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伙人各自带的护卫和侍女人数不多, 金远休便将他们都安置在了城主府内,招待周到,极为热情。
第二日一早, 越颐宁等人上了出府的马车。
车帷半卷, 玉轪辚辚,自大明门出, 市声渐沸。青石道上毂击肩摩, 茶坊酒肆鳞次栉比。有胡商解鞍卸货, 驼铃犹带沙尘;老妪提篮唤卖, 槐花新蒸玉露。
越颐宁比较认床, 前一日没睡好,倚在软垫里闭眼养神, 符瑶则是一直扒着帘子看外头的景象, 被转眼即逝的肃阳民俗所吸引。
越颐宁闭着眼, 微微昏沉的意识被坊市间的热闹嘈杂包裹。
她似乎又听到了几句耳熟的童谣。
车转西坊, 豁然见白练横空,正是青天下滚滚东流的干江。但见漕舟如梭, 帆樯蔽日, 千斛粮舸衔尾而进,桅顶悬“越州贡米”的牙旗;万钧盐船劈浪而行,舷侧烙“淮扬转运”的朱印。
舳舻争利涉,来往任风潮。
符瑶见此景象, 惊呼了一声,连忙转头来扯越颐宁的袖子:“小姐!小姐你快来看!这江河水波好壮阔啊!”
越颐宁被她捣鼓醒了,睁开惺忪的眼:“......江河?”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是干江吧。”
“小姐怎么知道的?”
“如此宽广的河道,也只能是干江了。肃阳地处干江中游, 是干江上最为重要的枢纽大城之一,每日进出往来的船只多如牛毛。”
越颐宁眼皮微抬,看符瑶望着干江景色微微张嘴,一时合不拢的模样,“哧”一声笑了:“差点忘了,你还没见过干江。你若喜欢,肃阳的事情办完之后,我带你去江边逛逛再回京。”
越颐宁瞧见符瑶两眼放光地转回头来,以为她下一秒就要答应。可符瑶似乎想到什么,慢慢敛起了眼神里的期待。
她摸了摸脑袋,说:“小姐在肃阳办完事之后还得赶着回京吧?”
“长公主殿下只给了小姐七日,说七日后无论案件进展如何,都必须启程回京。我看这一眼已经够啦,没必要为了我耽误时间。”
越颐宁怔了怔,符瑶已经凑了过来,把毯子重新给她掖好:“还有一段路呢,小姐再睡一会儿吧。”
越颐宁没说什么,她瞧着符瑶的背影,凭着日光描绘她眼角眉梢的喜悦。似乎很久之前,十一二岁的符瑶也是这样趴在马车里,满眼惊奇地看着车外的风景,伴她驶过三年春秋。
只是那时符瑶的背影更单薄,也更瘦小。
不知不觉中,曾经需要她保护的孩子已经长大,能够反过来照顾她了。
越颐宁又闭上眼,慢慢睡去,嘴角却悄然勾起。
马车悠悠然驶过坊市长街,又经码头拱桥,这才终于停在了肃阳城衙门前。
衙门里,几位官员早就等候已久了。
金远休派来协助他们查案的有十数个大大小小的官吏,其中为首的是个姓张的通判,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这人一见到他们便点头哈腰,态度十分之恭敬:“下官见过三位大人。”
谢清玉先温声开口:“张通判客气了。我们想先看看府邸里存着的三个案子的细则和笔录,然后再召人证和目击者来问。”
这位张通判的腰就没直起来过,一路引着他们入了内室,好茶好点心地招待。其他几位官员也是有问必答,越颐宁本来心里还有些担忧,见此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只是,她没想到,她放心得还是太早了。
张通判遣了一名小吏去取案件卷宗,三人在屋内坐着等。
不一会儿,那小吏空着手回来了,他小心翼翼道:“大人,今日坐班的官员说,典史李大人今日碰巧告假,将唯一一把能开卷宗库的钥匙带走了.....”
闻言,谢清玉和越颐宁并未有什么表示,反倒是叶弥恒先皱了皱眉:“你们这卷宗库怎会只有一把钥匙?”
