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颁下来的这一夜, 京城里下了场暴雨。
春夜喜雨,可如此滂沱连天之势,也算少见。
谢清玉急匆匆赶到越颐宁府邸门口, 在门边撑伞徘徊的侍女止住脚步, 立即迎上来, 谢清玉见了她便立马问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侍女面露忧色:“越大人一直待在屋子里, 没留人伺候, 不知道在做什么。晚饭不久前刚送进去,又原模原样地拿出来了, 一点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雨幕下, 眼前高束玉冠的人蹙了蹙眉。谢清玉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侍卫几句,脚步一抬, 随之相移的伞骨颤巍巍一晃, 滴水成河。
他径直往庭院深处走去。
谢清玉命侍卫在门外守着, 自己推门而入。抬头的第一眼, 他远远看见屋内尽头坐在一盏灯烛前的越颐宁。
她侧身对着他,黑缎似的长发解开,落到腰际, 面前是一堆摊开的文书,凌乱摆放的铜盘蓍草。
他开门时带进来一阵风, 殿内灯火摇了摇, 一身白袍的越颐宁坐在一片狼藉中间, 像狂风暴雨里被冲散一池的莲花花瓣, 白得刺眼又冰凉。
越颐宁也听见了开门的动静,朝他看来,见是他,怔然片刻之后露出浅浅的笑, “你来了?”
她目光下落,看到他被雨打湿的衣摆,撑着地站起身来,“怎么这么大雨还过来?我看看,你淋湿了吗........”
谢清玉走过去,越颐宁才说完一句话,便被他握住了手。
越颐宁顿了顿。他的手也很凉,摸得她心头一跳,还没等开口,便听见谢清玉说:“我总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呆着,就来了。”
他深知圣旨一下,越颐宁的心情必定坠入谷底。
清流派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支持长公主,崔炎是清流派的重臣,他若是就这样离开了朝廷,清流必将短暂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
周从仪、沈流德和邱月白等女官,更是越颐宁的左膀右臂,是魏宜华的心腹近臣,长公主阵营的朝中要员里最忠诚的几位,现下,她们都将被舞弊案所牵连,遭受贬谪。
她们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势力,两年来在朝中的布局,如今都功亏一篑了。
偏偏魏宜华又不在京中,魏业想帮忙也帮不上,长公主阵营发生的所有事,都要靠越颐宁一个人来扛。
越颐宁曾多方周旋,可任她再如何巧舌如簧,手眼通天,只要泄题之事为真,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被任命负责今岁文选的几个人都难逃责罚。
如今只贬谪和致仕,还是皇帝念了情分的结果。谢清玉曾通读万卷史书,清楚文选乃是科举的前身,而历史上的官员若是因一时过失泄露科举原题,砍头都是轻的。
可就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都觉得这么不甘心。
那越颐宁呢?
她如今该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方才第一眼看到越颐宁,她对着他笑,谢清玉却被她的笑容刺痛了。
心脏绞疼翻滚,难以复加。
他怕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支撑困局,不外泄一丝一毫的软弱,他怕现在突然抱紧她反倒让她觉得不适应,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做什么才算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代替自己做出了回答。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垂着眼看她,目光流连,仿佛是在确认她真实的状况。
越颐宁自然看得明白,也知道他在关切着她,心不可克制地柔软下去,那种酸楚又温柔的情绪一点点从心脏里渗出来,透过潮密的雨水,渐渐包围了她。
她回握住他的手,“我没事。”
她已经为此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结果如此,她们只能接受。
“现在更要紧的,是弄清楚师父她究竟对陛下说了什么,她还要对陛下说什么。”越颐宁回过头,看向地毯上铺开的器具。
圣旨传到公主府的同时,宫里的眼线也给越颐宁汇来了关于秋无竺的情报。
秋无竺一开始对皇帝说了什么话,让皇帝愿意将她封为国师,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人知道。
但她安插的眼线,多少还是替她套来了一些消息——例如,秋无竺成为国师之后,一共向皇帝许诺了三个预言,以此来换取皇帝对她的术法的信任。
第一个预言已经得到了验证。
秋无竺要说的第二个预言会是什么?越颐宁算不出来,也就没办法提前去作应对,她只能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对策,在这个过程里,她深觉自己的无力。
她隐隐发觉有什么正在从她手中流走,有什么完全失控了,从秋无竺入京之后开始,所有不好的预感都被应验。
她早早算过周从仪身上会发生的事情,把她身边的人全都排查了一遍,也事无巨细地为她分析,让她做好了准备,算是竭尽全力了。
可即便她算无遗策,手指把铜盘上的卦纹都磨平,也想不到什么也没做的人会被钉死成罪人,想不到一个出了五服的族侄能害了周从仪。
谁能想得到?
