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声激烈, 相关话题在各大社媒平台持续飘红数日后,官媒释出了一则深度访谈的视频。
新闻组专访了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考古项目的核心负责人之一,为观众揭秘考古发掘工作背后的故事。
谢云缨刷到这条访谈视频, 是在当天, 她下课后离开教学区的路上。
视频已经发布十个小时, 但访谈链接的在线观看人数依然惊人。
片头过后, 画面定格在一幅古朴的山水墨卷前, 穿着职业套装的主持人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看上去三十岁出头, 薄薄的唇轻抿着, 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沉稳。
“今天, 我们请到了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的研究员, 也是近期备受关注的‘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联合考古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陈亦然, 陈教授。”主持人微笑着开场,“陈教授,您好。”
“我听说在何婵将军的陵墓被发掘之后, 研究院内调拨了许多专家过来,组成了现在的项目组, 而您是其中第一位被委任的教授, 也是里面最年轻的学者之一。我相信大家都很好奇, 您是因为什么契机而参与到这个考古项目中来的呢?”
陈亦然微微颔首, 缓声道:“我研究生阶段的主攻方向就是东元末年至北津初年的社会结构变迁,一直到今年,我从博物院来到研究院工作,我研究东元末年历史已经有十几年了。”
“之前, 这段历史在学界普遍被认定为百年乱世,史料匮乏,从事专门研究的学者较少,院内成立项目组之后第一个将我调进来,也是因为我的研究背景和项目比较适配。”
“陈教授太谦虚了,我们之前采访了许多专家,他们都说您在这一次考古研究过程中贡献卓越,研究推进之所以能这么快,也是因为有您提出的假设在先,给后续的研究工作指明了正确的方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陈亦然并没有顺势接过话头认下功劳,反倒说:“我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了我应该做的研究工作,项目推进快并不能归功于我,更何况,这个假设最开始也并不是我提出的。”
陈亦然说完,弹幕一下子增多了,密密麻麻布满了屏幕。
主持人看上去也明显有点惊讶,“哦?那看来是误传了,这背后还有什么渊源吗?”
“谈不上渊源,只是一直没能有机会说出来。”陈亦然平静道,“我进入研究院工作后,接替了一个刚刚离任的研究员的位置,他走得匆忙,我便替研究院整理了很多他留下来的资料和手稿,阅读过程中,我才发现他也是一位专门研究东元末年历史的学者。”
谢云缨正戴着耳机走在路上,听到这里,她陡然停下了脚步。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手机屏幕里,陈亦然清瘦的侧脸显得锋锐,眼神雪亮如刀刃,“也是出于这个契机,我后面去完整阅览了前任研究员留下的所有研究成果。”
“他在论文里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说,他假设,东元末年的历史中存在一个被刻意抹去了姓名的女子,参与过东元末年的夺嫡争斗,并最终改变了东元末年的政治格局。”
“他列举的证据不够充分,但是假设完全合理,能够将所有自相矛盾的地方都解释得圆满。因为我也研究东元末年历史很多年,所以我很清楚东元末年历史研究里面临的学术困难,也能很快看懂关键的部分。”
陈亦然说,“东元末年正史存在许多难辨真伪的史实矛盾,这是长期以来学界对这段历史无法展开系统性研究的主要原因之一,光是我自己在辨别史实的时候,就推翻过数十次预定的假设,整个研究过程非常困难,所以看到他的论文以后,我真的非常惊喜,这对我自己后来的历史研究也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
主持人连连点头,附和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位研究员也是个富有钻研精神的学者,您是被这些宝贵的研究成果所启迪了。”
“是的。”陈亦然的声音坚定了几分,“这位研究员投入了巨量的心血,构建了一个非常严密的研究框架,也提出了许多关键性的假说。我看完后受到了启发,思路也理清透彻。之后,我在他提出的假设的基础上,又进行了许多后续的研究、考证和补充。”
“虽然我的研究成果切实帮助到了项目组,为他们的考古工作铺设了道路,但我不敢居功自傲,因为我觉得我现在的成就并不能全都归功于我自己,那样我会无法心安理得。”
“原来如此,”主持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赞许的意味,“陈教授的高风亮节真是令我钦佩不已。”
“不知这位研究员是叫什么名字?”
“谢清玉。”陈亦然说,“答谢的谢,清澈的清,玉石的玉。”
二人交谈时,屏幕上划过了一堆代表困惑的弹幕:
【谢清玉?这个名字没听说过啊。】
【陈教授说他离职了?这么厉害的研究员怎么会突然离职?】
主持人也循着这个话题追问了下去:“这似乎是一位并不为大众所熟知的学者。您能多谈谈他吗?以及,这么有价值的研究,为什么当时没有能够继续深入下去?”
陈亦然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她垂下眼帘,似乎打算避而不谈:“谢教授是一位非常有学问和才华的学者,但他的研究为何中断,我也不太清楚。”
“任何一个大型研究项目的推进,都需要多方面的支持和契机,研究院在资源分配和项目审批上,也有宏观的考量。”
弹幕又迎来了一波井喷式的爆发。
【???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对劲?】
【这说的都啥?难道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陈教授的语气给我的感觉就是不想谈这个事。】
【而且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之前就有历史大V说过何婵墓一开始的发掘进度不合常理,像是被故意拖延了。】
【对!我也刷到过一些学者老师这么说!】
【上过班的人一看就懂了,陈教授这不情不愿的样子跟我不得不帮讨厌的领导说话时一模一样。】
【你别说还真是......】
主持人还在继续引导,“原来如此,看来还是因为何婵将军的陵墓被发掘,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研究工作的推进,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功劳了。”
“也算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陈亦然的语气轻松了些,神情认真道,“青淮何婵墓出土后,研究院便有了最直接的实物依据,可以系统开展研究来论证假说是否成立。”
“当时网上有许多人持续关注和讨论这件事,我们研究院内部的领导和学者们,都意识到了这项研究的巨大价值和公众期待,开始重视三大墓群的发掘,最终促使研究推进的速度加快。”
“还有就是,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学者的一点点坚持不懈吧。”陈亦然笑了笑,道,“虽然研究过程中遇到了许多阻碍,但因为我们这群人足够坚定执着,抱着一股不肯让步退缩的劲,也算是全都克服,全都跨越了。”
“真的非常感谢陈教授,我相信屏幕前的大家一定会记住您的名字。”
“不止是记住我的名字。”陈亦然道,“我希望大家也能记住其他没有走到台前,不擅长表达,只是默默耕耘的历史工作者的名字,不是我,而是我们。”
访谈接近尾声,主持人问道:“目前三大墓群的发掘和研究告捷,可以说是已经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果,您可以跟大家透露一下未来研究的方向吗?”
