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自家首领带着小孩出门跑马, 顺手救回来一个敌国逃兵的时候,萨仁觉得她快要昏过去了。
她将闹腾的两个孩子哄睡,急匆匆赶往首领的帐子, 临到门口了, 远远看见首领像一根直不楞登的木头一样杵在帘门边。
萨仁:“?”
她怎么觉得今天的首领有点怪怪的。
顾不得想太多, 萨仁忙喊道:“首领!”
“我听说您带了个人回来, 人呢?”许是怕人听见, 萨仁压低了声音,“您安排到哪去了?”
离得近了, 她才发觉赫连川的脸红得有些诡异。
赫连川松开横在胸前的手臂, 咳嗽了两声,不知在掩饰什么:“......在我的帐子里。”
萨仁急声道:“首领!您到底为什么要将那人救回来?现在我们正和东羲开战, 您在族中本来就饱受非议, 若是此事被人声张出去, 传入王的耳中——”
“我知道。”赫连川正了正色, 看向她,“你放心,这事我没有和别人说, 我只告诉了坦娜、巴图和你,还有梅朵和小野知道, 我带人回来时也没遇到其他族人。”
“我让坦娜给她清洗身体, 换了衣服, 把身上的伤包扎了一下。营中的大夫里有王的眼线, 所以我让坦娜去把你找了过来,你会诊脉,帮我看看她有没有受什么内伤。”
见赫连川心里也有数,萨仁的气消了些。
她看着眼前这个称得上是自己打小照看着、呵护着长大的孩子, 也不忍心跟他发火了,叹了口气道:“那我知道了。”
萨仁掀起帘帐走进去,远远瞧见长绒毯和虎皮铺着的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她点燃了油灯里的烛火,提着走上前去,却陡然愣在了榻边。
那人漆黑如夜的长发从榻边瀑布般流下,消瘦的下颌在一片浓墨间探出,玉碾作了柔软肌骨,莹然雪白。
摆在一旁的炭盆里冒出几颗火星,她枕着瑰丽秾艳的花纹,却好似月殿姮娥。
萨仁进去之后,赫连川一直守在帘边。
等到帐帘再次被掀开,萨仁钻出来说:“我大致探查了一番,没有伤及五脏六腑,外伤也都止于表面,未动筋骨,只是脱水饥饿较为严重,休息几日便能好全。”
赫连川不知为何松了口气,“那便好。”
只是才睁开眼,就发现萨仁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
“......首领。”萨仁张了张口,“您怎么没跟我说,您救回来的是个女人?”
还是一个容色艳绝,倾国倾城的女人。
“.......”赫连川的脸又开始烧起来,“我一开始也不知道。”
萨仁睁大了眼睛,盯着赫连川的眼神逐渐古怪:“您不知道?可您说是让坦娜给她清洗的身子,您要是不知道她是女人,您怎么会特地找坦娜过来,让您的亲随巴图做这些事就好了。”
赫连川:“.......”
萨仁:“所以,您回营之后对那人做了什么,才会知道她是女人?”
“我什么也没做!我就是、就是想着总不能把人扔地上,就想把她身上的脏衣服脱了,让她躺到床上去,谁知道一解开是......”赫连川在萨仁直勾勾的眼神中溃败下来,低吼了一声,“我立刻就停手了,真的什么也没看!”
东羲和狄戎的习俗相同,征战时都不会招纳女兵,他自然而然便认为他救回来的是个男人,加之这怪人头发衣服脏乱,也看不出性别,更是误导了他。
谁知道那会是个.......
赫连川臊得不行,把头扭向一旁,只露出半边烧红的耳朵。
萨仁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星点笑意。
赫连川尴尬羞怒的一面实在少见。这位年轻的首领平日里太可靠,太成熟,时常令人忘记,他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而已。
“我自小看着您长大,最了解您的为人,当然信您。”萨仁说,“您将她带回来,也不是出于单纯的善心,而是另有打算吧?”
赫连川脸上的殷红褪去了些。
东羲确无招募女兵的习惯,但他今日又去打听了一番前线战事,得了些新消息。
听闻顾百封死后,镇守东羲边关的将领就是个姓何的女人,那位与他王兄在东羲西境交手得不相上下的符瑶副将也是个年轻女子,说明行伍中无女兵已经是旧事,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检查过那个女人随身佩戴的短刀,刀柄上的纹路,让他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新的猜想。
“首领,你在想什么?”
赫连川摸了摸鼻尖:“没什么。”
二人聊天之际,坦娜来了,提着一篮羊奶和几张抹了肉汁的烙饼。她与赫连川点头示意,掀帘进去,想将食物放下就走,却对上一双锐利的眸。
坦娜低叫了一声,慌忙钻出来,动静引得站在门帘边上的二人一同看过来。
赫连川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将门帘一把拉开。
一阵风卷进去,炭盆里的火星子突然爆开一簇,沉闷又尖利的一声响。
赫连川的动作被定住了。
他救回来的那个女人正跪坐在虎皮做成的毯子上。
漆黑得像草原夜色的长发,顺着白皙的两颊流淌下来,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就如同两颗镶嵌在长夜里的寒星,熠熠亮着,泄出慑人的光辉。
她只穿了一身白棉衣,披发素面,坐在帐中光暗处。没有云鬓红妆,也无金钗香粉,无动于衷地静静瞧着他,却气势凌盛,威仪俨然,贵不可言。
身后传来坦娜心有余悸的声音:“我以为她还在睡,原来她已经醒了......”
“姑娘。”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萨仁,她接过了坦娜手里的提篮,快步走过去,将篮子搁在脚凳上。
尽管她方才还在责备赫连川多管闲事,可到了人前,她却流露出了心中的关切和良善,像一个母亲看着她的孩子一样,看着床上的女人:“身体还好吧?有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魏宜华看着她,轻轻摇头,撑起身子下床,向她一礼。
萨仁见此连忙伸手挽她,却没能阻拦得过魏宜华的动作,她只能急忙劝道:“姑娘!姑娘你先起来,不必如此.......”
