大有不砸穿地板不罢休的架势。
系统也是第一次见到谢云缨这样,差点吓死了:“宿主!怎么了!你你你哭什么呀??”
“.......系统。”谢云缨哑声道,“我怎么能不回去呢?”
她怎么能在得知一切真相之后,继续心安理得地留在现世,享受安稳的幸福?
眼前一片模糊的谢云缨,心中却前所未有的透彻了悟,无限光明。
那段曾刻骨铭心的人生,已然彻底重塑了她。
她穿过了暴雨,于是,她不再是从前的谢云缨了。
系统沉默了半晌,又说:“我知道宿主这一年来经历了什么,我也能理解宿主的心情。”
“可是,出于理性考虑,我认为宿主回去,也未必真的能为越颐宁做点什么。任何可能做到的事情,都只是可能而已,左右一件事成功的因素实在太多了,其实很难真正做到.......”
谢云缨:“可我至少要试一试。如果我能为她们做点什么,我不能不去做。”
说这句话时,谢云缨眼圈周围依旧通红,可她眼底涌上来一股明亮得惊人的光采,令人难以直视,为之心恻。
像是迷途的旅人遇到了灯塔,她终于不再迷茫了,犹豫的空白被确切的答案填补,雪地也消融成孟春。
系统的电子音波动一瞬,归于沉寂。
“.......我明白了。”系统说,“那么,我尊重宿主的选择。”
“请宿主在第二份穿书契约上签字吧。”
谢云缨停笔的那一刻,浑身骤然轻盈。
灵魂被抽离到新世界的过程,谢云缨也是第一次清醒地体验。
万物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被充塞进一处固体盒子里,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不再能够听闻。陡然间,一切记忆、时间、空间化作半固态的液体,都从她的周身向后流去,光阴被倒转了。
谢云缨睁大了眼睛,像是置身于无穷尽的宇宙,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次从她身边流淌而过的风景都全然不同。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看到了越颐宁。
嗷嗷待哺的小婴儿伸出手,抓住了母亲的指头。温暖的木屋,织了一朵小花的巾子,围在襁褓边缘的越父和越母看着可爱的女儿,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小婴儿好奇地瞪大眼睛,一对深葡萄色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纷飞战火将宁静平凡的幸福岁月撕裂,四岁的越颐宁在一个暴雪天失去了她最后的至亲,尚且年幼的孩子抱着冻僵死去的母亲尸体嚎啕大哭,跪在床边用头一下下砸着草席,求天祖将母亲还给她,这是她唯一一次祈求神明,代价是她往后余生的天真。她跪到日出雪化,连眼泪都干涸;
柳荫如烟,一双紧握的手掠过眼前。浑身脏兮兮的乞儿被长相跟画中仙人一样的女子牵住了手,表情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八岁的越颐宁跟着即将成为她师父的人来到了颍川的紫金观,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出了她颠沛流离的前半生,自此有了如父如母的亲人;
西窗白雪,元日弯月高悬,一个通红着脸的小孩正吃力地关着比她还高的门,关好之后又屁颠屁颠钻回了师父的被窝。九岁的越颐宁像是一个烧得暖融融的火炉,而她的师父像是一捧丁香雪,高洁清冷而无人气,仿佛生性凉薄,却也会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给她唱自己根本不喜欢的曲子;
十四岁的越颐宁第一次与她的师父大吵了一架,两个人谁也不肯低头。总是热热闹闹的紫金观破天荒地冷寂了好多日,越颐宁窝在屋内枕着胳膊望窗外的松涛竹海,桌案上摆着一片烧裂开来的龟甲,背上生出一道道好似玫瑰花形状的漂亮纹路,命运的獠牙初露头角。
十五岁的越颐宁行过了及笄礼,决定在第二日下山。临走前,她的师父对她说,迈出这道门,她便不再是她秋无竺的弟子。而越颐宁只是对着她的师父磕了九个响头,山门前的石阶嶙峋不平,两下就磕破了皮肤,额前渗出的鲜红欲滴的血,逐渐模糊了她的眼睫。
下山后的越颐宁遇到了饥荒,认识了比她还要小四岁的刘四娘。年幼的刘四娘吃不饱肚子,瘦巴巴的很是可怜,见越颐宁衣着不凡,便一路偷偷跟着她,等她发现了,才怯生生钻出来说能不能给她一口粮食吃,越颐宁以为她是为自己讨食,刘四娘却说,她母亲快要饿死了。
越颐宁跟着刘四娘回了家,刘四娘的母亲啊,就躺在一卷薄薄的草席上,早已经咽气了。她没能等到那一口救命的粮食。
越颐宁问刘四娘,你的父亲去了哪里?你家里其他兄弟姐妹呢?刘四娘说,父亲带着弟弟走了,三个姐姐被卖掉了,只剩下母亲和她相依为命了。越颐宁就说,你母亲姓氏叫什么?刘四娘想了又想,才说,姓符。
越颐宁摸了摸刘四娘的头,问她愿不愿意和她走,刘四娘拉住了她的衣摆,牢牢握着,得知自己娘亲死时也没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越颐宁说,以后不叫刘四娘了,这个名字不好听。你的母亲姓符,那我为你取一个新的名字好不好?就叫符瑶吧,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扶摇。
十一岁的符瑶失去了母亲,却遇见了此生待她最好的小姐;而孑然一身下山闯荡的越颐宁,也在离开至亲之人的第一年,得到了一个忠心耿耿、胜似家人的小侍女。
二人一路走南闯北,山川化为脚下泥丸,河海如同雨后水坑,见过无数张或哭或笑的平凡面庞,直至风霜雨雪俱成砥砺,人间百态皆入胸怀。
终于,二人来到离燕京城不远的锦陵,年轻的女天师在附近的小镇上买了一间喜欢的木屋,与她的小侍女在这座山中扎根落脚。
一年春去秋来,冬暖夏凉。风淙淙而流碧树,即将步入双十年华的越颐宁坐在九连镇的小院子里,斟好的茶水摆在手边,一身春衫,侧脸秀美雅致,风生翠袖,花落闲庭。
越颐宁仰起脸,注视着头顶苍穹。借熙熙日光,谢云缨看清了她的双眸。
她看着云卷云舒的长空,远望着那遥不可及又深不可测的命运彼端,眼底的光辉平静而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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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从12章开始用一个结局的遗言误导所有人包括男主的作者咳咳咳……总而言之,终于真相大白了。
至于那句后悔倒也不是假话,后悔是真的,不后悔也是真的,这就是宁宁。如果可以,她会选择安稳平淡且幸福的一生;但如果是世界需要她,她也会义不容辞,从容赴死。
封建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发展时,通过暴力革命或改革调整,但未改变封建本质,依旧会形成“周期性循环”。
越颐宁看清了这个必然的发展,这才是所谓天道的不可战胜的根本。
但是即使覆灭注定,她通过布局天下,运筹帷幄,依然能使得这个朝代从剧烈崩塌转向和缓过渡,有效地阻止了原本会愈演愈烈的战火和纷争,延续了那个朝代无数人的生命,也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赢来了百年的升平盛世。
其实宁宁是朴素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实践者呢。
总而言之,她绝不是失败的谋士,连载历时十一个月整,我终于可以坦然地说出这句话。
越颐宁这个角色是这本书的灵魂,无论谁看到这里,都会深深记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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