陈亦然正色道:“确实,研究组已经还原了基本的历史框架,但关于这段历史的诸多细节和事实,仍然需要我们努力去探索。除去现在公众已知的真相,我相信还有更多重要的史实在等待着我们去发掘。”
“说方向的话,我们整合了三大墓群的考古资料,发现还有几位被提到的重要历史人物的陵墓未被发掘,而且目前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其中有一位很关键的伟人,是在三位女国君的碑文和出土文献中,都有提及到的人物——一位叫越颐宁的女天师。”陈亦然说,“根据文献史料推测,她早在东元皇室覆灭前十年就已经去世,正史和野史都完全没有记载这样一个人物,按常理来说,她对东元末年历史的影响应当是极为有限的。”
“但令我们惊奇的是,这个叫越颐宁的女天师在东元末年的历史中留下了许多痕迹。”
“例如,她在何婵将军第一次起义失败,濒临绝境时,向何婵伸出了援手。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也许何婵会一蹶不振,再没有发起第二次起义的机会;在金灵犀整合肃阳势力的过程中,她似乎也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与金灵犀有频繁的书信往来记录;她甚至与顾青蓝的心腹重臣、曾经作为前朝女官,深度参与过嘉和年双子夺嫡的周从仪,也有很深的交集。”陈亦然坚定道,“我认为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但由于越颐宁去世时年仅二十三岁,寿命较短,没有直系后人,尚未发现她的墓葬踪迹,关于她的直接史料也非常稀少。”
陈亦然面对屏幕,镜片后的双目炯炯有神,“在此,我也想借助节目的影响力,向社会各界发出呼吁:如果任何人,任何机构,手中保存有与东元末年相关,特别是与‘越颐宁’这个名字相关的任何形式的资料,无论是家传的笔记、信札、地方志的残页,甚至是口述的历史记忆,都可以与我联系,为研究院提供线索。”
“任何一点微小的信息,都可能帮助我们拼凑出更完整的历史图景。”
“最后,我代表研究院,对所有从始至终,都密切关注着我们考古研究工作的群众,表示由衷的感谢。”
陈亦然将手掌按在胸前,对着摄像机的方向弯下腰,颔首致意。
镜头慢慢拉远,访谈结束。
但由这场访谈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谢云缨点开了社媒平台,果然,#东元末年三大墓群研究员陈亦然访谈视频#、#史书无名的女天师越颐宁# 等话题已然登上了热点榜。
第一个话题聚焦于陈亦然访谈中的前半部分。
除却赞叹历史工作者的不易和对陈亦然教授的欣赏之外,还有一部分网友深入分析了陈亦然的言谈举止,认为她言不由衷,可能是被研究院威胁或是警告了,被迫隐瞒和淡化了部分事实——例如关于她的前任研究员,谢清玉谢教授的真实遭遇。
“不是,很奇怪啊!为什么在原单位工作得好端端的谢教授会离职啊?”
“这里面包有猫腻的,所有事情全结合起来看就能发现了,先是之前研究这部分历史的研究员突兀离职,然后是第一个陵墓考古进展出奇缓慢,舆论起来了才推进,再就是内部人员对这些事情都三缄其口从不正面回应,这还能看不出来问题?”
“等等我总结一下!就是说,一开始何婵墓出土,研究院的领导层是不希望继续这个研究的?”
“我觉得还要更早,谢教授提出这个假说之后,院内就完全没有其他研究成果了,如果他的成果有被重视会是这样吗?”
“我是学行为心理学的,我真觉得不对劲,陈亦然教授基本上每个问题都很认真地回答了,只有这个问题她答得很简短,而且眼神闪躲低垂,说话过程中还有很多小动作,很像撒谎的人下意识的反应。”
“我不是质疑大家,但是为什么上面的领导要拖延进度,不让研究继续推进呀?我不明白动机,这么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上面的评论人还是学生吧?其实很显而易见了,谢清玉教授提出的历史假设内容在学界算是非常出格的,这种理论对于那些学术权威和老牌专家来说就是一种极大的冒犯。从他后来离职能看出,研究院上头的某些领导肯定早就对他不满了,多半是做了什么龌龊事,硬生生把人逼走的。”
“给我一个高中生看呆了......不是吧,职场居然那么险恶吗??”
“咳咳,其实我想说,如果是在体制内工作的话,会发现这种事每天都在上演......他们没办法辞退你,但把你逼到主动辞职真的不要太简单......”
“怪不得,这么一说就通了!如果研究继续下去,一定会提到谢教授的成果,难免不会扯出之前逼人离职的事情,那些领导是害怕会波及他们自己,所以何婵墓出土之后进度就停下来了,明明墓穴文献的解析难度很低,却迟迟没有展开第二第三座重要人物墓穴的发掘,他们故意消极对待考古工作,就是为了保全他们自己!”
