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逐渐西斜。
毕竟只是初春,没了阳光,温度还是有点凉。薛述现在谨小慎微, 担心叶泊舟受凉发烧, 赶在夕阳前, 采购完所有物品,带叶泊舟回去。
其实东西并不算多, 但毕竟是送出去当礼物的,薛述让店员帮忙用礼盒包起来,各种精致但无用的包装占了大部分面积,给人一种大包小包买了很多的错觉。
带着这些东西回家, 本就不大的公寓面积被进一步侵占。
因为是准备给其他人的东西, 现在放在家里,让叶泊舟觉得这些东西占了自己和薛述的私人领土。而且, 这些东西单是存在, 就会提醒叶泊舟,需要把这些东西送给同事们。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知道自己之前对实验室的同事们态度不是很好, 当时只想着自己早晚都会死,状态非常差劲,根本没精力在意其他人,更没想过要和其他人处理好关系, 没少在实验遇到瓶颈时不留情面训斥。现在想想, 当时的自己实在很不讨喜, 大家却一直很包容他,现在还送他礼物。现在想到需要回复这些好意,他就有些焦灼。
他打算一鼓作气, 把事情全部解决。现在去实验室送礼物已经来不及了,他想到隔壁帮自己把礼盒带回来的那个人。希望对方可以帮自己把东西拿去实验室,送给其他人。自己不会让他白跑腿,会多给一份礼物做报酬的。
所以等到晚上,往常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实验室的时间,叶泊舟推开门,打算去找郑多闻。
郑多闻果然已经在家了,看到叶泊舟主动来找,心下忐忑,第一反应是把自己最近做的所有事情在脑海中过一遍,担心是做错什么事了。
但没有啊,叶泊舟这段时间生病不来实验室,他看不到人,也没再做二五仔汇报行踪。实验室也在认真工作,还把叶泊舟做到一半的实验数据认认真真记录下来了。不会是记录数据出了什么问题吧?
郑多闻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
在他的紧张中,叶泊舟递过来个东西。
郑多闻下意识就接了。
叶泊舟:“你明天去实验室,把这些分给其他人,新年礼物。”
郑多闻低头,才发现是装着很多礼盒的纸袋。
叶泊舟刚刚说什么来着?让自己明天去实验室分给其他人?
郑多闻瞪大眼睛,很是为难。
他收到那些新年礼物,也准备了一份还回去,他也不知道怎么说,都是放在茶歇室,让大家自取的。不过可能大家都没意识到茶歇室他准备的东西是自取的新年礼物,根本都没人拿,他昨天去看,礼物都原样不动,他只好贴了张便利贴,提醒大家是新年礼物,今天才陆陆续续有人拿。
现在叶泊舟让自己帮忙送新年礼物,自己怎么做?也放在茶歇室让大家自取?
而且……
郑多闻嗫嚅:“我今天帮你放到茶歇室里让大家明天自取吧。我请假了,我明天不去实验室。”
叶泊舟上下看他。
郑多闻之前被叶泊舟这样看出本能反应了,下意识觉得是自己太过懒散、实验做不出成果,正在被叶泊舟蔑视。虽然他很喜欢这种不被人期待被人当废物的感觉,但担心给叶泊舟留下坏印象被叶泊舟赶出小组,还是下意识解释:“我的实验没成功,但重新开始需要一周的时间,我想过完年再回来做,而且我家离这里很远,我爸妈想明天来这里帮我打扫公寓,到时候一起回老家,在路上一天正好赶在除夕前一天到家。所以提前三天请假,这样时间刚刚好。”
越说,声音越小。
他原本觉得这些理由很正当,可在叶泊舟面前,就有点站不住脚了。之前每年过年,叶泊舟都没休息过,叶泊舟都能这么努力,自己请假偷懒还要找这么多借口,实在很不应该。他低头,打算迎接叶泊舟的轻蔑。
但叶泊舟什么都没说,把他手里的纸袋接过来。
叶泊舟果然觉得自己没用,不指望自己了。
郑多闻松手。
叶泊舟从纸袋里找了找,拿出两个礼盒,递给郑多闻:“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他顿了顿,不甚熟练的和郑多闻说话,“谢谢你的礼物和帮助,祝你……新年快乐”
郑多闻拿着礼物,诧异抬头看叶泊舟。
叶泊舟已经转头,回家了。
郑多闻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低头看叶泊舟给自己的礼物,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觉得这礼物简直就是叶泊舟对自己的肯定,登时开心起来,觉得新的一年还没开始,自己就已经看到新气象了。
叶泊舟拿着礼物回到家里。
他关上门,把纸袋放到门口,贴着门看沙发上的薛述。
薛述看他:“怎么了。”
目光看到他脚下的纸袋,说,“他不同意吗?”
