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彦既要担起税赋改革的事儿,就不是空口发号个政令这么简单的,它是有一整套逻辑流程,也有一整套的班底在推,共有四个节点,分别是顶层设计、试点推行、全国推广、配套巩固。
目前他们刚进行到第二个节点,也就是试点推行阶段,到了这一步就得选好试点范围了,下面人分了两拨,给他定了两个地点,分别在京西和京北,他今儿来西郊就是来京西实地勘察来了。
一直忙到下晌,本打算来接沈黛,两人一起在庄子上休息会,再让人弄些野味来尝尝。
不想才到路口却让他瞧见了那一幕,满腔的热情一下子化为乌有,心里酸涩难忍,他是多么骄傲的人,昨儿夜里他已经卸下了一身的傲骨,将自己最隐秘的脆弱、恐惧像个无赖样统统展现给了她。
却不想做了无用功,他可以锁住她的人,哄着她的承诺,却没办法左右她的心。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么,多么令人嫉妒的情谊,她夜里躺在他的怀中,心里想着的又是哪个?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马儿被他甩的飞快,一会儿就入了城门,往宣国公府而去。
刚到门前看见那两个汉白玉狮子前,有个吊梢眼的婆子急步向他奔来道:
“爷,薛小娘子和白娘子当街闹起来了,白娘子伤得不轻,求你去看一看她。“
崔彦并不识得这个婆子,而且崔苗和那白行首之间的事儿他并不想管,正准备将她挥退了,一想到近日京中的流言蜚语,和刚才那沈三娘子几人的对话,他便还是改了个主意问道:
“在哪?”
那婆子就是一喜,也不枉她自告奋勇前来报信,想必回去应能得那白娘子一番奖赏,便立马道:
“就在潘楼大街。”
崔彦于是又掉转了个马往潘楼大街而去,他脚程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到了那,果见一珠宝铺子门前围满了人,中间站了两个小娘子,一个穿白裳,帷帽被扯了下来,发髻也被撕扯得凌乱不堪,白净的小脸上似乎还有几个红红的巴掌印;一个穿红裳,梳着双丫髻,上面两个风铃珠钗,随风伴着清越的声响,高高昂起的头颅,像只盛气凌人的孔雀,身旁还有两个厉害的丫鬟将她紧紧护住了。
两人正是崔苗和白行首。
“快将世子给你的东珠交出来,这么好的东西,你一个乡下来的外室也配么?”
说话的是崔苗身前的两个丫头,说着还要去撕扯白行首手里头的一个木匣子,白行首虽然卖艺为生靠伺候人讨生活,可她也一向自视甚高都是别人求着她,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屈辱,被人当街称呼为外室打骂羞辱的。
她自是不依,两人撕扯间,那一匣子刚购得的珍珠就撒了满地,直滚落至崔苗的脚边。
她一脚就将那珍珠踢了出去,又上前狠狠在那白行首雪白的绣鞋上踩了一脚道:
“你这个狐媚子,勾得我□□日不回府,将他把府里的好东西都给了你,弄得我这个做妹妹的都要排在你后头,东珠在哪里,休想拿这珍珠来糊弄我。”
她刚说完底下吃瓜群众已经响起了低低的交头接耳声:“没想到崔世子这么年轻还没成婚,就养起了外室,且这个外室还这么受宠,若是日后娶了正头娘子,谁还容得下这外室?”
崔彦已经听不下去了,再任这个崔苗胡说下去,他这二十二年维护的几分清名就要被她给败光了。
他正准备出声阻止,就见白行首已先一步辩解道:“世子日日不回府,又没........”
她想说又不是去她那里,崔彦岂能容许她泄露,她还没说完,崔彦一个冷厉的眼刀就扫了过去,她不禁吓得浑身发抖,这些时日崔彦的手段她是领教过的,若不是因为她对他还有用,她哪里还有命在。
这时候她哪里还敢再说,只对着她马的方向一脸狼狈的喊道:
“世子。”
崔彦点了点头便道:“还不快过来。”
顿时她连地上的珍珠也不管了,拖着被曳得乱七八糟的裙衫急急的就朝着崔彦跑了过去。
崔彦本就心情极差,对她更是冷淡,一下子跨下马,就将缰绳丢给了一旁的婆子,问她道:
“马车在哪,我送你回去。”
白行首指了指,两人就一起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而身后的崔苗却不依了,眼看着崔彦护着那外室,她想起以前没她的时候,崔彦最疼爱的女子就是她了,那个外室一来,什么都变了,她又嫉又恨对着他们的背影喊道:
“哥哥,那个外室有什么好的?你就那么喜欢她妈?”