纸窗之外,万千树叶化作万千铮然琴弦,风为拨,雨为弹。
越颐宁慢慢开口:“......周大人她们还在牢狱里关押着,按着旨意,明早才能放出来。”
“这些日子忙忙碌碌,做了许多事,如今案子已了结,我也无事可做了。也许我该歇息了,明日才好早早起来,派人去接她们回府。”
“今晚,我留下来陪你。”谢清玉说,“我去叫人准备沐浴的热水。”
二人沐浴更衣后,窗外雨声停了。春蝉的鸣声振荡在夜色中,他们在床上抵足而眠。
谢清玉半搂着怀中人,轻轻理着她后脑的长发,时不时拍一下她的肩背,力度轻柔。
越颐宁果然很快在他的安抚下闭上了眼,很久很久没再动弹,当谢清玉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却突然轻声道:“......谢清玉。”
他拍着她的手掌停了下来。寂静到只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床幔中,谢清玉从喉咙里应了她一声,“嗯?”
“我今天突然发觉,我是在下山之后,才慢慢理解师父的。从前,我其实并不曾了解过她。”
圣旨传入府内,越颐宁一直紧绷的思绪一下子断开了。她茫茫然地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窦然落下的春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山上与师父相依为命的日子。
越颐宁第一次听戏曲,是她上山后的第一年冬天。
隆冬夜,雪压青檐。第二日就是年初一,紫金观请了一队戏曲班子,在观内吹吹打打唱了一曲。
自小流浪的越颐宁从未近距离听过戏曲,更别提像这样专门请班子上门来奏的乐。她以为稀奇,看得目不转睛,频频倒吸气,像只猴子一样不时拍手叫好,引得旁边的秋无竺不时伸手将她按住。
等到那戏曲班子下山去了,越颐宁还恋恋不舍,回味无穷。
晚课过后,秋无竺把越颐宁送回她屋里,越颐宁便趁机撒娇,问师父什么时候再请人上山来唱戏,她还想再听。
秋无竺说:“没有下次了。你如此吵闹,快要丢尽了为师的脸面。”
越颐宁当即就要嚎,被秋无竺摁住,她只能作罢,退而求其次地说她能不能之后找机会下山,去镇上听戏。
“不准。”秋无竺也没答应,“深冬雪厚,下山路滑,你折腾什么?不许去。”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越颐宁不满地噘嘴。
“师父又不肯请人上山,又不允我下山去,那我还想听戏怎么办嘛。”
“那就别听。”
越颐宁不依不饶,眨巴着眼睛看她:“那我不下山了,师父唱给我听好不好?”
秋无竺冷声道:“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秋无竺当然没有答应她,又与她交代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回屋睡觉。
灯火熄灭,床幔内外一片漆黑。越颐宁自个儿待在自个儿屋里,不时闭眼又睁眼,翻身向左又向右。
如此来回折腾一番,她睡意全无,干脆搂着被褥坐起身。
纸窗外是寒冷的冬夜,屋里烧着暖热的地龙,她枕着厚实的棉被,这是她在山上过的第一个元日。
没有爆竹声中一岁除,没有人声鼎沸庆团圆。
这个元日过得尤为安宁,夜里只能听见风在群山万壑间徘徊的低啸,落雪簌簌敲打着竹林密叶之音。
可她至少不需要再蜷缩在街角茅棚里取暖,抱着冻僵的胳膊吃捡来的馒头,遥遥望着家家户户明亮的灯火而眠。
越颐宁横竖睡不着,便偷偷下了床,披上一层袄衣出了门。
她悄悄溜进了秋无竺的寝房,才合上门便听见了师父的声音:“谁?”