并没有多失望的样子,薛述觉得叶泊舟应该和身边的人处理好关系,交到新朋友,发展新的兴趣爱好,这样叶泊舟和这个世界有更多联系,才不会随便因为什么就决定放弃自己的生命。
是的。
薛述觉得叶泊舟应该这样。
至于他内心最深处怎么想——在能让叶泊舟变得平常且幸福的应该面前,并不怎么重要。薛述自己都不想探寻深究
薛述提议:“那就只能你亲自去送了。”
叶泊舟焦躁:“不送了。”
薛述:“这么不礼貌啊。”
薛述的评价随着他的行为一直在变,他好好吃药时还在说他很乖,现在又因为他不送同事新年礼物就说他不礼貌。叶泊舟置若罔闻,径直回房间去,假装根本没有新年礼物这件事。
但躺了一会儿,还是摸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信息页面。
实验室的群聊很是热闹。他生病这段时间,很多人给他发消息,关心他的病情。
叶泊舟越看越是心烦意乱。
第二天臭着脸,拿着自己准备好的新年礼物,要出门。
他拎着装着礼物的纸袋,站在门口告诉薛述:“我去实验室了,你在家……不要出去,也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薛述点头:“好。”
叶泊舟臭着脸,摸上门把手。
薛述走上前,捏了捏他的脸颊:“笑一下,送礼物臭着脸,让人觉得你不情愿,礼物不就白送了吗。”
叶泊舟偏头躲开他的手,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走了。
薛述看着他的背影,把门关好。
很听话,不出门,也不给陌生人开门。
叶泊舟到实验室时,大家正在开会。
他把自己生病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家的实验成果大概看了下,看完,会议也结束了,大家陆陆续续回来,看到叶泊舟,惊喜,开始关心叶泊舟。
叽叽喳喳的,问叶泊舟怎么病这么久,叮嘱他好好养病不用担心工作,关心他一生病瘦这么多要好好吃饭……
叶泊舟看大家发过来的信息就已经不习惯了,现在面对这么多关心,更是不知道怎么处理,不管他们说什么都胡乱点头应下,觉得他们声音渐渐小了,就拿起纸袋,给大家发放他和薛述一起准备的新年礼物。
是一些护手霜和香片。
他知道薛述说得是对的,既然送人礼物就是人情往来,就算不能百分百送到别人心坎上,起码送的时候,应该表现出自己的诚意,让人心里舒服。
上辈子他从小在薛家长大,耳濡目染下,这种人情交往一向做得很好,不管内心怎么想,表面总是一派和谐。
可惜,这辈子他失去这个能力。
他还是没笑,很沉默的把礼物送出去,才僵硬的送出新年祝福,说了句:“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但没人在意他是不是在笑,大家都很重视他的礼物,听到他说的这句话,热情回复他:“你也是,新年快乐。”
接着絮絮叨叨劝,“今年还在生病,就不要像之前那样还在实验室泡着了,好好休息。”
知道他家的情况,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提议:“要不过年去我家?我女儿今年考上和你一样的大学,正好你和她说说大学应该怎么办。”
“来我家也行,我今年回乡下,乡下空气好,还能看烟花。自家养的鸡,别提多好吃了。”
叶泊舟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话,为自己刚刚的怠慢感到羞愧,同时又因为他们的热情不知道如何是好。
大家还在说着让他去自家过年的邀请。
叶泊舟在众人注视下,轻轻摇头:“不用。”
他知道这样的答案还是会让其他人担心,于是想了想,补充:“今年,有人陪我。”
大家想到他这段时间的改变,意识到他身边真有这么一个人,心照不宣笑起来,不再说什么了。
叶泊舟又在实验室忙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等到下午下班就提前回家了。
他到家的时候,对面郑多闻家里的门大开着。郑多闻和一个男人正站在门口张罗着贴对联、挂灯笼,而房间里,一个女人拿着拖把,仔细拖干净每一寸角落。