魏宜华执意行完了礼,抬眸认真看着他们,说:“谢谢你们救了我。”
门边传来一声轻嗤。
赫连川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语气慵然,眼神却像是在瞄准猎物:“别急着道谢啊,我可不是因为心善才救你的。”
萨仁闻言,瞪了赫连川一眼。
魏宜华抬起眼,回视赫连川:“我明白。”
“阁下身为一个部族的首领,绝不会无缘无故施救于一个敌国之人,更何况是在两军交战之际。”魏宜华说着,一边观察着赫连川的表情,一边慢声继续道,“但你依然救了我,且对外隐瞒了这件事。这说明,我或许对阁下有用。”
赫连川已经完全收起了脸上的笑,看向魏宜华的目光锐利起来。
“萨仁,你先出去。”
萨仁站起身,担忧地望着他,得到了赫连川的眼神示意以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帐子。
帐中只余赫连川与魏宜华二人。
“没想到我从草原上随便救回来了一个人,居然就这么聪明。”赫连川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番结论的。况且,你为什么能肯定我就是首领?”
魏宜华并未因他迫近的气势而退缩,而是仰头迎视着他的目光。
离得近了,她才彻彻底底看清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长相。
因为长期经受风沙的吹拂和烈日的照射,他的皮肤是东羲人中鲜少得见的古铜色,凑近看,五官里属于狄戎人的面貌特征也很明显,眉骨高而眼窝峻。
除此之外,他的下半张脸却生得宛如雕塑般精致。
狄戎人的长相常常有种大开大合的粗粝感,他却兼顾了深邃的眉眼和精雕细琢的鼻唇,加上恰好收窄的下颌,令他看上去俊美无俦,含笑看人时慵懒散漫,颇为轻佻。
浓密微卷的黑发沿着两鬓向上梳,在两侧结成六股细巧的麻花辫,缠绕着深色丝绳;束腰的皮质革带上缀着的银狼头扣饰在火光的掩映下闪烁着,极为夺目。
魏宜华的目光在二者上停顿一瞬,垂下眼去,轻轻咳嗽了两声。
“......我无意冒犯阁下。”魏宜华声音还有点哑,“但是,这顶帐子里的布局和摆设、阁下身上的衣着打扮,乃至您方才与那两位女子交谈时,你们所展现出来的神情和语态,都能看出这一点。”
“我幼时曾读过北境的风物志,狄戎人的身份地位能够从发辫制式和特殊配饰来进行区分。头上的发辫数量越多,血脉越尊贵。狄戎王族及各部首领的发辫多为六股以上,且会在发辫中缠绕丝或者绸做成的细绳,而平民最多只有两股,不戴绳饰。”
“最重要的一点,”魏宜华看向他腰间,“狄戎文明中,狼是一种象征性的代表动物。狄戎各部族首领,均会佩戴狼王骨饰,象征其统领权。”
这些细节,有些源于她那位曾与狄戎交手过无数次的大将军外祖父的言传身教,有些出自她出征前研读过的兵部密宗,记录了狄戎各部文化习俗的案卷情报。
赫连川眼神微凝。
魏宜华没有停下,她的目光转而扫视这座大帐。帐内空间开阔,支撑的梁柱粗壮,陈设不算极度奢华,但铺地的雪狼皮品质极佳,剥取完整,一看便价值不菲,角落堆放的部分皮毛与器皿也非普通帐幕所能拥有。
令她确认帐子主人身份的,是帐壁一侧,悬挂着的一柄装饰着鹰羽和宝石的弯刀。
刀鞘上的狼头徽记,正是狄戎部族中乌洛兰部的图腾。
“我醒来之后,短暂观察过这顶帐子的规制和陈设,帐内陈设器皿,皆非寻常人可用。”魏宜华慢慢说着,“阁下身为首领,却将我安置于自己的主帐之中,而非囚牢或普通营帐,还请人为我清洗包扎,供给饮食,这足以说明,阁下并非视我为可随意处置的战俘,亦无意将我献予你的王兄换取战功。”
说到这里,赫连川看她的眼神已然大为不同,可魏宜华却微微停顿下来,稍缓着气息。
她方才苏醒,未进半滴水米,饥饿干渴带来的晕眩无力感再度袭来。
方才一番话已耗费了魏宜华不少气力,可她明白,她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自己的价值摆在他眼前,才有可能争取到他的另眼相待。
即使那只是一线渺茫的生机,她也要竭尽所能地谋求。
“既非为了请功,却又甘冒风险救治并藏匿一个敌国之人……唯一的解释便是,我对阁下而言,另有用处。而且,是那种不便、甚至不能让那位身在前线的狄戎王知晓的用处。”
她抬起眼,寒星般的眸子直视赫连川:“乌洛兰部地处偏远,草场贫瘠,其首领赫连川虽为王族血脉,生母却是东羲人。在如今主张强力攻伐东羲的狄戎王庭中,首领的地位想必有些微妙吧?您救下我,所图之事,想来定然是与王庭当前的多数意愿相悖。”
帐内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赫连川脸上佯装的怠懒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审视。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看上去虚弱,却一字一句皆能洞察人心的女人。
赫连川开口:“看来是我预估有误。”
“你绝不是普通的东羲兵卒,也不可能只是中级将领。”他的目光变得犀利,锐不可当,“你究竟是谁?”
