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宿醉,但是班还是要上的,长宁侯府是当今皇后娘娘的母家,住的宅子是柴二陛下登基后新赏的,就在皇城脚下,只一刻钟就可以进宫门。
是以崔彦一直到过了四更才丢了酒盏,就被陆绩勒着灌了一大碗醒酒汤,然后梳洗一番便上朝去了。
虽然头痛欲裂,崔彦还是很有敬业和专业精神的,朝会上仍然对答如流,柴二陛下很是满意,散朝后又将他召到了紫宸殿。
刚准备问起他改革试点的事儿,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他顿时就不太高兴道:
“崔彦,你是不是工作还不够饱和,一大清早的起来喝酒。”
后宋文人士大夫一向是有饮酒舞乐,或者召妓子作陪的习性,不过这里的妓子大多是才艺表演者,并不是后世通常理解的那个意思。
柴二陛下打小就被先帝丢到了军营里磨炼了几年,因此很是看不惯文人的这些习性,只他作为皇帝,臣子们尽心尽力为柴氏江山服务,他也不能显得太刻薄,只能睁一眼闭一只眼了。
只对着崔彦这个他最是信赖的肱股之臣,便没多少顾忌了,该是不满的地方都会直接表现出来。
崔彦则面不改色道:“昨儿沐休我特地出城去京西看了几处试点,回来便有些晚了,又正好碰到陆绩从明州那边搜罗了两坛子秋月白,就趁夜陪着他喝了点。”
他这话是赤.裸.裸的将自己给摘了个干净,他反正是休假还出去工作,然后喝酒也是为了陪他的小舅子。
果然,他这话一出,柴二陛下一下子就被噎住了,再说不出加工作的话来,却故意开始考他昨儿实地查看的结果,崔彦是个严谨的实干派,工作是实实在在都做了的,自然难不倒他。
崔彦回答的漂亮,柴二陛下稍作满意,此事儿就算揭过。
他才开始悠悠的叹道:“说起陆绩在明州市舶司确实干的不错,昨儿端阳过来跟我说,她想让安驸马去福建市舶司。”
“你怎么看?”
崔彦能怎么看,这都是皇帝的家务事,问他一个外人他能怎么回答,只斟酌道:
“本朝驸马不得干政,只市舶司只管海贸,说起来跟政治也就打个擦边,至于要怎么判定,端看官家如何决断,想必有端阳在,下面的文官也不敢太过置喙。”
“哈哈。”
听到后面,柴二陛下忍不住笑了,想起端阳公主的丰功伟绩,想当年她可是坐在先帝的肩上,一个不高兴就敢把随侍在一旁的老夫子们的胡须给拔了,再反抗一点的,她还会催先帝将他放下来,蹬着个小腿追在人屁.股后面要将人裤子给掀了。
是以下面的文臣一般不敢和端阳叫板,然后她虽不是他的同胞妹妹,但是当年他能顺利登基,她在先帝面前没少美言。
于是柴二陛下接着道:
“朕想着,安驸马有状元之才,去了福建也出不了什么错,便允了。”
崔彦......你都准了,还来问我干嘛,故意溜我呢。
他就是这样,已经决断的事儿,别人跟他意见不同的,不仅说服不了他,还得把别人掰过来站他那边了才行。
他现在头还沉的很,胃里也是一股翻江倒海,只说:“官家圣明。”
然后就行礼告退了。
只出来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看着两边巍峨的宫墙,他才不屑的撇了撇嘴。
那个安驸马虽有状元之才却无状元之志,本来他虽是农家子出身,但是以状元身份作为起点入朝做官,踏踏实实好好干,也未必没有入阁拜相的那一天,王昭珩的家世不比他好多少,但是别人就是靠着一副敢闯、敢拼、敢做事实的冲劲,虽只是探花出身,却深受柴二陛下的看中,如今已是正四品的御史大夫。
可他呢,仗着一副好相貌非要走端阳公主的裙带关系,如今被文管集团踢出了局,却还想着去油水丰厚的市舶司捞上一捞,跟个市侩商人去挤,哪还有一点的文人风骨。
虽说是端阳主动看中了他,但若他坚持以家中有妻儿来拒绝,以端阳的性子哪怕再喜欢也不会强迫他。
他倒是好,跟了端阳后便从头到脚的焕然一新,每日只管华衣美服、奢靡享受,这般性子,希望去了福建不要捅出什么篓子来才好。
他这思踌间已出了宫门,长橙早已牵了马车候在一旁,他扶着微微泛疼的腹部登了上去,就沉沉的靠在车背上。
长橙见他这样子心疼不已,赶紧将备好的砂仁汤递给他道:
“爷,这是胃疼又犯了,快将这孙大夫给配的砂仁汤喝了,好缓一缓。”
他这胃病说起来还是五年前去庆洲和西夏战役督军时,风餐露宿、饥一餐饱一顿得来的,只回了汴京以后,就请了名医孙思明开了方子养着,这养了五年其实已经大好了,只这两日又接连沾了酒,有点复发了。
他自己到不觉得有甚所谓,端起汤药一口就喝净了,马车就缓缓朝衙门里驶去。
长橙收拾了汤碗,瞅了瞅他苍白的神色,决定还是多嘴道:
“爷,你昨儿急急回来给白行首解围的事,被沈娘子看见了。”
崔彦一惊,本已合着的双眼,瞬间就睁开了,拼命回想着昨儿在潘楼大街他究竟做了啥,又说了啥。
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没干啥,也没说啥。
但不知为何心里不禁有点发慌,瞥着已经转身欲走的长橙,硬是喊住了他道:
“那沈娘子可有说什么?”
