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叶泊舟又睡着了。
睡眠质量很差, 朦胧间恍惚还在来到A市的飞机上,身边坐着的是赵从韵。当时他以为自己不会在和薛述有任何联系,很快就会找到合适的机会死掉。
可下一秒, 又意识到现在已经是两个月后, 薛述就坐在他身边, 他要和薛述一起,回薛家, 和那些自己以为这辈子根本不会再有交集的人,一起过年。
倏忽又开始想春节期间或许会发生的事情。
过去、现在、未来交织着,轮番出现在他脑海里,让他头昏脑涨, 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期待还是恐慌。
飞机还是落地了。
赵从韵派车来接他们。
熟悉的车, 熟悉的司机,熟悉的路。
叶泊舟以为自己这么久没去那个地方, 都已经忘了, 可从车辆驶出机场,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就一直在想, 接下来要怎么走,往哪个方向转弯……
明天就是除夕,路上车水马龙,车速很慢。叶泊舟看着旁边的车辆, 知道那些车上都是着急回家过年的人, 不想在路上多耽搁一秒。
那自己呢?
叶泊舟听着自己越来越聒噪的心跳声, 希望马上就能到达目的地让自己不要再煎熬,又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最好永远都到不了。
车驶入薛家所在的街道,叶泊舟的纠结心情终于停了。
这条路不会再长了, 他马上就要到了。
所以他不再犹豫,不再幻想。心跳越来越重,像个即将被架上刑场的犯人,脑海里只剩一件事——逃走。
他的呼吸急促,说话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摸了下车门,吩咐司机:“停车。”
司机降了车速,却没有马上停下,通过后视镜看薛述等待薛述的指令。
其实是非常正常的反应。
毕竟他的雇主是薛述,他要优先听雇主的吩咐。更何况车辆正走在行驶车道,哪怕要停车也是要先转去沿街的车道,找机会停在路边。在这个时间里询问雇主意见,无伤大雅。
但叶泊舟因为他这个反应,一直紧绷着、岌岌可危的心弦,彻底断了。
叶泊舟觉得自己真的非常可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今年会和上辈子不一样?他现在想让司机停车,司机都还要征求薛述意见,他为什么会觉得其他人就会正视他,甚至重视他?
根本不会。
还是没人在意他的想法。
叶泊舟彻底不想回去了。
他知道行驶中的车门无法打开,可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狠狠锤着车窗,对薛述重复:“停下。”
薛述:“干什么?”
叶泊舟:“我不想去了!我要回去!”
司机噤若寒蝉,不知道还要不要往前走,是停车还是掉头回去。
薛述说:“靠边停车。”
司机得到答案,慢慢往路边走,把车停下。
薛述打开前后座椅间的挡板。
空间变得狭小安静,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叶泊舟肆无忌惮展露自己的坏脾气:“我不要去了,我要下车!”
薛述抓住他刚刚狠锤车窗的手,翻过来看,果然看到手上磕撞出来的红痕。
叶泊舟真的是个很不听话的坏小孩。不回来时再三询问暗示,一副想要来的样子,马上要到了,又要回去,甚至做出这样危险的事。
薛述可以纵容,可不喜欢叶泊舟这种态度和处理方式。更何况,叶泊舟还会把他的纵容当作不在意。
所以,薛述不想这样轻飘飘过去。他摩挲着这点痕迹,收敛表情,冷声告诉叶泊舟:“现在回去可以,回去后我永远不会再带你回来了,你不能再因为别人回家过年,就心情不好,也不能再追问我到底想不想回家。”
叶泊舟张口想要应下,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话,反而润湿了眼角。
薛述好凶。
司机不听他说话,薛述还对他这么凶。
而且,这里离薛家太近了。
透过车窗,他都能看到红色屋顶,顶楼那个他曾经住过的小阁楼。
这辈子从六岁被叶秋珊带来再逃开后,时隔十多年,再次距离那里这么近。
他真的很害怕重新回到这个地方,可如果这个期限是永远……
眼角水湿越来越严重,他根本做不出选择,也说不出话,只听从现在内心的恐惧和紧张,呜咽着点头。
薛述摸他的口袋,找出他的手机:“定机票。”
又把挡板降下来,告诉叶泊舟:“你要去哪儿,告诉司机。”
叶泊舟忍住眼泪,不想在司机面前流露出软弱的一面,扑上前把挡板升上去,噙着眼泪和薛述说:“你和他说。”
薛述才不惯着他:“你自己做的决定,自己说。”
可叶泊舟的这个决定一点都不坚定!而且——
叶泊舟崩溃:“他根本不听我的!”