崔彦冷笑一声,回头拿一双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她:
“崔苗,我喜欢哪个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说着那如利刃般的双眸,一扫向她身边的两个丫头,顿时那两个丫头立刻感觉如寒芒在背,再不敢傻站着,马上拉着崔苗就往马车上去,还边走边小声劝道:
“小娘子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反正夫人吩咐的目的今日已经达到了,咱们今儿这么一闹,全京城都知道了世子有一房极其喜爱的外室。”
“他越是对那外室好过你这个亲妹子,不是越能说明他着了那外室的道,亲疏不分么,看那纪大娘子还敢嫁给他。“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互相劝着,崔苗还是嘟着个嘴不满:
“虽然我知道这个道理,只有哥哥不娶妻,母亲才能一直执掌中馈,我才能过得这般舒适,可我就是见不得哥哥对别人比对我好嘛。”
见她还是要哭闹,两个丫头也是劝无可劝,只得用点力先将人给弄到府邸去了。
而崔彦也一路沉着脸和白行首上了马车就往芙蓉园而去。
全程崔彦都是肃着一张脸,整个人也像是一座寒冰,似是要将车厢给整个冻住了,白行首吓得瑟瑟发抖,赶紧捧了杯茶给他道:
“世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对外提你的私事了。”
她心里又怎么会不明白,她之所以好好在芙蓉园待着不就是给那个沈娘子做挡箭牌吗,那个沈娘子还真是好命,可惜自己当时一念之差就做了糊涂事,得罪了她,弄得现在崔彦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她如今也不过是能多活一日是一日了,哪一日若是没了也不过是看崔彦的心情了。
崔彦接过茶并没有喝,而是重重往一旁几案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道:
“白行首,可千万记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再犯错可没有下次了。”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可那缓缓上升的语调却让白行首脊背一寒,她哪里还敢再犯错,只老老实实当好一个挡箭牌,能苟一时是一时了。
怕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就在潘楼大街发生的那一幕,也全部落入了一旁刚刚回城的一架马车上的主人眼中。
沈黛那会儿和老汉逛完庄稼后,本想等崔彦回来两人在庄子一起再转转,却不想长橙过来跟她说,他有急事先回京了。
她虽觉得遗憾但也觉得没什么,跟那老汉畅聊一路之后,她今儿收货也颇丰,想着不如也早点回去,正好趁顺路先去潘楼大街的文化夜市看看,指不定还能淘到一些番邦稀奇植物。
却没想到刚入了潘楼大街的门牌,就围观了这么一出好戏。
白行首是什么时候也来京城了?还被崔彦给养起来了?
就连薛小娘子都嫉妒她的存在,不知道崔彦是有多么喜爱她,这些时日他没去茗园的夜里,是不是都在陪着她?