郑多闻昨天说他爸妈会过来帮他打扫家里,这就应该是郑多闻的爸妈了。叶泊舟放慢脚步,多看了一眼。
正在忙的三个人也看到他。
郑多闻的爸妈不喜欢这个抢了自己儿子风头,压自己儿子一头的年轻人。
郑多闻倒是一如既往很喜欢他,热情打招呼:“叶博士。”
叶泊舟点了下头算回应,脚步没停回家。
薛述正在整理他们昨天买回来的那些小物件,看到他回来,招呼:“回来了。”
叶泊舟没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
公寓的隔音并不好,他能听到走廊里传来郑多闻一家的声音,吵吵闹闹,爸爸询问郑多闻对联贴正了没有,郑多闻看了好一会儿还是看不出来到底是正着还是歪了,偏头就喊“妈。”妈妈就放下扫把,念叨着过来看,让爸爸往上面一点,再往上,往上——过头了,往下挪一点。
真吵。
叶泊舟都要开始讨厌郑多闻了。
用不用这么夸张,不过就是一个春节,需要这么重视吗。自己这么多年一直都一个人,从来没贴过对联,也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叶泊舟完全听不下去,回房间,把门关上,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可没用。
他不仅还能听到郑多闻一家的声音,甚至开始听到薛述的声音。
薛述接了电话,应该是赵从韵的,告诉赵从韵自己正在准备过年的东西。赵从韵不知道说了什么,薛述让她回去后让家里的阿姨做些元宵和水饺寄过来,之后又问了薛旭辉的情况。叶泊舟实在听不到赵从韵都说了什么,电话就已经挂断了。
而外面,郑多闻一家把对联贴好,准备出发回家了。爸爸下去开车,妈妈把家里的垃圾收拾好带下去丢掉,郑多闻拎着行李。妈妈絮絮叨叨还在说现在很晚了连夜开车多累不如等明天再回去,爸爸说你懂什么明天回家的人那么多高速一定堵车,早走早回家。一家人就这么吵吵闹闹离开了。
叶泊舟真不知道,之前那么多年,过年的氛围有这么浓厚吗。
或者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自己之前从来没在意过这些。
门突然打开了,薛述走过来,拿着装着实验室大家送的礼物的礼盒,从里面拿出窗花和装饰品,问:“要不要把家里装饰一下,在房间窗户上贴张窗花。”
叶泊舟看向窗户。
天色渐渐暗下去,最后一点余晖,让时间在黑夜和白天之间交接过渡。
薛述没得到答案,自顾自做了决定,把免胶窗花虚虚撑在窗户上,问叶泊舟:“这样?”
叶泊舟想到刚刚听到的对话,再看现在的薛述,心情平复一些,点头:“好。”
薛述把窗花贴上。
又走到床前来,问他:“你现在睡觉吗?”
叶泊舟摇头。
薛述伸手拉他:“那就起来,我们把昨天买的灯笼装好挂起来。”
是昨天在新春集市上买的手工小灯笼灯,需要自己组装好才能挂起来。
薛述买的。
叶泊舟很喜欢。
他顺着薛述的力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客厅,状似不经意询问:“你刚刚和你妈妈打电话?”
薛述:“嗯,她回家了。要张罗春节的事,家里虽然有管家,但新年人来人往,她不好不在场。”
叶泊舟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两人把灯笼组装好,打算挂在门口两边。
薛述看到郑多闻门两边的对联,问叶泊舟:“你想贴对联吗,想的话我们明天去买。”
叶泊舟摇头。
神使鬼差告诉薛述:“他已经回家了。”
薛述点头:“我知道。”
早上叶泊舟去实验室没多久,郑多闻家里的开始很热闹,一家人打扫卫生收拾行李,还商量着过年的安排,他听到了。
公寓隔音效果实在一般,不只是郑多闻,他经常会听到周围住户的声音。因此他很少大声说话,很多时候,对叶泊舟的教训也都点到为止。
叶泊舟问:“你想回家吗?”
薛述:“我想和你一起过年。”
叶泊舟当然喜欢薛述更想和自己一起过年,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答案,他一点都没开心起来,还是追问薛述:“你想回家吗?”