谁根本不听他的?
薛述不惯着他的坏毛病,却对叶泊舟每一点细节都格外在意,听他这么说,马上开始追溯叶泊舟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司机不听他的?
是在说刚刚叶泊舟说停车,司机没有马上停车而是看自己的事?
就是在司机看了自己之后,叶泊舟才突然情绪激动。
薛述给叶泊舟此刻的激动情绪找到原因,理解叶泊舟的紧绷和敏感,不再觉得叶泊舟是无理取闹,反而开始懊悔自已没有事先和司机说好,试图安抚:“他没有不听你的,你让他停车,他马上就降车速准备停车了。”
叶泊舟:“他在征求你的意见!他根本没打算停车!”
薛述一哄,叶泊舟觉得他在给司机找理由,根本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情绪更激动,要去开门下车离开。
薛述握住他的手,连带着把他整个人拉回来,困在怀里:“你可以告诉我,我听你的。”
叶泊舟一点没被薛述的好听话哄好,坚持:“我不要去你家,我要回机场!”
薛述内心叹气。
他问:“你确定?”
“我当然可以带你回去,但之后,真的就不会再带你来了。”
叶泊舟并不确定。
他根本没办法理智思考自己到底想怎么样,不管是接着往前走还是回去,好像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可他想要什么呢?
叶泊舟看薛述,嘴一撇,眼泪就串珠般往下掉。
薛述对上他求助般的眼神,所有准则都一降再降,根本没办法再对叶泊舟硬下心。
叶泊舟在他心里总像个六岁的小孩,他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不知道怎么管教小孩,哪怕知道太惯着会惯出坏毛病,也还是更怕态度过于强硬会让小孩难过。
而且,就算不是六岁小孩,叶泊舟也才刚过二十三岁生日,这么小,前额叶还没发育成熟,不能控制情绪,没办法分辨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做出一些朝令夕改的决策,也是非常合理的。
薛述不再逼他做决定,也不再问他到底想要什么,而是循循善诱:“为什么要停车回去?你是不是太紧张?”
紧张吗?
叶泊舟毫不犹豫摇头:“不。”
口是心非的小坏蛋这样说,那就是很紧张了。
薛述:“因为之前有过不好的经历吗?”
叶泊舟没说话。
不好的经历……
薛述想到梦境里那个散碎片段,大概能猜到一些,叶泊舟之前的生活。
因为有被人忽视的体验,所以司机没有听话,会让叶泊舟想到那些事情。
为什么会有那种事情呢?
薛述不知道。但他知道,起码这说明,“他”没有保护好叶泊舟。
薛述无意篡改叶泊舟的记忆和由此产生的坏情绪,只是叹气,为自己争取机会:“你不能因为他做过的一些我并不知道的事,就把我也全盘否定。我也想创造一些美好体验,把他留给你的创伤盖过。”
盖住?
叶泊舟觉得薛述这些话实在天方夜谭。
怎么可能盖得过去?上辈子他经历那么多,难道薛述要用这一辈子的时间来覆盖吗?
……
薛述问:“现在还要去机场吗。”
叶泊舟不说话,摸过座椅上的手机,解锁,无意义刷着,搜索回A市的机票。
明天就是除夕,所有人都忙着回家,机票早已被抢购一空。
薛述应该有办法,不然不会在昨天买到今天回来的机票。
所以现在能不能回去,要看薛述愿不愿意帮自己买机票。
薛述会主动提出帮自己买回A市的票吗?
叶泊舟看薛述。
薛述也想知道叶泊舟到底怎么想。
他问叶泊舟:“我想我帮你买回A市的票吗。”
叶泊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他想知道薛述想不想主动帮自己买。这代表薛述到底有多想让自己留下过年。
他问薛述:“你想买吗。”
薛述和他对视,再次问:“你想我买吗?”
叶泊舟也问:“你想买吗?”