“我觉得陈教授是被迫的,毕竟她未来还要继续在研究院里面工作,万一她仗义执言被上头的领导记恨,以后给她穿小鞋就惨了。”
“只是因为谢教授跟他们观点不合,就要被那群老古董边缘化,还要被逼着离职?这是学术霸凌吧??”
“要不是这次机缘巧合之下让何婵将军的墓穴出土了,要不是陈教授她们一直坚持推进,这段历史是不是就要这样被埋没了?”
舆论逐渐发酵,很快,第二种声音出现,试图澄清和辩解,疑似相关利益方和热爱当理中客的刺头:
“有些人别听风就是雨行吗?研究院对项目审批本来就是出于综合考量,资源有限,当然要先保证主流方向。况且谢教授自己长期不在岗,也是事实吧?”
“我是研究院内部人员,谢清玉当时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好,请假时间超长,影响工作进度,调岗也是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成了逼他走了?”
“对啊,又没有人强迫他辞职,是他自己主动辞职的,研究院对他的处理本来就只是调岗而已,是他自己对调动有所不满就走了,现在网友又要怪研究院了?”
“笑死我了.......阴谋论看看就得了,真有人觉得研究院里的大领导和老教授会小肚鸡肠到故意职场霸凌一个年轻教授?也不想想人家什么地位什么身份,有必要这么做吗?”
两拨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谢云缨点进小红书的时候,刚好一则爆料帖被推送到她的主页,硕大的深红色字体印在图片上,她下意识点了进去。
帖主的文案字里行间都写着愤懑和不平:
“我是谢清玉的同事,今年年中刚离职,我可以为他作证!他是我见过对历史研究最有热情的人!什么长期不在岗影响工作?他那段时间请长假是因为他父母妹妹全家车祸去世!他一个人处理所有后事,精神崩溃了,要吃。精神类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生活,他不想拖累院内整体的研究工作,才提出自己请假调理好了再来上班,停工不停薪都没申请就走了!”
“领导不但没有丝毫体恤,反而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落井下石,把他调去不能从事一线研究工作的闲职,这不是逼他辞职是什么?!”
这条爆料配上了一张国家历史研究院考古队的合照,身穿黑色队服谢清玉面朝镜头,俊秀文雅,笑得温柔。
帖子瞬间被顶上热门,谢云缨手指一抬滑下去,全是标注着“刚刚”发布的评论,根本翻不到底。
“天啊!!全家车祸去世?!不敢相信他得有多痛苦,要是我肯定就一蹶不振了......”
“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这么可恨,这么恶毒?在别人最难的时候还要踩他一脚,这不就是逼他去死吗?!”
“谢教授好不容易从亲人骤然离世的痛苦中撑过去了,好好地回来工作,等待他的却是研究中断,事业崩塌,理想破灭......我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梗了,这也太悲惨了吧??”
“这群该死的领导还有没有人性啊?!”
谢云缨站在小路上,原本一眼望去全是下课学生潮的教学楼,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云缨?”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谢云缨一个激灵,像是从噩梦中苏醒,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掉下去。
她转过头,是一个社团里认识的学姐。
谢云缨仓促按熄屏幕,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学姐好。”
学姐抱着几本书,显然是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她关切地问:“你怎么站在这发呆?我看你一动不动好半天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云缨连忙摇头,“我刚刚给朋友回消息,太专注了。”
“学姐是刚下课?”
“早下课了,我是被留下帮忙了。”学姐小小抱怨了一句,又说,“走吧,你怎么回去?我去坐校内公交,要不要一起?”
“好。”谢云缨赶紧跟上学姐的脚步,两人并肩朝着校车站点走去。
闲聊了几句关于课程和作业的事情后,谢云缨见学姐掏出手机开始回微信,便也悄悄解锁了手机,再次点开了小红书。
之前的爆料帖在短短十分钟内就破了万赞,舆论风暴再度升级。
就在这时,又一个帖子被顶上了热门,发帖人自称是谢清玉的大学同学,帖文内容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心恻:
“我是谢清玉大学室友,本来不想在网上说这些,但看到还有人替他之前的领导洗地,实在忍不下去了!”
“谢清玉已经去世了,就在今年年初,是猝死,被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是他老家一个几乎没什么来往的远房叔叔帮忙操办的,冷冷清清,我们这群大学的朋友都来了,反倒是他亲戚都没来几个,他爸妈和他妹妹走后,他在这世上就真的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我每次想到他都心酸得想哭,他是当年学校录取的最高分,我们都是调剂过来的,只有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专业,一路读到博士,毕业就去了研究院工作,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谁说过他的不是,要么说他人好,要么夸他优秀。”
“你说这么好的人,老天爷就这么对他.......我今天上网才知道他有可能是被迫辞职,我真的说不出话来了,我心里太难受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年过得太苦了。要换成是我遭遇这些,我早就跳了。”
“我没办法为他做什么,但我至少不能保持沉默!我也不多说了,人在做天在看,是谁害得他走投无路,群众都有眼睛!希望清玉他能在另一个世界和他爱的人团聚,下辈子过得开心顺利就好。”
帖子配了一张打了厚码的葬礼现场照片,以及一张明显是大学时期四人宿舍的合影,其冲击力远超前一个爆料。
人死为大。得知疑似被逼离职的谢清玉研究员已经因故离世后,公众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深切的共情和强烈的愤恨被激起,舆论热度几乎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攀升,很快飞上了顶峰。
“我哭了,怎么会这样……这么好这么有才华的研究员,就这么死了......”
“谢教授年轻有为,面对学术权威的压迫也能坚持己见,矢志不渝,这才是学者风骨!要是他活到现在,等待他的就是光明坦途和大好前程,哎,太可惜了!”