也是,在江宁的时候他就对那白娘子就多有宠爱,时常邀请人来府中弹曲聊天,有几次还是在夜里,也不知道夜黑风高的,那琵琶曲有什么好听的,两人具体都干了些什么。
她早该明白似崔彦这般顶级权贵子弟,自己又有出息还生得郎艳独绝,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只守着一个女子,就连那种地的汉子都想着有朝一日当上了地主能多娶几个婆娘伺候他,不同风格的婆娘满足他不同风格的癖好。
何况是崔彦,他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所以他悄悄将更宠爱的白行首也养在了京中,她又能置喙什么,就连崔苗都不能,她又能用何种身份去置喙,他们之间只是一场短期交易,她当是连个醋一醋的资格都没有的。
只是今日他本是先陪着她去农庄的,结果半路却丢下她急急赶了回来,是听闻了崔苗在欺负她吧,争分夺秒的赶回来为她解围吧。
这倒是有点伤自尊了,她虽不觉得自己有多好,但也不承认比别人差。
而崔彦丢下她先回来了,就是说明了,在崔彦的心中她不如她重要罢了。
他就那么着急她吗,等等她一起回来都等不得吗。
她再回味着他临走时对崔苗说的那句话:
“崔苗,我喜欢哪个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是有多喜欢她,竟连妹妹的面子都不顾,想起自己刚来汴京那些日子,看中了一款念珠,明明是她先与店家谈定的,却争都不敢和崔苗去争。
可白行首就敢呀,那散乱一地的珍珠宁愿全洒了都不愿意给崔苗。
说到底她还是比她有底气。
崔彦给她的底气让她哪怕在与他家人的对峙中,也无需退让的底气。
想到此,她竟然也有些酸酸的,明明崔彦不对她好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她一旦对别人好了,她就觉得不是个滋味了。
她想起赶走蓝蝶那日,她生气的时候,崔彦把她搂在怀中说:
“这么多年,能让爷搂在怀中的也就你一个女人。”
当时不觉得欣喜,此时再听怎么竟觉得那么讽刺呢,他是如何面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句话来的,他不在茗园的时日,又是搂的哪个女子。
她不介意他们分开后他去睡谁,可他介意,他还在睡她的同时,又一边去跟另外一个女子睡,她觉得脏呀!
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沈黛对车前头的长橙也没了几分客气,冲口而出便道:
“这就是你们世子说的有急事。”
天知道长橙在看见崔彦明晃晃的带着白行首上了马车时,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再把车子给糊住了,不然沈娘子看见这一幕,可不要误会大呀,爷怕是晚上回茗园少不得要有一顿挂落的。
可毕竟那边动静太了,任凭他怎么挡都挡不住了,沈娘子还是一眼不差的都看了去。
也不怪沈娘子误会,好好的在庄子上定好了晚上烤些野味的,他怎么就突然自个儿跑回来,若是有公事或者其他的急事都行啊,可他偏偏就是回来给白娘子解围的,还偏偏给沈娘子看见了。
这还让他怎么给他辩解,只讪笑了两声:
“沈娘子,眼见不一定为实,你有什么疑问不如直接去问爷。“
得,这么难的题目还是交给爷自己来解吧。
沈黛却无所谓的摆了摆头道:”罢了,还是先去文化夜市吧,再耽误前面又要堵了。“
长橙无法只得往前去,心里头却恨不得在叫嚣着,你快问啊,赶紧问啊,可千万别憋在心里,到时候跟爷产生了嫌隙。
只今儿有了这一遭,后面的事儿自然也不太顺利,去文化夜市里里外外都逛了一圈,都没有看到一些特别的番邦植物,两人便只好打道回府了。
路过朱雀大街的时候,已是天光微微泛黑,华灯初上,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
酒旗斜挑,锦缎垂帘,油坊飘酥香,药铺悬铜铃,掌柜倚门笑迎客,小二肩搭布巾穿堂忙。
街道中央却有一匹全身雪白的高头大马,晃悠悠的轻踏着青石板砖,马背上驼着一对男女,女子一身密色织锦衣衫,梳着朝天髻,上面金色步摇随着马儿的晃动画出好看的弧度,又辅以玉饰点缀,甚是容雍华贵;男子也是一身缠枝暗纹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系着羊脂玉环佩,叮咚作响。
真是男俊女美,好一对碧人,沈黛心里面憋的很,一直在马车里根本透不过气来,于是便微微挑开了轩帘一角,看看外面的街景,正好就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便感叹出声。
车前头的长橙正想借机转移下她的注意力,便跟她攀谈起来道:
“那是端阳公主和安驸马。”
原来如此,没想到公主驸马都让她给遇到了,真乃天之骄子,怪不得就随随便便骑个马都能羡煞旁人。
只后宋虽然算是开放,寡妇再嫁,大街上不戴帷帽的女子比比皆是,但是贵族在这一方面还是会天然的保守一些,无他,只因他们自认为比庶民高贵一些,一般不会随随便便在大街上搂抱供人瞻仰。
她便好奇道:“端阳公主有几个驸马呀?”