薛述降下挡板。
叶泊舟无意识握紧手机,等薛述说话。
薛述告诉司机:“接着走吧。”
司机起步。
薛述:“这位叶先生是我恋人,以后我们一起的时候,都听他的。”
司机应:“好的。”
叶泊舟松开手机。
薛述不肯给他买,薛述想要他留下过年,薛述会告诉司机都听他的。
所以……
就这样吧。
车辆接着平稳往前,一分钟后,就到了。
司机停车,车门锁打开。
赵从韵从司机接到他们后就开始等了,现在看车进来,马上迎出来。
叶泊舟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房子,还有走出来的赵从韵,刚刚平复一些的紧张再次席卷他全身,甚至更严重了。他控制不住想夺门而出,像六岁时那样,大步跑开,再也不来了。
车门打开,叶泊舟腿都软了,想坐在这里,干脆消失,不要出现在赵从韵面前。
手被薛述拉住。
薛述下车,把他一起牵下来。
叶泊舟身体僵硬,下车时甚至踉跄一下,被薛述扶稳站好,牵得更紧。
叶泊舟这个软脚虾,也从被薛述牵着的手里得到一点力气。他灵魂出窍,愣愣跟着薛述往前走,目光扫过眼前这栋房子每一处,自己都分不清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又应该是什么心情。
赵从韵迎上来。
她在家只穿了件很休闲的毛衣,现在出来,就在外面披着羊毛围巾,走过来时身上带着香味,直直走到他们面前,带笑招呼:“回来了?”
叶泊舟把正在看房子的目光放到赵从韵身上。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赵从韵,所以看一眼,又把视线移开,假装自己不存在。
赵从韵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脸色怎么这么差,快回家。”
回家。
赵从韵一定是在对薛述说话。
赵从韵怎么会觉得这是自己家。
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家。如果是上辈子,赵从韵看到自己出现在这里,都会马上收起笑容的。
叶泊舟还是想逃。
就连薛述拉他,他也像脚底生根了一样,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
赵从韵都走出两步了,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来看,发现两人还站在原地,又折返回来。
她之前对叶泊舟和薛述的感情都还算纯粹。毕竟作为长辈,对叶泊舟是感激和心疼,对薛述还有点母爱。
但自从叶泊舟和薛述纠缠在一起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这两个人了。
她真觉得薛述禽兽,也真觉得自己养出薛述这个畜生很对不起叶泊舟。现在面对这两个人,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既撑不起母亲和东道主的架子,也搞不明白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只是看叶泊舟苍白的脸色,想到之前他还因为薛述把他带去港口,导致受风发烧半个月,最近才刚刚康复。
担心外面风大,叶泊舟受寒再不舒服,所以把肩膀上披着的围巾拿下去,盖在叶泊舟肩膀上,软声劝:“这么冷,站在这里干什么。”
她仔细调整好围巾的位置,裹住叶泊舟单薄的肩膀,再轻轻拍去围巾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的自己的头发。
围巾上带着香气。
和薛述身上那种侵略性极强的味道不同,这股香味柔和清雅,是洗涤剂、发丝香味、香水融在一起的味道。
会让叶泊舟想到叶秋珊。
也会让他想到梦境里,那个很爱自己的赵从韵。
是叶泊舟很陌生的、母亲的味道。
比感动和温暖更先涌上来的,是委屈和难过。
叶泊舟捏紧薛述的手。
赵从韵给他披上围巾,自己就有点冷了。她得不到叶泊舟的回答,觉得叶泊舟可能还在迁怒自己。
