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雨掌心有些发汗, 腾的站起来:“她在哪儿?”
叶满:“她去寺庙给朋友祈福了,让我转告你,她在那里等你。”
叶满还没反应过来, 李冬雨已经跑出去了。
他追出去, 大声说:“哥, 别跑, 小心高反!”
……
他一路跟着磕长头的人们, 他走在陌生的高城,走过二十九年漂泊的路,走着走着, 他好像又变成了曾经那个孩子,奔跑在陌生的路上。
他小时候的记忆都不清晰了,他甚至忘记了父母和家在哪里,可记忆让他牢牢抓住了谭英, 他总是想有一天她会再次找到自己, 他一直这样相信着, 所以能活到现在。
高原晴天飘了雪,雪花落在脸上细腻柔软,五彩风马旗在雪中一遍遍诉说经文, 寺庙金顶闪耀、白玛草墙错落, 檐角铃铛下,赭红色僧衣结队走过,信仰神圣而鲜明。
玛尼轮在掌心下旋转不息, 金属轴心发出的韵律仿佛也藏着智慧与指引。
他沿着转经廊向前,顶着雪走到长廊的尽头,那里站着一个身穿藏装,手持念珠、双手合十的女人, 她肤色黝黑粗糙,可神色平静祥和。
似乎听到声音,她转身看过来。
那一刹那,李冬雨就认出了她。
即使三十年时光飞逝,即使年华老去,鬓角微霜,可他认出了她,她就是谭英。
他不会忘记那双眼睛,在绝境里不屈不挠,仍然澄澈锐利的眼睛。
梦里千百次梦见的她活生生站在这里,仿佛某种神性指引,他们终于再次见面。
谭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右耳朵,那样望着,明明没说什么,就是让人感觉到了悲伤。
李冬雨摇摇晃晃走过去,这是他漂泊多年没规矩养成的恶习,一举一动像个混混。
“谭英。”他无所谓地走到她面前,把三十年时光缩在这几步的路。
可谭英眼里,他还是那个孩子。
“我一直在找你。”谭英开了口。
李冬雨一愣,眼眶忽然一酸,可他淌不下眼泪,他的眼泪早就在小时候流干了,只剩下这一层应对世界的坚硬壳子,眨眨眼,只剩下一股子流里流气、略带猥琐的浪荡。
“我后来找到了那些人贩子,但找不到你。”谭英看着他,说:“十三年前我得了病,托我的朋友继续找你,我把你家的住址写下,让他们背下来,以防有一天你回来了,他们忘了。”
李冬雨缓缓攥紧自己的衣袖,没说话。
谭英:“直到上个月,小满找到我,告诉我你回家了,我就想来看看你。”
李冬雨忽然笑了,低头说:“我挺高兴的,真的,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就挺高兴了,我爸妈都放弃了,你还在找我,我真高兴,我小时候就知道你肯定会一直找我的。”
谭英摇摇头,说:“我早些年就把那些人贩子送进监狱了,可我赔不了你的一只耳朵。”
李冬雨摸摸自己缺失的耳朵位置,心情却特别松快,他说:“你救了我的命。”
他望着谭英,说:“小满拿到了你的信去找我,他救了我,也帮我找到了家,我还是因为你得救的。”
谭英没说话。
“小满说,为众人抱薪者,必、必那个……会死在雪里,”李冬雨有些为自己的卖弄感到不好意思,说:“我没怨过你,你也不要死,谭英,你别听我爸妈瞎说。我这辈子都很倒霉,只走了两回运,一次是遇见你,一次是遇见小满。”
雪纷纷地落,落在赭红色墙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风雨落在佛地,被净化成一片洁白。
谭英慢慢地扬起唇,对他笑。
李冬雨挠挠头,说:“这雪下得真好看。”
谭英轻轻吐出一口气,仰头望向纷纷落雪:“是啊……”
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客。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但不是来旅游的。
叶满把一张房卡递给前来的客人,说:“谭英出门去了。”
那位穿着时尚潮流的歌星客气地对他点点头,说:“我就在这里等她。”
叶满注视着她上楼,他其实偶尔会见到她,在歌手舞台、某个综艺上。他知道她是谁,福建海岛,曾经有个孩子因为谭英深深爱上音乐,后来成了歌手。
没想到真的可以见到本人。
他在心里计算着,这是第六位了。
谭英离开十二年……不,这是第十三年了,十三年后,她再次联系曾经的朋友,只拨了几通电话,就有源源不断的人跨越山海而来。
叶满低下头,继续翻译自己前年买的信来消磨时间,门口铃铛声响起,又有人来了。
他看过去,见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能看出他年轻时一定很好看,五官长得都很标致,他穿着冲锋衣,踩着一双白色休闲鞋,叶满很擅长观察细节,见他耳朵上挂着助听器。
“您好,有预定吗?”叶满站起来,稍微放慢语速说。
那人走进来,抬起手,笑吟吟向叶满比了个手势。
他的手也好看。
叶满走了下神,立刻反应过来他不会说话,于是想找个笔让他写下来。
正左顾右盼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那人也是个中年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冲锋衣,他向店里看了一眼,对叶满说:“是叶满叶先生吗?”
