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谢云缨顺利完成了谢清玉交代的差事。
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随后,她接到调任的通知, 正式到了越颐宁身边任职。
越府不如谢府端凝肃穆, 反倒更像是一座世外桃源。府内侍婢很少, 绿植茂盛, 石子小径连接着几座木屋, 行走间移步换景,很是静谧幽深。
越颐宁的日常除了会客便是办公, 几乎没有闲暇之余, 极为忙碌。书房内进出请示的属官、将领络绎不绝,案头堆积的文书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
谢云缨初时有些手足无措, 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越颐宁也并未给她安排繁重事务, 只让她跟在身边, 熟悉情况,偶尔帮忙传递些不太紧要的文书,或是整理一下卷宗。
渐渐地, 谢云缨也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她更像是一个高级跑腿,在越颐宁其他近臣抽不出身时, 帮忙护送重要文书和信物的交换, 其余时间留在越颐宁身边, 做个吉祥物即可。
于是, 谢云缨闲着无事时,便会观察不远处的越颐宁。
这一天,风和日丽,谢云缨守在门内, 看着越颐宁耐心地向一位年迈的属官解释政令。
她语气温和,条理清晰,即便那属官反应稍慢,重复询问,她也未见丝毫不耐。
“他怎么还在问?我都听懂了.......”谢云缨一边盯着越颐宁看,一边和系统吐槽,“要是我早就翻白眼了,越颐宁脾气也太温柔了。”
这几天观察下来,谢云缨发现越颐宁对下人极好,从来温言细语,没见过她对谁大小声。
昨日,一个小侍女只是走进屋内换香炉时,没忍住多咳嗽了几下,越颐宁便抬头询问了她的身体。知道她是前两日染了风寒,越颐宁特意嘱咐厨房熬点姜汤给她。
在这之前,越颐宁已经伏案工作了两个时辰而滴水未进,她忙碌不堪,眉眼都染上了浅浅的倦怠。谢云缨没想到她仍能抽出心思关切一个小侍女的身体,以至于站在旁边的她听到这句话时,不禁愣了一下。
这几日的越颐宁政务繁重,很少有笑脸,总是表情淡淡,或眉头紧锁。
可即便如此,她待人处事的细节中处处都透露着,她其实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系统:“女主越颐宁是个比较矛盾的角色。她在书中很少言及她的抱负,她的苦累,她的牺牲,反倒经常称自己本性懦弱且自私。”
“不过,认识一个人从来不能看她说了什么,而应该看她做了什么。越颐宁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她的行为总是与她的话语截然相反。所以,书中她贬低自己的那些话,大概是作者有意而为的反写,不可全信。”
谢云缨:“你说得对。”
“有一次我笨手笨脚,差点打翻茶盏,她第一时间问我有没有烫到,完全没关心那些泼湿的公文。”
系统:“那次确实笨得有点离谱了。”
谢云缨不满:“喂——”
系统:“女主具备优秀的情绪管理能力和同理心,这在高位者中较为罕见。也许和她出身乡野、童年悲惨有关系,但是不多。毕竟不是每个经历过悲惨的人,都会成为好人。”
“我赞同。”谢云缨说,“希特勒就选择了发动第二次世界战争。”
古人有云,天降大任者,必将遭受千锤百炼。虽然如此,但她总忍不住为越颐宁抱不平。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要受那么多磨难呢?
她多么希望越颐宁的余生能过得安稳如意,圆圆满满。无论是苦楚还是遗憾,此生都能离她远一些。
系统发出“滴滴”几声轻响,电子音突然响起:“宿主,有条新通知。我需要准备升级版本了,可能需要关机一段时间,途中会切断和任务世界的联络。”
谢云缨愣了愣,“这么突然?那要多久?”
“不超过三天,快的话一天就能完成。”
谢云缨:“那我要是有事需要你帮忙怎么办?”