确实愧疚,不知道要怎么和叶泊舟相处,所以转身,假装不在意,作势接着往前走,招呼叶泊舟:“快进来,我今天才听薛述说你们要回来,给你收拾房间买了些东西,你快来看看合不合心意,不喜欢的话我也好早点去给你准备喜欢的。”
脚底的根茎突然就从泥土里拔下来了。
叶泊舟情不自禁跟着赵从韵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薛述看着刚刚自己怎么拉都拉不动的叶泊舟,神情微妙。
他没掩饰自己的眼神,如果这时候叶泊舟回头来看,一定能看到。
可叶泊舟嗅着围巾上的香气,看着走在前面的赵从韵和已经很多年没来过的房子,慢慢往前走,根本来不及回头看薛述。
他们还是到了。
赵从韵打开客厅门,迎他们进去,说:“马上就过年了,家里的阿姨都放假回家,很清静,你在家里也不用不自在,想要什么直接和我说,不用不好意思。”
“我先生今天还在忙公司的事情,要等到晚上才回来,等到明天早上你就能见到他了。”
身后,薛述敏锐捕捉到细节。
——在叶泊舟面前,赵从韵称呼薛旭辉,不是常规对小辈介绍长辈的“你叔叔”,亦或者更符合他们关系的“薛述爸爸”,而是“我先生”。
非常……有内幕。
赵从韵解释过薛旭辉的缺席,低头从隐藏式鞋柜里找到新拖鞋:“这是我早上给你买的拖鞋。”
她拿出一双蓝色加绒拖鞋放在地上,又找出一双黑色拖鞋,“还有这双,你看你喜欢哪双。”
叶泊舟看地上的两双拖鞋。
他一时分不出来。
他也没想过赵从韵会帮自己准备专属拖鞋。
赵从韵又找到另一种款式的拖鞋:“都不喜欢吗?家里还有这样的,不过可能比你的尺码大一些,是薛述的尺码。”
叶泊舟都不知道,为什么赵从韵会知道自己的尺码。
他回头看薛述。
薛述正在俯身拿自己的拖鞋,错过他的视线。
叶泊舟看到薛述的拖鞋,是深蓝色,和那双蓝色的同款。
他指指那双蓝色拖鞋:“我要这双。”
赵从韵就把其他两双重新放到柜子里。
叶泊舟弯腰脱鞋。
薛述自然一手扶住他的手肘一手扶住他的腰,让他的重心依在自己身上。
赵从韵看到他们的姿势,飞快移开视线,试图补救:“这边有凳子。”
叶泊舟已经换好拖鞋了。
薛述自然把他换下来的鞋放回柜子里。
叶泊舟注意到了,去看赵从韵的表情。
赵从韵跟没看到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引他们接着往里走。
一楼很大,依旧是叶泊舟记忆中的旋转楼梯和水晶吊灯,打扫得很干净,客厅墙壁上挂的画、桌子上摆的花、乃至柜子上的摆件,都已经替换成更有新年氛围的,处处都精致喜庆。
叶泊舟看过这些,在走上楼梯前,极目看过去,在一楼某个房间多停一瞬。
那是他上辈子住过的房间。
赵从韵和他介绍:“我们都住在三楼,我在薛述房间对面给你收拾了房间。”
赵从韵走上旋转楼梯。
叶泊舟和薛述跟上。
赵从韵问:“你们没带东西回来吗?正好下午我给你添置一些。”
前一句还是你们,后一句就成了你。那这里的“你”还能是谁?
薛述观察着赵从韵和叶泊舟的互动,说:“也可以用我的。”
赵从韵没说什么,等叶泊舟拿主意。
叶泊舟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沉默着上了楼。
叶泊舟上辈子自己住在一楼,但也是来过三楼的。
十八岁前是来薛述房间找薛述。
三十岁后是来薛述房间找薛述的遗物。
除了薛述房间,他从来不进其他房间。
现在,他被赵从韵引着进了薛述对面的房间。
套房已经被打扫干净,所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还有均码的睡衣和浴袍。
赵从韵打开柜子看他看各式生活用品,告诉他:“都是干净的,你随便用,觉得不合适告诉我,我下午去给你买新的。”
叶泊舟没想说话。
他脑子里很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应该说什么。
但赵从韵看着他,眼神带着问询。
叶泊舟只好点头。
气氛又尴尬起来。
赵从韵并手:“那你们先休息一下?我下楼让阿姨准备今天的午饭。之前薛述提过要吃水饺和汤圆,已经让阿姨做了,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其他想吃的吗?”
叶泊舟摇头。
赵从韵看薛述,询问:“有什么忌口吗?”