“大家不要光顾着哭啊,要记住谢教授是被人逼死的!人死不能复生,但我们必须为死者讨回一个公道!”
“我也是研究院前年离职的研究员,我能作证,网上的爆料都是真的!我当时就是因为看不下去才走的!几个老专家仗着资历深厚,根本听不进不同意见,看都不看就全盘否定,经常言语打压我们,和上面的领导层蛇鼠一窝,偷偷勾结,毙掉了很多有前景的研究项目!现在网络上的这些辱骂都是他们应得的!”
“刽子手,一群刽子手!!我今天就站在这,我看谁还为那群老不死和贪官蛀虫说话!!”
“朋友们,我现在的心情真的很沉重,谢教授的遭遇都是无数个巧合叠加在一起才能有机会被我们看见,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有多少身在一线的年轻教授被所谓的学术权威挤压,又有多少本来能够还原历史真相的机会被这些自以为是的老畜生断送了?”
“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们!这不只是谢教授个人的悲剧,也不只是简单的职场霸凌!别让他们模糊重点了!这是国家历史层面的问题!”
“请研究院正面回应公众的质疑!院内是否存在网络传言的学术打压、权威压迫和职场霸凌?是否存在公私不分,区别对待不同背景的历史研究项目的情况?国家历史研究院吃的是编制饭,花的是我们纳税人交的钱,现在更应该及时做出详细的澄清解释!”
“我们要求国家历史研究院立刻成立调查组,彻查谢清玉研究员在职期间是否遭受不公正待遇和职场霸凌,并将调查结果公之于众!如果是事实,请罢免当初做出错误决策,逼走谢教授的领导!”
“傲慢的学阀不配待在这么重要的国家级研究机构!”
“如果这么多人联合请愿的结果也是石沉大海的话,我真的会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国家历史研究院 @纪检委 一个顶尖的人才就这样被逼死了!你们还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这些评论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迅速凝聚成一股强大的民意浪潮。
#国家历史研究院学术霸凌逼死研究员#、#彻查国家历史研究院# 等话题以惊人的速度冲上各大平台热搜榜前列,相关讨论帖、分析长文、转发抽奖在短时间内呈现爆发式增长。
不仅仅是历史爱好者,许多其他领域的学者、普通上班族、学生都加入了声援行列,谢清玉的遭遇或多或少地触动了人们对职场不公、学术僵化、人才受压制等社会问题的普遍焦虑,引起了深度的共鸣。
舆论的声势从未如此浩大,要求研究院回应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形成了巨大的公共压力。
俩人一同来到公交车站,学姐也注意到了谢云缨紧紧盯着手机的模样,她凑近了些:“你在看这个呀。”
谢云缨猛然回过神,忙应了一声。
“我最近忙着备考公务员,但也有在关注……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学姐轻声叹道,“真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学姐在耳边说着话,谢云缨却几乎没听进去,手指下意识地滑动,界面跳转,回到了之前观看陈亦然访谈的视频页面。
评论区依然热闹,但讨论的焦点已经悄然分叉。
除了持续为谢清玉鸣不平的声音,另一股围绕着陈亦然访谈后半段的讨论,也正在迅速升温,就这么一会儿,另一个话题#史书无名的女天师越颐宁# 的热度也窜了上来。
这话题底下的帖子画风,与另一个话题里的悲愤激昂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场大型沉浸式的历史解谜游戏。
“陈亦然教授提到的这个越颐宁是谁呀?我学历史这么多年,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哎。”
“不知道,但是陈教授说,何婵、金灵犀、顾青蓝这三位东元末年开国女帝的人生关键节点都有她的影子,这么听着感觉不像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可她又在东元灭亡前十年就死了……再怎么厉害的人,也算不到自己身死后这么多年的事吧?”
“你们有看过谢教授的论文吗?我看完访谈马上就去知网查了,我大受震撼!他的论断是,当年辅佐东元三皇子魏业成功夺嫡,顺利登基的第一谋士,就是越颐宁!”
“最后登基的是东元三皇子魏业吗?我怎么记得东元的亡国之君是成武帝的四皇子魏璟?”
“楼上你没记错,亡国之君确实是四皇子魏璟,但是当时被成武帝封为太子,继位大统的是三皇子魏业。除非是深度历史迷,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段历史,因为三皇子魏业继位之后很快又禅位给了四皇子魏璟,出家做和尚了,好像在位时间连三个月都不到吧?”
“我也去看完了谢教授的论文,他的假设乍一看真的大胆得有点匪夷所思,可是细细推理又全都说得通。比如三皇子魏业出身低微,为什么能在没有权臣站队的情况下夺嫡成功?既然他都和四皇子争了四年,为什么最后又把皇位拱手相让?明明历史上的魏业和魏璟势同水火,就算是魏业自己突然脑抽不想当皇帝了,可他不当,皇位就要落到魏璟头上,就算是抱着不能让仇人如愿的心态,也很难这么果断地退出吧?其实细想一下都是疑点。”
“所以,其实三皇子身边有过一个强大的谋士?只是那个谋士的存在被抹去了?”
“有什么奇怪的,好多人连三皇子魏业都不知道呢,他还是实打实继承过大统的皇太子。东元末年本来就不是大众熟知的历史时期,后面紧接着的又是异族人统治的北津皇朝,无论是佚失还是故意隐去,一个伟人曾存在过的痕迹完全有可能泯灭得无影无踪。”
“现在三大墓群出土了大量的文献和实物史料,就能和这个假设相互证实了。我觉得最锤的就是陈教授说的,东元末年曾深度参与夺嫡之争,支持三皇子魏业的女官周从仪,她的随葬帛书里多次提到了越颐宁,看上去和她很熟。如果越颐宁就是三皇子的谋士,那这一切不就都说得通了吗?”