系统:“宿主可以选择发起紧急呼叫,会有其他还在开机状态的系统替我帮宿主处理问题的,不必太过担心。”
谢云缨只能和她的系统道了别。
系统进入了休眠。
也许是习惯了有人陪她插科打诨,系统一走,谢云缨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桌案那头,越颐宁结束了与属官的谈话,款步向她走来。
“云缨,”越颐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一如往常般温和,“随我出去一趟,我们去京郊新整备的营房看看情况。”
“是。”谢云缨连忙收敛心神,振作精神跟上。
二人登上马车,车轮缓缓驶向喧嚣的街市。
车厢内,越颐宁揉了揉眉心,显露出些许疲惫,目光转瞬清明。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谢云缨,轻声问道:“二小姐调过来这几日,可还习惯?若有什么不便或需要,尽管同我说。”
谢云缨连忙道:“没有,习惯的!越大人才是,如此忙碌,还要记挂我的事。”
越颐宁笑了笑:“那便好。你兄长将你托付于我,我自当照拂。”
正说话间,马车外的市井喧嚣中,突然混入了一些不和谐的嘈杂声,像是许多人的叫嚷汇聚成的声浪,隐隐还夹杂着哭喊和咒骂。
越颐宁蹙起了眉,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的中心,正是那挂着“裕丰票号”鎏金匾额的气派门楼。
此刻,黑漆大门紧闭,门前挤满了人,他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票单,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推搡着试图维持秩序的票号伙计,场面混乱不堪。
“兑银子!快给我们兑银子!”
“你们裕丰票号是不是要倒了?!我们的血汗钱啊!”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砸了你们的招牌!”
“丧尽天良的谢家!还我银子!”
人群情绪激动,推搡着票号门前竭力维持秩序、已是满头大汗的伙计和护卫。
“越大人,情况不妙。”随行的侍卫长面色凝重地回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风声,说裕丰票号资金链断裂,马上就要倒闭,储户们跟疯了一样,全都涌来兑换现银了!”
越颐宁眸光一沉,当机立断:“下车!”
侍卫想护着越颐宁,但她已掀开了布帘,跳下马车。
谢云缨听到侍卫的话,人直接呆住了,此刻见越颐宁下车,也慌忙跟了下去,紧紧跟在她身后。
越颐宁带着谢云缨和侍卫,迅速从侧门进入了裕丰票号内部。
票号内也是一片混乱,掌柜和伙计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到越颐宁进来,有人失声道,“是,是越大人!”
“越大人来了!”
越颐宁快步走来,沉声道:“裕丰票号大掌柜何在?”
一句话,掷地有声。掌柜连忙从人群中挤出,擦着额头的冷汗,迎了上来,声音发颤:“......在下裕丰票号大掌柜赵聪,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微微蹙眉:“赵掌柜,票号是出了何事?为何紧闭大门,将兑换现银的百姓全都拒之门外?”
赵掌柜一脸苦相,连忙道:“越大人明鉴!并非我等故意闭门,是有一笔十万两的巨款,原定前几日就已经从江南分号调拨至此,用以应对季度结算,可昨日午时我去账房一查,居然根本未到!我上下奔波了半日,问遍了人,都没个说法,那笔钱竟像是不翼而飞了一般!”
“先前不久才调拨走一笔大额现银,如今库中存银,仅够应付平日零散兑付,可外面这阵势,这......只凭现在票号里的储备银两,根本是杯水车薪啊!一旦开门,无银可兑,立刻就是塌天大祸!”
赵掌柜越说越急,嘴皮子都快打架了:“这、这消息也不知怎的就走漏了,明明我昨日才勒令过,让票号里的人都守好口风……”
一旁的谢云缨脑子里嗡然一声。
十万两!她迅速想到了自己经手的那十万两银票凭证,她前段时间才来过这家裕丰票号,确实是这个门面没错……难道,难道说是她经手的那一笔钱?是那一笔钱的周转出了问题?
可她明明当时已经按规矩交付了。难道说,是她哪里不察,这笔钱其实没到账?是她办砸了事情,才导致这场祸事发生?
谢云缨几乎站立不稳,越颐宁却是出言打断了赵掌柜的推卸责任:“好了。票号里是谁嘴没把门,还是谁故意走漏了风声,都之后再查。”
她直视赵掌柜:“我现在问你,如今票号内是否确实现银不足?”
“是……是的。”赵掌柜汗如雨下。
“具体还有多少现银可以调用?”越颐宁追问。
“大约......大约一万两不到。”
越颐宁眸光微闪,沉吟一瞬,随即道:“我明白了。”
“这些钱就足够了。将现银悉数取出,摆到前堂。”
赵掌柜惊愕:“越大人!这......这.......”