“师父,是我呀。”
越颐宁欢快地扑上床畔,两手并作四脚爬上去,隔着被褥趴在秋无竺的身上,像只黏人的鼻涕虫,“师父师父,我还是想听那支曲,想得睡不着。”
越颐宁隐隐听到了秋无竺叹气的声音。
她突然从鼓起的山丘上滑了下去,再一抬头,秋无竺已经掀开被褥坐起身来,散发素面,眼睛还半阖着,清冷的脸也有了一丝人气。
越颐宁进屋时没关好门,风一吹,半扇屋门便滑开了。
夜雪辉煌,一室清白。
她的师父沐浴在雪光中,愈发皎洁,神圣不可侵犯。
此时此刻,那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指着门,对她说:“去把门关上。”
越颐宁立马应声,溜下床屁颠屁颠合拢门板,仔细关好,又赶紧爬上床,生怕秋无竺赶她走似的,眼巴巴地抬头看她。
秋无竺瞧她那副模样,却是误会了她的意思,拢眉淡淡道:“不过一出戏折子,怎就这么吸引你了?倒是把你的一颗心都听浮躁了。”
越颐宁不解释,只是拼命往师父怀里拱。九岁的小孩,身子暖得像个火炉,沾了手就扔不开了。
秋无竺没再把她推开,伸手将她肩膀搂住,破天荒地开口了:“听完你就回屋去,不准再赖着为师。”
“要听什么曲?”
越颐宁仰起脸,亮晶晶的眸子对着她:“就今天唱的那一支!”
秋无竺半晌不语,直到越颐宁快睡着了,才听见她低低响起的唱腔,往日冰冷的声调柔和下来,向来无情之人也有了一丝多情:“几回见空门巧语夺寒舍,终见那金殿奴颜颂今朝……”
“清白字模糊,忠奸账颠倒。剩半截眉笔界红桥,划破民脂民膏,漏出个天地不仁真面貌。”
“是殿前追轩冕,还是化鹤归山林?只知孤命残生,欲把山河罩。万家灯火明亮,原是有人撑着将倾天,填着未平沼。”
“他们烈魂铮铮,照透尔冠冕昭昭。到如今白骨嶙峋,犹戳着江湖脊梁,天地脓包。”
“嘘嗟久,莫道兴亡天铸就,众生心海载舟舟。此身敢将天命拒,为苍生重写山河旧。劫波平,风满袖,丹心照千秋。”
越颐宁闭着眼,听得心满意足。秋无竺唱完,冷眉冷眼有所缓和,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该走了。”
“师父师父,什么是殿前追轩冕,什么是化鹤归山林?”
“殿前追轩冕是入世,化鹤归山林便是出世。本意为,所谓出世入世之择,有先后之分,唯有入世过的人才能言出世,不然便是逃避懦弱。”
越颐宁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像师父这样深居简出的人算是出世者,于是她问道:“那师父入世过吗?”