“我靠……你别说……!真的环环相扣了!”
“大家别忘了,陈教授说过,越颐宁是一个天师。”
“对,东元时期的天师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而是隶属于国教应天门的正统玄术师,修五术,会看相断命,什么都能算。越颐宁既然是天师,就代表着她也懂卜卦之术。”
“那有没有可能,越颐宁其实是个术法很高强的天师?她早就算到了东元末年的格局,所以才会刚刚好帮到每一个关键历史人物,又选择辅佐了三皇子?”
“不是吧,她要是算到了未来,自己又怎么会那么早就死了?而且这么推算的话,她选择辅佐的人就是三皇子,可最后登基的人还是四皇子啊,这说明她其实是失败了,还是棋差一着,那这也算不上多厉害吧?”
“不知道有没有和我一样喜欢钻研东元末年历史的业余爱好者,其实我觉得除了越颐宁之外,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东元末年的长公主。她是后来的东雍国君顾青蓝唯一的亲生女儿,也是东元亡国之君魏璟的嫡亲妹妹,这位长公主在正史里连名字都没有记载,可是她和两个重要的历史人物都有密切的关联。”
“天哪,终于看到有人和我想法一样了!我也这么觉得!而且顾青蓝墓的出土文献里也提到了这位长公主,顾青蓝评价自己的女儿‘惊才绝艳’,‘文武双全’,就从这些内容,我推断这位年轻的长公主很可能也参与了夺嫡之争,她辅佐的人极大可能就是她的嫡亲哥哥,魏璟。”
“要是能找到这位东元末年长公主的墓穴就好了,我感觉她就是一个很重要的突破口。如果她的墓穴能被找到并且发掘,说不定很多谜团都能迎刃而解。”
“按这么说,这位长公主和越天师应该是政敌吧?一个支持三皇子,一个支持四皇子,而且她们年纪相仿,这是棋逢对手了啊!”
“对不起,双强宿敌百合完全是我的菜……我先乱中磕一口……大家继续……”
“我怎么感觉还有好多历史真相没浮出水面呢?这两个人身上的谜团比三位女帝的故事还吸引我!”
“吸引归吸引,但研究院现在应该是遇到瓶颈了吧。我估计他们对长公主和越天师的墓压根就没有头绪,不然陈教授也不会出来呼吁让社会人士提供线索了。”
“太难了。如今只能是推测,想搞清楚真相,感觉还是得发掘两个人的墓穴,或者是找到直接相关的史料证据才行,不然就是盲人摸象,管中窥豹,没啥意义地瞎折腾。”
校车缓缓进站,缀在车屁股的排气管慢悠悠地发出长鸣。
学姐正准备走,看到谢云缨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喊了她一声:“云缨,车来了。”
谢云缨如梦初醒,收起手机上车。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飞速掠过的校园景色逐渐模糊成千万条细长的绿丝,郁郁葱葱里,她的思绪悄然生长茁壮。
手机屏幕的另一端,无数人在为这段历史发声。
谢云缨心中酸楚泛滥,眼圈热烫。
看到人们对越颐宁这个人的争论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她心中剧烈地鼓噪起来。
说不定,她真的能为她们做点什么。
如果她谢云缨也能做点什么的话……
下了校车,谢云缨快步跑出学校大门。
脚步越来越急促,最后几乎变成了奔跑。她冲进小区单元楼,咚咚咚地跑上楼梯。
听到大门声响,正在厨房忙碌的谢妈妈探出头,惊讶地看见她平素总是温吞如乌龟的女儿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客厅。
“缨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谁知谢云缨完全没看她一眼,径直跑进了卧室,谢妈妈在她身后大喊,“哎哎!跑这么急干什么?吃饭了没?!”
“我待会吃!”谢云缨“砰”地一声关上门。
她甚至来不及放下沉甸甸的书包,就那么甩在床边,自己扑到书桌前,一把按亮了电脑屏幕。
呼吸急促,此时此刻四下无人,谢云缨终于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轰鸣。她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花了三天时间,奋笔疾书写了一份手稿,又反反复复地修正其中的错误。为了力求细节丰富,谢云缨几乎是将脑海中关于东羲的记忆全都搜刮了个遍,一字不漏地写了进去。
谢云缨将这些文件打印下来,邮寄给了国家历史研究院,填写的收件人姓名是陈亦然。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过去了。
毫无动静。
连谢云缨自己都觉得,她寄去的东西说不定已经被当成废纸处理掉了。毕竟她没有标注史料来源,书写下来的内容又混乱零碎,更像是干扰研究的恶作剧而不是认认真真地在提供线索。
谢云缨有点沮丧,说不定真被误会了,所以才会杳无音讯。
就在谢云缨快要彻底放弃等待的那一天,一通陌生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彼时的谢云缨刚好在去上课的路上,她接起电话,对面停顿了一秒钟,夹杂着淡淡磁性的温柔声音随之传来,“是谢云缨小姐吗?”
谢云缨快步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陡然听见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声音,脚步猛地刹住。
“是,是我!”谢云缨紧张得结巴了,“你好!”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国家历史研究院的研究员,陈亦然。”话筒里的声音与谢云缨这些日子反复观看的访谈里的陈亦然的声音重合了,年轻的女教授笑道,“不用紧张。我打电话给你,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
谢云缨呆住了,“我、我?……向我道谢吗?”
“对。”陈亦然说,“这两天,你方便和我见一面吗?除了道谢,我还有些话想亲口问你。”
电话挂断后,谢云缨在原地愣了好几分钟,直到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才把她从恍惚中惊醒。
因为这通电话,她整节课都心不在焉。
第二天上午,谢云缨按照约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
十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一名穿简约套装,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她目光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谢云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谢云缨同学?”