“照我说的做。”越颐宁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让人把大门打开。”
谢云缨心中惶惑不安,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看越颐宁动了,便不自觉地也跟了上去。
票号护卫和伙计们都在门前严阵以待,现银被人尽数取出,票号大门缓缓打开。
雪白天光与人声鼎沸齐齐狂涌而入。
二人即将步入人群视野的刹那,门外积聚的恐慌与愤怒恰好达到了顶点。
一个挤在前排、双目赤红的汉子,眼见大门将开未开,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大吼了一声:“敢贪我银两,去死吧!!”
他一挥臂膀,猛地将手中紧握的一个物事狠狠砸了过来!
一个腐坏发臭的鸡蛋,带着腥风,直冲刚迈出脚步的谢云缨面门!
电光火石之间,谢云缨一抬头,眼睁睁看着那臭鸡蛋朝自己飞来。
眼前陡然出现了一片黑影,宽大的袖袍如同云般展开,挡在了谢云缨身前。
“啪嗒!”
一声脆响过后,原本乱哄哄吵闹着的人群竟是蓦地静了下来。
谢云缨看着站在她身前的越颐宁,彻底呆住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越颐宁侧过身,用肩膀和衣袖替她挡住了那枚飞来的臭鸡蛋。
于是,黏稠的蛋液尽数砸在了越颐宁的手臂和肩头,甚至还溅到了她乌黑的发髻上,那白花花的一片粘在绸缎般的乌发上,连同蛋壳的碎屑,极为刺眼。
站在外围的百姓回过神来。在他们眼中,便是有人扔出了一枚臭鸡蛋,正正好砸中了从裕丰票号里面走出来的一名女子。看那女子的衣着打扮和容貌气度,似乎还不是一般人物,居然遭受了如此羞辱。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包括那个扔出鸡蛋的汉子。
谢云缨手指在不自觉地抖。拦在她面前的越颐宁面色未变,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污秽,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缓缓放下了手臂,目光扫过人群。
“诸位乡亲们,”越颐宁开口了,她声音清越,字字分明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下了所有的躁动,“还请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在下越颐宁,想必有些人认得我。”她环视众人,语气平和,“蒙陛下信重,如今是一名朝官,曾随师修习五术,也算是个略通玄理的天师。”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前不久,关于长公主的传闻盛行京中街巷,越颐宁身为长公主麾下的第一女官,又是一位年轻的天师,也跟着声名大噪,为人耳熟。
此时此刻她坦诚身份,点明关键,显然也有人认出了她。
“方才票号掌柜已向我禀明实情。”越颐宁声音提高,压过议论,“裕丰票号确实遇到了难关,前日有一笔应急的周转银两,未能如期到位,致使库中现银暂时短缺,难以应对今日众多乡亲同时兑付。”
她竟坦然承认了!这番公之于众,反而让激动的人群愣住了一瞬。
“但!”越颐宁话锋一转,“票号只是周转不畅,并非山穷水尽。裕丰票号百年信誉,谢家累世基业,岂会因一时风波便轰然倒塌?在下虽不知乡亲们是从何处听到了谣言,但想必是有人夸大其词,而绝非真相!”
她手臂一挥,指向身后已然打开的票号大门。票号伙计们抬着几个沉甸甸的银箱鱼贯而出,将白花花的银子陈列在门前长案上。
“诸位请看!”越颐宁朗声道,“这些是票号库中现存所有可用的现银,我越颐宁今日在此,便替谢家,也替信任谢家、信任朝廷商事秩序的诸位,做一个主!”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一字一句:“这些银两,全部于今日先行兑付给在场诸位之中,家有急难、等米下锅者,老弱妇孺、家有病患、或有婚丧嫁娶急用者,可优先上前,凭票据核实后,即刻兑付!”
“其余携凭证而来的乡亲,都可领走一钱白银,作为补偿,这是裕丰票号向诸位展现的诚意,亦是担当!”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一两等于十钱,一钱白银能够买几顿好肉了,而且还是意外之财。对于平民百姓而言,这算是一笔不小的诱惑。原本还在闹腾的人都被越颐宁的这番承诺打动了,没再大声吼叫怒骂。
“至于何时能够全数兑银,”越颐宁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我恳请大家给予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裕丰票号必将重新开门营业!届时,所有持有票号凭证者,无论数额大小,皆可足额兑付!”