张通判听了那小吏的话,亦是眉宇紧蹙,他还没开口,小吏已经上前一步,恭敬地答了叶弥恒的话:“回大人,卷宗库的钥匙原本有两把,前些日子其中一把磕坏了一角,还没来得及差人去补新的,这才会只剩下一把。”
叶弥恒:“不能现在派人去那典史家里取么?”
那小吏面露为难之色,旁边有另一名官员出列说道:“回大人,李典史大人告的是祭祖假,想来现在这个时日,已全家乘船南下了。”
叶弥恒的脸色难看了几分:“那现在要怎么办?莫非这门今日打不开了?”
张通判再度弯腰作揖:“叶大人稍安勿躁,下官这便差人去请开锁匠人来,今日内定能将这门打开的。”
“只是,若无钥匙,即便是肃阳最好的锁匠来了,也只能暴力破锁,卷宗库是衙门重地,锁芯极其复杂,恐怕需要半日光景才能开门了。”
越颐宁心如明镜。她已经瞧出张通判是有意在拖延调查进度,长指点了点实心的红木扶手。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谢清玉。这人垂眸饮着茶,修长莹润的手指覆在碗盖上,轻慢地拨动着碗里浮沉的茶叶。瞧那姿态,倒是一点也不急躁。
越颐宁心下思忖,谢清玉多半看出来了,估计也在想对策吧。
张通判搓了搓手,一脸呵笑:“三位大人不妨稍作休憩,待门打开,下官第一时间便让人将卷宗取来。”
越颐宁左手将茶盏搁在手边,施施然站起身。她没有马上开口说话,但众人的目光却瞬间聚在了她的身上。
越颐宁笑道:“既然如此,在这等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张通判带我们去卷宗库门口看看,若有什么其他办法能将门打开就最好了。”
张通判自然是无不应允,他将越颐宁等人带到了卷宗库门口。十尺高的厚重铁门上挂了把赤铜锁,简直像是一座铁山,恰好落了道焦赤色的烙印于其上。
张通判两手交握着,有几分局促地笑道:“诚如三位大人所见,这门是无法强行打开的,只能破锁进入。但是这锁吧,赤铜质地,极为坚硬,即使是用蛮力剪开也着实是不容易的,一时半会恐怕真没什么办法.......”
“让我试试吧。”越颐宁忽然开口,她勾唇一笑,“正好,在下也略通开锁之技。”
诸位官员:“?”
略通、略通什么?
符瑶:“.......”她好像已经猜到她家小姐要干什么了。
包括张通判在内的肃阳官员们都没反应过来越颐宁这话是什么意思,而越颐宁本人已经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银簪,在众目睽睽之下轻巧捅入了锁孔。
只见她巧手扭转几下,那挂沉甸甸的铜锁发出“咔哒”一响,应声而开。
张通判等人:“.......”
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张通判更是难以置信,“越大人,您这.....您这是做什么!”
“开锁啊。”越颐宁有些无辜地看着他,“不是你们说那位典史大人拿了钥匙,锁匠又需要半日时间开门么?案子总不可能因为这些事一直拖着不办,我便想着试试能不能撬开门锁。”
“没想到如此轻易便成功了。”越颐宁笑了笑,眼里碎光微闪,“看来这锁也不算难开么。”
张通判面色一变,瞬间有几分难看。但他很快收拾好了表情,再看去时又与平常无异了。
叶弥恒也目瞪口呆,他并不知道越颐宁还有这等奇技,惊讶的瞬间,他扫到谢清玉的神情,那位面热心冷的谢家大公子正看着越颐宁的背影,眼神温柔缱绻。
这一会儿的功夫,越颐宁已经将挂在门上的大锁取下,推开了沉重的铁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灰尘被骤然刮入的风一吹,纷纷飘扬在半空中,室内的光线昏暗,模糊不清。
越颐宁率先迈步走入室内,沾了细尘的青衣委地三寸。
入目是一排排书架,天顶上开了面窗,窗格横纹,筛落在石板地上的日光便成了条状,宛如铺设在地的鹅黄锦布。
越颐宁凝眸。
卷宗库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大。这些卷宗若是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了,倒还好说,但若是有人胡乱摆放,那想要在这浩如烟海的卷宗里找绿鬼案的那几卷,怕是要忙活好一阵子了。
张通判跟在他们几人身后进来了,他扫了几眼室内,轻咳一声,又开口唤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帮三位大人找他们要的卷宗?”