她不知道是不是公主又跟贵族不一样,毕竟有皇族护身,活的总是要比贵族女子恣意一些,不少朝代的公主都可以养面首,就是不知端阳公主是不是也是如此。
她这一问倒是把长橙给逗乐了:“沈娘子你想啥呢,当朝公主都只能有一位驸马,只端阳公主深得先帝宠爱,时常带在身边教导,性格比其他公主活泼大胆一些,去岁才在殿试上看中了芝兰玉树的状元郎,也就是如今的安驸马,就直接给抢了过去,至今两人都恩爱的很,经常一起出门游玩。“
沈黛又是不解道:“那为什么叫安驸马?”
她还以为还有别的什么驸马呢。
“那是因为驸马姓李名安。”
“哐”的一下,沈黛的脑子像是一下子被裂开了似的,姓李名安,那不就是李安吗,之前那个李家村的李娘子的郎君不就是唤作李安的吗,她当时还蠢的让蓝蝶去帮忙找客栈打听、打听有没有一个叫李安的举子。
蓝蝶倒是也撒了一些银钱帮忙去问的,只是显然是一无所获,谁能想到他几年没回竟是中了状元,还当了驸马。
沈黛仍然不敢相信:“可知道他出自哪里?”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是农家子出身。”
对上了,都对上了,只需再确认一下,就可以给李娘子她们报信了,她便又追着道:
“你可认识公主府的管事,帮忙打听一下?”
长橙却犹豫了下道:“可以是可以,只我若去问了,被公主知道,怕是会对爷产生误会,不如沈娘子你直接问一下爷,爷对官场上各人的背景都了如指掌。”
是么,沈黛有点不想去相信,毕竟他若真的了如指掌,当时李娘子说出她那郎君的姓名时,他当是已经知道了,只后面却从来没提过呢。
她现在倒是想去问一问他,只怕他现在还在哄着那白行首,哪有空理她。
只一想着他在哄那白行首,脑海就全部是他将她抱在腿上,大掌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勾着她的腰,侧脸蹭着她的颈窝,另外一只手则是在她软肋几处轻轻摩挲,轻声细语的哄着她。
原来他也是可以像哄她一样哄着别人的。
她觉得甚是无趣,晃晃脑袋就放下了帘子,沉沉靠坐在车壁之上饮了一碗茶。
.......
崔彦送白行首在芙蓉园停下后,照样待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从暗门乘车离开了。
只看着这空荡荡的长街,他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原本想回国公府的心,在下午有了崔苗闹的那件事情后,他再回去必定又是被那崔召拎过去教训了,他又何必回去自找苦吃。
去茗园吗?
看着那个女子为着青梅竹马的回京而失态、失措,他是真的做不到无动于衷,要说昨儿没见着她的反应,他还能骗骗自己,她在自己的怀中是快乐的,他可以给她快乐。
所以他才会借着醉酒的名义,耍些无赖哄着她说一些好听的承诺。
只今儿他却没有这个勇气了,他怕去见到的还是一个失魂落魄的她,一个为别的男人伤神的她。
马车晃悠悠、漫无目的的转着,宴十却在这时候像一阵风似的跳了上来,屈膝禀报道:
“爷,沈娘子和萧将军的信息已查明。”
崔彦那本已摇摇欲睡的长眸瞬间就是一扫,气势如虹道:
“说。”
“沈娘子和萧将军的婚事是当年已故忠远伯和萧统制定下的,当年两人在宁州共同对抗西夏军,结下了深厚情谊,便定下了娃娃亲,当时两府年纪相当的就沈娘子和萧将军了,两人在京中算是一起玩到大的,直到沈娘子八岁之后才随父亲去江宁赴任,后面两家也多有书信联络,原本只待沈娘子及笄后,两府就要准备完婚的,却不想沈大人先出了事儿,萧家倒是有退亲的意思。“
宴十汇报到这里顿了顿,崔彦正听得起劲呢,顿时便斜了他一眼不悦道:
“是要我求着你说?”
宴十方颤颤巍巍的告罪道:
“小的不敢。”又瞅了瞅他的神色,才视死如归般道:
“只似是没过沈娘子那关,不过萧家说的委婉,沈娘子没听明白也不无可能。”
崔彦听他这自作聪明明显弥补的话,真是气笑了,一挥袖子道:
“滚。”
宴十才抱着自己的头,一溜烟的就消失了。
而车厢里崔彦的冷笑声却一直没有止住。
呵呵,真好。
不愿意退婚么,还是想嫁给他吗?