“若有一钱银子短少,我越颐宁,愿以自身官职与声誉为保,一力承担!”
有人忍不住高声质疑:“越大人,你说得好听!可你与谢家非亲非故,凭什么替他们担保?我们又凭什么信你?”
越颐宁迎向那质疑的目光,坦然道:“问得好!我越颐宁,食朝廷俸禄,受长公主殿下信重,留守京畿,协理事务。谢家如今倾力支持的,正是长公主殿下!”
“殿下远在边关,为国拼杀,我们绝不容许她的清誉有损,更不容许支持她的人寒心!”
“我今日在此,代表的不仅仅是我个人,或是谢家,更是殿下!”她声音铿锵,“若此事处置不当,玷污了殿下清名,我越颐宁,万死难辞其咎!”
“我亦深知诸位乡亲的钱财来之不易,今日,我以票号所有存银,换取诸位三日的信任!三日之后,若诸位仍有疑虑,可再来此地,若票号有负诸位,我第一个不答应!”
越颐宁这番话,可谓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兼诱之以利。
摆在明处的银子正白花花地泛着光。
人群中大部分人的情绪,渐渐从狂躁的恐慌,转向了犹疑的观望,甚至开始有人小声商量。
混乱惊起的危机,终于暂时缓和了下来。
越颐宁见状,侧头对身旁的侍卫长快速下令:“立刻调一队城防司兵士过来,维持秩序,防止骚乱。再派人去谢府,将此事晓畅。”
赶来的兵士开始维护起秩序,躁动的人群渐渐平息了,不少人开始排队。
越颐宁这才微松了口气,她转过身,发现谢云缨正看着她。
原本紧蹙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越颐宁背对着日光,低声细语地问她:“二小姐还好吧?”
“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越颐宁的声音陡然一停。
只因她看到谢云缨的眼角红了。
平日作威作福、宁死不示弱的谢家二小姐,在她面前掉下了亮晶晶的眼泪。
越颐宁顿时手忙脚乱:“哎哎,你别哭啊!”
她回头看了几眼人群,立马拉着谢云缨进门去。
隔开了嘈杂声响,越颐宁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谢云缨,迎面又遇上赶来的谢家管事。
越颐宁眼尖,认出他是谢清玉的人,远远叫住了他:“林管事!”
“诶!”林管事忙不迭转头,循声快步迎了过来,“越大人!下官收到家主的口信,听闻裕丰票号这边出了乱子,立马便赶来了——”
林管事走到越颐宁跟前,看清了她身上的污迹,面色大变,近乎失声道:“天哪,您......!您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越颐宁看了眼身旁的谢云缨,见她抹了抹眼睛低下头去,便贴心地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没让林管事看清她的脸,自己应了一声:“不碍事。”
“谢大人呢?他怎么没来?”
“家主在皇城里,一时脱不开身,叫我先过来主持大局......”林管事点头哈腰,苦着一张脸,“没想到让越大人受累了,哎呦,这.......”
“也好,现下票号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之后的事便交给林管事你了,我先回府了。”越颐宁叮嘱了一句,“若是谢大人来找我,和他说直接到我府上即可。”
“是是是!”
越颐宁原本有事在身,但如今她仪容不整,一时半刻也无法再出门见人,便将事情交由了旁人去做。
谢云缨在旁边听她和身边的女官交代情况,接着二人上车,又折回到了越府。
一进内室,侍女见了越颐宁这副模样,亦是花容失色,赶忙催人去打水来。
越颐宁才坐下,还没来得及换下脏污的衣衫,门外便传来侍卫求见的声音。
“大人,有急报。”
“进。”越颐宁示意侍女稍候,看向进来的侍卫。
侍卫单膝跪地,快速禀报:“大人,今日之事,据江南分号与总号账房核对,那十万两银票凭证,确实已由二小姐经手,在裕丰分号完成划拨。”
“但,蹊跷之处在于,总号账目上将这笔款项记为不达,关联的几笔大宗往来账目也有改动,出现了巨大亏空,如今这笔十万两的款项被指认为亏空的一部分,是因二小姐经办不力而遗失了。”
侍卫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云缨耳边。
越颐宁沉吟,还没说什么,那边谢云缨的眼泪先决了堤,齐刷刷下来了。
越颐宁看了她一眼,示意侍卫退下。
她招了招手,让谢云缨到自己身边,温声说:“怎么又难过了?”