叶满歪头看他,觉得声音有些耳熟。
“我姓裴,裴赢。”中年男人向他伸出手,自我介绍后,说:“这是我爱人,崔金子。”
叶满伸手握着,心里止不住震惊,他又看那个不会说话的男人,说:“早就听说过您,幸会。”
这就是裴先生慈善基金会志愿者口中那个可以随口说出每一个失孤儿童信息,人眼就能辨别人五官甚至能画出人从小到大长相变化的崔金子吗?
那人又对着叶满比了两下手势,裴先生看着自己的爱人,眸底带笑,说:“他说,你很好,他很喜欢你。”
叶满耳朵微微红了,腼腆笑笑,说:“快进来吧,我给你们安排房间。”
小侯早就把店里所有房间全平台下架了,只接待客人,这些天韩竞的朋友也陆陆续续来,被安排到了其他地方,这个客栈只留谭英的朋友和叶满的朋友。
苗秀妍医生来了,广东的吴敏宜和阿祖也来了,还带着他们的俩孩子。
谭英没有给和医生打电话,但叶满邀请了他参加婚礼,这件事叶满必须跟谭英打招呼。
谭英并没说什么,似乎完全没在意他来与不来,叶满私下里悄悄跟韩竞商量要不要告诉和医生,韩竞和他都觉得不要管,一切照旧,顺其自然,交给缘分。
这家店有五六十间房,比传统民宿多很多,是整个高城数一数二的大店。
这么多间房已经住了半数,仍有人从外地赶来,那些人看起来三教九流的都有。
“哥,看什么呢?”
小侯检查完房间顺着楼梯往下走,见他靠在二楼围栏往下看,好奇地停下,也跟他一起向下看。民宿里预定的已经双倍退款,清客了,现在陆陆续续来的都是来找谭英的,叶满的客人只到了李冬雨和杜阿姨,李冬雨没在这边住。
叶满:“看谭英呀。”
藏式特色与现代文艺风碰撞的精致民宿里,大堂摆满桌子、长凳,里面正有十来个人说话,或坐或站,神采飞扬。
他们年纪都不小了,但精神气儿都很特别,有种摆不脱的江湖气。
小侯撑腮瞧着,说:“这阿姨真是个大人物,隔了这么多年还有那么多人特意来找她。”
叶满心里也有些震撼,十分崇拜。他望着谭英的背影,想起雪山深处的篝火边的对话,轻轻说:“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将军是丈夫。”
叶满其实后来又去当初那个山东人摆摊的位置找了,可他最初忘了位置,找吉格跟他一起去,还牵着小羊,到了地方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一家杂货店,店主也不是山东人了。
小羊也不是两年前的小羊,他也不是曾经的他。
叶满仍在看店,静静等着客人上门。
客栈的门再次被打开,叶满以为是谭英的朋友,却是杜阿姨到了。
一年光景,她黑了不少,也胖了不少,走进来就先笑,给叶满带了不少好东西。
是自己的朋友来了!
叶满欢喜地迎上去,听她说这一年的经历,觉得她开朗积极了很多,问她以后要去做什么,她说还没想好。
韩竞正坐在他身边整理宾客名单,闻言笑笑,说:“如果感兴趣就来当志愿者吧,我们正缺人。”
叶满扭头看他,韩竞对他笑笑。
杜阿姨愣了一下,语气有些局促,可难掩期待:“我可以帮你们做什么吗?”
叶满兴冲冲翻桌子上凌乱的文件:“很多啊,我拿给你看!”
正说着,他听到有人叫他:“小叶哥!”
他回头看,眼睛顿时一亮,竟然是贵州的几个小孩儿。
他们变了模样,从青春中学生变成清澈大学生,罗金娜用力拥抱他,小小姑娘试图把他原地抱起,但是没成功,叶满被她逗笑,把人拎起来原地转了半圈,花裙子快乐地在半空中画了个弧线,逗得小丫头咯咯笑。转回头,黄玉文静地对他笑笑,杨文杨武跑过来,热情道:“我们说过等放假就来找你玩的,新婚快乐!”