薛述没什么想不想,春节对他来说也只是普通的一天,只是之前那些年因为习俗和惯性,一直在家里,一幅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样子,实际上他不觉得春节那几天能证明什么。过多的人来家里占用他的休息时间,也会让他感到厌烦。
所以现在不回去,也没什么。
他回答叶泊舟:“没那么想。”
叶泊舟如鲠在喉。
甚至开始迁怒薛述,不知道薛述有关心他的爸妈,为什么还不想回家。
薛述已经放下这个问题,专心挂灯笼了,他仰头看门上方向,告诉叶泊舟:“我背着你,你试着把灯笼挂上。”
叶泊舟不喜欢这种把薛述当工具的感觉,也因为迁怒,不想和薛述多说什么。
他去家里找到一个板凳,踩着板凳把灯笼挂好。
挂好后没再管薛述,推开门回家了。
薛述看着他的背影,回忆刚刚叶泊舟的冷脸,心下无奈。
从港口回来后,叶泊舟睡前告诉自己,醒来还会和自己吵架的,但醒来后持续生病没有力气和自己吵,现在身体好了,果然又闹起来了。
可现在的薛述已经知道这种情况的处理方式了。
他不再着急,把残局收拾好,再去房间找到叶泊舟。
叶泊舟躺在床上。
薛述坐在他身边,问他:“叶泊舟,你想做什么?”
叶泊舟撩开眼皮看他。
叶泊舟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开始思考。
很久,终于想到了,他建议:“上、床?”
说出这两个字,他开始笃信,自己现在所有不对劲,都是因为自己想和薛述上、床。自从港口回来后,他一直在生病,薛述除了亲吻什么都没做过,到今天,都已经半个月了。
薛述听到他的回答,一言不发。
叶泊舟就当薛述默认可以,等不到薛述主动,就自己翻到薛述身边,去拉薛述的衣服。
反被薛述握住手拉到怀里。
胸口相贴,他能感觉到薛述说话时胸口的震动。
薛述问:“叶泊舟,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回家?”
可能是薛述的心跳过于沉重,叶泊舟觉得自己心口像是被撞了一下,登时心跳马上就乱了。他大声反驳薛述:“我不想!”
他怎么会想和薛述一起回家呢。
那又不是他家,又没有他的亲人,没有期待他的人。
他一点都不想去。
就算他已经很久没回去,午夜梦回也会想到上辈子十八岁前在那里生活的日子。就算赵从韵主动邀请他,就算他知道那里会在春节时期准备得多么有趣……
叶泊舟再次重复:“我才不想!”
他要挣开薛述握住自己的手,坚持:“我只是想和你上、床。”
薛述才不信。
叶泊舟有太多口是心非的前科,现在得不到信任,反而每一次信誓旦旦的不想,都好像在用一种别扭的方式告诉薛述,他想,很想。
所以他换了种说法:“如果我说,我想带你回家呢。”
叶泊舟:“那我也不想。”
说完,没等到薛述的回答,忍不住抬眼看薛述。正撞进薛述眼里。
叶泊舟移开视线。
薛述再次确定,把他从自己身上拉下去,不再把叶泊舟口是心非的回答纳入参考范围,决定:“我们明天回去。”
薛述说不回去,他心里空落落的不喜欢。现在薛述说要带他回去,尘埃落定的松弛只出现一瞬间,随之而来的就是茫然和紧张。
叶泊舟飞快反悔,还想再次告诉薛述自己不想,薛述虚虚捂住他的嘴:“睡觉。”
叶泊舟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还是说话,声音无力:“我才不要和你回去,那又不是我家。”
薛述想知道在叶泊舟的定义里,哪儿才是叶泊舟的家。不过没开口问,怕叶泊舟回答没有哪儿是他的家。
所以想了想,告诉叶泊舟:“你想的话,可以是。”
叶泊舟:“我不想!”
薛述:“我想。”
叶泊舟就不说话了。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因为即将到来的行程,和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种种意外,而惴惴不安。脑子里很多东西接连出现,完全不由他控制。他不知道这么胡思乱想了多久,才渐渐睡过去。
因为很忐忑即将发生的“回薛家过年”,睡也睡不好,觉得时间好像刚过没多久,就感觉到身边薛述起床。
他以为薛述要开始执行“等他睡着偷偷把他带回去”的行动,登时睁开眼,问薛述:“你干什么?”
实际上还没完全清醒,声音含糊不清,眼睛水汪汪的。
薛述轻拍他的后背:“你接着睡,我把客厅收拾一下。”
叶泊舟心一提,以为他就要收拾东西走了,想醒过来告诉薛述自己不去,让他什么都不要做。但感觉到薛述轻拍在后背的力道,眼皮子越来越沉,还是又睡着了。
这次反而睡得很沉。
再醒来时,是被薛述半拥半抱拉起来,穿好衣服带下楼。
坐上了去机场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