长橙才在内心暗道,他也知道急了,刚才说完之后就只看见他优哉游哉的不发一言,还以为多么不当回事呢。
这会让见他急,当然事无巨细的都汇报遍道:
“沈娘子当时脸色就不好了,还生气的问我‘这就是你们世子说的急事?’,后面去文化夜市也没什么精神,都没咋逛就回府了。“
崔彦一听心里却有点酥爽,她竟是和自己一样,看不得他同别的女子一起么,她生气了是不是代表她心里其实是在乎他的。
她昨儿在那田埂上脸色不好,可能只是走累了,想歇会儿,可能她都没听见那几个小娘子的话。
当初在李家村,他和她之间还只是暧昧关系,她还没有完全成为他的女人,那时候是她和萧策和好的最好时机,她都没有相认,到了现在她应该更是没有和他相认的想法了吧。
想到此,他这一天一夜的郁闷不禁一扫而空,看向长橙的眼神也和煦不少:
“她今早心情如何了?”
“我来的时候还没起呢,不过听红蝉说,昨儿夜里应是醒了几次,想必是没有休息好。”又机灵道:
“对了,昨儿下午沈娘子还跟我提起,她似乎有什么问题想要请教你,爷不如下衙后亲自去看看。”
崔彦点了点头,去肯定是要去的,只是他昨儿气闷丢下她,又恰好去处理崔苗和白行首的纠纷被她给瞧见了,想起宴十跟他汇报的,那日她和崔苗对峙时卑弱的样子,她当时是不是也希望他可以出现然后站在他那边。
想到此,他的心里不禁划过一抹心疼,便对长橙道:
“你去府里库房翻翻,我记得有个水晶、莲子的念珠颈饰,你先给她送过去。”
长橙眼神微闪:“爷说的是夫人嫁妆里的那个?”
崔彦闭着眼睛点点头,就靠在车背上沉沉睡着了。
长橙才轻叹了一声,爷以前不是说夫人的嫁妆都不能轻动,要全部留给世子夫人的,却原来规矩、原则都是可以打破的。
可沈娘子毕竟是个外室,他是希望爷和她能在一起幸福快乐,可一想到爷以后终究要娶妻的,太过宠爱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了。
只他一个做下人的总不是按照主子的吩咐行事,总不是赶着回府去准备去了。
.......