“越大人,对不起……”谢云缨心中自责,连ooc都顾不得了,哭得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那十万两白银,是我、是我负责送过去的,都怪我,还让您……让您为我……”
越颐宁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像是极度愧疚,心中微软。
她看着谢云缨边哭边去给她浸湿了帕子,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可怜巴巴地朝她递过来。越颐宁接了过去,却没有先擦拭自己,而是抬手轻轻擦了擦谢云缨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此事与你无关,你做得很好。”
“可是……”谢云缨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她。
“没有可是。”越颐宁道,“这是有人蓄意为之,针对的是谢清玉。即便没有你经手的那笔款项,他们也会找到别的借口发难。”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交付了那笔钱,账目却对不上……?”
“有人处心积虑要构陷于你,自然会将账目做得漂亮。你不过是被他们选中的替罪羊罢了,此事谁也不能怪你。”
“至于这点污秽.......”越颐宁哂然一笑,“我并不在意。”
她当时也是下意识伸出手挡住了,毕竟那鸡蛋是冲着谢云缨的脸去的,她伸手去挡,只是弄脏衣服,谢云缨若是没能躲掉,才是真的伤了颜面。
越颐宁用指腹点了点她的眼角,引她抬眼看自己,轻笑着说道:“云缨,我是孤儿出身。”
“我经历过许多远比这还要难堪的时刻,若我时时在意他人眼光,拘泥于虚礼,恐怕也走不到今时今日。所以你不必介怀,如果你是因为害我损了仪表而落泪,那我倒是觉得难过了。”
谢云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话,只知道握着她的手,拼命点头。
她突然就与谢清玉共情了,前所未有地共情。
她只是被越颐宁随手庇护了几天,便已经想对她死心塌地一辈子,想来与越颐宁朝夕共处的谢清玉,早已将自己下辈子和下下辈子都许了出去,即使福薄缘浅,难以永结同心,那便为她当牛做马,看家护院,也是一种幸福。
越颐宁瞧她哭成这样,意外之余,也有点难得的惭愧。
毕竟,谢云缨全然不知她和谢清玉的计划,这样一来,倒像是他们在故意欺负她了。
她思索着是否应当婉转地与她坦白一些内情,便听见廊下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正朝着这间屋子靠近。不等她多做猜测来人的身份,那人已经推开门进来了。
越颐宁抬眸看去,一怔。
谢清玉站在门口,还穿着一袭官袍,显然是刚从皇城中出来,连衣服都未曾换下。
看见越颐宁的仪容,谢清玉面色骤变,一种骇人的阴鸷迅速漫过他的脸庞。
平日里笑意温和的眼眸里染上了如有实质的怒火,以及冰冷的杀意。
越颐宁心道不好。她下意识地将身旁还在抽噎的谢云缨拉住,对着她迅速道:“云缨。”
“你今日受惊了,先回府休息吧,记住,可别再胡思乱想了。”
谢云缨也看到了门边的玉面修罗。她被谢清玉的脸色吓到了,她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恐怖的一面。
她心知谢清玉也许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连忙顺着越颐宁的话,应了声“是”,低头跟随侍女出了门。
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越颐宁转头,看着朝她一步步走来的谢清玉,想说些什么,又因他突然的动作而顿住。
他伸手捧住了她的脸,目光始终游走在她的肩头,她的发梢,游走在那些已经干涸发硬的污秽上,仿佛是在确认她遭受到的侮辱和伤害,然后,他才将眸光对准她的眼睛。
越颐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那双黑如墨玉的眼里,有一团晦暗的烈火,完全摧毁了以往的平和与冷静,取而代之的是痛楚和暴戾,像是要将什么彻底焚烧成灰烬,才能罢休。
他哑声道:“......谁做的?”
越颐宁没有动,只是轻轻捉住他的手,看着他:“一个挤在人堆里的百姓,我不记得了。”
“那我派人去把他找出来——”
越颐宁提高了声音喊他:“谢清玉。”
谢清玉眼里翻涌的黑色瞬间平息。烈焰熄灭了,失控被遏制,阴郁的外表一点点皲裂开,露出里面的不堪一击的脆弱。
他握着她的手,眉心紧紧拢成一团,眼睫轻轻颤动,一滴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越颐宁最看不得他掉眼泪,即使明知他是有意而为,也软下心肠来。
柔软的指腹蹭过他的眼角,为他拭去将落未落的泪,“.......我真的没事。”
“别哭了。”
谢清玉闭上眼,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声音嘶哑得不像样:“我要杀了他......”