魏宜华看着他,眼神不移分毫,垂落的手却握紧了。
“阁下也猜到了吧?”她平静地说,“在发现我是女人的时候,您的心中对我的身份,多少是有所预测了的。”
“而且,我随身带着的短刀不见了,也是您拿走了吧?想必您已经看到了上面的雕纹。”
正如她身为东羲皇族,能够接触到狄戎王室的核心情报一样,狄戎的王族血脉也对东羲皇室有所了解。就比如,龙凤雕纹只有可能出现在东羲帝后与直系皇子女的用品上。
但凡稍微打听过前线战事,都很难不知道,帝长女魏宜华作为副将与顾老将军一同出征燕然山的消息。
“我就是那个下落不明的东羲长公主,魏宜华。”
帐内的氛围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
心中的猜测被印证,赫连川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为凝重。
魏宜华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态的变化。赫连川不笑的时候,一对眼珠黝黑深沉,令人心恻。
他语气莫测:“你就这么坦白了你的身份,不怕我改变主意捉拿你,去向我的王兄请功吗?东羲公主的身份和一般军士将领的份量可截然不同。”
“您不会。”魏宜华说,“赫连首领,您是个聪明人,肯定知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的道理。赫连达如今声势正旺,不缺你这份功劳,更何况他还一直又对你有偏见,你想必也不喜欢他,不然,你也不会将我留下。”
“我作为东羲皇女,能给你一个远超过战功的承诺,一个足够有诚意,足够有份量的承诺——与狄戎王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未来。”
面对赫连川紧盯着她的目光,魏宜华手心发汗,却强装镇定,继续说道:“我正在与我的兄弟们争夺储君之位,如果我顺利带着兵权回京,皇位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若是愿意放我一条生路,我愿立下誓言,未来登基后,我会为你提供你和赫连达角逐所需的粮草兵马,也将竭力促成狄戎各部族与东羲的止戈休兵,互通商贸。”
“我能看出您是一位有担当也有仁慈心的君主,两国间的连绵战火,于东羲百姓是伤痛,于狄戎各部的普通族人又何尝不是?和平往来远比劫掠征战更能让子民得以安居喜乐,我相信您也是这么认为。”
魏宜华也在赌。
她方才醒来之后,先是观察了一遍四周的环境,又机缘巧合偷听了一段赫连川与萨仁的对话。
这座首领使用的主帐空间并不算很大,陈设实用而不奢靡,并无过多装饰性的金银器物,身居高位的赫连川本人的穿着和配饰也十分低调,能看出他本性不重利欲;
方才进来与她对视过的两位侍女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看向赫连川的眼神没有畏缩和惧怕,反倒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服和信赖,可见赫连川平日对待下人的态度亲切,有手腕能力之余,也以德服人。
尽管这些观察都不足以让她完全看清这位赫连首领的真实为人,但以她现下的处境,本就没有更多的机会去了解他,她必须依靠仅有的信息做出决断——要么被命运牵着鼻子走,等候判决,要么赌一把。
魏宜华选了后者。
她说的话里有些地方刻意夸大其词了,但是她没得选,只希望这位赫连首领能蠢一些,信她一回。
短暂的静默后,赫连川突兀地笑了。
魏宜华怔了怔,猝不及防撞进他含笑的一双黑眸中。
他指了指她背后的床榻,语气和缓许多:“你身体虚弱,不用一直强撑站着。坐吧。”
魏宜华愣住半刻,下意识地回应:“好。”
他看出来了。
魏宜华坐下的时候捏了捏手心,指头上都是薄薄的水珠。
赫连川拖过一旁的脚凳坐下,倒了两碗羊奶,将其中一碗递给魏宜华:“喏,喝吧。”
魏宜华迟疑接过,赫连川将她的动作一览无余,挑眉道:“怕我下了毒?”
“不、不是。”魏宜华条件反射道,“我只是.....只是不明白。”
“我能说的都说了,你的回答是什么?”
赫连川却没马上接话,他端起碗来,一片白瓷在二人的目光交接处升起,像半边白昼,遮挡住了两个人视野中对方的半张脸。
可赫连川的眼睛却越过碗沿,从头到尾都紧紧盯着她看,宛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你说得很对。”他放下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你所说,我对你们也不是一无所知。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三位兄长,但却没听说过你。”
“今日一见,我倒是挺惊讶的。我惊讶的是,原来东羲那群无能的皇子中,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赫连川听说过那位已逝的东羲大皇子的美名,也了解三皇子的平庸与四皇子的无能。
在今日之前,他曾觉得王兄赫连达极为愚蠢短浅,若是十年之后再攻打东羲,一切都会简单轻松很多。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眼前这位名叫魏宜华的公主,经过方才这一番对峙,他已经发自内心地欣赏她,欣赏她身上的勇气和智谋。
那些沉凝、惊诧和撼动,都化作一股绵长不断的惋惜,似有若无地缠绕着他的心。
他竟然对着一个相识不到一日的女子生出了英雄惜英雄的感叹之情。若他们并非敌族人,没有巨大的身份和现实鸿沟横亘在中间,也许他们会是相性极佳的盟友,所求一致的伙伴。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壁,望向了草原尽头的另一片战场。
“我的王兄是个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君主。他觊觎东羲的富饶物产,一心想要重现先祖的荣光,将狄戎的狼旗插满燕然山以南的沃土,他的想法也是许多狄戎人的想法,因为狄戎的文明习性如此,好战好斗,喜征喜伐,他们认为只有不断的掠夺和暴力才能得到财富,让子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赫连川说,“但我不这么认为。”
他的母亲来自东羲,那个被一代又一代的狄戎人视为目标的伟大皇朝。
母亲的血脉令他在族中遭受种种排挤和鄙夷,可也是母亲为他带来了属于另一个文明的智识和眼见,让他得以凌驾于自身处境的局限,去审视狄戎文明的落后与困窘之处。
“我的生母是东羲人。”赫连川提及自己的母亲时,眼神柔和了一瞬,“在我很小的时候,她曾和我说起她的故乡,向我讲述东羲的城池如何坚固繁华,田野如何阡陌纵横,百姓如何在固定的家园里春耕秋收,繁衍生息。那是一种与我们在马背上漂泊、追逐水草、时常需要为了生存而劫掠所截然不同的生活。”
母亲让他知道了,富足和安定,并不只有通过刀剑和死亡才能获得。
“我统御的乌洛兰部,草场贫瘠,远离王庭。正因如此,我更深切地体会到,仅仅依靠传统的游牧和偶尔的劫掠,我的子民永远无法真正摆脱看天吃饭、朝不保夕的命运。”
一场雪灾,一场干旱,就可能让他的部落陷入万劫不复的困境。
接连不断的战争会抽走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丁,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稀少难得的药材让任何疾病和伤口都能轻易地夺取人命。
他的王兄梦想能打下东羲,可东羲疆域辽阔,人口众多,文明深远。即便他真的侥幸能凭借一时的兵锋占据几座城池,甚至大片土地,那又如何?
狄戎擅长的是草原野战,是骑兵冲锋,他那位刚愎自用的王兄最多占一个骁勇善战,却不懂如何治理城池,发展生计,更不懂如何兼纳数以百万计习性迥异的东羲百姓。
光靠杀戮和镇压,能维持多久?