“........”秋无竺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再不走,明日起来饭别吃了,先抄三百遍卦书。”
越颐宁最怕抄书,吓得花容失色,忙不迭地下了床,灰溜溜地回自个儿屋去了。
如今再想起这段回忆,越颐宁忽然便懂了师父那时的沉默。很多事经年累月之后再去品味,除却许多美满,许多遗憾,还有许多恍然大悟。
她与师父走到今日,面目全非,可她们曾经并不是如此。
越颐宁述说着过往,谢清玉伸出手,指腹轻轻摸她的脸,凝神望着她。听到此处,他不禁莞尔,“原来小姐也有过这么顽皮的时候。”
为了一出戏,竟是大半夜跑去骚扰已睡下了的师父。
越颐宁闭着眼,脸上慢慢有了浅浅的笑:“一开始是想听戏,后来我起夜去寻师父,只是因为睡不着。”
“那是我上山过的第一个元日,我想和师父一起睡,但我又不好意思说,只能东拉西扯地找借口赖着她。”
她是如此眷恋那个温暖的怀抱。
那是她前半生遇到的待她最好的人,她赖上她,理所应当。
九岁的越颐宁从未想过,未来有一天,她会离开秋无竺。她想不到有什么能将她们二人分开。
越颐宁没再多说什么话,可谢清玉全然明白了她,慢慢将她拥进他怀中,紧密不可分。
“我不会离开。”谢清玉说,“阿玉会永远陪在小姐身边。”
越颐宁已是意识昏沉之际,听完这句话后,她似是觉得心里某处骤然安定下来,不再多做挣扎,全然陷入睡梦中去。
三日之后,越颐宁才明白,谢清玉说的那句话是何含义。
风波方歇,朝堂之上又有云涌。有大臣上奏弹劾长公主治下不严,还未等其他人反应,几位谢家老臣率先出列反驳,最后一个出列的是谢清玉。
此举一出,满朝文武无不色变。
谁都知道谢清玉身为新任家主,代表着谢氏一族的立场,他如此作为,便是在将谢氏的态度昭示于天下——谢家将正式公开站队长公主阵营。
朝廷内部暗流涌动,猜忌哗然之时,沈流德与邱月白已换了官袍,动身离京,周从仪入宫。
三月末,清查已毕,一批学子被舞弊案牵连,皇榜张贴了第二回,名次颇有一番变动,原先的状元被取消了考绩,排在其后的榜眼因此做了状元。而那位榜眼,正是谢月霜。
世家子弟中,上一个获文选状元而入仕的,是她的长兄,谢清玉。
曾经的谢清玉有多么风光,如今的谢月霜便别无二致。谢府再度迎来了大喜事,登门拜访者快要踏破门槛,上下都在为了庆贺宴忙碌。
三月匆匆而逝。
“你说让我去越颐宁身边?”
谢云缨突然被人叫来喷霜院,见到了谢清玉,却不想谢清玉找她,开口第一句话便叫她大吃一惊。
谢云缨:“这么突然......我倒也没意见,只是我啥也不会,能帮得上忙吗?”
谢清玉还穿着一身官服,衣冠巍峨。他坐在桌案后,手底下批着文书,边与她说着:“她如今在朝中能用的人折损大半,尤其是近臣尽散,急需选拨亲信,但现在局势复杂,选来的人难说是不是完全忠心,若不是完全忠心,反倒误事。”
“你虽然不算聪颖绝伦,但我至少知你底细,你没有害人之心,这就够了。”谢清玉说,“再者,谢家现今转向支持长公主一脉,你身为谢家二小姐谢云缨,又是‘谢清玉’的嫡亲妹妹,你去她身边护着她,能向旁人明示谢家的态度,为她稳定人心。”
“而且,我看你横竖每日待在府内,也是闲得发慌,不如去做点正事。”
谢云缨跳脚:“我哪里没做正事啦?!”她可是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地攻克任务对象啊!
谢清玉起身到架子前取来一方紫檀木盒,将其递给谢云缨,语气淡淡,“明日辰时,你亲自带一队可靠护卫,持我手令,前往城西永合当铺,寻他们的掌柜,他会将一批急需周转的物资交予你。”
“你点验无误后,立即押送至西郊别院,那里会有越颐宁的亲信等着你。切记途中不得有任何耽搁,不可让旁人经手。”
谢云缨顿时汗颜:“这么关键的东西,交给我真的好吗......”她要是办砸了怎么办?
谢清玉充耳不闻,继续道:“盒中另有裕丰票号通存通兑的十万两银票凭证,见凭证如见现银,是此次周转的核心。物资交接后,你拿着凭证,在永合当铺隔壁的裕丰分号,现场划拨等额银钱,完成最终交付。此事关乎重大,不容有失。”
见她还不动,谢清玉挑了挑眉,示意她,“拿着吧。”
谢云缨只能接了。
看着面前的谢清玉重又低头去,谢云缨也知道,他见她都是抽空见的,如今朝廷波云诡谲,四面八方都需防备,他更是忙碌不堪。
但谢云缨还是忍不住好奇心,不由得向他打探情况:“所以你的意思是......越颐宁现在是支持长公主登基了吗?”