“不行。”越颐宁双手捧住了他的脸,“谁都不准杀。听话。”
谢清玉眼尾更红,他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掌心,睁开那双满是痛楚的眼睛,看着她的目光令人心恻,瞳仁中的黑暗却汹涌澎湃。
他的偏执与狠厉,越颐宁是领教过的。
谢清玉是最温顺的臣民,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
任何关于她的事面前,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越颐宁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他。
他的脸颊冰冷,牙齿咬合着,肌肉紧绷,却在她亲上去的那一刻软化成泥。
她捉住他的手,让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脖颈上,血流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暖热的体温令他轻颤,他眼底的那些晦暗的恨意慢慢消解了,她按着他的肩膀,唇舌将他缠住,他情不自禁地松开齿关,渐渐在她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亲亲我啊。”越颐宁的声音温柔,舌头卷起时勾着他,令他着魔,“怎么愣着不动?”
宽大的手掌掐住她的腰,谢清玉陡然迎上去,将她的话语吞没。
间隙中,他看见越颐宁似乎是笑了。
一室晦暗被亲密融化。
“.......那人并非有意针对我,只是情绪失控,他也没想到会刚好打中了我。”
“只是脏了衣服而已,我没有受伤。”越颐宁靠过去,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再睁开眼,眼里浅浅笑意,似乎能抚平一切伤痕,“别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谢清玉不认为这是小事,但他眼底的杀意减淡许多。
戾气尽收,剩余的几分冷意也都藏好了,不露分毫。
他轻轻啄吻她的面颊,唇瓣印过的地方微红,见到她被他亲得闭上眼,谢清玉喉结滑动,低声道:“……不说这些了。我先替你清洗掉,不然你会很难受。”
越颐宁没拒绝,任由他抱着她起身,穿过内室。
侍女在浴房内备好热水,氤氲水汽弥漫开来,混着皂角香。
一扇屏风相隔,谢清玉为她解去衣衫,青绿色的外袍像被高热蒸熟的叶片,落地时软若无骨,委顿成一团,再然后,是雪白的里衣。
沾染了污秽的衣物被一件件褪下,他修长的手指偶尔会拂过她肌肤,带来一阵微凉。
越颐宁忙碌了一天,此刻有了些倦意,半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忽而,周身被暖热的水包裹,她清醒了些许,微微抬起眼睫,发现是谢清玉将她抱入了浴桶中。
热水淋在她的肩头、手臂、弥留在锁骨处。接着,她的发髻被人解开,玉簪被他搁在木台上,发出一声脆鸣,刺破了云遮雾绕的宁静。
软布浸湿后擦上澡豆膏,一点点地拭去她发梢上的污渍。
他的动作轻柔,手指穿梭在她的发丝间揉搓,温热的水流顺着他的指缝,从发尾流淌下来,晕开淡淡的香气。
“还难受吗?”谢清玉低声问,声线在水汽中显得模糊,格外温柔。
“不难受。”越颐宁回答,微微侧头,将脸颊靠在他沾湿了水渍的手臂上,“很舒服。”
清洗干净的头发被捋到肩头,越颐宁依旧闭着眼,头脑昏沉,五感却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水里抚过她的肌肤,她满心宁静,无动于衷,却捕捉到了谢清玉微微变化的呼吸。
越颐宁醒了,睁开眼。
目光落在了他的袖摆上,她动了动唇,“......你的衣裳湿了。”
“要一起洗吗?”她说这话时,被水汽浸湿的眼睫愈发乌黑,底下的眼眸却格外清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谢清玉什么也没说,一直拨弄着水波的手停了下来。
他倾身过来,越颐宁顺势抬起下颌,被他握住双肩,抵在浴桶边接吻。
热烈的水汽萦绕内室,白雾在喘。息中酝酿,屏风上的垂柳沾了水,翠绿欲滴。
交叠的人影分开。越颐宁仰着头,看着他极力克制而绷紧的下颌,眼底渐渐染上星点笑意,红艳艳的唇瓣一开一合,“看来,是不想和我一起洗呀。”
“.......别再拿我取乐了。”谢清玉抿唇,垂下眼帘去,继续撩动桶中的水波,“小姐明明只是想撩拨我,看我心慌意乱的样子。”
这语气,何其哀怨。
他看出越颐宁今天累了,根本无心再做那荒唐之事,与他亲吻也只是一时兴起。