叶满瞪大眼睛看他们,他们身后,吴璇璇和王青山也到了。
叶满从来没敢想过,也会有这么多人为他而来。
吕达到了,潘米水……不,李子豪父子到了,他的小表弟粟子也来了,最让他意外的,有人从香港来。
孟腾飞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惊喜得要命,他跨出柜台去拥抱他,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急着拉他去见谭英,孟腾飞却指了指身后,那里跟他一起来的,有两位穿着华贵的香港人,莫青老人的孙女阿碧,另一个……是洪敬尧。
那位英俊的男士在看到叶满的一刻目光就挪不开了。
他从他变得越发耀眼明丽的脸看到他修长身上穿的藏装,看那些蜜蜡与松石,再看他被靴子裹着的修长的小腿。
他眸子里闪烁着惋惜,有些后悔他才想起来来大陆看他,对这位少爷来说,身边永远不缺人,他可以在看到一个人时快速动心,而转身时会忘记。左右他有资本,有魅力,有源源不断的人为他动心,所以他一直有心思来大陆,可不坚定的心一直被拌着,没来。
阿碧先几天看到朋友圈里叶满发了一条“要结婚了”,评论区问过时间地点就准备带自己新的、聪明可爱的弟弟阿飞过来,没过几天家里老人就接到了来自谭英的电话,说她在拉萨,过阵子就去香港探望。
一次玩乐场合,洪敬尧听她说起这件事,立刻表示要过来。
他心里存了一点阴暗,一路上他都饶有兴味地想叶满在看到自己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说的话是什么。
叶满的目光终于落到他的身上,对他的笑容没变,仍然温暖羞涩,他正想逗逗他,然后叶满忽然偏头,对着他身后说:“哥,咱们这儿有接待港澳台来客的资质吗?”
三个人转头看,就见一身量极高的男人走进来,他穿着黑色休闲裤、一件皮衣,头发贴头皮剃着,偏偏更加凸显他的五官出色,俊脸上没什么表情,很沉稳,也有些酷。
他第一眼竟然看向的是洪敬尧,在那一瞬间,洪敬尧有一种被挑衅的感觉,他轻蔑地挪开了眼。
孟腾飞笑着叫了声:“竞哥。”
韩竞走进来,拍了拍孟腾飞的肩,说:“长高了。”
孟腾飞有心机地又悄悄垫了下脚。
“能住,”韩竞跟叶满说:“我那边也有边疆和海外的客人过来,我让小侯一起去公安报备。”
叶满冲阿碧和洪敬尧笑笑,给韩竞介绍说:“这位是莫青奶奶的孙女阿碧,这个是洪敬尧,你应该知道的,在香港帮了我们大忙。”
坦坦荡荡介绍,一点都没有别的情绪,洪敬尧心里有些不满。
叶满因为他们的到来很开心,觉得自己幸福得踩在棉花上:“我先带腾飞去见谭英,你带他们去房间安顿。”
韩竞错开一步,跟两人握握手,说:“跟我过来吧,我带你们去房间。”
阿碧:“我也想去见一下谭阿姨。”
洪敬尧:“你笔记本里说的谭英?我也想看看。”
这一句话后,韩竞的脸瞬间沉下来了,叶满的笔记本连他都没翻看过。
叶满主动给看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谭英,这个香港人竟然也看过?