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不是狄戎吞噬了东羲,而是狄戎被东羲庞大的体量和文化慢慢消融、拖垮,甚至先一步出现内部分歧和叛乱,最终土崩瓦解。
而最后偿还代价的,是一代又一代平凡的狄戎人。
“所以我并不赞同王兄这种倾尽国力、不计后果的扩张。我的执政理念和所思所求,都与王兄不同,不是短暂的掠夺和虚幻的征服,而是能让我的部落,乃至将来或许更多的狄戎子民,能够过上安定、富足生活的长久之道。”
他说,“与东羲和平往来,互通有无,学习你们的工匠技艺,用我们的牛羊马匹换取粮食、布匹、药材和铁器,让边境不再是血肉磨盘,而是商队往来的通道……这,才是我认为真正有希望的道路。”
炭盆的火苗不知何时被灰烬熄灭,声势小了下去,铺天盖地的沉静像一场落了很久的雪,掩埋了帐中的二人。
魏宜华看着一臂之距的赫连川,情不自禁地回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不可思议。她竟然与一个敌国首领感同身受,甚至发自内心地赞成了他。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茫茫雪野中跌倒,却在爬起时,从雪地里摸出来一块透亮莹润的白璧。
无边无尽,坚若磐石的困顿里,落在其上的第一滴雨,预示着被穿透的终局。
炭火的哔剥声彻底灭去。可魏宜华却仿佛听见了另一种急促有力的声音,在两个咫尺之距的胸膛中跳跃着,一同强烈地搏动着。
赫连川望着她,陡然一笑,粲若繁星。
“这位公主,我接受你的条件。”他笑道,“不过你也得给我一个信物啊,不然到时候你做了皇帝,翻脸不认人了怎么办?那我岂不是白帮你这一回了。”
“......好。”
结下的诺言像是温暖的水波,将埋在二人中间的雪尽数融化。
……
四天后,完全恢复的魏宜华与赫连川驾着两匹马,离开了乌洛兰的营地,朝东羲边关而去。
牛羊在远处聚拢成一撮撮白点,群山在他们身后奔涌,连绵的草甸驱赶着年轻蓬勃的心。
整片原野像是一块绿宝石,山林和草木都化作宝石中波光粼粼的倒影,烈日不知疲倦地追逐二人的身影,天地的呼吸成了耳边不息的风,从两臂伸展的缝隙中穿过。
路途遥远漫长,二人饿了便啃一口干粮,累了便就地睡下,一人守夜,另一人和衣而眠,醒了又继续赶路。
整整十日的跋涉,魏宜华终于远远瞧见了边关的城墙,像是趴在地平线上的一条细长黑影。
可还没等她心中的雀跃生发起来,耳边忽然一静。
远方倏忽升起了一朵朵红云,宛如开在边墙的晚花,红云中内蕴的橘黄光爆裂开,撕扯着被它所笼罩的事物,极昼瞬息破灭,滚滚黑烟从中冒出。
随后,宛如雷鸣一般的轰然巨响,震荡而来。
魏宜华先是惊愕怔忡,继而,眼中猛然迸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光采!
“成功了......成功了......是江持音做的炸弹......!她们真的成功了!”魏宜华难以置信之余,喜悦疯狂地涌上心头,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呼喊,“我们成功了!!”
赫连川望向她,魏宜华还在纵马飞奔,双手紧紧握着缰绳,迎着风和日光的脸颊却因猛烈的欣然而微微发红,一双眼灿然明亮,光芒流泻,令人不敢直视。
他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春风拂面,马蹄飞溅,兜头泼下的日光将一切都照得通透分明。
赫连川渐渐听清了,他胸中那宛如鼓点一般轻快又急促的心跳声。
边关越来越近,赫连川的速度先一步慢下来,魏宜华也有所感知,随后放缓马蹄。
马匹从疾跑转向踱步,二人终于得以对视。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赫连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走吧。”
魏宜华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沉声应道:“嗯。”
“谢谢你帮我。”她眼里完整地倒映着这片草原之上的云天,也映着完整的他,她看着他,郑重其事的姿态,语气诚恳而又真挚,“赫连首领。我魏宜华,一定不会辜负对你的承诺。”
她分明是在煞有介事地感谢着他,眼前这长相俊美又野性的男人却突然笑了,眉眼舒展,笑得好不畅快淋漓。
“那当然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模糊的温柔,“小公主,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
自从那日越颐宁醒来,在床边看见谢清玉,已经过去了足足七日。
他再没有来找过她。
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她的欺骗,目睹她背弃对他的承诺。越颐宁醒来之时,他落过泪的眼睫还湿润着,却没有一句质问和控诉,甚至连怒焰都不见踪影。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照顾了她,随后带着人离开了越府。
越颐宁在他离开的第一个晚上,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是谢清玉发脾气的方式。
他不愿用冷言冷语和失望愤懑去伤害她,却也不能轻易原谅她。
只因她的性命安危,是他的底线。
如果越过这个底线的人是她自己,谢清玉也不会有所例外。
习惯了身边躺着个人,习惯了他会用体温暖和她的手脚,习惯了那个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紧密的怀抱,越颐宁一时半会竟有些不适应了。
明明和谢清玉陪伴她的时间比起来,她独自一人度过的光阴更为漫长久远,可也许,人就是这么一种贪恋温柔、容易软弱的生物。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落,即使她知道那不应该,但她总得对自己诚实,才能在外人眼前佯装若无其事。
政局依旧不可阻挡地向深渊滑落着,一日日,希望愈发渺茫。
叶弥恒来找越颐宁的时候,是第八日。越颐宁不知他是为何而来,心中暗暗猜想过他来的目的,却在气势汹汹登堂入室的身影里逐个打消。
越颐宁错愕于他的怒色:“叶弥恒,你这是——”
谁知叶弥恒人未到她面前,冲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声吼:“越颐宁!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窗外的鸟雀惊起,飞离枝头。
越颐宁惊诧地看着叶弥恒。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衣着稍显凌乱,一身风尘仆仆。可他站在她面前怒目而视的模样极有威严感,何况她被戳破了秘密,本就心虚,更不敢看他眼睛。
越颐宁撇过头,目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是真的?”叶弥恒的声线微颤着,“你师父说的都是真的?你十四岁就用了龟甲,占算到灭国的国运,天道说你是救世的唯一希望,所以你为此下山入朝做官,而如果你输了,代价会是你的性命这件事——都是真的?!”