被戳破打算的越颐宁不慌不忙,反倒笑了,她将雪白的手臂搭在桶边,在时而响起的水声中看着他:“幸好我去得及时。今日异动算是解决了,我瞧裕丰票号掌柜的神情,不像是在替人遮掩,也不知那笔银钱被他们弄去了何处。”
“百姓们领了钱,给了票号三日期限。三日内,你得把那群作乱的老东西料理好,让他们乖乖把吞掉的银两吐出来才行。”
谢清玉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请小姐放心,不需要三日。”
两只黄雀谈论着如何处理入套的螳螂,一只被蒙在鼓里的蝉正独自游荡在街道上。
谢云缨从越府离开,骑马回谢家,却心乱如麻,差点将街边的小贩摊子给撞倒了。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了,明明越颐宁已然宽慰了她,可她内心依旧空荡荡的,纵然当事人都原谅了她,可她却无法原谅自己,心里越发难过。
偏偏系统也不在她身边,她连找个人说话都找不到。
谢云缨回过神来时,她已经骑着马到了袁府门前。
天边日暮,火烧云霞。谢云缨翻身下马,守在门边的袁府侍卫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忙不迭地上前:“卑职见过谢二小姐,您是来找大公子的吧?”
谢云缨闷声应了他,“......嗯。”
袁府侍卫觉得今日的谢二小姐有些古怪,他不敢多问,只道:“大公子今日都在屋内看书呢,卑职这便叫人带您过去。”
谢云缨眼巴巴地跟在侍女身后,到了袁南阶的院子里。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提前与他通报了一声,谢云缨入院门时,袁南阶已经被侍女推着轮椅出来,正在树下等她了。
只是远远瞧见他修长单薄的身影,谢云缨便鼻子一酸,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了。
袁南阶听说谢云缨突然来了袁府,还略感意外。谢云缨若是打算来拜访他,都是上午便来了,鲜少有这么晚才来的。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谢云缨又是一时兴起来寻他,便放下了手中还在临摹的字帖,叫人去备茶水点心,让侍女推着他出了门。
他才看见一片火红的裙裾,心里便溢出些欢喜来。
只是下一瞬,谢云缨垂泪的一幕便映入眼帘。
袁南阶骤然握紧了扶手,呼吸一窒,连大脑都空白了一刹。
周遭的侍女目睹了谢云缨的失态,慌得手足无措,而袁南阶立即推着轮椅过去了,口中急急喊她,“云缨!”
他重生至今,从未有过如此急切的时刻,他甚至忘记了那些繁文缛节,不再疏离地喊她二小姐,将心里念了无数次的名字脱口而出。他恨不得他生了一双好腿,能立即站起来,跑去将她抱住。
看着朝她而来,满脸焦急的袁南阶,谢云缨心中酸软,再也忍不住眼泪。
“袁南阶.......”谢云缨蹲下身去,把头埋入他的怀中,放任自己嚎啕大哭,眼泪把脸庞弄得一塌糊涂,“呜呜呜呜.......”
“我做错事了,做错了好多事,我觉得我好没用,我好难过.......”
袁南阶瞧她哭成这样,心疼得喘不上气,用力抱紧了她。
“别哭了,别哭了。”他的话语不自觉地低下去,柔声哄着她,手掌轻抚她的后脑,“你不是没用,你很好。不要这么说自己。”
“错了便错了,这世上谁能不犯错?”他替她拭去眼泪,低声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为了何事而掉泪。和我说好不好?我一定帮你。”
侍女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了下去,将二人留下独处。
谢云缨渐渐缓了过来,打着哭嗝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明白了。”袁南阶见她眼角通红,心里溢出疼惜,“来,给我看看你的眼睛。”
袁南阶用巾帕轻轻擦着她的脸,看着她难得流露出来的脆弱和依赖,他心知自己已然栽在了谢云缨身上,栽得彻底,栽得心甘情愿。
“此事交给我,其余不必再担心。”袁南阶声音温和,深深凝望着她,“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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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乱中插点小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