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库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越颐宁又花了些时间, 将三卷卷宗都找了出来,一行人带着卷宗前往内堂审案。
过去的路上,叶弥恒悄悄走到了越颐宁身边, 压低声音问她:“你刚刚真算了卦吗?”
“你怎么算的啊?我都没见你把盘拿出来过啊?”
越颐宁淡淡道:“如你所说, 我连盘都没拿出来过,怎么可能是算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和他说......”
“和这位张通判简单交涉下来, 我判断, 即使不使用卜术, 亮明天师的身份也很有必要。”越颐宁说, “你之前说过, 四皇子殿下会把天师和驱鬼人混为一谈,误以为你可以应付鬼魂之事, 才放心地把你派来肃阳。魏璟的想法并不是个例, 民间对天师的了解甚少, 很多人并不清楚天师的能力范围, 对强大的天师存在敬畏心理。”
应天门作为国教,共有多达数百座的庙宇遍布东羲各地, 但只有三大天观才修有天祖像。三大天观出身的天师乃是凤毛麟角, 长期在民间游走的更是极少数。她也是灵机一动,想到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张通判少动些歪念头。
但越颐宁也明白,即使有效果,也只是暂时的。
通判只是小官。张通判不敢自作主张做这些事, 就算有好处他也拿不着大头,这背后定然有人授意。
“这案子不简单,”越颐宁拍了拍叶弥恒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也多留心着点吧。”
叶弥恒满脸困惑, 显然是一知半解。他想叫住她:“不是,那你是怎么......”你是怎么精准地找到第一卷卷宗的?
他还没说完,越颐宁已经加快脚步走了。叶弥恒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郁闷地跟了上去。
谢清玉落在二人后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到了内堂以后,张通判与越颐宁等三人坐在堂上,分别传看那几卷卷宗。越颐宁垂眸,她翻阅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略过了很多纷繁错杂的描述,只提取关键的部分。
前来报官的百姓都是在铸币厂附近看到的绿鬼,也有人说在家中的窗边见到了绿鬼。所有出现过的绿鬼都是一闪而逝,移动速度极快,身体颜色呈现奇异的湖绿色。
再看婴孩死亡部分的卷宗。死亡的婴孩年龄从一岁到两岁不等,有男孩也有女孩。一家父母务农,一家父亲从商,母亲在家操持家务,还有一家父母都在铸币厂工作。死亡时间都在白天。都是父母没有一直照看的情况下发生的意外,被人发现时都已经呼吸困难,面色发白发紫,再去叫大夫来也已经晚了。
“线索太少了,”越颐宁合上卷宗,“还是得叫人证来问问才行。”
叶弥恒:“宣这三个案子的接诊大夫上堂来。”
诊治医师是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一个比一个老,最后一个背脊佝偻,眉毛和胡须几乎连成一片白。
越颐宁先开口了:“劳烦三位大夫了,我想问问这三起案子刚刚发生时,三位大夫可都是第一时间到的?当时婴孩是否已经死亡,各位的诊断又是如何?”
左边的大夫说:“我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没气息了,我也是回天乏术啊.......”
右边的大夫也说:“我也是,赶到时脸已经全白了。”
“我到的时候,孩子还活着。”是中间那个眉毛胡须连同脸上的皱纹都叠在一起的老人。他开口时,嘴边的胡须嗡动,弧度微小得几乎看不清,“但也不过十息时间,针刚扎上去,人就没了。”
越颐宁观察着三个老人的表情。叶弥恒在旁边追问道:“孩子死亡前都有什么反应?可有诊察出哪里不对?”
“这......”左右两位大夫看着对方,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其中一人拱手道,“我们两人赶到时,孩子已经没了,我们再诊治也是无用啊,大人.......”
中间的老人抚着胡须,道:“我当时初步诊断,孩子呼吸困难,心跳乏弱,已经是神志不清了。我即刻决定施针,但还是没能救下来。”
“我问了那户人家里负责照顾孩子的老人,孩子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近日也并未表现出何处异常,只是食欲有所减退,有时会一动不动,即使呼唤也没有反应,就像是......”长眉长须的老大夫唇瓣微动,如树皮般褶皱堆叠的手背停在胡须中段的位置,他声音沉沉地说道,“像是被鬼魇住了一般。”
堂内一时无人出声,越颐宁凝视着这位老人,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是谢清玉开口了:“大夫这话的意思,是也认为婴孩死亡背后是鬼魂作祟么?”