越颐宁扭过脸来,无比认真地看着他说:“不是这么算的。如果十年后真迎来了改朝换代,乱世当道,会死很多人,我的性命大概率也保不住呀。”
“这不算什么代价。天道只是给我看了我可能走向的结局之一,这是几乎是一种仁慈了。现在想想,他那时说不定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所以这都是真的。”叶弥恒完全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想着秋无竺告诉他的话,他喃喃道,“如果魏璟登基了,你就很有可能会死,对吗?”
越颐宁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里面的因素很复杂,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她缓声道,“我只知道,这是最关键的命运节点。”
“一旦应验,即便我能预知到我的一百种死法,天道也会衍化出第一百零一种。”
她隐隐感觉到天道的阴影在无限地逼近她。谢王两家已然不足为惧,前世魏璟被世家裹挟而不小心害死了她的情形,在今时今日已然不复存在,可这种心悸感却从未远去。
越颐宁逐渐在如影随形的阴翳中读懂了天道想要传递给她的讯息:即便谢王两家覆灭,只要她无法阻止魏璟继位,无法为东羲皇朝续命,这一次的她依旧会走向死亡的终局,以任何人都想象不到、无法阻拦的形式。
这就是她的命运。
她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昏懦的帝皇,不是贪婪的权臣,不是狡诈阴狠的四皇子,甚至不是她那位做了国师、处处与她针锋相对的师父。
而是天道本身。
她清楚地看见了命运之雏形,心跳反倒平静下来。
如果已经无路可退,那便迎难而上。更何况,她早已料到她会有今日。
她眼前的叶弥恒却无法像她一样坦然接受天道的愚弄。
他浑身都在发抖,随即他猛然开口说道:“我不要做魏璟的谋士了。”
越颐宁愣了,看向他,与那双哀伤的眼对视。
叶弥恒却像是泄气般垂下头去,沮丧又懊悔:“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你会死,我根本不会帮他!就算他是注定要做皇帝的人,我也绝不会帮他的!”
“......如果你死了,我是不是也算帮凶?”
“别这么想。”越颐宁站起身,绕过桌案来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你没做错任何事,就算我未来会死,也绝对不是因为你。”
“别说了!”叶弥恒握紧了拳,他喉结滚动,声音骤然低哑下去,“我不想......不想听到你再说这个字!什么死不死的,我不想再听到你和这个字眼放在一起......”
越颐宁无奈道:“好,那我不说了。”
“......所以秋无竺入京为官,做了国师,还处处与你为敌,是为了阻碍你。”叶弥恒低声说,“她不想你死,对不对?”
谈到师父,越颐宁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算是吧。”越颐宁轻叹一声,抬起的眼帘里蕴着错综复杂的眸光,“她也不止是为了我。”
秋无竺与魏天宣之间本就有着深仇大恨。
她的师父这辈子只爱过三个人,可前两个人的死都是魏天宣间接造成,第三个人,她一手带大的徒弟,也即将因为挽救这个由魏天宣治理的皇朝而死去。
这也是时至今日,她仍然不忍心对师父说一句重话的原因。有时候越颐宁也能明白秋无竺的心情,理解她心中淤泥般堆积厚重的怨恨。
可理解归理解,她不能坐视秋无竺去覆灭这个皇朝。
百姓何其无辜,生受种种不幸,还要不明不白地死,沦为帝皇的陪葬品。
叶弥恒的眼圈渐渐红了,他看着她,“可是为什么?”
“你又是为什么会下定决心,你明知道代价可能是牺牲你自己的性命,为什么即使这样也要去做?”
“都说了那不是牺牲了。”越颐宁脸上的无奈加深,“别这么说。”
但她也并未再继续辩解下去,而是静了一瞬。
“......你真的想听吗?”越颐宁又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好像又和上一次的笑容意味不同了,清浅淡然,像一片薄如蝉翼的云,“那也正好。我好像还没和人讲过最开始的原因,就连我师父都不知道,你可真是走运了。”
最开始吗?
云雾缭绕的山巅,铜钟沉闷的洪音掠过竹林松海,荡过心尖。
她十四岁那一年,将她第一次算出的龟卜拿去找师父,最后却演变成一场剧烈的争吵。
“师父究竟是什么意思?”越颐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都不做?为什么?至少可以进京面圣,让朝廷知道这件事,若集众智,说不定能想出应对之策!可若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不就是坐以待毙了吗?”
“越颐宁,你太天真了。”秋无竺冷冷说道,“你以为天道是无缘无故降罚于世?天衍万物,万物有终,这是天道的预示,而非惩戒。这个皇朝命数已尽,你仅凭一个预言就妄图强行扭转衰亡在即的国运,你觉得可能吗?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以为天道会让你钻这个空子?你大可以试试进京面圣,看看天子群臣是会信你说的话,还是会勃然大怒,斥你危言耸听,诅咒皇室,将你就地杖杀?”
越颐宁浑身发寒,她咬紧牙关,惶然的声音飘出了喉咙:“可是......可是......如果东羲真的如卦象所说的那样覆灭了,天底下的百姓要怎么办?若乱世到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流离失所,凄惨死去?”
秋无竺半阖着眼,声音淡淡:“那与你我何干?”