谢清玉闻声,抬头瞥了她一眼:“你才知道?”
“莫非你的系统从不和你汇报主剧情的进展情况吗?”
谢云缨撇了撇嘴:“系统也不是万能的,最多只能辅助。我这个尤其不中用,好多事都得靠我自己呢。”
正在偷听的系统:“........”
“我现在的任务就只是攻略袁南阶了,主线剧情发展到哪里了,我都不怎么清楚。”谢云缨在他对面坐下,有几分迫不及待地看着他,“那这么说来,越颐宁这一回选择的人不是三皇子了,是不是代表着,她也不会被连累、被人害死了?”
“也许结局会不同,毕竟长公主魏宜华是明君之材,又文武双全,深信于她。但未到最后一刻,这些也都只是我的推测。”谢清玉说,“也有另一种可能,无论越颐宁怎么选,最后都会被天道推向注定的结局。”
谢云缨听得一怔,“.......会这样吗?”
“现在已经有征兆了。”谢清玉看她,“越颐宁的师父前不久入了京,不知她与皇帝交换了什么,皇帝居然在没有宣告群臣、采纳建议的情况下,就将她封为国师。”
“明明魏天宣在历史上也不算任性妄为的君主,离昏君的评价更是遥远。如此轻率便做出重大决定,完全不像他所为。”
“她师父名叫秋无竺,是近五十年来玄术造诣最高的天师,位居现存三尊者之首。这是我最近查阅本朝记载文献得知的,我在现代研究东元朝历史时,并没有在史书里见到过叫秋无竺的天师。”
“她对皇帝说的第一个预言,便是冲着越颐宁而来。越颐宁的势力折损大半,也是因为她师父的预言应验了。”
谢清玉渐渐面露寒色:“我不认为,秋无竺只是在传达天命,其他的什么也没做。越颐宁说,她师父半生都留在观中坐镇修习,如无大事,从不下山,现在却为了夺嫡之争破例入京,做了国师,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
秋无竺的一举一动,分明就是在将天道复位。
因越颐宁等人的努力而有所偏移的天道,如今被秋无竺干涉,隐隐有了前功尽弃之感。
谢清玉对此人的心绪交杂,难以言表。
他昨日与越颐宁交颈而眠,听她说了许多过往,那些她与师父二人在山上修习的回忆。秋无竺曾待越颐宁极好,正如时至今日也无法埋怨秋无竺的越颐宁一样,他也没办法去憎恨一个对越颐宁有过深切恩情的人。
不,也许他也是有一点憎恨在的。他不像越颐宁,总是对伤害她的人如此宽宥大度,他在面对她的事情上,总是格外的斤斤计较。
越颐宁说,她与她的师父只是路不同,因此才有了隔阂。可他却为她打抱不平,路不同又如何?越颐宁如此敬爱她的师父,秋无竺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她多一些?一定要与她决绝至此吗?
屋内安静了半晌。
谢云缨不知想了些什么,张了张口,低声说:“......那越颐宁,她还好吗?”
“她是不是很难过?”
“.......”
谢清玉垂眸,“她敬爱秋无竺,肯定会难过。”
“但是无妨,这一次,我会陪着她。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她这一边,至少,她不会再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中。”
谢云缨:“我不行了,我又想起之前看过的剧情了,我的漂亮姐姐怎么过得这么跌宕起伏,老天奶你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吗?我真的好伤心呜呜.......”
系统:“.......”
谢云缨:“反正我的攻略任务也快完成了,在离开之前,我要努力帮到越颐宁,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系统:“......?”这个梦想是否有些太脱离实际了。
谢云缨抱着木盒回到了秋芳院。
侍女金萱见她去了一趟大公子的别院,带回来这么个物什,便留心问了几句:“二小姐,这是大公子给的吗?”