谢云缨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是、是我!陈教授您好!”
“快请坐,不用这么客气。”陈亦然在她对面坐下,随意点了杯美式。她看向谢云缨,目光坦诚而带着探究,“首先,真的要再次感谢你。你邮寄来的那份手稿,对我们的帮助非常大。”
“真的吗?”谢云缨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有些忐忑,“我……我写得有点乱,很多地方都是凭记忆……”
“完全不会,所有看似混乱的细节,都是研究过程中非常宝贵的材料。”
陈亦然说完,身体微微前倾,双瞳直直地看着她:“云缨,我能冒昧地问一下,这些关于东元末年,特别是关于天师越颐宁和长公主魏宜华的记录,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吗?”
“因为你没有标注史料来源,但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来了!
谢云缨心脏猛地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是……是从我家的老宅里找到的。”
“前段时间,我回老家帮父母整理旧物,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零散的笔记和手札。我本来没在意,后来看到网上关于何婵将军和越颐宁的讨论,才想起来,觉得可能有点关联,就回去找出来翻看了一下。”
谢云缨掐紧了手心,撒谎道,“……我、我父母曾经和我说过,我们家祖上是东元朝燕京谢氏的分支,我觉得家族遗物里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就抱着这种心态去找了,没想到真的有。”
“燕京谢氏……”陈亦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沉吟片刻,忽然抬起眼看向谢云缨,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所以,你和谢清玉教授并不认识吗?”
谢云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迅速摇头:“不、不认识!”
“我……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怎么会认识研究院的研究员呢?”
陈亦然静静地看着她,几秒钟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别紧张。”
“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到你寄来的手稿,看到里面一些叙述的笔触和角度,总觉得有点像谢教授。”
“今天见到你,这种感觉更强烈了。”陈亦然温柔笑道,“而且你们还都姓谢。我总觉得,你就像是他的妹妹一样。”
妹妹。
谢云缨鼻腔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被咖啡呛到,用力咳嗽了几声,借以掩饰瞬间的哽咽。
她多么想告诉陈亦然,她真的认识谢清玉,也真的曾经做过他的妹妹。
谢云缨稳住呼吸,咽下那些上涌到喉间的苦涩。
她抬起头,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问道:“陈教授,研究院那边,现在怎么样了?那些、那些当初为难谢研究员的人……”
她问得断断续续,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陈亦然的神色严肃了些,语气沉稳:“你放心。群众的舆论,已经引起了上级部门的重视,研究院内部也着手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
“在谢教授离职事件中刻意徇私,后续又刻意拖延何婵墓研究进度的几位领导,目前都已经被研究院停职审查。如果调查结果证实存在伺意排挤、学术打压等行为,他们不仅职位不保,还会面临进一步的处分。”
谢云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流过心间,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终于被移开。
“那……我提供的那些资料,真的有用吗?”谢云缨再次确认,带着点不确定。
“非常有帮助。”陈亦然肯定地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光芒,“手稿里提到的一些细节,即使只是琐碎的记载,也都为我们提供了全新的交叉验证的切入点。”
“项目组最近非常忙碌,就是因为在你提供的线索基础上,我们又有了新的突破。我这么晚才联系你,也是因为我难得抽出空来,所以一有时间就当面来向你致谢了。”
“不不不,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情,实在算不了什么……”谢云缨连连摆手,心里某一处莫名滚烫灼热,她不禁由衷地笑了,眼睛被光明点亮,喃喃道,“能帮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陈亦然看了一眼手表,忽然问道:“云缨,你今天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吗?”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谢云缨一愣。
“嗯。”陈亦然笑道,“你一定会很高兴见到她的。”
谢云缨跟着陈亦然上了开往京郊的车。
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渐渐驶入了一片环境清幽的别墅区。
两人在一栋外观雅致的小洋房前下车。
谢云缨跟在陈亦然身后,偷偷张望着四周的景色。洋房外壁被漆成了米白色,小巧玲珑的庭院被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种着些山茶花和夹竹桃,时而响起几声鸟鸣。
陈亦然上前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门开了,一位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女子站在门内。
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秀美,气质清冷,整个人像是云和雪砌成一般,眼里含了一汪深潭。
她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们的到来。
她的声音也和她的气质一样,淡淡的,带着些许疏离:
“陈教授,好久不见。”
“魏小姐,打扰了。”陈亦然微笑着回应,“这位是我在电话里跟您提过的,谢云缨同学。”
谢云缨连忙问好,心里却在好奇这位“魏小姐”的身份。
魏小姐侧身将她们让进屋内。
客厅的布置充满了书卷气,一整面墙的书柜直抵天花板,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其中不少是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落座后,魏小姐为她们斟上准备好的清茶。
陈亦然这才正式向谢云缨介绍:“云缨,这位是魏紫小姐,她就是谢教授论文里提到的,小说《颐宁》的作者。”
谢云缨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几乎是失声惊呼:
“《颐宁》的作者是您?!”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亦然带她来见的竟然是一个这么重要的人!