越颐宁呆立在原地,看秋无竺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仿佛这一刻,她突然就不认识自己相处了六年的师父了。
不可逾越的鸿沟就此划下。
她与师父大吵一架,气愤到当晚便跑下了山。
这是她第一次擅自离观下山,走之前,几名观中童子听到了吵闹的动静,上前劝阻她,秋无竺却在堂内冷冷说了一句:“让她走。”
“这么有本事,就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山林泥道落下一串脚印,越颐宁强忍着泪意,一路跑进城里,穿过车水马龙的街巷,靠着一堵不起眼的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两腿发软。
霎时间,喉咙里翻上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和酸楚,眼眶也热了。
十四岁的越颐宁蹲在巷尾的墙角,眼泪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像是重又回到了四岁那年。
形单影只,因为偷窃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柿饼,而蜷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痛哭流涕。
她知道秋无竺说得对,因为她们是身份尊崇的天师,自古以来,任凭君主更替,改朝换代,应天门身为国教的地位从无动摇。即便乱世当道,她们也能安居一隅。
可为什么她无法像师父一样心安理得呢。
越颐宁抽着鼻子,心里一面因为师父的冷言冷语和决绝态度而难受,一面又忍不住后悔自己的冲动,就这样因为和师父置气而跑下山。
还有铺天盖地落下来的茫然。
她隐约明白了,她和师父终究是不同的人。
不同之处在于,秋无竺长于观内,从不识人世冷暖艰辛,而她越颐宁生在民间,做过孤儿,吃过自幼失怙、举目无亲的苦,也饱尝战火离乱、背井离乡的痛,她无法将此前的生活抛却,无法漠视自己的过去。
生而微末之人,不能假装不知何为众生疾苦。
可当她孤身一人时,她却又无法像站在秋无竺面前一样斥责她的过错了,她情不自禁地质问自己:那不然呢?你难道觉得你就能做到吗?天道说你是救世之人,可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你即便跋涉千里到了朝廷,面见天子,你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师父说的明明一点也没错,光凭现在的你,什么都不懂不会,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改变。
就算师父真的说错了,可你敢去证明自己是对的吗?只是嘴上说说谁都可以,真要去做,你难道就真的能义无反顾,舍生忘死,为天下人而赴汤蹈火了?你敢说你不会后悔,不会害怕,不会中途退缩吗?你是那么伟大的人吗越颐宁?
你好不容易过上现在的生活,你的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你要亲手毁掉它们吗?明明你最贪生怕死了不是吗?
为了这个从没善待过你的世界,你要伤害唯一一个无条件对你好的人吗?
这真的值得吗?
越颐宁闭了闭眼,忍不住在心里微弱地反驳那道刺耳的声音:“可是......可是师父也对我说了重话啊......她如果是担心我的安危,为什么不直接说她是怕失去我呢?”
“为什么要责骂我,对我说永远都不要回去了呢?她不知道我很在乎她吗?不知道这样说会伤害到我吗?”
“而且,她说不定是认真的啊。她现在可能已经对我失望了,再也不想理我了.......”
越想越难过,悲伤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头顶,又像雨滴一样从眼角落下。
泪如雨下之际,一只莹白细小的手臂突兀伸来,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越颐宁抬起头,眼泪掉下去,模糊的双眼陡然清晰。
她蹲坐在离巷口不远的地方,曲折的光线散落了一束,恰好顺着缝隙照进来。
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穿着好衣裳,被裹得像个奶团子,正呆呆地看着她,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动也不动,嘴巴一张,朝她吐了一个口水泡泡。
越颐宁也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奶团子咿咿呀呀半天,口齿不清地说:“姐......姐.......姐姐......”
“不......不哭......”
越颐宁还没能开口,从巷尾射进来的日光被匆匆赶来的身影挡住。
来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青葱根一样嫩生生的脸,一双眼睛满是焦急:“兰兰!”
“你怎么能到处乱跑!”少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搂住小奶团子,还心有余悸,语气嗔怪地指责,“你是不是想吓死姐姐呀?”
越颐宁靠着墙角不知所措,这时,那枚小奶团子却从少女的臂弯中伸出手,摇摇晃晃,却再一次牢牢抓住了越颐宁的衣角。
小奶团子这次终于把话说顺畅了,她认真注视着越颐宁的眼睛,字字清晰道:“姐姐,不哭。”
两个女孩都愣住了。
少女看了看越颐宁,目光在她湿润微红的眼角顿了一刻,突然道:“你没事吧?”
越颐宁怔了一怔:“没、没事.......”
“你别紧张。”少女朝她展颜笑道,“我看你蹲着,就问一句,怕你是哪里不舒服。”
“你饿不饿?走吧,我请你吃块酥饼,毕竟兰兰看起来很喜欢你呢,也算是缘分一场。”
越颐宁跟在少女身后,重新踏入行人如织的街市,阳光慷慨地洒落在她们头顶。
“她叫兰兰?”
“对,兰草和蕙的兰。”
“是你的亲妹妹吗?”
“不是。她是我兄嫂的孩子。”少女嫣然一笑,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眼神变得温柔,“不过,我也快有自己的孩子了。”
“老板,两块酥饼!”
店主似乎与少女相识,与她寒暄了几句,还挑了一小块白年糕送给兰兰。
越颐宁捏着烫手的酥饼,看着拿年糕逗兰兰吃的少女,不禁笑了笑。
“看来你和这家店的店主很熟啊。”
猪肉和面粉的香气弥漫在白雾之中,少女侧过头看她,笑眼盈盈:“是呀,你看出来啦?”
“他们是夫妻店,我父母家人都是他们的老主顾了,我也是从小吃他们家的酥饼长大的——啊,我差点忘了,他们是八年前才开始卖酥饼的,之前卖的是柿饼。”
越颐宁愣住了,咬了半口的酥饼还热腾腾冒着气。
少女没有发觉她的异常,还在说着过去,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对旧时的怀念,“他家的柿饼,我都是小时候吃的了,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味道什么的,我早就想不起来了,那时的记忆也都快忘光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特别清楚。”
“在我四岁半那年,刚过中秋不久,我大姐姐带着我出来买柿饼吃,结果我还没吃上一口,就被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小乞丐抢走了!”少女扑哧一笑,眼睛眯着,像是在说一件儿时糗事,“我大姐姐说,我当时被吓得呆站在原地,哭都哭不出来,可窝囊了!”
越颐宁浑身僵硬地站着,捏着酥饼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那后来呢?”声音不知为何哑了下去,“那个小乞丐,你有没有再遇到她?”
不,这根本不是她想问的话。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有没有恨过她?恨过那个抢走你柿饼的小偷?你是不是憎恶着这个不要脸的窃贼,发自内心地讨厌过她?
“没有了,漯水太大了,我没有再遇到过她。”少女这么说,日光穿过蒸腾的白雾,落在她的眼睛里,盛着浅浅笑意,“其实我还挺想再见到她的。”
越颐宁嘴唇颤抖,她像一个被绑在绞刑架上等待临刑的犯人。
她哑声道:“......为什么?”
“要是能再见到她就好了。”少女说,“要是能再见到她,我想我会再给她买一个柿饼。”
越颐宁脑中一白,呆愣住了。
“什么?”