谢云缨也没多隐瞒,直言道:“这是我大哥哥给我的差事。”
屋里都是她的贴身侍女,谢云缨没有防范,随即便交代了大部分内容。
一屋子人闲聊时,一道纤细的身影隐在回廊的立柱之后,将一墙之隔的交谈尽收耳中。谢云缨屋内的言语声停了,那道身影也悄然离去。
听了墙角的侍女快步穿过几重庭院,又去见了谢月霜。
屋内,谢月霜正临窗抚琴。
她生得温婉动人,指尖流淌出的曲调却无关闺房情思,反倒带着难得一见的清冷孤高,倒像是郁郁不得志的官员所奏的琴音。
听完来人压低声音的禀报,她的琴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十万两银票……”谢月霜低声重复着,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笑容里只有一片冷然,“我那好妹妹,可真是得了他的重用,这般手笔,这般信任。”
她挥了挥手,侍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月霜的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却未再成调,只是拨动着,发出几声零散的清响。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底深处,似有幽光流转。
……
谢府深处,某个僻静院落,此刻却是门户紧闭,气氛压抑。这里是三叔公谢峥平日静养之所,少有闲杂人等靠近。
花厅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几人脸上的阴霾。
“简直是胡闹!”五叔公谢嵘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面色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谢清玉真是要翻了天了不成?!我们谢家百年基业,就任由他这样作践?!”
七叔公谢岷面色阴沉,恻恻道:“自从谢治死后,谢家主家大小事全都由他一个小辈说了算,族内长老的意见也盖不过他。非要参与夺嫡,支持七皇子便也罢了,如今半途而废,又要转去支持长公主,他可真是随心所欲啊。”
五叔公听了更气,额上青筋暴露:“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何时考虑过我们这群人?谢家在燕京经营的这些票号,看着风光,内里如何他不清楚吗?族内长辈靠着这些票号吃饭的,他倒好,行事只顾自己,旁的人一点也不顾及!”
“京城票号本就因战事收缩,现金流捉襟见肘,如今再被这么一搅和,好些原本能缓口气的账目都得立刻清算!你们说那些窟窿……那些窟窿,事到如今要拿什么去填?!”
谢家的这一群长老,说的好听点叫长辈,说难听点就是只知道伸手要钱的老不死。
谢治还活着的时候,为了谢家的整体发展与和谐共荣,他每年都要花一大笔钱养着这群人,以防他们滋事。
这么多钱从哪来?只靠谢治等人为官的俸禄,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容易,要让他们过得如此逍遥快活那便根本不可能。
这些谢家长辈每年开销巨大,全靠谢治从中运作,贪污受贿,上下盘剥,到后来他们变本加厉,开始在谢家的产业里做手脚,随便拿票号里的钱去花,谢治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做得太过分了才呵斥几句。
谢治当家主时,谢家长老们过的日子,那可真是赛神仙。
谁曾想,谢治突然死了,他的嗣子谢清玉袭爵,成了新任家主。
谢清玉接管家族之后,谢家长辈们的感受,堪称从云端坠入谷底。
谢治已经是个一等一的笑面虎了,其子更甚,谢治好歹注重家族表面的安宁与和谐,会维持这些宗族长老的面子,那谢清玉看着为人温谦文雅,做事却雷厉风行,果决狠辣,半点不给他们留情面。
谢清玉上任之初,对族内积弊并未立刻发难。他每日晨昏定省,礼数周全,遇事也常请教长辈。长老们初时还暗自得意,以为这年轻家主见识浅薄,需得倚重他们这些老人,日子还能像从前一般。
然而这不过是他们的错觉。
谢清玉才坐稳家主之位,便烧了三把大火。第一把火就是对谢家庞大的产业下了手,美其名曰梳理,实则是将几位长老的权力分化。如京城最大的裕丰票号,还有几家大型缎庄和粮行的管理权,都被他一一拆分,做了交叉管辖。
如此一来,几位叔公名义上仍是总负责人,但权限都被收紧了,事事需要经由他设立的亲信班子同意才能办。
一招分权制衡,将他们手中的实权拆得七零八落,想做点手脚,也无法像过去那样一手遮天了。
第二把火烧到了账目上。谢清玉要求所有产业,无论大小,必须使用统一的新式账本,条目清晰,每月底需将核心账目汇总,对账例会由谢清玉亲自坐镇,听各位管事汇报。