魏紫看着谢云缨惊讶的样子,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陈教授之前找过我很多次。因为谢教授留下的资料里提到了我,他提出的假说和推断,与我的小说内容有很深的联系。”魏紫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的祖上,是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的贴身侍女素月的后人。”
“长公主临终前,感念侍女素月的忠心,曾赐其皇族姓氏‘魏’。所以,我们这一支族人,也算是承继了这份渊源。”
“我书写了《颐宁》,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我的祖辈世世代代守着这个真相,沉默度日,到了我这一代,我决心做出和祖先们不同的选择,所以我写下了《颐宁》这本小说。”
魏紫看着她们,“我对外说这只是一部架空小说,也默许有些人把这本书看作是东元历史背景的原创同人故事,但是,我知道我书写的就是真实的历史,是被尘封的、被湮灭在千年时光中的真相。”
“距离出版这本书,已经过去了十年。我一直在等待一位有缘人能看懂它。”
在魏紫和陈亦然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述中,谢云缨逐渐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陈亦然在深入研究谢清玉留下的资料后,敏锐地察觉到小说《颐宁》在其中起到的关键作用,千方百计找到了原著小说的作者魏紫。
起初,魏紫非常谨慎,并没有完全坦诚,也拒绝交出家族世代秘传的历史文物和相关文献。
后来,在陈亦然日复一日的登门拜访和书信关怀中,魏紫渐渐被这份坚持不懈的努力打动,终于松了口。
魏紫提出了唯一的条件,就是必须等到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启动对东元末年历史的研究项目,她才能提供墓穴的线索。
为此,陈亦然一直在研究院内多方奔走呼吁,努力推动东元末年历史研究工作的开展,意图得到院内高层人物的支持和重视。只可惜阻力重重,那群老古董在上头压着不松口,研究项目一直得不到批准,也无法进一步推进。
直到那场暴雨降临人间,何婵墓重见天日。
时机,终于到了。
谢云缨紧张地看着魏紫:“所以,东元末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魏紫眼仁乌黑,眼神宁静而又渺远,细细看去,里面还有一丝感慨万千:
“历史的真相啊……”
茶烟袅袅里,女人娓娓道来。
东元朝嘉和二十五年,本该名垂青史的一代伟人,天师越颐宁逝世。
侍女符瑶身为越颐宁的至亲之人,在越颐宁下狱后,一直没有行动,却并非是冷眼旁观,而是因为她知道,越颐宁会以假死之法脱身。
魏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可谁也没有料到,那杯无毒的鸩酒会被暗中替换。”
越颐宁真的死了。
直到看到越颐宁留下的亲笔遗书,符瑶才明白,越颐宁早已自知命不久矣。
她知道谢王两家都不会放过她,即便成功借无毒酒逃过一劫,也很难走出这座燕京城。
“越颐宁早就算到了自己的死亡,在她活着的最后两年。她坦然接受了这个命定的结局,在遗书中,将自己倾尽毕生心血构筑的最重要的一道计谋,对侍女符瑶和盘托出。”
谢云缨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三女帝之局。”
魏紫说,“我祖先留下的文献不多,但也大致记载了这道计谋的来由。”
“越颐宁在嘉和二十四年预知到大业终将功败垂成,东元皇室注定覆灭。”
天意不可逆。那时,已经辅佐了三皇子魏业两年之久的越颐宁,再度使用了龟甲占卜,这一次,她看到了未来,看到了结局,东元朝的坍塌不可阻挡,天下苍生终将沦入长久的乱世。
所谓救世,是天道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只凭她一个人,根本无力改变江山倾颓。
魏紫说:“越颐宁闭门不出,枯坐殿中七天七夜。最终,她想出了破局之法。那就是不再阻挡东元朝的覆灭,而是在东元末年的乱世来临后,将天下三分,交给三位真正爱民如子的君主。”
她要偷天换日,将天道注定的百年乱世,扭转成百年太平。
越颐宁以自身五十年的寿元为代价,强算天命,为万民窥得一线生机。
既然东元皇室注定覆灭,那就让它覆灭。
她越颐宁要的从来不是皇朝永固,而是万民平安。
她通过数以千计次的卦算,推断出了最合适成为三位国君的人,分别是当时身负极财贵命,出身肃阳地方豪族,富甲一方的金氏之女金灵犀;出身青淮底层,命格能承聚万民归心,不世出的千古将才,屠户女何婵;以及,人称燕京第一才女,美名冠绝京华,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仁善忠烈,生来凤命的长公主魏宜华。
“所以越颐宁原本钦定的第三位国君,其实不是丽贵妃顾青蓝,是长公主魏宜华?!”谢云缨失声道。
“是。”魏紫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越颐宁让符瑶在读完遗书后,将这封至关重要的真遗书,交给魏宜华,点明局势,交代谋划,让她积蓄力量,在十年后乱世到来时成为第三国的国主。”
“然而,越颐宁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符瑶对魏宜华的怨恨已深。”
符瑶认为,长期与越颐宁为敌,凭一己偏见多次罔顾越颐宁好意,总是刻意针对她的长公主魏宜华,不配受到越颐宁以生命铺就的遗泽。
于是,符瑶模仿越颐宁的笔迹,重写了一封假遗书。
在这封假遗书中,她隐去了上半部分越颐宁向魏宜华交代的谋算,和未来三分天下的布局,只保留了下半部分越颐宁坦白本心和真情流露的内容。
符瑶将假遗书给了长公主,带着那封真正的遗书,离开了京城,回到了她与越颐宁初遇的漯水,意图在旧地投河自尽,追随故主而去。
然而,命运弄人。
魏紫道:“符瑶被河水冲到了漯水下游的青淮,不仅没有溺死,还被何婵率领的起义军里的女兵所救。”
“她得知何婵的身份以后,感觉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祖都不准她死,说明她还有未尽的使命需要去完成。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符瑶死过一次,想开了许多事,她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咬着牙活了下来。”