“我阿娘说,那么小的孩子在街上偷抢食物,说明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可能已经饿着肚子很久了。如果她抢走我的柿饼就能吃饱肚子,那就给她吧。”少女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猜,如果她有得选,她也不想去偷抢别人手里的食物,她也是不得已,我不怪她。”
“不过,我还是更希望我再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流浪的孤儿了。”少女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我希望现在的她不再需要那一个柿饼了。”
“瞧我,跟你说了一堆没头没尾的话,就当是我唠叨了,你可别见怪呀。”
越颐宁紧紧地抿着唇,她怕她松开两片唇瓣,哽咽声就会克制不住地传出来。
原来她从不需要为过去犯下的错而赎罪。
她早就被原谅了。
日沉西山,彩霞满天。
越颐宁独自走在山林里,一步步拾阶而上,回到了紫金观。
不知道埋头爬了多少级台阶,她抬起头,无意间看向不远处,突然愣住了。
一身云母色长衣的秋无竺站在山门口的石柱下,身后是青黑色的群山林壑,在夜风中沙沙拂动。
日头已经快要完全沉下去了,昏暗天穹罩着大地。她看不清师父的神情,只能看见一道纤长单薄的身影站得笔直,在草木煌煌的晚霞里岿然不动。
就好像,她已经在那里伫立了很久很久。
走了一整天的路,又爬了一段长长的石阶,越颐宁的双腿已经有点发酸了,可她却在这一刻,觉得眼睛和鼻子更酸。
她慢慢爬上去,隔着最后几级台阶,与秋无竺对视。
看到她,秋无竺的表情依然寡淡冰冷,瞧不出喜怒,只是说:“知道回来了?”
“撒了一天的野,无处可去,又夹着尾巴想偷溜回山上是不是——”
秋无竺的话没能说完,猝然断了尾。
越颐宁冲过了剩下的台阶,小跑过来,一头栽进了她师父怀中。
秋无竺猝不及防被她抱住腰,一双细小的手臂紧紧地圈着她不松手,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埋在她胸前。她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僵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懈下来。
她的手臂慢慢抬起,似乎是想摸摸越颐宁的后脑勺,却又放了下去,最后也只是轻轻搂着她的肩膀。
“......抱我做什么?”秋无竺淡声道,“不是说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吗?”
越颐宁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师父。”
“是我错了,不要生我的气。”
半晌后,秋无竺的手掌心按住了她的后脑。秋无竺的体温和她向来清冷的性子不同,很是温暖炙热,越颐宁被她抚摸着脑袋,突然很想哭,泪水顺从她的本心模糊了眼睛。
对不起,师父。
在今天之前,我做梦也想不到,原来我真的会有一天心甘情愿地离开你。
越颐宁将脸颊贴紧了秋无竺的衣襟,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鬓角,而这一次,流下的泪水不再是因为悲伤、愧疚和迷茫。
再晚一年吧。
让她再多陪师父一年。
她已经还不清这份恩情了,但是,她多么希望,离别和决裂能晚一点到来。
深埋于心底的过往第一次被她翻出来,示于他人。
等到暮色四合,越颐宁将叶弥恒送出了府门,让侍女备车去谢府。
越颐宁坐在车内,回想起这段久远的岁月,就像是一场经年已去的梦。
她被谢府的侍卫带到谢清玉的喷霜院门前,银羿正守在竹树下,等着她。
越颐宁示意弄荷不必再跟随,上前问道:“你家大公子在里面吗?”
银羿欲言又止,垂眸应道:“是。”
“他已经知道您过来了,在正房屋内候着。”
越颐宁独自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里面没有点灯烛,唯有天边残存的暮光透过窗纸,投下昏黄迷蒙的影。混合着药味与冷檀香的气息萦绕鼻尖,蛰伏在角落里的黑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掠过昏暗的前厅,定在了织锦屏风前。
谢清玉静立在中央,身形修挺,如苍松翠柏。黑发掩着冷白下颌,好似一幅乌纱裹着寒玉,却又在暮光的浸染下病态地微红着。
听见门边传来的动静,他转身看过来,原本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的面容也清晰了。
一双剪水瞳波光潋滟,温和如昨,望着她。
谢清玉声音低哑:“小姐,你来了。”
越颐宁心头一紧,歉声脱口而出,脚步下意识向他走去。
“对不起。你别生气了,是我——”
然而,她的步伐猛然顿住了。
谢清玉的衣摆还在轻晃着,越颐宁也终于看清了他右手上握着的那把寸余长的银刀。刀身还在泛着寒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谢清玉,你在干什么?”
被她喊了名字的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谢清玉抬眸看向她,总是春风和煦的一双眼,此刻静得让人心慌。
一种深切而又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你想干什么?”越颐宁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些许,颤抖更明显,泄露了她强自镇定的恐慌,“你别冲动!”
谢清玉依旧沉默着,将那柄银刀抬起,冰凉的刀刃贴在了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她,眼神里竟奇异地漾开一丝极其温柔的涟漪,那温柔底下,无声的潮水蔓延开来。
“小姐,”他声音低沉,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激起层层波澜,“这些天,我每晚都会梦见你。”
“但都是噩梦。因为梦里,你死了。”
越颐宁耳边嗡然作响,目光死死地盯住他持刀的手。随着谢清玉的动作,覆盖着他手腕处的宽大衣袖往上滑了一截。
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看清了那截莹白的手腕上交错着的数道暗红色凝痂,如同无瑕白玉之上突兀绽开的破碎纹路,刺目惊心。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她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越颐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剧烈收缩着。
谢清玉望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庞,眼中无法掩饰的惊痛。
“小姐。”谢清玉轻声道,“你是在为我心痛吗?”
“谢清玉,你先放下刀行不行?”越颐宁看着那把悬在他手腕上的银刀,它锋利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割破那层薄薄的肌肤,悬着的一颗心止不住地随着刀尖的细微晃动而颤着,“你先放下.......”
她不自觉地往前了一步,那刀尖却倏忽落下,划破了手腕。
刺目的血涌出来。
越颐宁脑袋一片空白,嗡然一声巨响。
“为什么......”越颐宁望着他,声线发抖,“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伤害自己?”
谢清玉收了刀,任由暗红的血液从破口处滴滴淌落下去,面容却静悒安然,仿佛他刚刚割破的不是他自己的手。
他轻声道:“我划伤的是我自己。即便如此,小姐也会觉得心痛吗?”