“是!”
几个小吏循着最近的几个架子开始找。越颐宁站在一旁看他们动作,见他们半天都没有找出卷宗,不由得微微蹙紧了眉。
“张大人,堆放临近一月案子的架子上没有找到有关绿鬼案的卷宗......”回禀的那名小吏声音有些颤,“也许,也许是因为先前频繁调用,还回来的人又没有及时收归原处,这才会没找到.....”
“没用的蠢货!”
张通判勃然大怒,一脚踹在那名小吏身上,将他踹倒在地,“让你们办点事都办不好!平日里给你们这些东西的俸禄是都被狗吃了吗?!”
叶弥恒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了还打算踹两脚的张通判,“张通判,这都是小事,没必要动手。”
一面对三人,张通判脸上的怒火全数消失不见,成了满面愁容。他唉声叹气道:“让三位大人看了笑话了,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屡屡出差池......”
越颐宁却没兴趣看他们表演了。
她算了算,加上在内室里等候的时间,以及和这群人周旋的功夫,再看看这天窗的光线,外头应当已经快中午了。
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越颐宁垂眸思索,目光逐一扫过室内的地板、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和一排排看不出差别的木头架子,点着手臂的手指忽然一顿。
张通判还在说着,余光瞥见越颐宁往中间第二排的架子走去。
这个身着青衫长袍的女官,名叫越颐宁。张通判先前并未听说过京城中有哪户高门姓越,想来她应该是寒门出身。
不知为何,自见到她的第一眼,张通判便有种奇异的感觉。
越颐宁双眸清澈温和,周身气韵如碧水涤荡,乍一眼看去会觉得她似乎不谙世事。
但观她方才的一举一动,分明是有心而为,他们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竟是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了,这女官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到越颐宁身上。
只见越颐宁从容地穿梭在一排排木架中,眼睛扫过堆积在架子上的书卷,忽然顿足。
她抬手,从面前的陈列架上取下一卷崭新的卷宗,只打开看了几眼,便扬唇一笑。
“就是这卷。”
她话音刚落,身侧附上来一道人影,仿佛一条粘腻的灰蛇缠绕上她的脚尖。
越颐宁手里的卷宗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了过去。
她怔了怔,一抬头,便看见谢清玉低头看卷宗的面庞。
浮尘里,这人侧脸从鼻峰到唇珠的一段骨头变得朦胧了些,失了骨相里透出来的清锐之感,原有的几分柔和秀美反倒愈重。
谢清玉也简单翻了几页,确定这就是有关绿鬼案的卷宗:“确实是这卷,越大人找到了。”
张通判藏在袖中的手有些微抖。即使被接二连三地打乱阵脚,他也将情绪掩饰得极好,面对越颐宁和谢清玉也能勉强维持一贯的笑容:“越大人火眼金睛啊,竟然能这么快找到卷宗,这运气可真是了不得啊!”
“不是运气。”越颐宁握着卷宗,一步步走入飘着灰尘的日光底下。她直视着张通判,忽地嫣然一笑,“卷宗的位置是我算出来的。”
张通判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越大人这是何意.......?”
“看来张通判还不知道。我和叶大人在入朝廷做官之前,原本都是天师出身,分别来自紫金观和青云观。”越颐宁弯起眼睛,从袖中掏出八卦盘,其上的玉石纹路在光下忽明忽暗,“我很擅长卜卦,找东西这种事,用最简单的卜术就可以了,于我而言不是难事。”
张通判变了脸色:“你,你说,你是来自大天观的天师?”
“是。不过我们也不想事事依靠卜卦来解决,毕竟这样事情会变得更麻烦一些。”
越颐宁微笑着,黑珠似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时,莫名地有股压迫感,“所以,还请张通判务必全力配合我们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