一起生活那么久,薛述的忌口她都知道,现在问的是叶泊舟的忌口。
薛述摇头。
赵从韵得到答案,放心,说:“那我看着让阿姨做一些。你们休息,等到吃饭时我再来叫你们。”
她转身要走。
叶泊舟嗅着肩膀上围巾的香气,把围巾摘下来,要递过去。
赵从韵已经转身看不到了,薛述也不肯开口帮他叫赵从韵,他只好自己说:“围巾。”
赵从韵被提醒,转过身接过围巾,再次说了让他们先休息的话,下楼了。
骤然没了围巾,即使在暖气充足的房间,叶泊舟也觉得少了几分温度。还没来得及彻底变冷,薛述揽住他的肩膀,更加灼热温暖的温度包围叶泊舟。
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让叶泊舟消耗心神了。
他真觉得自己现在很累,想要倒头睡过去,最好醒来发现还是上辈子,是他还不到十八岁的夏天,睡醒后他就能推开门,找到薛述。然后永远停在那些夏天。
但是……
他不想在这个房间。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应该在一楼。
这样,每次从一楼走到三楼,他的心里都是期待的、喜悦的。
叶泊舟想回到一楼那个房间。
可一楼房间并不多。薛家客人太多,一楼大部分面积作为公共区域,划分出客厅、厨房、餐厅。剩下的地方分出一些房间,用作住家阿姨的房间,只剩下两个套房,是之前特地装修出来,打算给家里老人住的,方便老人进出。
不过薛家的老人为了躲清净,并不经常来这边住。所以房间被薛述分给当时才六岁、每次爬楼梯都很辛苦的他了。
他就那样住了十二年。
后来薛述死了,反倒是已经年迈的赵从韵搬到一楼,住在他房间旁边的那个套房。
现在那两个房间应该也还在,不过……不会用作客房,当然也不会给自己住。
叶泊舟心里清楚,可还是想去看看。
薛述迟迟等不到他的反应,又看过这个房间的每一处角落,问他:“去我房间看看吗?”
……
叶泊舟很想。
但叶泊舟害怕。
所以叶泊舟没说话。
薛述从他的沉默里找到答案,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
叶泊舟顺着力气抬脚。
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就是薛述的房门。
薛述推门。
那一瞬间叶泊舟真觉得这扇门后在发光,他的眼前都开始眩晕,像小时候看的电影里的劣质特效,穿过这扇闪着光的门,这些年经历的一切,都会云雾般散去,他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回到上辈子。
可没有。
没有闪光,没有穿越。
薛述房间的窗帘拉了半扇,相较于他的房间,甚至是有点暗的。
也足够叶泊舟看清房间里的一切了。
薛述的房间和上辈子没什么区别。
和整个别墅风格一致的装修,白墙木地板木家具,布局很标准,没有过多的装饰品,东西不多不少,都在刚刚好应该在的地方。
和叶泊舟上辈子绝大多数看到的薛述的房间,一模一样。
好像不管薛述在不在,这个房间都是这样的。
卧室的门半开着,走过时叶泊舟看了一眼。
床上铺着被褥,和赵从韵给叶泊舟准备房间的床上一样的被褥。
叶泊舟还想再看,已经走过卧室,看不到了。
薛述拥着叶泊舟走进去,带叶泊舟走到阳台前的沙发上,让他坐下,自己则走到窗户前,拉开全部窗帘。
房间瞬间明亮起来。
薛述走到沙发后面,看沙发上的叶泊舟:“你也可以住我房间。”
叶泊舟回头。
假装听不懂:“你住哪儿?”
薛述:“和你住一起。”
叶泊舟得到想要的答案,放任自己放空,看薛述房间的一切。
薛述捏了捏他的肩膀:“睡一会儿吗?”