“怎么可能不会?你告诉我,我怎么可能不会?”
“那就好。”
谢清玉笑了,温柔地看着她,眼神却蒙着一层薄雾,像是哀戚,他言语晦涩却又平静地说:“那天,我看到你躺在床上,看到那三片龟甲......我的心也是这么痛的。”
越颐宁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几乎要上前去质问他,是否是在以此报复她,可内心持续长久的细微震动,将久固的城池瓦解了一角,破碎的纹路就像花枝一样生发开来,蔓延了整面坚不可摧的墙。
眼前起了雾,耳边终于传来“叮”地一声清响。
谢清玉扔掉了紧握的刀,越过二人僵持的界限,拉住了她的手。
越颐宁却不肯抬头看他了,她低着头,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哽咽道:“为什么......?”
“小姐现在又是为了什么而哭?”谢清玉一只手捉着她的手心握紧了,另一只手替她拭去将落未落的泪珠,轻声道,“如果想清楚了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什么还会流泪,还会觉得难过悲伤?小姐明明说过,如果是你做的决定,你从不会后悔。”
“因为我没有那么伟大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怕死,怕疼,怕受伤,怕我在乎的人为我伤心,因为早就知道我很有可能会死,我这几年来都一直特别怕别人喜欢我,对我好,因为我知道我很有可能会辜负她们,我甚至连我可能会死这件事都不敢开口和她们说,我怕她们也不能理解我,看着我哭,对着我掉眼泪.....”越颐宁哭了,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滑落下来,“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真的,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去死了,为什么都要来动摇我?”
“我也很怕啊,我怕到一直在心里退缩,强撑着去面对,因为我已经走到这里了,如果我半途而废,我逃避懈怠,我独善其身,那我又对得起谁?”
“从仪、流德和月白,她们的仕途是因为我的任性妄为才会断送,宜华她出征边关,到如今生死不明,也都是因为我选了她,是我支持她做储君,做天命之人,是我撺掇她走上了这条路。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就是我害死了她。”越颐宁的声线颤抖得不成样子,哭腔道,“我怎么.....怎么能害死她呢?”
她也不想让他伤心,可谁来告诉她,她要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这条路太难熬,太绝望了。如果不一遍遍地哄骗自己,蒙蔽自己,麻木自己,是没办法走下去的。
原本她已经将自己骗过去了。
可眼前这个人,非要逼她清醒过来,让她直面她的痛苦和不堪。
谢清玉眼中光辉温柔,他轻声说:“那为什么,小姐还是接受了我,同意让我陪在你身边呢?”
“因为我是个烂人,我明知道我很快就会死了,却还是贪恋你的温柔和怀抱,我想要你陪着我,即使你失去我的那一天会崩溃,我也不想为了你好而放你走,我太自私了,连我自己都唾弃我自己,因为我快坚持不住了,只有你陪着我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好一点.......”
越颐宁没能说完,因为谢清玉猛然将她搂入怀中,抱住了她。
满是泪痕的下颌抵着他清瘦的锁骨,她被那阵熟悉而又清浅的竹叶香包围。
越颐宁鼻尖酸意加深,泪水也不受控制,骤然汹涌成河,夺眶而出。
“我从没有怪过你。”谢清玉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没关系的,哭出来就好了。”
越颐宁闭紧了双眼。
她以为她搞砸了一切,变得面目可憎,心底对自己会更加失望和羞愧。
可当那些泪水离开她的眼眶直直砸向地面的瞬间,当咸涩腥苦的水滴从她身体里流淌而出的刹那,她竟然浑身都轻松了。
就好像,那些曾经淹没到她头顶的水,在那一刻从头到脚地剥离了,转瞬化作了天边的流云,乘风而去,离她越来越遥远了。
从密不可分,到再无瓜葛。
越颐宁还在哭喘着,却感觉到自己身轻如燕,躁动不安的情绪平息了,发自内心地释然了。
那些沉甸甸地压着她的痛楚也烟消云散了。
从始至终,谢清玉只是轻浅地吻着她的额头,眼角,再到鼻尖,吻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
面对她第一次流露的脆弱和苦涩,那些深埋在她心底的不堪一击的柔软,他报以最无瑕,最纯粹的慰藉和安抚,圈紧她的双臂将她严丝合缝地嵌入他的怀抱,温暖渐渐变得滚烫,灼热她的心。
“没关系。”谢清玉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我永远爱你。”
“即便你选择独善其身,不愿为世人牺牲,即使所有人都指责你自私自利,我也一直爱你。无论你是什么人,又背负了什么样的使命,我只知道你是越颐宁。”
“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一直陪着你。”谢清玉轻声道,温和的声音里竟有了一丝决绝,仿佛已经在心中做出了断,“我不会让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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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玉玉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他已经打算代替宁宁去死。
但我可是甜文作者,所以这俩都不会有事滴,放心吧[撒花]
其实连载到今天,大多数对女主塑造的抨击都是在免费章。很多评论说,女主性格不够鲜明,不够勇往直前,看起来犹犹豫豫,模糊不清,瞻前顾后。
可这就是我的女主角。
伟人不是生来就是伟人的。伟人,只是一个不断做出了不平凡的选择的普通人。
而我觉得,看到后面的读者都会理解女主的功绩和伟大之处,我只需要去刻画她身上属于普通人的那一面就好了。
我太爱我的女主角了,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神很容易塑造,但我觉得远远不够。
我要剖开她的伪装,沿着完美表象的缝隙打开她,挖掘她,我要让她展露脆弱,我要让她摊开软肋,只有明白她曾经多么撕心裂肺、痛苦煎熬地挣扎过,才会明白她做出的选择和牺牲承载着多么深重的意义。
我要让她真实。
ps:
嗯没错赫连川是公主的cp,不过这对在正文中不会再有线了(马上正文完了)。
其实我本来不打算给公主搞cp的,但是写到这里突然觉得还挺配的……
等到宜华执政数年后,赫连川也一统狄戎各部,两国君主引导构建两国间的和谐交流往来,消弭战争和敌对,又因为昔日诺言和回忆,被彼此相似的灵魂所吸引,慢慢走到一起……怎么不算势均力敌的爱情呢[可怜]
这更写了太久了啊啊啊,作者已跪下,评论区发30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