过去模糊不清、便于做手脚的条目,在新账本下几乎无处遁形。想要虚报做假账,变得异常困难。
第三把火,更是断了他们许多来钱的旁路。谢清玉收回了长老们可以随意调用的银钱额度,以及他们利用谢家名帖和关系网,为个人牟利的便利。
以往,谢家长老们能从票号借出大笔银钱用于个人经营或放贷,盈利归己,亏损则想办法做成坏账由家族承担。如今,所有超过一定数额的资金调用,必须由谢清玉亲自审批。
谢清玉做这一切时,还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语气平和温良,仿佛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家族的长远发展考虑。他从不与长老们正面冲突,即便他们气得跳脚,他也只是耐心解释,言语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错处。
而让他们利益直接受损的,则是谢清玉在朝堂上公然转向长公主阵营的举动。
此前,谢家与七皇子一系,以及诸多传统世家大族,都保持着密切的友好往来。
谢家长老们借谢家的名头,暗中为七皇子派系的官员、世家子弟行了不少方便,在谢家掌控的漕运盐铁生意上,给予一点特殊关照和利润分成,对他们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这些人情往来背后,是巨额的灰色收入和利益输送,源源不断地流入他们私人的小金库,用以维持他们奢靡的生活和填补贪墨留下的窟窿。
可谢清玉如今中途改道,去支持长公主,就等于公然站到了部分世家的对立面。
他们原本与许多人好好维持着的合作关系,瞬间变得尴尬。
七皇子派系的人立刻疏远,以往的人情渠道纷纷中断,承诺好的回扣眼看就要化为泡影,甚至有些已经吃到嘴里的利益,也不得不吐出来一部分以平息事端。
这一下,才是真正打到了他们的七寸。
他们私下经营的见不得光的生意,好好运作的资金链,瞬间断裂。原本指望着通过外部利益来悄悄填补家族账目上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如今这条路也被谢清玉彻底堵死!
窟窿还在,甚至因为近期局势动荡、生意收缩而变得更大了,可来钱的歪门邪道却被一条条斩断,他们怎能不急?怎能不恨?
“他倒是舒服了,有考虑过我们吗?!”五叔公气得浑身发抖,“他这一转向,我们之前投入在七皇子那边的人情、银子,全都打了水漂!好些个说好的进项都没了着落!那个窟窿没人填了,难道要我们几个老骨头自己掏腰包吗?!”
七叔公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掏腰包?我们哪还有多少私房钱能填这么大的洞?如今内外交困,事态本就紧张,他又断了我们的外快,下次月度对账,若是被他看出端倪……”
坐在主位的三叔公谢峥此刻闭着眼,手里捏着佛珠,指节泛白。
他缓缓睁开眼,郁然吐出一口气:“还能如何?他岂会不知这么做的后果,他是根本懒得管我们的死活。”
有人尖声道:“就算这次我们搪塞过去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一旦票号兑付出现问题,或是被谢清玉查到那几笔巨额的烂账……我们……我们都要完了!”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门外突然传来心腹的通报声,语气谨慎:“老太爷,大小姐来了。说是得了些新到的雨前龙井,特来孝敬您。”
屋内瞬间一静。
三位长老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焦躁不安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疏离的威严。
谢岷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沉稳:“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谢月霜端着一个精致的茶盘走了进来。
她一身月白绫缎襦裙,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清丽脱俗。谢月霜仿佛全然未察觉屋内残留的紧绷气氛,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向三位长老一一见礼。
“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安好。”她声音柔美,“孙女新得了一些上好的龙井,想着三叔公最爱此物,便冒昧送来,可有打扰了叔公们的清净?”