茗园。
昨儿夜里沈黛四更醒来后就有点心绪不宁,后半夜几乎没有睡,一时想着崔彦和白行首赤.身相拥的模样;一时又想着萧策那个渣男在江宁查到了她为人外室的消息,正在京城四处散播,一些故人旧识分别对她以及父母、哥哥嗤之以鼻。
她心急难耐却又无可奈何,一个晚上气得脸上都长包了,这个萧家不就是想退亲吗,何必把事情做到如此地步。
要不趁现在还没有什么流言,主动妥协把婚事给退了,让他们如意一次,就别去给她家抹黑了。
她在床上左思右想,很是赖了会儿才起,想着如此心浮气躁的自己,就先去庭院里打了一套拳,活动活动筋骨,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待思绪通了之后,她便去了书房开始写信,就在刚才练拳的过程中她已经决定了,既然自己有了把柄在人手中,她就只能认怂了,写信给萧策主动退婚,好堵住他的嘴不要到处给沈家抹黑,等她把父亲捞出来后,她就离开崔彦的身边,又有谁知道沈家里面这摊见不得光的事儿呢。
只她刚写到一半,红蝉就来禀报道:“娘子,外面有一个婆子和一个丫头求见,说是你在江宁的下人。”
沈黛一听立马就想到了李婆子和青桔,顿时心里一喜,就连忙放下笔:
“她们在哪里?快带我去见她。”
“娘子,别急,我让人马上将她们带到花厅。”
“好,好。”
沈黛算了下,从书房到花厅和从府外到花厅的距离差不多,于是她也急急的往花厅走去。
才到了花厅门口,还没跨入门槛,就见里面站着两个风尘仆仆的人,一个着兰褂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缠髻上还挽了个银簪子,打扮的很是郑重,可就精神头差了点,正是李婆子;一个青衫儿,梳着双丫髻,耳朵上也钉了个银坠子,正是一脸乖巧、可爱的青桔。
沈黛喜不自胜连忙喊道:“李麽麽,青桔,你们怎么过来了?”
两人见到沈黛也是十分兴奋道:“娘子,太好了,终于又见到你了。”
一段时日不见,几人都有点心潮澎湃,沈黛干脆让红蝉备了茶水、点心就在院子里的海棠花架下,三人围坐在一起磕唠起来。
见周围没有人,青桔才激动的快哭了道:“娘子,我好想你。“
又站起来展示了她身上的衣衫和饰品道:“娘子你看我们今儿这身衣裳如何,这是为了上京,李麽麽特地给我打的,她说我们平常土点就算了,来到汴京可不能给你丢脸了。“
沈黛简直笑得合不拢嘴,只得看着同样颇为郑重的李婆子道:“麽麽,有心了,也破费了。”
李婆子却很有斗志道:“这算啥,只要娘子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要老婆做啥都行。”
看她这很是想干一番事业的样子,沈黛只得无奈笑笑了,只她不好告诉她们这里只是她的暂避之所。
便找了个由头说些别的道:“你们怎么这时候过来?”
“是世子安排的,我们本前几日就该跟着王大人一起入京的,只我这一副老身体在路途上病了两日,便耽误了些行程。”
崔彦竟不知不觉将她们接到京城了,怎么都不跟她说声?
她正疑惑着,就见长橙端了个木质托盘从外面缓缓进来,见了她们几人就一脸含笑道:
“沈娘子现在该舒坦了吧,爷怕你在这里伺候的人不尽心,特地吩咐了王大人将李麽麽和青桔丫头接了过来,往后你在这里就更加随心了。”
沈黛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因为蓝蝶的事儿,崔彦想从那边接了她自己的人过来伺候,也是怪贴心的,只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每一个红颜知己都有这份心思。
一颗心要分开几瓣用,每天公务还那么繁忙,他竟也分的过来?
沈黛不以为意的轻嗤了声:“那还真是多谢世子大人思虑如此周全了。”
长橙瞬间觉得自己这个马屁像是拍到了马腿上,于是又连忙讪笑着将手中的托盘递出去道:
“看娘子今日气色不错,配这几款念珠颈饰必定更加光彩照人,爷特地让我拿过来给你的,你瞧瞧都是极罕见的物件儿,有价无市的。”
沈黛的目光移向托盘,看着上面两款念珠颈饰,一款是莲子的、一款是水晶的,莲子的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工艺做的,仿造的跟莲子一模一样,形状十分独特还带着点点清幽的莲香;一款是难得的粉色水晶,比婴儿的皮肤看起来还要粉嫩剔透,个头饱满、大小适宜。
是两款十分好看有特色的念珠,戴在身上肯定很好看,她甚是有点心动,只想到他今儿这一番行为多半是对昨儿不辞而别的补偿,心里又不是什么滋味。
为了给别的女人解围,而不得不破费送她两串念珠。
给她的是两款念珠颈饰,就是不知道给白行首的又是什么了?