洪敬尧慢悠悠跟上阿碧,跟她说了几句话,香港话,韩竞能听懂,他在说:“叶满的男朋友看上去和他不太般配。”
阿碧温婉地笑了笑,并没接话。
民宿大堂里坐着许多人,正热热闹闹聊着天,苗秀妍粘在谭英身上,揽着她的胳膊亲密说话,以前跟叶满抱怨时的怨怼都不见了,而且谭英看起来很习惯的样子。
叶满牵着孟腾飞过去,站到她面前,笑着说:“谭英阿姨,他是孟腾飞。”
正说笑着的吴敏宜一愣,站起来上下打量这孩子,说:“天啊,他是当初那个……”
无论听过多少次谭英的故事,奇迹就发生在眼前时,才会让人的心产生极大震撼。
谭英看着这个已经一米七出头的男孩儿,也有些意外,盯着他,像在仔细辨认。
孟腾飞脸都红了,可身体又止不住期盼,他明亮的眼睛直视谭英,不卑不亢说:“我叫孟腾飞,我奶奶叫孟芳兰,我们以前住在福建。”
然后,他很小声地叫了声:“妈妈。”
苗秀妍一愣,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满扶着他的肩,给他支撑,良久,在所有人注目中,谭英轻笑着说:“嗯,都长这么大了。”
她这是应了。
叶满鼻子一酸,吴敏宜先哭了,她抹着眼泪说:“你把他抱起来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他就像小猫那么大。”
谭英向孟腾飞伸出手,摊开的手上粗糙带茧,与孟腾飞想象中的不一样,他想象里,妈妈会乐器,手应该很细腻。
他有些害羞地把手交出去,依恋地、小心地在她身边坐下。
阿碧跟洪敬尧站在后面一点,看着他们热闹地说话,叶满站在人群里,有些腼腆,但笑容自信明媚,与他在香港时完全不一样。
他的性格好像发生了变化。
现在的他,看起来真是夺目。
小侯回来了,热情带两个人上楼,并帮他们开好房间。
“姐姐从香港来?那要适应一下海拔,房间里有医用的氧气罐,可以随便用,如果有不舒服立刻告诉我,我随叫随到。”小侯嘴甜,笑眯眯地跟阿碧说:“我们加个微信,如果有什么想玩的我给安排,有想吃的我直接给你送过来。”
阿碧被他哄得掩唇笑,她确实有些不舒服,进房间就开始吸氧去了,顺便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小侯看向洪敬尧,笑容不减,他说:“我哥和我嫂子的婚礼在后天举行,欢迎你来参加。”
“婚礼?”洪敬尧略微讥讽道:“我没记错的话,大陆不支持同性结婚。”
小侯笑眯眯说:“当然,他们的感情不需要用法律约束,他们以彼此为约束。”
洪敬尧看小侯不顺眼,点点头,进了房间。
门关上,小侯立刻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回头看见了吕达出门来,吕达挑挑眉,问:“怎么了?”
“来了只花孔雀。”他嘴坏地吐槽完,走过去热情道:“哥,你干什么去?有什么事儿我能帮你办吗?”
吕达忍笑,说:“韩竞给我泡的茶不错,我再去拿点。”
小侯看他脸色有些苍白,说:“你这刚到高原,先在屋里躺着吸氧吧,我去给你拿,屋里准备了可乐,你没事儿多喝几口。”
吕达彬彬有礼:“好,辛苦了。”
人比人,真是鲜明。
怪不得嫂子喜欢吕达,谁不喜欢这样温柔的人呢?
楼下,叶满正站在人群里,被拉着说话。
崔金子很喜欢他,想说的话都由他爱人翻译。
“他看到你的账号了,你帮一对父子寻亲成功,真是聪明。”
在座的人,五湖四海的人说着南腔北调,他们或许并不互相相识,都因为谭英聚在这里,他们听过谭英说叶满寻她的事,于是对他也亲近。
“不,那是运气。”叶满红着脸摇头。
人群里有人说:“应该是奇迹,这种概率太低了。但也得你把这事儿挂在心上、时刻念着才找到了人。”
一嘴东北口音,叶满看过去,那是一个浑身正气、不苟言笑的女人,是之前老闫联系过的那位东北的警察。
东三省是一家,这是老乡,叶满腼腆地对她笑笑。
谭英跷着腿,向后靠在桌上,其实她也没什么坐像,动作潇洒不羁,在雪山相处那几天叶满就习惯了。
她仰头看叶满,唇角带笑,说:“我跟你们说过了,他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叶满怔住。
这是第一次叶满被长辈夸赞优秀而不是挑刺,而且这人是被谭英。
大家笑起来,崔金子向他做了个手势,裴先生说:“你创办了一个慈善基金会?”
叶满:“嗯。”
他指指柜台后站着整理东西的韩竞,说:“我跟我哥一起。”
裴先生:“我和我爱人也创办了一个慈善基金,是做打拐寻亲的,做了十几年了,听说你们也有这个项目,如果感兴趣他可以带你了解,我们以后也可以合作。”
叶满心里砰砰跳,忍不住想去跟韩竞说这个消息:“谢谢崔老板、裴老板。”
“叫叔叔就好,”崔金子向他比划,他说:“你和谭英真的很像。”
“是很像的,不是性格,也不是模样,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亲切。”
苗秀妍像个小女孩儿一样牵着谭英的手,说:“是哪里像呢?”
“信”的中文结构拆分是“人言”。
叶满歪头看她,想着,她曾经交给自己的那封信,应该已经口头传达了。
“是灵魂像。”旁边坐着的一个珠海口音、穿着贵气精致的女人答道。