谢岷脸上挤出一点慈和的笑容:“月霜有心了。坐吧。”
谢月霜依言坐下。
这位谢家大小姐近日风头无两,几位长老心怀鬼胎,顺势捡着话题夸赞了她几句,谢月霜亦是笑意盈盈地与几位长老寒暄。
言语间,她将新茶泡好,递过去的途中,像是无心提及一般,说起另一件事:“族中能人辈出,孙女不过其一,长老们实在是谬赞了。我方才过来时,也听闻二妹妹近期勤于政事,如今,大哥哥都时常将要务交由她经办呢。”
三位长老心中俱是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岷捻着佛珠,道:“小辈们为家族出力,是分内之事。”
“不过,云缨何时变得如此懂事了?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谢月霜抬起眼,眸光清澈,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长老们不知道么?自从二妹妹做了京城武官之后,兄长便对二妹妹极为信任,许多大笔银钱周转,都是全权交托给了她。”
“不过二妹妹年纪轻,虽能干,也还是经验尚浅,经手要事颇多,又无旁人监管核验,只希望不会出什么事才好。”
她的话语轻柔,如同羽毛拂过水面。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岷浑浊的老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与五叔公、七叔公快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谢月霜恍若未闻。她又与几位长老寒暄了一阵子,便悠然起身,恭敬地行了礼:“茶已送到,那孙女就不打扰几位叔公商议正事了,这就告退。”
几位长老应了她,谢月霜出门离去,与门口的管事颔首示意。
踏出别院大门的瞬间,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带着凛然冷意。
谢月霜走后,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而热切。
谢岷立即叫了人进来:“去查二小姐最近经手的账目往来,搞清楚谢清玉都叫她去办了什么事。”
仆人领命而去,不过多时便带着消息回来了。
“这可真是.......”五叔公抚掌长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七叔公更是激动得站起身来:“天无绝人之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在座的几位长老一个眼神的交换,都对彼此想到的计策心知肚明。
谢岷眼底流窜过一丝精光,佛珠也不掐了,愉快地松了指腹。
他一锤定音:“不急。此事需慢慢计划,既然要做,便要做得天衣无缝才好。”
窗外,一树晚开的玉兰在暖风中悄然坠地,零落成泥。
暮色四合,皇城浸泡在残阳余晖之中,朱红几近血红。
御书房内并未如常点着明亮烛火,只有几盏昏黄的铜雀灯,最后一缕天光从高窗斜射入内,金砖地上拖出长长的虚影。
高踞龙椅的皇帝仰着头,面容比一个月前更加灰暗,眉宇间暮气深深。
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不过片刻,在内侍监罗洪的引领下,年轻的女国师入殿。
即使居于深宫之中,秋无竺依旧是一身素净长袍,寡淡得像一瓢清水。
她的目光越过锦屏山水,雕梁画柱,落在御座之上。
“臣见过陛下。”
魏天宣转动眼珠,遥遥望向她,却好像又不是在看她:“国师......是国师来了。”
“你还有两个预言,没有告诉朕。”魏天宣语气干涩,“.......那第二个预言,是不是该到时候了?”
秋无竺的声音清越,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种穿透力,“是。”
“回陛下,臣夜行卦阵,见金气躁动,五行晦暗,乃是金运溃散之兆。”
秋无竺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十日之内,京畿财气将泄,流通之地必生巨变。商旅不通,市井萧然,万民恐受其困。”
她如同之前第一次预言一般下了判决,静静等待皇帝的反应。
却不曾想,龙椅上那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近她。
“.......好,好。朕知道了。”他声音紧促,却不是为了那第二个关乎民生的预言,“朕叫国师来,另有他事。”
“朕想请国师,再施展一次之前的卦术.......”
魏天宣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明明是至高无上的帝皇,此刻向她命令,却宛如恳求,“国师说过的话,朕都记得,此术不宜频繁施为。朕算着日子,距上次至今,已是第七日了,日期已满,国师可以再施展一次了吧?”
长久以来,如同冰雕一般,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毫无反应的秋无竺,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动。
仿佛无声的轻嗤。
.......真是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