叶泊舟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薛述捏软了。
薛述:“洗澡,睡一会儿,醒来刚好吃午饭。”
是要好好洗漱,毕竟穿着身上这件衣服在外面这么久,要换上干净衣物才能睡觉。
叶泊舟点头。
视线不自觉的,就看向套房里浴室位置。
薛述再次确定。
叶泊舟确实对这里很熟悉。
在没人向他介绍套房具体布局时,无师自通知道浴室应该在哪儿。
不过非常合理。
毕竟在梦里,叶泊舟也住在这里,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薛述绕过沙发,把叶泊舟抱起来:“走。”
他这个套房和叶泊舟研究所那套公寓整体面积差不多大,没有公摊面积没有次卧厨房,卫生间的面积自然要比公寓的卫生间大很多,理所当然的,装了大浴缸。
薛述把叶泊舟放在地上,开始放热水。
暖光和热水氤氲出蒸汽中,笼罩浴室里的一切,叶泊舟再次恍惚起来,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在薛家,还是在做梦,才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薛述调整好温度,让水阀继续放水,自己则拉住叶泊舟的手,慢条斯理往上,开始剥叶泊舟的衣服。
太过恍惚。
叶泊舟连想入非非的精力都没有,很配合,被薛述脱掉衣服,放到浴缸里。
温度很合适,叶泊舟完全被泡软了,坐在浴缸里,放任失神。
薛述也迈进来,坐到他身后,问:“要浴球吗?”
叶泊舟鼻尖都是热水的蒸汽,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低头看到随着薛述动作而泛起涟漪的水面,觉得相较于被浴球染出颜色的水,还是更喜欢这么清澈的水,于是摇头。
薛述就什么都没做,陪他慢慢泡。
随着安静下来的人,水面的涟漪也渐渐平息,水面下的一切一览无余。
看着看着,叶泊舟又开始觉得这么清澈的水面让人羞耻。他随便在浴缸旁装洗漱用品的凹槽里摸了摸,摸到浴球,放到水里。
浴球遇水融化,浓浓的草莓香钻到叶泊舟鼻尖,而浴缸里的水也渐渐染上粉色。
以浴球为中心,深深浅浅的粉色,在水中渐渐溶解扩散。
莫名让叶泊舟想到自己和薛述第一次。
也是浴缸,也是水面里深深浅浅的粉。
不过那一次,是薛述的血。
想到那时候,鼻尖的草莓香味都被血液的铁锈腥味替代,叶泊舟越发觉得无法呼吸,觉得自己好像也回到那个时候,弄伤了薛述,还要看着薛述的血淌过自己身体,流到水里,把水面都染成粉色。
怎么偏偏挑到这个颜色!
叶泊舟恼怒的踢了脚水面。
反而搅动浴球,让浴球融得更快,粉色面积扩散,水面都开始出现泡沫。
薛述看着他踢水面的动作,觉得叶泊舟实在可爱,像个鼓起来的河豚。
怎么会有人对着浴球都能发脾气。
浴球又怎么惹到他了。
薛述:“不喜欢吗?我们换个浴球。”
他不喜欢草莓,按理说管家应该不会给他准备草莓香味的浴球。不过他成年后也不怎么住在这里,就算住了也多是淋浴而不是使用浴缸,使用浴球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可能管家也是觉得反正他不用,随便给他准备了些,才让这个草莓浴球混进来。
谁想到就被叶泊舟拿到,又开始不开心了。
他找了找,摸到一个蓝色海盐的浴球。
拿着浴球递到叶泊舟眼前,哄小孩一样,问:“喜欢这个吗?”
叶泊舟:“不喜欢。”
薛述减少模糊选项,让叶泊舟更好做出判断:“粉色和蓝色,喜欢哪个?”