老人低下头去:“我只是回答诸位大人的问题,不敢议论此事。”
“婴孩的死亡原因,想来三位大夫也不清楚,”张通判满脸堆笑,开始和气地打圆场,“这方面的问题,还是应当问仵作才对。”
越颐宁:“那便再宣负责本案的仵作上堂来吧。”
负责喊人上堂的小吏躬身上前,附耳与张通判说了几句什么。张通判听完,顿时面露难色。
张通判起身,朝三人的方向微微一揖:“启禀各位大人,仵作并未验尸。原因是三家父母都不肯将孩子尸体交由衙门处理,我们也无法强硬要求亲属交出尸体,故而没有验尸报告。”
“这最后一个发生的案子,也已经过去七日了,想来这三个孩子都.......”张通判又躬了躬身,低声道,“........都已经入土为安了。”
站在一旁的符瑶下意识地去看自家小姐。越颐宁坐在木椅上,两手交握于胸前,一只手摩挲着另一只手的小指指节处。
这是小姐不耐烦时的习惯性动作。
越颐宁温柔地笑了笑:“原来如此,那倒也情有可原。”
“不过,我想问,是否还有漏掉的案件?”她慢声道,“肃阳衙门这个月以来只接到三起婴孩死亡报案么?”
此言一出,其他官吏都抬起头,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回答越颐宁。张通判掐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紧,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是恭顺应道:“是的。”
“若有其他相似案件发生,定然会并入绿鬼案一同审查,但这个月,确实没有再遇到报案称家中婴孩无故死亡的。”
越颐宁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既然如此,那麻烦张通判再宣其他人证上堂吧。”
......
第三日。
华灯初上,九进宴厅里三十六盏琉璃灯尽数燃照,金兽吐烟,玉杯倾琼。
越颐宁步入宴厅中就座。查案后,她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来得已经算是迟了。
金远休瞧见一道眼熟的青衣身影入座,还笑呵呵地转过头,跟她搭话:“越大人,今日查案可还顺利?”
越颐宁抬眸回视,勾唇道:“还请金大人放心,一切顺利。”
金远休自胸腔里发出几声闷笑:“那就好,那就好。”
越颐宁坐在位子上,慢慢敛起笑容。
呵,要真是顺利,这金远休就坐不住了吧?
越颐宁无心应付这些人,她满脑子都是查案的事情。叶弥恒今日被安排坐到了她对面,他人也已经来了,她们这行人里,只剩下她身侧的谢清玉还没来,位置也还空着。
越颐宁频频朝厅外投去目光,眼瞧着宴会厅里的人已经来得七七八八,就要到预先规定开宴的时间了。
越颐宁朝符瑶勾了勾手:“瑶瑶,你去问一下,看看谢清玉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耽搁了。”
符瑶跑出去找人问了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
她蹲下身,悄声说道:“小姐,我去问了谢府的侍卫,他们说谢大人身体不适,今日不出席夜宴了。”
越颐宁怔了怔:“身体不适?”
“是,他们说谢大人回来之后便头晕目眩,胃口也不好,只吃了点简单的粥食,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越颐宁听了这话,不禁皱眉。
又病了?
一个好好的大男人,难道还真是瓷娃娃不成?
越颐宁还在心中腹诽,金远休那边却已经传开宴了。
击掌三声,廊下转出两列蓝衫侍女,手捧鎏金攒盘走入厅中,将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来。
菜色自然是极好的。水晶蹄冻晶莹甜润,蜜渍熊掌薄如蝉翼,整只驼峰镶嵌着玛瑙红枸杞,银丝罩子方揭开,便是荤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但越颐宁看着这些菜肴,面上噙着笑意,眼神却是静得发冷。
坊间传闻,绿鬼皆出没于傍晚,许多人都在铸币厂附近目睹过绿鬼的出现和消失,而白日几乎没有人见过。
他们本打算白天去走访调查那几桩婴孩死亡事件,晚上便去铸币厂附近蹲守绿鬼,可是他们每次查案完毕回到城主府,都被金远休拉着喝酒吃席,美其名曰郑重招待,不敢怠慢他们分毫,可当宴席结束,城中也已经下了宵禁,无法再出门了。
金远休醉卧方椅,大笑着举起酒杯,脸已经被酒气熏染成紫红色,他声音洪亮:“诸位大人都喝!这都是上好的佳酿,我既然拿出来招待各位,便不怕不够喝的,今日咱们一定要喝个痛快!”
下面的官员连声恭维金远休,都举起了酒杯。
越颐宁也笑着端起茶杯,只是在衣袖遮面时,忍不住眯了眯眼。
已连续宴饮三日了,有完没完?
细釉茶杯轻碰底座,越颐宁抬起眼,忽然一怔。
面前飘过几片五彩斑斓的裙裾,迷蒙的纱贴合在雪肤细腰上,翩飞起舞。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宴会厅里便出现了几个陌生的年轻男女的身影,女子貌美纤细,男子俊秀清瘦,都是一顶一的好颜色。
越颐宁正奇怪呢,前两次金远休宴饮时都会请来歌舞表演助兴,怎么今日这大厅里如此空荡,原来是等到了这会儿才上场。
正当越颐宁以为这些人要开始跳舞了的时候,那些身披彩纱的年轻男女径直入了座,娇笑着倚靠在官员们的身侧,更有甚者直接伸手抚上了对方的胸膛。
越颐宁见状,拿着茶杯的手一抖。
她瞪直了眼。
等等,这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