这样想便觉得也没甚意思,只随手先放在一边道:“世子有心了。”
长橙瞧她这如此不上心的模样,有心想提点一句这都是先夫人的嫁妆,只想着自己这么说了也未必是好事,还是交给爷晚点来自己处理吧。
因此他便还是先走了,花架下又只剩下了她们三人。
对于两款念珠颈饰,沈黛不以为意,可李婆子和青桔看着却是惊奇不已,她们在江宁哪里看见过这么漂亮的莲子和水晶,不禁小心翼翼的抚摸着:
“娘子,真好看,世子对你真好。”
沈黛却是轻轻抚摸着青桔毛茸茸的脑袋,感叹道:
“真是个傻丫头,男人送点东西给你就是对你好了,他今儿送给你,并不代表以后也会送给你,他送给你的同时也会送给别人,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青桔却有点似懂非懂道:“可他若不喜欢你,当是送都不会送的。”
哎,沈黛只能在心里轻叹,难就难在这里,他可以送给你,也可以送给别人,他对你好,同时也对别人好,很多女人就停留在这一步了,只要他能对她好,她们就认了,哪怪他后面还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人好呢。
可在沈黛这里这就行不通了,他如果对她好,就只能对她一个人,而且只想着永远对她一个人好才行。
所以她如果这样就被感动了,那才会是她一生不幸的开始呢。
“而且,世子还特地将我们接过来伺候你,就怕你在这过的不舒坦,他本来就真的对你很好,娘子很幸福呢。”
听着青桔还在自以为是的说着傻傻又天真的话,沈黛知道她跟一个古人说不通,只得止住了话题,打发她去膳房寻些水果来吃。
只一直在一旁默默静听的李婆子难得出声关心道:
“娘子,世子对你不好吗?”
她的语气认真,很是有点情真意切,她也是希望她能过得好的吧,这倒是勾起了她内心的一些子伤感,一直在这个陌生的朝代,虽然谈不上苦、谈不上累,可却没几个能说心里话的人。
朋友没有,亲人还在受苦。
这个园子的人虽然伺候她都很尽心,可终究是隔了一层,她们待她尽心只是因为崔彦,并不是因她自己。
在这每走一步都得小心谨慎,不敢全由着性子来,如今看到了李婆子,才有了几分矫情,竟觉得后背似乎有人可靠了,于是在这四下无人的当下,跟她说起话来,便也有了几分真情实感。
“麽麽,你觉得一个人既控制了你的经济大权,你想办点什么事都要经过他点头;又捏住了你家人的命脉,让你事事依着他,不能有一点点忤逆,这样也算对你好吗?”
空气一下子陷入了长长的沉默,活了大半辈子,李婆子岂听不懂她心中的委屈,只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有女百家求的官家小姐了,她们做人外室的,能做到如此已是极好了。
哎,难得她以前以为她愿意放下身段去卖卤味就是想开了呢,却没想到并没有,身上那官家小姐的傲骨还在着,她知道不能劝,只得感叹道:
“这都是命啊。”
从一开始她就是以外室的身份落入他的眼前,她又如何让他像待正头娘子一样尊重她呢。
“那我不信命。”沈黛始终注视着天空那自由自在云朵,像是想要把那一抹蔚蓝狠狠刻在心里。
两人都是面朝花架,背对着青石板路,自然没有看见早早就出现在她们身后一抹高大的身影。
崔彦一下衙之后,就连宰相大人提出的一起去一旁茶楼喝几盏的提议都没有理会,只一心急着回来想见她,怕她还在生昨儿的气,怕她夜里一个人没睡好,特地早早就把手头公务都处理完了,只等一下衙就匆匆往茗园赶,却不想竟被他听到了这么一场,触及心灵深处的对话。
他看着那两串被他珍而重之的念珠就随意的丢在案桌的一旁,又听着她满含心事的说着这样评价他的话,他那来时憧憬、激动的心思此刻却蜕变成了一片愁云雾霾,蒙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她心中他竟然是这样子的。
难道他对她还不好吗?
京中那么多养外室的老爷、少爷们,有哪一个像他这般尽心尽力,日夜为她伤神,他自认为自己做的已经无懈可击了,却没想到只得了这么一个评价。
他在她心里大概连个人都算不得吧,又何谈情谊。
生平第一次,他尝到了心被一寸寸撕开的滋味,比那胃烧的滋味难受千万倍。
她究竟想要什么?要他如何做他才会满意?
要他求着她回头看他一眼?求她把他放在心里?求她好好的待在他身边?
可他做不到,二十二年来还没人教会他如何低头。
他抚上一旁的海棠花枝,啪的一声就给折断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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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说的爆更一周吧,咋又写了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