只剩下两个选项,叶泊舟做出选择:“蓝色。”
薛述把蓝色浴球也放到水里。
蓝色冲淡粉色,水面呈现出一种类似于深蓝的紫色。
这个颜色太奇怪了,叶泊舟不想泡了,他站起来,要走。
可浴缸太滑,没走出去,反而重新跌到薛述怀里。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腰椎擦过,贴着他的腰。
叶泊舟喉咙滚了滚。
他想,其实那样的话,自己就不用想太多了。完全被薛述掌控,失去挣扎的机会,只能被动接受薛述给予的一切,就连大脑,也会被分泌的多巴胺支配,无法思考任何东西,只是单纯的愉悦。
而且,真的很久了。
现在薛述也不是无动于衷。
有点自己都察觉不对的期待,所以很安分,一动不动,窝在薛述怀里,期待接下来的动作。
薛述撩着热水扑在叶泊舟身上,看水流在莹白皮肤上变成一层水膜,顺着身体线条咕噜噜往下滑,滑过腰侧,最后滚到水面那层泡沫里,消失不见。
只剩下湿漉漉的叶泊舟,好像因为过高的气温融化的冰块,身上带着水珠,看上去脆弱又美丽,还带着草莓和海盐香味,引着薛述把人藏起来,再吞下去。
薛述扶住叶泊舟肩膀,让他往下滑,把上身也躺进浴缸里。
泡沫盖住叶泊舟的身体。
薛述眼里带上笑意。
越发觉得叶泊舟像是被喷上了一层奶油。
会是非常可口的一碗刨冰。
清甜,绵密,点缀着美味浆果。最重要的是,也很想被他吃掉。
只可惜……现在不是吃刨冰的好时候,而忍耐,向来是薛述最不值一提的强项。
他若无其事,继续给叶泊舟清洗。
叶泊舟能感觉到薛述的yu望,提醒他这半个月清心寡欲,不止他一个人在煎熬。
他依旧在等薛述的动作。
太过期待,就像绷紧的弦,风吹过都会铮铮作响。
叶泊舟敏感捕捉着身体的所有告知,热水是怎么流过,薛述的手是怎么隔着水流和泡沫触摸自己……哪怕是泡沫在身上破开,都会让他皮肤酥麻,想要更多。
要薛述的手贴上来,然后……
薛述熟练把他清洗干净,拎出来擦干每一寸皮肤,再裹上浴袍。
他清楚感知到薛述的欲望越来越浓,可薛述,什么都没做!
叶泊舟觉得匪夷所思,又觉得失望,连带着对薛述的张罗,也开始消极抵抗。
不过现在皮肤被泡得泛粉,还带着隐隐草莓香,就是颗香甜柔软长到成熟的草莓,薛述怀疑自己轻轻戳一下都会溢出汁水来,自然不把这颗柔软草莓的消极抵抗当回事儿,照旧给他吹干头发,带回卧室。
这么大一张床——
而薛述只是告诉他:“睡觉。”
叶泊舟气闷:“走开!”
薛述:“又让我走去哪儿?”
叶泊舟用手肘顶他:“你——”
太瘦了,手肘尖尖地抵在薛述身上,会疼。可也就是因为太瘦了,薛述觉得他的骨头都是脆的,冬日屋檐的冰锥般脆弱,不敢轻举妄动。
他摸到叶泊舟的手腕,圈住,带着这只手往下。
叶泊舟的手指开始酥麻颤抖。
薛述:“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吗?等会儿我妈还要来叫我们吃午饭,她找不到你,一定会来找我,着急之下顾不得分寸,可能会直接推开这扇门。”
叶泊舟的视线随着薛述的讲述看向卧室门。
是推拉门,都没有把手,只要轻轻一滑,门就开了。
叶泊舟的力气渐渐消失。
虽然赵从韵已经知道了,但是被赵从韵直接看到那种场景的话……叶泊舟收回手。
手心里叶泊舟的手泥鳅一般溜走,薛述反而有些遗憾。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
薛述圈住他的腰:“睡觉。”
这次,叶泊舟乖乖闭上眼。
他以为自己现在睡不着的,但嗅着不知道是从自己身上还是从薛述身上传来的香味,想到自己现在是在薛述房间,身边的人是薛述,他很快就睡着了。
薛述听着他渐渐悠长的呼吸,也闭上眼。
一起陷入黑沉梦境。
=
中午十二点,赵从韵看着摆满餐桌的饭菜,时不时看向楼梯方向。终于,在确定已经十二点之后,她上楼,打算把两人叫下来吃午饭。
早上九点薛述告诉她他们要回来,她问他们有没有吃饭,薛述说早上来机场太早,只来得及在机场吃一点垫肚子。
现在一上午过去,一定饿了,还是要吃点东西。
赵从韵上到三楼,先是轻轻敲了敲叶泊舟的房门。
没有回应。
可能还在睡觉。
但赵从韵实在担心,转而打算去敲薛述的房门,让薛述来叫叶泊舟吃饭。
她的手在薛述房门上悬了两秒。
她想到什么。
比如叶泊舟身上的吻痕。
她什么都没做,下楼了。
旋转楼梯蜿蜒着往下,赵从韵一节节迈下去。
她想,薛述起码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做那种事。正常人都不会那样做。
但想到这两个人,又不确定了。
起码薛述就不算什么正常人。
万一呢?
还是,等他们什么时候醒了自己来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