只她既跟了他崔彦,除非他腻了放过她,不然她又凭甚再做这样子的美梦。
可他心里虽想着这样的狠话,然而脑海里却控制不住的全是她,他真的头疼死了,掀开帘子看向月亏星稀的天空,感叹漫漫长夜,自己却身无归处。
只得对车夫道:“去长宁侯世子府邸。”
长宁侯世子陆绩也是东宫伴读,当年三人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只那小子一向学业不精,心思都用在女人和生意上了,特别是近来随着柴二陛下开了海禁,这小子搞了不少海船,赚了大巴的银子,就是不知道有多少是贡给了柴二陛下了。
反正不管如何他自己是没少捞的,如今才几月不见,他腰也肥了,脸也白了,一副玩世不恭、养尊处优的模样。
正提着他那有点束身的腰带,拼命系着,嘴里还不满嘟哝道:
“你若是没有点正事,将我从床上薅起来,我定饶不了你。”
崔彦却挑眉嗤笑道:“这么早就爬到小妾的床上去了?“
陆绩被他气了个倒仰,指了一旁的漏刻道:“你看看,这都几点了,哪个客人三更往人家跑的。”
说着他就往轩厅里面的一方圈椅上一瘫道:“说吧,什么事?你下午不才为了你那外室怼了崔苗,晚上不好好去陪着她,来找我做什么?”
崔彦却依旧一张死脸,面不红心不跳道:“有酒吗?陪我喝一杯。”
这话却把陆绩给逗乐了:“我哪次邀请你喝酒,你赏脸了,今日竟巴巴的来要酒喝。”
说完又一脸坏笑的看着他道:“说,你是不是被你那外室给赶出来了,又不敢回府,无地可去了?”
崔彦轻嗤了声,很是不屑道:“我想去哪,还没有地儿能拦得了我,你别废话了,到底上不上酒。“
陆绩一想也是,他自小就是极有主意、脾气还大的人,只有他不想要的东西,哪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于是还是令人上了两壶秋月白,两人在水榭里找了个亭子,对月饮酒。
这些年两人各自忙碌着,也是甚少有这样的机会能静下来喝两杯,陆绩甚是感怀,不断述说着一些他们儿时的事情,再一抬头才发现对面那人已不知不觉喝完了一整壶。
他一下子惊着了:“崔彦,你不是胃不好么,可不能这样喝。”
说着就抱住了自己这边的酒壶,再不让他倒了。
崔彦那孔武有力的大掌却径直掰开了他的胖手,给自己又满了一碗道:“不碍事,就今日。”
说着又带着几分酒意问道:“你会喜欢一个订过亲的女子吗?”
他这话在这深夜蝉鸣的湖边,甚是有点突兀了,陆绩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个是一向不耻于跟他们谈论女色的崔彦能问出来的话。
他不可置信问道:“你那外室定过亲?”
崔彦醉眼朦胧的点了点头。
“你很喜欢?”
他又点了点头。
“非她不可。”
崔彦还是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陆绩就有点不解了,一下子就从汉白玉石墩上站起来,举起酒杯狠狠和他碰了一碗道:
“喜欢就毁她婚事,夺了她,这不一向是你的风格吗,你有什么好问的。”
要说他们三个发小这一点还真是像,崔彦也是一下子眼睛就亮了起来,宛如空中最亮的星星。
只陆绩瞧见他这喜不自胜的模样,难免又嘲笑了番道: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还以为你这一生都不会耽于情爱呢,倒是我高看了你。”
说着又哈哈大笑几声道:“改明儿我去了宫里,再跟官家说说你这事儿,看不惊掉他的下巴。”
崔彦却是不着痕迹的瞥了他一眼,瞧他这自以为是的样子,就他这点心眼还去柴二陛下那里显摆,殊不知别人早就下了一盘大棋,等着他们表演呢。
是夜,两人把酒话桑麻,戴月荷蝉归。
.........
而茗园里,沈黛早早回了屋,整理了下今日在农庄的观察记录,也没甚胃口,晚膳就没进,只让红蝉早早备了水,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就上床睡了,睡到四更的时候,随着打更人棒子重重一击的声响,忽地就醒了,想往身旁人的怀抱拱一拱,却只触到一片空旷冰冷。
她才似是承认,他今夜是搂了那白行首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