“十年后,符瑶成为了何婵麾下的将领,跟随何婵率领的起义军杀入皇城。”
“符瑶在杀死魏璟之前,从他的口中得知了越颐宁真正的死因。盛怒之下,她带领亲兵屠尽了谢、王等为祸朝纲的世家元首,为越颐宁报了仇。”
“也是从魏璟那里,符瑶得知魏宜华在越颐宁死后十年一直郁郁寡欢,深受负罪感的折磨,悔恨交加。她时常暗中为越颐宁祈福,并且因忧思和压抑,早已重病缠身。”
那时,符瑶终于对长公主魏宜华曾经的所作所为,彻底释然了。
符瑶想起了越颐宁真正的计划,她立刻带着神医江持音赶去了长公主的封地,意图救治魏宜华,扶助魏宜华成为第三位国君,完成越颐宁的遗志。
可惜,她们晚了一步。
长公主在得知国破家亡后,选择了自尽。
符瑶赶到时,看到的只有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听到这里,谢云缨完全怔住了。
……原来,就差一点。
世间的阴差阳错,令人唏嘘。
“后来的一切,你们现在也都知道了。”陈亦然接话道,语气沉静,“符瑶将这些事都告诉了我的祖先,长公主的侍女素月,所以我们家族存有文献记载,知道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真相。”
在周从仪等人的运作下,最终由丽贵妃顾青蓝代替魏宜华,成为了第三国的君主。
“据符瑶墓出土的碑文所述,那封记录了全部真相的真遗书,从她在漯水投河后便已失落,装着越颐宁遗书的玉盒极有可能被河水冲走了,或是沉入了水底,被掩埋于河床的泥沙之中。”陈亦然说,“这也是我们在符瑶墓中探索时一无所获的原因。”
“这些真相,目前还未对外公布。研究院的初步计划是,先找到长公主魏宜华的墓穴,获取更多直接证据后,再将这段错综复杂的历史公之于众,给所有关注此事的人民一个完整的交代。”
魏紫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无奈:“只可惜,我们家族流传下来的古籍中,偏偏是记载了长公主墓穴位置的那一册遗失了。我亦无从提供更具体的线索,十分惭愧。”
“没关系。”陈亦然看向谢云缨,眼中带着笑意,“云缨提供给我们的线索非常宝贵,里面提及了许多鲜为人知的细节,都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或许,结合现有的考古成果和这些新线索,我们很快就能破译出长公主魏宜华墓穴的真正所在。”
也许是因为陈亦然眼神中的从容和笃定,谢云缨莫名信任她。两个月以来,她都在时刻关注着历史研究院发布的消息。
谢云缨真的等到了这一天。
年底,国家历史研究院宣布,已经定位到了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的陵墓所在,考古发掘工作即将全面展开。
出于尊重事件热度和回应民众期许的考量,研究院直接联系了各大官方媒体,直播考古发掘现场,整整三天三夜。
谢云缨在家的时候就守在电视前看直播,去学校的时候,即使是在下课的十分钟,也要点开手机看直播间。
终于,三天三夜的考古工作过后,长公主魏宜华陵墓内藏的诸多文物,开始陆续出土。
那天,谢云缨刚好宅在家里,谢妈妈经过这半年来对女儿的观察,也知道了她非常关心这起考古发掘事件的进展,主动给她打开电视,切换到了这个频道放着,转头就去做饭了。
谢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着,谢云缨坐在地毯上看着直播。
画面一闪,镜头从高空俯拍考古基地中央巨大的土坑,又切到近地处,记录着来来往往的考古工作人员和一筐筐沾满泥巴的竹篓子。
镜头恰好定格在一处堆积的文物上。
谢云缨忽然就愣住了。
那是一双仕女像,被捏成寻常的小人模样,都扎着黑油油的发髻,一个衣裙涂着亮匀匀的朱丹红,另一个衣裙染了青柔柔的天水碧。
两个少女手拉着手,其中一人脸上点着两团腮红,看上去明朗又喜庆。
是一尊白泥偶,如今的它已经浑身裹满了黄土和泥灰,曾经的洁净如新被污迹斑斑取代,可她们依旧眉眼弯弯地笑着。
古老的传说里,被亲手捏成一对泥偶的人会被和合二神保佑,永生永世成为至交好友,即便再入轮回,也不会错过彼此。
那是一生未信过玄术的公主第一次向神明低头。
谢妈妈端着饭菜走出来,一眼看到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谢云缨,刚想喊女儿过来吃饭,就看见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谢妈妈表情惊讶:“哎哎!怎么了怎么了?咋突然哭了呀?”
谢云缨什么都听不见了。
屏幕里,那对泥偶正静静沐浴着一千三百年后的日光。
——“史书后人,请不要忘记我们,不要忘记我给她的泥偶点过两团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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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
泥偶仕女像的灵感来自于洛阳博物馆的姐妹俑,泥偶的外貌略有修改。
两个时空里的宜华都亲手捏了这尊双人泥偶。在真正的历史中,这尊泥偶被她带进了坟墓;在小说中,她亲手将这尊泥偶送给了宁宁。
任命运如何戏弄,如何颠倒,如何交错,二人的情谊永恒不变。
这尊泥偶的出现,将打破世人对她们的种种误解与猜测。两个被旁人视为宿敌的女子也曾在默默无闻处惺惺相惜,“世人都猜错了,我怎会恨你。”
莫问孤身勇,且观群魄遒。乾坤倒转时,方识真章骤。
在一开始构思这本小说的时候,我想写的其实是一个大女主的故事,可笔墨有灵,在长达一年的连载时间里,我渐渐将它写成了一个女性群像故事。
起初,我决定让作为主角的越颐宁独自拯救苍生,可是现在,我选择让她成为一个重要的“连接者”。
我的女主,她凭一己之力谋定天下,以她的性命为代价,搭建了东元末年的架构,奠定了三国并立的基础。可长达百年的盛世不止是女主一个人的功劳,每一位重要的女性历史伟人都是这段光辉岁月的铸造者,是她们的共同努力,天下才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下一章就是现世篇的最后一章啦!最近要出一趟远门,下一次更新在10号[害羞]宁宁的遗书和云缨宝宝的高光都在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